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培根的機械唯物論哲學中,存在多方面的辯證法因素。他不僅提出物質守恒的原則,認為存在某種充滿物質的極微的無重之物——元精,還提出有重之分子可以轉化為無重之元精的觀點。培根對物質運動形式所做分類中的有些形式,如:相契、出軌、跨界和王權等也分別在不同程度上體現了某種對立、偶然、中介和層次控制的辯證法或復雜性思想。他所提出的人的認識過程中存在的“四種假相”說更是明確看到了人的認識發生的多級中介的復雜性情景。
關鍵詞:培根;唯物論;機械論;辯證法
中圖分類號:B561.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5381(2016)03-0113-05
培根是近代西方唯物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反對宗教神學,批判經院哲學。他強調那些“詭辯的、經驗的和迷信的”哲學都是“錯誤的哲學”[1]37。他在批判性審視了他之前人類歷史上的相關知識的基礎上提出,要把科學、藝術和一切人類知識重新改造,以實現科學的偉大復興。他所提出的“知識就是力量”直到今天仍然備受推崇。
在以往的相關評價中,人們總是側重于揭示培根哲學的機械唯物主義的性質,而未能看到其哲學所具有的諸多辯證法的因素和方面。其實,培根的唯物主義哲學是一種同時雜糅著機械論和辯證法的復雜的體系,片面強調這一體系中的任一方面都是一種簡單化的理解。要全面理解培根的哲學,我們不僅要看到他的唯物論的機械論的性質,而且還要看到其中所呈現著的辯證法,甚至是復雜辯證法的某些觀念和思想。
一、分子說與物質守恒說
培根的唯物論承接了古希臘原子論的某些觀點,把物質看成是由許多最小的“分子”單元構成的,并強調了重量是區別不同物質的重要特征。他寫道:“把自然化成一些抽象實不如把自然析為若干分子為合于我們的目的”[1]28“物體中物質的積量及其相互間的比例是借重量而顯示到我們感官面前的。因為重量相應于一個物體中物質的數量,其可觸分子中的物質的數量?!盵1]252
他認為科學的任務就在于揭示作為自然始基的具有單純性質的“隱密結構”,即探尋實在分子的本來面目。他說:“我們只應被引導到那實在的分子,照它們實際存在著的樣子……研究愈是接近于單純性質,一切事物就愈變得容易和淺顯;工作是由復雜的事物轉到單純的事物了,是由不可比量的事物轉到可以比量的事物了,是由不盡根數轉到并無不盡根數了,是由無限的、模糊的事物轉到有限的、明確的事物了”“隱秘結構的全部發現方面,也須求之于始基的原理才能見到真正的和清晰的光亮,那始基原理是能完全驅除一切黑暗和隱晦的。”[1]127
但是,培根同時強調了他的學說與古希臘原子論的差異,他說:“我們卻又不可由此就被引導到原子論,那個暗含著虛空和物質不可變兩條假設的原子論(這兩條假設都是虛妄的)”。[1]127雖然,反對虛空和物質不可變的信條的觀點具有辯證的特色,但是,把世界看成是最小分子的集合體,并把對具有最單純的始基原理的追求看作是科學的最終目標的觀點同樣是機械論的,其中同樣體現出了與古希臘原子論相似的的微觀不變的簡單性特征。
認為無不生物、物不化無,物量守恒或許是培根物質觀的最為輝煌的亮點。他說:“‘無物生于無’,‘無物化為無’;物質的絕對量和總數是保持不變,無增無減的?!盵1]251
二、元精說與無重之物
雖然培根把重量看作是衡量物質多少的量,但是,他同時又認為存在某種沒有重量的物質,這就是“元精”,甚至還包含某些空氣。在這一方面他的觀點是與古希臘原子論不同的。他說:“至于元精及其所含的物質量則是不能以重量來計的,因為它寧是減少重量而不增加總量”,而空氣則“無重無輕”,“虛軟多孔并大部分充滿空氣的那些物體”也都不能以尋常比例的重量來計量。[1]252-253
在培根的相應規定中,“元精”是一種極微的無重之物,他遍布在一切物體之中。培根甚至認為在元精和分子之間存在著某種相互轉化和生成的機制,這大概也是他反對古希臘原子論關于原子不變的觀點的原因。培根如下的一段話可以作為它具有這一觀點的佐證:“在一切可觸的無生物體之內,被包著的元精首先要把自己繁殖起來,并可說是在攫食那些安排好和準備好以供其攫食的可觸分子,從而把后者也消化成、經營成、轉化成元精;然后它們一起逃出去。元精的這種經營和繁殖是借著重量減低這一結果而顯示到我們感官面前的。因為在一切干癟過程中,量總是要減少些的;不僅原先存在于物體之內的元精的量減少了,而且那原先是可觸而現在則有些變化的物體本身的量也減少了;因為元精是沒有重量的?!盵1]248-249顯然,培根的這一思想是相當杰出的。因為,現代科學已經證明了沒有質量的能量比較起有質量的實體是一種更基本的實在,質量僅僅是能量的密度比較大的空間區域表現出來的特征,而在特定的條件下,所有的質量都能夠轉化為能量。如果我們說,培根所講的“元精”具有現代科學所說的能量的性質,那末,我們便可以看到培根思想的深刻之處。古希臘時代,以及培根時代的所謂“重量”,正是現代科學中所說的“質量”。然而,如果僅僅以重量守恒作為物質守恒的尺度,那么,當有重量的分子轉化為無重量的元精時,這樣的物質守恒是否還可以成立?這顯然是一個矛盾。這個矛盾只能通過現代科學所揭示的質-能統一的守恒原則來化解。
人文天地鄔焜:培根的唯物論和機械論中的辯證法培根還用元精的運動對無生命體之間的交感現象和動物的感覺現象作了統一的解釋。在他看來,這兩種現象的區別僅僅在于存在著兩種不同性質的元精的運動而已。他寫道:“享有感覺的物體之間的感應或交感和沒有感覺的無生物體之間的感應或交感并無不同,所不同的只是在前者那樣秉性的物體當中加有一個動物元精,而后者則沒有。由此我們接下來又說:動物的感覺可以多至和無生物體之間的交感相等,假如它們身上廣開孔竅以容動物元精自由通入任一稟賦適當的肢體如同通入適合的器官一樣的話。我們還可以說:動物中有多少感覺,缺乏動物元精的無生物體中無疑也就有多少運動,雖然由于感覺器官為數甚少之故后者還必然要比前者多的多。”[1]192-193在此,培根不僅看到了生命體和無生命體之間的無感覺反應和有感覺反應發生機制的一致性關系,而且還強調了由于感覺器官種類和性質的限制使生命體所獲得的感覺總是局限于無感覺反應內容的一小部分的情景。如果我們說培根的相關思想是當代信息哲學所揭示的物在普遍相互作用中必然會同化或異化信息的思想的翻版的話,那么,這一定是某種夸大之詞;但是,如果我們說,培根已經看到了物在自身的運動中具有某種相互感應的普遍聯系特征的話,那么,這就沒有什么不恰當了。只不過,培根在這里僅僅用一種特殊的無重之物——元精的進或出來說明相關運動的機制便不免帶有機械性的特征,在這里,他的理論與古希臘原子論學派的流射說在總體上具有同樣的性質,只是其論述的范圍更廣(包括無機物間的相互作用機制),所用概念和方法更精細化了而已。
三、機械與辯證雜糅的物質結構和物質運動觀
當談及物質的結構和物質的運動時,培根的觀點有許多機械性的方面。他強調說:“在自然當中固然實在只有一個一個的物體,依照固定的法則做著個別的單純活動,此外便一無所有?!盵1]118那些“較粗質體的分子中的一切較隱微的結構變化”,“實際則是通過一些極小空間的位置移動”實現的[1]27,“說到結構上的差異,其最根本的和最主要的一點就在占據同一空間亦即具有同一體積的物質的多少之別。至于結構上的一切其他差異(那不外是關于同一物體中分子的不同,和關于分子的排列與位置)”[1]251。
綜合上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到培根對物質的結構和物質的運動的解釋的幾個基本要點:實在的物體各自孤立的存在(“只有一個一個的物體”);物體各自獨立運動(“做著個別的單純的活動”);運動只是物體的位置移動;結構的差異來自于三個方面:同一空間中物質的多少;分子種類的不同;分子排列的序(位置)的差異。這幾個基本要點集中反映了培根的物質結構和物質運動理論的機械性特征。
如果把培根的相關學說綜合起來考察我們將會發現,在其物質結構和物質運動觀中還存在某些辯證法的因素,這一點首先可以在前面我們講到的他關于有重之分子可以轉化為無重之精元的觀點中體現出來,因為,這樣的變化并不僅僅是位移的運動,而是不同性質的物質之間的轉化,是物質性質的改變。除此之外,培根關于應該把研究自然物體的單純法和結構法結合起來的觀點也具有某種辯證性特點,因為這里體現的是還原論和整體論的結合。他的原話是這樣的:“專就自然和物體的單純法去思索自然和物體,這會使理解力破碎和散亂;專就其組合與結構去思索,則又會壓垮理解力而使之融解……因此,這兩種思辨應當交替見用,俾使理解力既能深入又能概括”。[1]31當然,如果我們能夠結合我們前面提到的培根對物體結構形成機制的機械性理解,那么,我們便可以得出培根的這些具有辯證性的觀點最終也會在其總體機械的學說之中消融和淹滅。
培根關于物質結構和物質運動的理論中的某些辯證觀點還可以從他關于物質運動形式的某些分類中體現出來。為了闡釋運動的規律,培根對物質運動的形式做了詳盡的分類,其中的有些形式體現了復雜結構和辯證運動的某些觀點。如:相契、出軌、跨界和王權等結構和運動形式中就分別在不同程度上體現了某種對立、偶然、中介和層次控制的辯證法或復雜性思想。
在論述運動的“相契的事例”中培根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存在于空氣的所謂中界中的酷冷與時常從地下爆發出來的烈火。二者都是所謂頂點或極端:一個是朝向天邊的冷的極端,一個是朝向地腹的熱的極端,都是出于反對性質的相反相激的作用?!盵1]196這無疑是一種對立因素間的斗爭的簡單辯證法的思想。
培根對于運動的“出軌的事例”作了這樣的規定:“這是自然中的一些錯亂、異想和奇聞,表現著自然岔出了它的常規?!彼鼈儭澳軌蚣m正由通?,F象所提示給理解力的錯誤印象,并顯示公共法式”,“凡知道自然的道路的人固能比較容易查到自然的出軌,反之凡知道自然的出軌的人也能更加準確地來描述自然的道路?!盵1]198-199這顯然是一種承認自然運動中存在偶然性的辯證法觀點,由此可以引導人們更為合理地理解必然性和偶然性的關系,并為不確定性和非決定論的復雜性思想奠定基礎。
培根對于運動的“跨界的事例”(“兩屬的事例”)作了這樣的規定:“這種事例展示者仿佛由兩個種屬合成的一種物體,或者說仿佛是介乎兩個種屬之間發育尚未成熟的物體。這些事例大可算入獨特的亦即不規則的事例之列,因為在自然的整個范圍內它們乃是稀罕的、異乎尋常的東西”“在指明事物的組合和結構方面,在提示宇宙中平常物種的數目和屬性的原因方面,以及在把理解力從現有的東西推進到可有的東西方面,它們都是有其卓越的用處的?!盵1]200培根在這里顯然看到了具有中介性質的事物的存在,因而使它的認識脫離了兩極對立的簡單性。但是,培根僅僅把這樣的事物看成是罕見、和不規則的現象則是不恰當的,另外,他只看到了獨立的具有兼容屬性的物體,而沒有認識到相互作用之物普遍派生中介物的性質。這樣,在培根那里,中介還不可能成為事物轉化和聯系的環節。然而,由于不能派生中介,事物便只能是各自孤立的存在,任何一種聯系的、轉化的、性質變化的過程都將是不可能被理解和說明的。
培根還強調了一種他稱作是“王權的運動”(“政權的運動”)。他解釋說:“在這種運動當中,物體中占優勢的、統治的分子約束著、鎮服著、壓制著、管理著其他分子,迫使后者或合或分,或止或動,以及怎樣排列,并不依照后者自己的欲求,而是看怎樣可以有助于統治分子的福利;所以說統治分子像是凌駕于屈服分子之上的一個政府或政權?!盵1]298這不禁使我們聯想起了當代系統科學的創始人貝塔朗菲所強調的一種“集中化結構”系統。在這類系統中存在一個或少數幾個具有“觸發器”[2]作用的主導要素,它們的很小變化將在整個系統中產生重大影響,從而較大的影響系統的整體行為。在這類系統中,除主導要素之外,其它要素總是處于消極被動的從屬地位,其它要素即使發生很大變化,對系統的作用也是很小的。在此,培根顯然看到了復雜層次系統中不同組份間的地位和作用的差異,以及事物層次控制的整體行為發生的機制。這樣的相關思想和觀點顯然是深刻的。
四、對認識發生機制的辯證思考
在對人的認識發生的具體機制的探討中培根堅持一條從感覺到思維的唯物主義路線,他強調指出:“我要直接以簡單的感官知覺為起點,另外開拓一條新的準確的道路,讓心靈循以行進。”[1]2他雖然認為人的心智會給人的認識帶來種種假相,但是,它所闡釋的認識論卻不是機械反映論的,因為他已經深刻地看到了人的心智在認識過程中發揮的作用,并強調理性在科學認識過程中的非凡作用。
在論及科學認識的方法時他強調了真正的哲學思想應當是科學實驗和人的理性密切結合的產物。他曾這樣寫道:“歷來研究科學的人要么是經驗主義者,要么是獨斷主義者。經驗主義者好像螞蟻,他們只是收集起來使用。理性主義者好像蜘蛛,他們從他們自己把網子造出來。但是蜜蜂則采取一種中間的道路。他從花園和田野里面的花采集材料,但是用他自己的一種力量來改變和消化這種材料。真正的哲學工作也正像這樣。因為它既不只是或不主要是依靠心智的力量,但它也不是從自然歷史和機械實驗中把材料收集起來,并且照原來的樣子把它整個保存在記憶中。它是把這種材料加以改變和消化而保存在理智中的。因此從這兩種能力之間、即實驗的和理性的能力之間的更密切和更純粹的結合(這是從來還沒有作過的),我們是可以希望得到很多的東西的。”[3]在此,培根顯然批評了兩種極端化的認識發生的理論,一種是狹隘的經驗主義的哲學,另一種是同樣狹隘的理性主義哲學。他的主張則是要把科學實驗的經驗和理性智慧的作用結合起來,以便更好地獲得認識的真知。
為了對極端理性主義哲學進行批判,培根還提出了在人的心智結構中存在著擾亂人心,妨礙科學發展的“四種假相”的學說。這“四種假相”是:種族假相(由人類的天然生理條件造成的認識局限性)、洞穴假相(由個體生理和認識能力差異所造成的認識局限性)、市場假相(人們的交往方式以及所利用的語言文字造成的認識局限性)、劇場假相(人們先已形成的知識結構和認識方式所造成的認識局限性)。[1]19-22他還明確地表示:“人類理解力不是干燥的光,而是受到意志和各種情緒的灌浸的?!盵1]26顯然,在培根的理論中已經明確地看到了人的認識發生的多級中介的復雜性情景,其中既包括外界對象刺激感官的因素,也包括來自人的生理結構、心理結構(意志、情緒、知識結構、認識方式)、語言交往方式的中介性作用。這樣,培根的認識論就是一種主體能動的、主客體相互作用的、復雜中介的、具有辯證特色的認識論學說。只不過,培根在看到了認識發生過程的這種現實復雜性的同時,它更多強調了來自主體能動因素的負面效應,他試圖要去追求一種純粹的、客觀的真理狀態,而把主觀介入的能動的因素看作是一種對達到真理狀態的干擾而力主排除。他寫道:“理解力在逐日習見的印象之下是不可能不被玷污、被染壞,以致最后走入岔道,變得歪曲起來的。”面對如此情景,我們應當對理解力進行“糾正和洗凈”,“以便于接納真正理念這個冷靜純潔的光亮”。[1]205-206
由此我們也可以清晰地找到,為什么培根特別重視實驗在認識中的作用,特別強調要從觀察和實驗中歸納出科學理論的原因。
參考文獻:
[1]培根.新工具[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2]L.貝塔朗菲.一般系統論[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7:59.
[3]北京大學哲學系外國哲學史教研室.西方哲學原著選讀:上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358-359.
責任編輯:王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