蔣方?おお?
陽關是地名,卻又不是普通的地名。它是漢武帝開河西四郡時建立的兩座關口之一,扼守著由漢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是軍事防守的要地。提到它,就會聯想起沙漠大磧,卷地風雪,對于生活在中原的人們,陽關不僅遙遠,而且也神秘讓人向往,于是成為古代文人詩詞的吟詠對象。這種吟詠,以唐人為盛,使“陽關”一詞在地理之外又具有了更多的意蘊。
在《全唐詩》中搜檢有“陽關”一詞的詩篇,尋得46首,以為分析“陽關”一詞的意蘊的文本。這些詩篇,就其題材,可分為四類:閨怨詩、邊塞詩、送別詩和雜詠。
言及陽關的閨怨詩,或出于女性,為自言體,如劉氏云《有所思》:“朝亦有所思,暮亦有所思,登樓望君處,藹藹浮云飛。浮云遮卻陽關道,向晚誰知妾懷抱?玉井蒼苔春院深,桐花落地無人掃。”或出于男性,為代言體,如崔湜《折楊柳》:“二月風光半,三邊戍不還。年華妾自惜,楊柳為君攀。落絮緣衫袖,垂條拂髻鬟。那堪音信斷,流涕望陽關?!边@一類詩多為樂府,大都出于初唐,抒寫思婦之情,婉轉綺靡,實為梁陳宮體詩的繼續。在梁陳兩代的宮廷之中,閨怨詩是最為常見的題材之一,其中又頗有以遠征為題者,如蕭衍《搗衣詩》“中州木葉下,邊城應早霜”;如蕭綱《倡婦怨情》“玉關驅夜雪,金氣落嚴霜”;如陳叔寶《長相思》“長相思,久相憶,關山征戍何時極”。梁陳兩朝,國土逼仄,何曾有遠戍之事?這些情詩,如同當時的詠物詩一樣,是就閨怨而寫閨怨,作者為表現離別之情,有的就借邊關塞外以為渲染。初唐時期的詩歌創作深受梁陳宮廷詩風的影響,題材上也多有繼承。雖然這時南北統一,疆土遼闊,但作者也只是借寫閨怨以逞文才,并非是真有思念之人在遠方,故如上官婉兒也有“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余” (《彩書怨》)之詩。因此,這類詩中的“陽關”并非地理意義上的陽關,只是用來代指邊關,表示情感的被隔絕而不能傳達。
唐代的邊塞詩以盛唐時期為多,反映了這一時期唐王朝的強盛與士人熱衷于功名的昂揚氣勢。言及陽關的邊塞詩則以抒寫思鄉念國之情為主,在情緒上比較低沉。這些詩大致有兩類:一類為樂府,如賀朝《從軍行》和李昂《從軍行》,都以相當的篇幅寫邊地的寒苦與戰爭,其實作者并未到過邊地,只是取其舊題為材。據《舊唐書·文苑傳》,賀朝,越州人,神龍中與賀知章、張若虛、萬齊融同以文辭秀出的吳越之士而著稱,官止于山陰尉,一生未曾出過關。其《從軍行》從天子拜將出征,寫到邊地的艱苦與激戰,從家中妻子的思念,寫到戰士凱旋歸來,基本上是扣住“從軍”二字發揮想象。梁陳宮廷之中也頗多這樣的邊塞之詩,都是借樂府舊題而展開,影響及于唐代,遂有這樣的沿襲。在這類詩中,作者只是以邊塞的戰斗生活為歌詠的題材,既無親身的經歷,也就缺乏真切的感受,詩的內容頗具概括性,表現比較平淡。詩中所言陽關,沒有實際的內涵,僅用以代稱邊塞之地而已。
另一類邊塞詩則不同,數量也較多,成為了唐代邊塞詩的主流。這是作者的身處邊塞之作,或用樂府舊題,或自擬詩題,“陽關”在詩中不僅是實在的地點,而且帶有濃濃的感情色彩。如駱賓王《久戍邊城有懷京邑》:“隴阪肝腸絕,陽關亭堠迂。迷魂驚落雁,離恨斷飛鳧。”詩以隴阪與陽關對舉,寫邊城距離中原的道路艱難又遙遠,而以“亭堠迂”寫烽燧逶迤,點出陽關之為邊關的扼守與警防意義。作者在詩中羨慕南飛的大雁野鳧,感慨自己被隔在陽關之外,欲歸無羽翼,唯有“迷魂離恨”而已。這一類詩,岑參所作較多。他與高適同為盛唐邊塞詩的代表詩人,而以描寫邊塞風光著稱。但在岑參的邊塞詩中,凡提及陽關者,意義實在,都是點明其“邊關”之所在而抒寫思念之情。如《寄宇文判官》:“終日風與雪,連天沙復山。二年領公事,兩度過陽關?!比纭稓q暮磧外寄元》:“別家逢逼歲,出塞獨離群。發到陽關白,書今遠報君?!比纭哆^酒泉憶杜陵別業》:“愁里難消日,歸期尚隔年。陽關萬里夢,知處杜陵田?!贬瘏⒌摹秲灷徚_花》是借邊地的珍異植物抒寫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也以陽關為漫漫長路上的阻隔:“吾竊悲陽關道路長,曾不得獻于君王。”顯然,這些詩中的陽關具有兩重性。它既是地理上的關隘,出關即置身塞外,遠離家山,同時又是作者心理上的關隘,關外荒漠,隔斷了望鄉的夢魂,由是而成為作者感情的寄托。作于晚唐的邊塞詩,如儲嗣宗《隨邊使過五原》與許棠《塞下》,其中也說到了陽關。但此時的陽關已隨著德宗時沙州的陷落而廢棄,早已不是唐的邊關了,然而作者卻不能忘懷:“五原西去陽關廢,日漫平沙不見人”;“安西雖有路,難更出陽關?!薄瓣栮P”在這里雖是邊關,卻蒙上了一種惆悵,帶著一種傷感,因為它的廢落,代表了唐王朝的頹敗。過去是陽關遙遠,出關戍邊,令人憂傷;而今疆土蹙小,國勢衰微,人們即使樂意為國守邊,而欲出陽關卻再無可能,所以嘆惜:“安西雖有路,難更出陽關?!?/p>
在前往邊塞的送別詩中,“陽關”出現的頻率較高,其典型意義則是在邊關之外,加上了荒漠無人的曠涼意味。如王維《送劉司直赴安西》:“絕域陽關道,胡沙與塞塵。三春時有雁,萬里少行人。”如劉長卿《送裴四判官赴河西軍試》:“陽關望天盡,洮水令人愁?!麜r相望處,明月西南樓?!比缍鸥Α端腿藦能姟罚骸叭跛畱獰o地,陽關已盡天。今君度沙磧,累月斷人煙?!痹娙藗兌嘤谩敖^域”“盡天”這樣的詞語來形容陽關,不僅是指其遙遠,更強調陽關的所在,已是天的盡頭,友人此去,將是無邊的孤獨。詩正是因為點出陽關是絕域,是天盡頭,友人前往,唯有孤獨相伴,才寫出了送行者的關切之情,才寫出了送者與行者之間的友誼真摯深厚,彌足珍惜。深厚綿邈的情感使“陽關”這一地名又成為了友誼的象征。在這一類詩中,自然以王維的一首最為著名:“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彼托械牡攸c在渭城,友人將去的地方是陽關之外。詩說“西出陽關無故人”,就是說陽關之內尚為熱土,陽關之外,即是異域,而詩人的殷殷之情將伴隨著友人直至陽關。出關的友人無論行至何地,也無論那里多么荒涼,多么寂寞,那矗立身后的陽關就像這渭橋邊的詩人一樣,永遠地守望著出關遠行的人。友情牽連起相距萬里的渭城與陽關,與西行的友人一路相伴,詩人身在渭城作送別,心卻遙遙飛至陽關,從那里再別出關的友人。詩所表達的情誼如此殷切深厚,人們為之感動,遂為詩配曲演唱,一時風行,于是而有《陽關曲》或《渭城曲》之稱。而這首詩的本名《送元二使安西》,反倒湮沒,不為人所熟悉。
雜詠“陽關”之詩,所詠已經不是地理意義上的陽關了,而是由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而引申出來的音樂之稱。詩人們或以“陽關”為勸酒之歌,如白居易:“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第四聲。”(《對酒》)“更無別計相寬慰,故遣《陽關》勸一杯。”(《答蘇六》)或以“陽關”代指悲傷之曲,如張祜:“不堪昨夜先垂淚,西去《陽關》第一聲?!保ā堵牳琛罚┤缱T用之:“誰人更唱《陽關》曲,牢落煙霞夢不成?!保ā督^秋夕》)或以“陽關”贊賞樂曲之妙,如白居易:“最憶《陽關》唱,真珠一串歌?!保ā锻泶河麛y酒尋沈四著作先以六韻寄之》)如李商隱:“紅綻櫻桃含白雪,斷腸聲里唱《陽關》?!保ā顿浉杓恕罚┻@些詩中的“陽關”,都因王維的詩而指樂曲,而包含了多種意思,不僅超出了陽關的地理意義,也超出了原詩的情感意義。由此可以說,王維以陽關而寄深情,詩因陽關而動人,陽關也因詩而名聲播揚,更加響亮。
考察唐代這四類詠及陽關的詩歌,可以看到這里既有梁陳詩風的繼承,更有唐代詩人的創新。梁陳時期的閨怨詩與邊塞詩,是詩人們手中的不同題材,雖然寫的是人的情感,但其實質,同于詠物。這些詩極少有言及“陽關”的。庾信在梁時曾有《燕歌行》:“代北云氣晝昏昏,千里飛蓬無復根。寒雁嗈嗈渡遼水,桑葉紛紛落薊門。晉陽山頭無箭竹,疏勒城中乏水源。屬國征戍久離居,陽關音信絕能疏……”詩中歷舉邊地,由遼水、代北到陽關、疏勒,無非為了渲染“蕩子空床難獨守”的離別,這些地名并無實在的意義。他入北周之后的詩,由于經歷、處境的變化而改柔靡為蒼涼,其《別周尚書》“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寫得何等有情,“陽關”作為南北地域遙隔的標識加深了作者對故國鄉土的思念?!瓣栮P”一詞在庾信不同時期的詩中所表現的不同意義,從另一個方面說明梁陳時期的閨怨詩也好,邊塞詩也好,主要還是一種概念的游戲,因而詩的情感很少有具體的內涵,也就很少出現“陽關”一類具體的地名,即使出現,也不過是邊地的代稱。
而在唐詩中,“陽關”一詞的出現頻率不僅較高,其中更有一種引人注目的意義轉化。在唐代,“陽關”既用以代指邊關、邊地,作為一個抽象的概念,如上述閨怨詩以及邊塞詩的第一種類型;又實指地處西陲要道的邊關,與出塞、西行的具體行為相聯系,如邊塞詩的第二種和送別詩。當“陽關”作為一個實在的地名而與出塞、西行的行為相聯系時,它就帶上了鮮明的感情色彩,與它在詩中作為代稱而泛指邊關或邊地的情形就不相同了。作為代稱,“陽關”代表了邊地的遙遠、苦寒、艱辛,是一種狀況的概括。而作為具體行為中的實在之地,“陽關”則牽連著人們種種具體的感受,如漫漫長途上的寂寞,如身居邊陲的孤獨,如分手之際的感傷,如相思情感的凝結,在詩中都綰結于“陽關”一詞而表現出來。作為代稱的“陽關”,多出現于初唐時期的詩篇中,又多與初唐詩人對梁陳詩風的繼承有關。這種創作因素顯然更增加了“陽關”一詞在意義上的泛化。而具有實在意義的“陽關”出現于盛唐以后的邊塞詩與送別詩中,反映了唐王朝強盛時期中原與西域的交流,反映了唐人在意氣昂揚地追求功業的活動中所產生的豐富而復雜的情感活動。于是,在初唐而至盛唐的詩歌發展中,“陽關”一詞的內涵被大大擴展,從概念性的地理意義轉而與人們的情感活動聯系了起來。唐人的創作賦予了“陽關”以豐富的感情意義,使“陽關”一詞在邊關的地理意義之外,不僅泛指邊塞與邊關的苦寒狀況,更出現了“友誼”“送別”“樂曲”等多種意蘊。正是這多重意蘊的包納融合,使“陽關”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地理的名稱,而且具有了歷史文化的象征性。
(選自《古典文學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