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世金?おお?
《文心雕龍》是我國古代文學理論中一部有代表性的重要著作,近年來得到廣大讀者的重視,是理所當然的。但由于它的內容繁復,文字難懂,多年研究此書的專家,也有某些難解之處,一般讀者在學習上自然有一定的困難。我自己也是正在學習之中,不少問題還在繼續探索,這里只是談一點自己學習的體會。
一
和研讀其他古代論著一樣,學習《文心雕龍》也必須了解當時的歷史背景和作者的身世、思想、寫此書的動機、意圖等,特別是魏晉以來世族制的盛行與出身寒門的劉勰之間的矛盾;漢末儒學衰微之后佛道思想流行,劉勰既是佛教信徒而又高舉“征圣”“宗經”的旗幟的原因和實質;以及建安以后文學藝術由經學附庸轉而獨立發展,出現了文學史上空前繁榮的盛況,又很快走上追逐浮華的道路,產生在這個時期的《文心雕龍》是怎樣對待這種發展趨勢的。這些都是研究《文心雕龍》的人不可心中無數的。因有的須作專題論述,有的可從一般歷史和文學史著作中知其詳情,有的則可從《文心雕龍》本身得到認識,這里只提請讀者注意,不作詳述。本文打算介紹的,一是《文心雕龍》的基本內容,二是怎樣閱讀原文,三是掌握全書理論體系的必要。現在先談第一個問題。
《文心雕龍》評論了晉宋以前二百多位重要作家,總結了三十五種文體的源流演變和特點,全面論述了文學創作和評論上的一系列重要問題,內容是豐富多彩的。全書共五十篇, 由以下四大部分組成:
(一)總論:由《原道》《征圣》《宗經》三篇構成。《原道》中所論“自然之道”,主要說明萬事萬物有其形就必有其自然的文采:“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劉勰以此說明:文學作品必須有文采,但應該是由相應的內容所決定的自然文采。全書既重文采,又反對雕琢繁飾,就從這一基本觀點出發。《征圣》《宗經》兩篇主要是強調學習儒家經典的寫作原則,這種思想集中體現為《宗經》篇的“六義”,即認為學習儒家經典對文學創作有六大好處:“一則情深而不詭,二則風(教)清而不雜,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則義直而不回(邪),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則文麗而不淫。”顯然,要求從儒家經書學得“情深”“風清”“事信”“義直”等,是側重于內容方面的要求。劉勰認為圣人著作是“銜華而佩實”的,所以《征圣》篇強調:“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這正是《原道》和《征圣》《宗經》三篇總論提出的核心觀點。第四篇《正緯》,主要論緯書之偽,沒有什么重要意義。
(二)文體論:從第五篇《辨騷》到《書記》共二十一篇,通常稱為文體論。這部分對各種文體大都從四個方面來論述:一是文體的起源和發展概況,二是解釋文體的名稱、意義,三是對各個時期有代表性的作品進行評論,四是總結不同文體的特點及寫作要領。所以,這部分不僅論文體,還具有分體文學史的意義,也是批評論的重要組成部分;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本書的創作論正是以這部分所總結各種文體的創作經驗為基礎提煉出來的。
(三)創作論:從《神思》到《總術》共十九篇是創作論;《時序》《物色》兩篇介于創作論和批評論之間,也有一些論創作的重要意見。這是本書的精華部分。其中分別對藝術構思、藝術風格、繼承與革新、內容和形式的關系、文學與社會現象、 自然現象的關系等重要問題,分別進行了專題論述;也對聲律、對偶、比興、夸張以至用字謀篇等,逐一進行了具體的探討。其中不少論述是相當精辟的,且大多是文學理論史上第一次所作專題論述;它既總結了先秦以來點點滴滴的有關論述,也對后世文論有著深遠的影響。
對這部分豐富的內容,我們既要逐篇進行深入細致地研討,又不能割斷和全書的聯系而孤立看待。首先,每一個論題都是在總論的基本觀點指導之下所作論述;其次,各篇之間也有一定聯系,合之則成一整體。如《風骨》篇提出“風清骨峻”的要求,怎樣才能把作品寫得“風清骨峻”?本篇提到必須“洞曉情變,曲昭文體”,這就是緊接在《風骨》之后的《通變》《定勢》兩篇繼續論述的內容。有人讀到《聲律》以下有關藝術技巧的幾篇論述,就懷疑劉勰是形式主義論者。如結合《情采》篇強調的“述志為本”,再從“聯辭結采,將欲明經(理)”中了解到劉勰論辭采的目的,這個疑問自可冰釋了。所以,應掌握它一篇一論的特殊結構而從全面著眼,這是閱讀《文心雕龍》中應特別注意的問題。
(四)批評論:本書集中闡述文學批評理論的,只有《知音》一篇,這也是需要從全書著眼的一個問題。把全書作為一個總體看,三篇總論也就是批評論的總論了;文體論對各種文體的作品所作評論,也就是劉勰的作品論了;《才略》篇論歷代作家的才華,《程器》篇論歷代作家的品德:這就是劉勰的作家論了。創作論中所論創作原理,也正是劉勰評論作家作品的原理。所以,從整體看,不僅可見其批評論相當全面豐富;也能準確地認清劉勰的文學評論。
此外,最后一篇《序志》說明作者寫此書的動機、意圖、態度,以及全書內容的安排等,對了解劉勰其人其書都很重要,雖列書末,實應先讀。
二
魯迅在《漢文學史綱要》中曾說:《原道》中講的“文”,“其說汗漫,不可審理”。其實,《文心雕龍》全書所論,大都存在這個問題。但不讀原文,是談不到學習《文心雕龍》的。困難雖有,卻非無法讀懂的天書;事實上有不少青年讀者已能較好地領會此書。《文心雕龍》可說是我國古代的一部文學概論,封建社會的全部文論,無論是文字的難度和內容的廣度,再沒有全面超過《文心雕龍》的論著了。所以,有志于此者,下點功夫攻下這個難關,可為學習整個古文論從文字到理論打下很好的基礎。下面就我的體會,談點如何理解其文字的想法。
首先是要善于利用其論述的特點。《文心雕龍》講的是理論問題,能抓住其理論的脈絡,就比較容易理解了。如《神思》篇的“規矩虛位,刻鏤無形”二句,好像是很難理解,但從所論藝術構思上來看,當作者運思之際,各種思路涌上心頭,這些浮動無定的意象,既無固定的位置,也沒有形成具體的形態,“虛位”與“無形”所指即此。而構思的任務,正是要使之逐步明確,進而凝成具體有定的藝術形象。這種構思活動,就是“規矩”“刻鏤”之意了。
又如《熔裁》中頗多歧見的“三準”:
凡思緒初發,辭采苦雜,心非權衡,勢必輕重。是以草創鴻筆,先標三準:履端于始,則設情以位體;舉正于中,則酌事以取類;歸余于終,則撮辭以舉要。
有人以為這是講創作的三項準備工作,有人認為是講全部創作過程的三個步驟等等。這從個別字句上是難以求得準確理解的,而必須從《熔裁》篇論述的主旨來考慮。劉勰自己講得很明白,所謂熔裁,就是“櫽括情理,矯揉文采也。規范本體謂之熔,剪截浮詞謂之裁”。本篇既是論述對作品已有內容的規范和文詞的剪裁, 自然與創作的準備或創作過程之類無關。本篇先論熔意,后論裁詞,而上引這段話,明明是論熔意;作為熔意的“三準”,顯然是用以“權衡”內容的處理是否得當的三項準則:首先是以內容能確立主干為準,其次是以取材與內容關系密切為準,最后以用辭能突出要點為準。這個例子說明,從理論的總體上來把握某些具體論點,是學習《文心雕龍》的重要方法之一。
《文心雕龍》文字上的突出特點是駢偶文,這也是可以利用來幫助理解部分文字的。如《夸飾》篇中所說:
神道難摹,精言不能追其極;
形器易寫,壯辭可得喻其真。
根據這種上下對應的結構,就很容易認識到:和“形器”相對應的“神道”是指抽象的道理,和“精言”相對應的“壯辭”是指夸張的言辭。《文心雕龍》中這種寫法很普遍,掌握了這種駢偶規律,有時比理解散文更為容易。
第二是以劉解劉。古代常用詞語,大都有傳統的用法和固定的含意,這類文詞一般可查工具書獲得解決。但劉書用語,不僅有他自己新造的,有的雖為古書常用,劉勰卻自有其特定的用意,有時是從古代用例難得確解的。如“神理”一詞,若按字面意義解作鬼神之理,則《原道》《正緯》《明詩》《情采》《麗辭》等篇多次用到此詞,《文心雕龍》豈不成了一本講鬼神之理的書?如果把全書各處用“神理”一詞的含意綜合考究一下,就可判斷它指的是自然的或深微的道理,如《原道》篇論河圖洛書說:“誰其尸之,亦神理而已。”意為并非有誰主使,而是自然之理所形成。
以劉解劉,是準確理解劉勰理論的可靠方法之一,不僅詞語上可常用此法,不少難解的內容,也可由此得到確解。如《原道》中的“玄圣創典,素王述訓”,“素王”指孔子是明顯的,“玄圣”指誰,就有爭議。有的論者認為:“玄圣創典”乃佛祖創立佛經,“素王述訓”則是孔子以六經來闡述佛典。要辨證這個“玄圣”是佛非佛,雖然都可找到一些旁證,但最終必決定于劉勰的原文。所以,最有力的論據,就莫如《原道》本身了。其中曾說:“庖犧(即伏羲)畫其始,仲尼翼其終。”這是指傳說中的伏羲畫八卦,此為《易》卦之始,孔子最后作《十翼》加以解釋而完成《周易》。這豈不正是劉勰自己對“玄圣創典,素王述訓”二句的解釋?
第三,《文心雕龍》中涉及典故史實較多,這只要勤于查檢,一般是不難理解的。但由于歷史現象很復雜,也有其值得注意的問題。如《程器》篇在指出西漢孔光和西晉王戎的品德之失以后,曾說:“然子夏無虧于名儒,浚沖不塵乎竹林者,名崇而譏減也。”這里的“浚沖”,一般都認為即上述王戎的字;“子夏”則有二說:一以為即孔光的字,一以為是孔子弟子卜商的字。孔光和卜商都是“名儒”,卜商和孔光都字“子夏”,但二者必有一誤。這是略讀原文就不難辨別的。
又如《史傳》篇的“宣后亂秦”:宣后指戰國時期秦昭王母宣太后;“亂秦”指什么呢?從黃叔琳、范文瀾到最近的新注本,都引《史記·匈奴列傳》:“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則所謂“亂”,就指淫亂了?淫亂何以要稱之為“亂秦”,不能不是一個疑問。劉勰的這段話,主要是反對史書為女后立“紀”,強調“婦無與國”,于是講到:“宣后亂秦,呂氏危漢,豈唯政事難假(指難由婦女假代),亦名號宜慎矣。”顯然,這都與淫亂毫不相干。事實卻是:宣太后是古代第一個皇太后,也是母后臨朝聽政的創始者。《史記·穰侯列傳》有明確記載:“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為政。”只有這件史實,才符合劉勰所說的“亂秦”,也才和下句的“危漢”,以及這段話總的論旨相稱。
以上二例足以說明:如果把史實搞錯了,勢必影響對原意的正確理解;而查檢史實的正誤,主要是根據劉勰所論問題的主旨。初學者必須借助注本,這也是閱讀前人注本所應注意的。
第四,必須反復研讀,這恐怕是新老讀者都不例外的。有的人只圖“獵其艷辭”“拾其香草”,引幾句“彥和云云”以點綴文章,那是很可能弄巧反拙的。所謂反復,還不僅僅是多讀幾遍,而應從個別問題的理解到整體的掌握,然后就初步掌握的整體,以求對具體問題的準確認識,再由個別到整體,逐步加深。就我自己的體會,每一個反復,總會發現過去理解的某些錯誤,從而有一些新認識。對具體問題的認識是掌握總體的基礎;了解到全貌,又有助于加深個別問題的理解:這是認識事理的一般規律。學習體大思精的《文心雕龍》就更應如此。
第五,《文心雕龍》的譯注本現已不少,就我所知,近年內還有幾種將繼續問世,這對初學者是一個有利條件。但種種譯注,也不過是譯注者個人對此書的理解。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同一原文,往往會有多種不同譯注。這種現象是正常的、必然的,且對初學者是件大好事。同一段原文,可能有幾種譯本就有幾種不同的譯文,讀者將何去何從?對此,愿獻愚見三點:其一,譯注可供參考,但最根本的道路是攻讀原文;其二,最好是先讀原文,求得自己的理解,再參看譯注,從檢驗對照中訓練自己掌握原文的能力;其三,多種不同譯本的出現之所以是大好事,就因為各種譯本千篇一律,很容易使人無條件接受,似乎已無思考余地了。若善于利用其不同,使自己從比較分析中找到自己認為正確的答案,雖然費力,卻是好事。
有的讀者可能沒有條件五十篇全讀,選讀部分重要篇章,以上意見同樣可供參考。但至少讀一篇應掌握一篇的全貌,且選讀也應盡可能顧及全書。我以為可先讀《序志》,再讀三篇總論,文體論部分至少應讀令《辨騷》《明詩》《詮賦》三篇;創作論部分則需讀《神思》至《熔裁》的七篇,和《比興》《夸飾》《總術》《時序》《物色》五篇;批評論部分讀《知音》一篇。能認真讀通這二十篇,全書的精華和總的理論體系,便可大致掌握了。若以這二十篇為第一步,然后擴及全書,也是一個辦法。
三
上面一再講到,閱讀《文心雕龍》應了解其概貌,掌握其總體。但所謂概貌或總體,還只是泛指全書大要、基本觀點、篇章結構、各個部分的重要論點等,這些,自然都是學習、研究《文心雕龍》的人不可不知的,但僅僅了解甚至熟諳這些,仍是未得其要領的。比如:小而言之,我們讀到某一具體篇章或論點,即使從文字到內容都已基本理解,但能否準確判斷這一篇、這一論點,在劉勰的文學理論中是一個什么組成部分?具有什么重要地位?大而言之,讀完全書,能不能確切說明劉勰的理論是否全面?這雖是很普通、很淺近的問題,卻是只泛泛了解其概貌的讀者難以回答的。所以,對全書總的了解,最關鍵的是它的理論體系,只有從整個理論體系中,才能判斷其理論是否全面,以及各個具體問題在全部理論中的成分、位置等,也才能據以進而作種種深入的探討。
《文心雕龍》的理論體系是什么?這還是一個有待廣大讀者和專家深入研究的問題。我曾做過一點試探,還僅僅是個人的初步見解。大致說來,這個體系是以“銜華佩實”為主線,以論述物與情、情與言、言與物的三種關系為綱組成的。
如前所述,《文心雕龍》的總論是由重文的《原道》和重質的《征圣》《宗經》構成的,也就是必須華實并茂的所謂金科玉律。文體論部分就是用這種觀點來評論作品的。如肯定屈原的《橘頌》“情采芬芳”(《頌贊》),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志高而文偉”(《書記》)等,對華而不實或有實無華的作品,則多有批評。創作論部分劉勰既自稱為“割情析采”,其為貫串華實并重的觀點就更為明顯。其中如《體性》《風骨》《情采》《熔裁》《附會》等,篇題就兼及內容形式兩個方面,其論述則以強調二者的密切結合為主旨。批評論中如《才略》篇肯定“文質相稱”而反對“理不勝辭”等,也與文體論部分一致。“銜華佩實”的主線,就是這樣縱貫全書的。
對物、情、言三者相互關系的論述,集中在創作論部分。如《體性》篇從“情動而言行”,“因內而符外”的原理,來論述作者的情性和風格的關系;《情采》篇以“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等道理來論述內容和形式的關系:這就是對情言關系的論述。《神思》篇的“物以貌求,心以理應”;《物色》篇的“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情以物遷,辭以情發”等:這就是對物情關系的論述。《比興》篇的“物雖胡越,合則肝膽;擬容取心,斷辭必敢”;《物色》篇的“以少總多,情貌無遺”,“體物為妙,功在密附”等:這就是對物言關系的論述。劉勰的全部文學理論,主要就是對這三種關系的研究。這三種關系中的重要問題他都已論及,所以可說他的文學理論是比較全面的。三者之中,情言關系最詳而物言關系較略,這與古代文學以抒情言志為主有關,也反映了劉勰理論體系的特色及其不足之處。
根據這個體系來讀《文心雕龍》,可使我們不僅對每個具體問題的價值、地位的理解有了依據,對全書的總貌也就更為心中有數了。
(選自《文史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