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 力 汪 麗 韋 政
海外基地,是指一國在海外公地、領地、屬地、海外省、海外托管地以及在他國土地上駐扎一定數量的武裝力量、進行特定軍事活動、建有相應組織機構和設施的地區。長久以來,海外基地一直是大國投射軍事力量、干預地區事務、維護海外利益的重要手段,具有很強的霸權主義性質。然而,隨著獨立自主、和平發展成為世界的主旋律,海外基地必然面臨著性質功能的轉型與重塑。新形勢下,我國政府通過觀察全球發展大勢,緊緊把握亞洲安全形勢,開創性地提出了“亞洲新安全觀”,并借此將一種全新的安全理念通過亞洲輻射全球,將徹底改變以往基于霸權主義的舊安全理念。因此,“新安全觀”的誕生,不僅將引領世界政治、經濟和軍事格局的變革,而且對我國的政略戰略和外交政策也會產生深刻影響,特別會對當前我國海外基地建設起到極為重要的指導作用。
“安全”,是一種沒有危險的狀態;“安全觀”,是人們對安全總的看法和根本觀點;而國際關系領域的“安全觀”,則是一個國家對其自身安全利益及其在國際上所應承擔的義務和所應享受的權利的認識,是對其所處安全環境的判斷,同時也是對其準備應對威脅與挑戰所要采取的措施的政策宣示。工業革命以來,主導人類歷史發展進程的西方資本主義列強,一直追求把自身安全建立在犧牲他國利益基礎上的絕對安全,從而導致了長期以來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的橫行,嚴重摧毀了人類信任與和平的基礎。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伴隨國際安全形勢的變化以及民族獨立的浪潮,國際社會出現了諸多新的安全概念和安全理念。總體趨勢是,對舊安全觀進行批判,并提倡一種能夠關照發展中國家利益與訴求的新安全理論。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由于時代的進步和全球化趨勢的加強,人類社會正逐漸連接成為一個存亡與共的整體,“求和平、謀發展”成為各國共識。正是在這種形勢下,中國作為日益崛起的發展中國家,從人類共同命運和整體利益出發,創造性地對“安全觀”問題進行了重新詮釋,于世紀之交提出了以“互信、互利、平等、協作”為核心的“新安全觀”,其實質是超越單方面安全范疇,以互利合作尋求共同安全,這種摒棄以對抗求安全的冷戰思維的新型安全理念,很快贏得了各國認同和廣泛贊譽。
在此基礎上,我國借鑒國際安全理論合理因素,緊跟世界安全形勢發展變化,著力推動中國安全觀念創新發展,不斷賦予中國安全理念以新的時代內涵。2014年4月,習近平主席在國家安全委員會首次會議上,系統地闡述了中國的總體國家安全觀。立足這一觀念,他在亞信峰會上提出并系統地闡述了“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亞洲安全觀”。深刻解讀“亞洲安全觀”,不僅對于亞洲的和平與穩定,而且對于世界發展和人類命運都有極為重要的意義。
共同安全。西方傳統安全觀以本國安全利益為先,首先關注的是個體安全,即使組成政治或者軍事同盟,且盟國之間相互承擔安全維護的義務,但根本目的還是為了更好地保證本國安全利益,并極力獲取地區或者全球的權力優勢乃至霸權利益,是一種典型的利己主義安全觀。而“亞洲安全觀”,雖然立足于亞洲,但卻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理論基點,徹底拋棄已脫離時代的單邊思維與零和博弈,強調國與國之間的利益交融與安危與共,倡導相互理解與尊重差異,致力于建設普遍、平等、包容的安全,即習主席所指出的,必須“尊重和保障每一個國家安全”“不能出現一個國家安全而其他國家不安全,一部分國家安全而另一部分國家不安全,更不能犧牲別國安全謀求自身所謂‘絕對安全’”。
綜合安全。安全本身就是一個綜合概念,既包括軍事安全,也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社會等領域的安全,與西方傳統安全觀過于聚焦軍事安全不同,“亞洲安全觀”根據時代特征,拓展了安全的外延,把民族沖突、宗教矛盾、恐怖主義、跨國犯罪、環境安全、科技安全、網絡安全、能源資源安全、重大自然災害等都納入了考慮的視野,統籌維護傳統領域和非傳統領域安全,通過綜合運用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等手段,多管齊下、綜合施策,協調推進地區安全治理。既要著力解決當前突出的安全問題,又要統籌謀劃應對潛在的安全威脅,避免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合作安全。西方傳統安全觀把政治干預、武力干涉與意識形態控制作為維護安全的主要手段,但結果往往事與愿違,引發世界動蕩的“顏色革命”和愈反愈恐的“反恐戰爭”即為最佳的例證。“亞洲安全觀”汲取其中的深刻教訓,堅決反對單打獨斗、迷信武力和把意識形態強加于人,強調在堅持主權獨立、領土完整、互不干涉內政等國際關系基本準則的基礎上,通過平等的、漸進的、多渠道的對話與合作而非武力與意識形態控制的手段來解決分歧與矛盾,最終實現和平共處與共同繁榮。
可持續安全。安全與發展具有辯證關系,只有充分實現發展才能帶來持久的安全,也只有持久的安全才能為人類發展營造有利環境。傳統安全觀視野下,西方強國把自己的絕對安全凌駕于他國的發展利益之上,其結果造成嚴重的兩極分化與互不信任,埋下了局部戰爭、武裝沖突和恐怖主義的禍根。與此相反,“亞洲安全觀”將發展引入安全視域中,強調發展與安全是緊密聯系、缺一不可的一個整體,只有發展才是解決地區安全問題的“總鑰匙”;強調必須通過國際合作下大力解決貧困問題,改善民生,縮小貧富差距,推動共同發展和區域一體化進程,努力形成區域經濟合作和安全合作良性互動、齊頭并進的大好局面,才能以可持續發展促進可持續安全。
總之,“亞洲安全觀”擺脫了西方傳統安全觀的舊思維,立足新視野,設計新思路,追求新目標,實現了安全理論的重大創新。它的提出不僅有助于改變亞洲國家的安全思維,而且對全世界安全觀念的轉變也有著革命性意義,理應成為國際社會的主導安全觀。
“亞洲安全觀”,實現了對國際安全理論的突破和創新,將成為在國際社會具有引領作用的“新安全觀”。而在“新安全觀”的視域下,具有西方傳統安全觀色彩的海外基地也將面臨轉型與重塑,逐步實現性質轉變與功能拓展。
“新安全觀”視域下海外基地的性質轉變。根據“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觀”理念,海外基地的自身性質將會在以下4個方面發生轉變。
從擴張爭霸工具向維護共同利益轉變。海外基地的產生,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歷史上的殖民主義需求,是資本主義列強實現領土擴張和軍事霸權的重要工具。冷戰時期,兩大軍事集團長期對峙,為了獲取絕對武力優勢和地區霸權,各自在全球各地建設了數以千計的軍事基地,其中,僅美軍設在全球幾十個國家的軍事基地就一度達兩千多個,其結果是極大損害了第三世界國家的主權與獨立,給世界和平帶來了嚴重危機。然而,在“共同安全”理念的作用下,海外基地將逐步淡化霸權色彩,弱化控制與干涉的作用,轉而將成為解決人類共同危機與安全困局、實現人類共同利益的有效手段。
從純粹軍事用途向軍民兩用轉變。海外基地又稱“海外軍事基地”,其目的是用來進行海外軍力部署和海外軍事行動支援,軍事用途顯著。如美國龐大的海外基地網絡,主要就是基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巨大戰爭需求逐步建設構成,并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和戰后的霸權維持起到了重要作用。未來,在“綜合安全”理念的作用下,海外基地不僅將在軍事安全領域繼續發揮重要作用,還將涉及公共安全、民事安全、經濟安全等多個領域的綜合安全。比如,打擊海盜和跨國犯罪、維護海上通道安全、保護本國海外利益以及支援搶險救災、醫療服務等等,從而充分實現功能的拓展和為和平發展服務的目的。
從自建自用向合建共用轉變。海外基地,由于其具有軍事性、保密性等特征,因此,早期的海外基地往往采用“自建自用”式,即基地通過軍事占有方式獲得和通過協議租賃并獲得完全自主權,這種模式的優點是建立國能對基地具有高度的控制權和管理權,但缺點是花費巨大且容易引發駐在國的反對和周邊地區的警惕,不利于行動開展。而在“合作安全”理念的作用下,海外基地將會在尊重彼此主權的基礎上,成為有共同利益需求的各國合作的產物,即駐在國與東道國或其他國家對基地共同建設共同使用,這一模式不僅可以節省費用,還能利于各方加強合作、協調行動,共同維護地區安全。
從廣泛布點、頻繁調整向重點部署、長遠建設轉變。海外基地源于霸權主義和擴張政策。冷戰時期,美國和蘇聯在世界上廣泛布設海外基地,意圖憑借龐大的海外基地網絡爭奪全球霸權。冷戰結束后,美國急速收縮海外基地,僅1991~2005年就進行了4次調整,關閉或調整軍事基地378個;俄羅斯則在蘇聯解體后幾乎關閉了所有的海外基地,調整十分頻繁,不利于長期建設。隨著“可持續安全”理念的提出,未來海外基地的建設將改變廣布式特征,主要根據國家戰略需求和利益分布來精心選址,依照“點線結合、控制咽喉、依托城市、重在長遠”的思路,逐步構建精干高效的海外基地支撐體系,為本國力量投射和地區安全維護發揮可持續性作用。
“新安全觀”視域下海外基地的功能拓展。隨著自身性質發生轉變,海外基地除了會繼續鞏固軍事功能之外,還會在政治、經濟、民事、文化等領域進行拓展,實現用途的多功能化。
維護和平功能。當前,和平與發展已經成為時代主題,隨著全球化的深入發展和非傳統安全威脅的日益凸顯,能否提供以及能提供多少國際安全公共產品,成為衡量大國地位與作用的重要標志。因此,海外基地功能拓展上所面臨的首要課題就是要應對非傳統安全威脅,確保地區和平與穩定,為人類發展保駕護航。這些方面包括保護國際貿易順暢、打擊海盜與跨國犯罪、打擊國際恐怖主義、維護海上安全、保證主要航道通暢,等等。如目前各國在非洲東海岸吉布提設立的海軍基地,其主要目的便是為了實現上述功能。
人道主義功能。人道主義服務,是海外基地功能拓展的另一重要方面,這其中包括搜索救援、醫療服務、減災救助等,并在實踐中發揮愈來愈引人注目的作用。如在多種自然災害和意外事故中,美軍都利用其海外基地及時出動力量實施救援和搜索。其中,僅“3·11”東日本大地震,美軍最多時就出動1.8萬余人參與救災和醫療服務。顯然,如果沒有美軍駐日基地的支持,這種規模的救援能力是很難形成的。此外,在敘利亞戰爭期間,俄羅斯利用其駐敘境內的塔爾圖斯海軍基地和赫梅明空軍基地,向戰亂地區的敘利亞民眾提供了大量的人道主義援助,緩解了人道主義災難,這同樣也是海外基地救援服務功能的重要體現。
經濟輻射功能。全球化時代,海外基地在促進經濟共同發展方面的功能愈發顯著。一方面,通過設立海外基地,設立國可以更好地保護本國的海外利益尤其是經濟利益,進而直接促進本國的經濟可持續發展。另一方面,海外基地一般依托駐在國的大中型城市建設,無論是基地本身的建設維持還是駐扎人員的消費娛樂,都能帶動基地周邊乃至一定區域內的工農業以及建筑、商業、物流、運輸、餐飲、旅游、娛樂等服務業的全面發展,客觀上也為駐在國的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勁動力。
展示傳播功能。海外基地,既是一國在海外的力量投射,同時也是一國對外的形象展示和文化傳播平臺,起著橋梁和紐帶的作用。一方面,海外基地駐扎人員的精神風貌和行為方式,直接影響著設立國的國家形象和駐在國群眾的情感,一旦忽視這一功能就會造成嚴重后果。如美軍駐日和駐韓的軍事基地,由于擾民和惡性刑事案件頻發,引發了兩國人民的強烈反感和不滿,抗議示威不斷,嚴重影響了美國在韓日民眾心目中的形象。另一方面,通過海外基地這一平臺可以更加便捷地與駐在國地區進行文化交流與思想傳播,增大自身價值觀與意識形態在世界的輻射面積,從而不斷擴大“軟實力”影響。
我國長期奉行“不結盟、不稱霸”的和平政策,受到全世界的廣泛歡迎。但伴隨著國家的不斷崛起,我國開始承擔越來越多的國際責任,同時需要擔負保護我海外利益的任務,這就迫切要求我國軍事力量更好更快地“走出去”,在更廣闊的范圍和空間遂行使命、維護和平與發展。這其中,建立海外基地能為軍事力量“走出去”提供最為有力的戰略支撐,也是我們實現強國夢強軍夢的必然選擇。當然,在新形勢下運籌建立海外基地,必須以“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新安全觀”為指引,充分展現出和平與發展主題下的新風尚。
尊重國際法原則和駐在國主權及國內法。我國設立海外基地,是出于國際責任和國家發展的需要,是為了防止戰爭沖突和本國合法權益受到不法侵犯,并不是為了對別國進行干涉、爭奪霸權。因此,在設立海外基地的戰略運籌上,必須以國際法基本原則為基礎,尊重他國主權和領土完整,通過平等協商、友好協作,在雙方都認可接受的前提下方能設立基地,力爭取得雙贏局面,切忌給駐在國強加不平等義務,為自己謀求非必需的政治經濟軍事特權。而在具體的建設和運行過程中,海外基地駐扎人員則要特別注意遵守駐在國的國內法律規范,尊重當地的風土人情,做到平等相待,以誠對人,切忌表現出大國沙文主義,避免引發駐在國的反感和對抗。
合理設計,科學配置,實現可持續發展。我國目前仍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經濟建設是國家的中心任務,國防和軍隊建設需求多與軍費供應量相對少之間的矛盾比較突出。因此,海外基地的建設不能貪大求全、廣泛鋪開,更不能追求一次到位。而必須根據國家需要和戰略需求,結合政治、經濟、外交等因素,縝密籌劃,慎重擇點,合理設計,做到通過控制規模、適度建設,達到既滿足需求又節省經費的目的。在實際建設中,要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強調系統功能,克服短板效應,優化配套建設,注重分步推進,重點是保證海外基地能夠短期見效、長期運作、不斷完善,在邊建設邊使用中實現可持續發展。
切實維護好本國利益和全人類共同利益。我國既是一個發展中大國,又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既有保持快速發展的迫切需要,又有擔負國際責任和義務的要求。因此,我國建立海外基地,必須首先為維護自身的發展利益與安全利益服務,要為保護國家的海上交通線暢通、保護海外投資安全、保護在外僑民安全提供有效的力量支撐。此外,應以海外基地為依托,廣泛參與國際安全合作,在維持和平、遠洋護航、醫療救護、救援減災、撤離人員等方面做出更多的探索和嘗試,努力將為國際社會提供安全產品、公共服務與拓展我海外利益空間結合起來,從而實現維護本國利益和維護全人類利益的雙贏局面。
傳遞“軟實力”,彰顯中國氣象與中國氣派。“軟實力”是指一個國家維護和實現國家利益的決策和行動的能力,其力量源泉是基于該國在國際社會的文化認同感而產生的親和力、吸引力、影響力和凝聚力。相比政治經濟軍事等“硬實力”,它的影響更為巨大和持久。從這點上來講,我國建立海外基地,絕不僅僅只是設立“軍事橋頭堡”,而是為自身文化和價值觀的傳播布設“前沿陣地”和“展示櫥窗”。因此,在海外基地建設中,必須充分融入中國的文化元素和文化印記,通過營區的建筑、景觀、環境和人員的管理、作風、舉止等等方面彰顯中國氣象與中國氣派,向外界展現中華民族的人文內涵以及精神風骨。此外,海外基地不能閉門自守,而應經常性地邀請當地民眾參觀交流、展開互動、進行文化展示,這樣不僅能增進相互了解、拉近雙方心靈距離,還能有效傳遞國家“軟實力”,展現中華文化的魅力,擴大中國的影響力和認同感。
[1]習近平.積極樹立亞洲安全觀共創安全合作新局面—在亞洲相互協作與信任措施會議第四次峰會上的講話[N],人民日報,2014-5-22.
[2]丁玲,李曉鳳.世界主要國家建立海外基地的情況與特點[J],空軍后勤,20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