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刀與糖塊：日軍虐殺兒童與“待見”魯西冀南小孩

徐 暢

（山東大學(xué) 歷史文化學(xué)院，山東 濟(jì)南 250100）

刺刀與糖塊：日軍虐殺兒童與“待見”魯西冀南小孩

徐 暢

（山東大學(xué) 歷史文化學(xué)院，山東 濟(jì)南 250100）

抗戰(zhàn)時期日軍使用各種手段，殘忍殺害了大量魯西冀南兒童。然而在老百姓的記憶中存有一些日軍卻“待見”小孩，對小孩“好”，給小孩糖塊和糕點吃的現(xiàn)象。造成這種悖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只有客觀分析，才能理解“糖塊”與“刺刀”的關(guān)系，才不會以訛傳訛或者被歪曲利用。

刺刀；糖塊；虐殺；待見；小孩；魯西冀南

抗戰(zhàn)時期日軍殘殺了大量中國兒童，然而相關(guān)研究卻極為薄弱，①目前專論僅見李翠艷：《抗戰(zhàn)時期日軍對中國兒童的虐殺——以華北地區(qū)為例》，《檔案天地》2005年第3期；梁寶渭：《抗日戰(zhàn)爭時期日軍對廣西兒童的暴行》，《傳承》2015年第9期。日軍虐殺兒童的史實，還只是隱藏于各個慘案之中。與此相反的是，在抗戰(zhàn)時期日軍的報紙、雜志等宣傳材料中，反映日軍“親善”中國兒童的圖片卻并非鮮見，甚至?xí)r至今日尚為日本右翼“史家”所樂道。抗戰(zhàn)時期，日軍在魯西冀南②本文所謂“魯西冀南”，是指津浦路以西、平漢路以東、德石路以南、漳河以北，以河北館陶至山東德州衛(wèi)運河為中心的魯西北和冀南平原地區(qū)，包括晉冀魯豫抗日根據(jù)地的冀南區(qū)和冀魯豫抗日根據(jù)地的魯西北地區(qū)。使用各種手段殘忍屠殺了大量兒童，然而在老百姓的記憶中，日軍卻非常“待見”小孩，給小孩吃糖塊、禮糕③日語中沒有此詞，經(jīng)求證日本學(xué)者，“禮糕”應(yīng)為餅干之類的點心食品。，對小孩“好”。歷史事實究竟如何？這種現(xiàn)象是如何形成的？本文試圖利用文獻(xiàn)資料和調(diào)查資料，對此悖論進(jìn)行解釋和分析。

一、日軍殘酷虐殺魯西冀南兒童的史實

抗戰(zhàn)時期日軍用鐵籠蒸死、開水活煮、一撕兩半、喂狼狗、刀斬兩段、刺刀挑死、摔死、淹死、凍死、撞死、活祭、燒死、勒死、踢死、奸死等極為殘忍的方式，殺害了魯西冀南大量兒童，我們挑取點滴史實，簡要敘述如下。

先看魯西北部分地區(qū)日軍殘殺兒童的事實。

1937年10月24日至26日，日軍在陵縣鳳凰店連續(xù)三天大屠殺，將村民集中起來訓(xùn)話，曹汝芬兩周歲的女兒嚇得哭叫不止，一個日軍從她懷里奪過孩子，倒提雙腿，丟入火堆燒死。④中共德州地委黨史資料征集委員會編印：《日寇在德州罪行錄》，1986年，第29頁。

1937年10月27日，平原縣梅家口村慘案中，村民馮連合一家匆忙逃跑，未能來得及抱走1周歲多的小女孩，結(jié)果被日軍活活燒死。⑤中共德州地委黨史資料征集委員會編印：《日寇在德州罪行錄》，1986年，第16頁。

1937年12月12日，莘縣岳坊村白六的妻子被十幾個日軍輪奸時，她3歲的兒子哭啼不止，一個日本士兵將其兩腳踹死。13日，觀城縣城東街王興法不滿周歲的女兒，被一個日本兵摔死在地。同日，日軍用刺刀將觀城南街15歲的少年張懷起扎得全身稀爛，腸子流了一地。①方正主編：《日本侵略軍在山東的暴行》，濟(jì)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2—28頁。

1939年4月23日，日軍“掃蕩”禹城庵上村，殺害村民趙清苑的妻子后，又倒提他不滿周歲女孩的小腿，扔到火堆里燒死。②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德州市委員會文史學(xué)習(xí)宣傳委員會編印：《德州文史》第3輯，2000年，第369—370頁。

1939年11月4日，日軍包圍武城舊城鎮(zhèn)，南關(guān)村村民張合的妻子抱著孩子跑到村邊，一個日軍用刀砍去了孩子的半個腦袋，同時將張合妻子的一只胳膊砍掉。③王傳龍主編：《永志不忘——德州軍民抗日斗爭紀(jì)實》，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86頁。

1941年5月，日偽軍“掃蕩”慶云劍李店村，一個農(nóng)婦抱著幾歲的兒子逃跑，日軍抓住后，用滾燙的開水往孩子頭上澆，孩子慘叫不止，日軍官兵卻哈哈大笑。④王傳龍主編：《永志不忘——德州軍民抗日斗爭紀(jì)實》，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69頁。

1942年2月，日軍“掃蕩”茌平，一個小孩在被打死的母親懷里哭泣，軍官雨宮健治以“用子彈殺死可惜”為借口，命令部下用冰塊軋死。⑤戰(zhàn)犯雨宮健治口供記錄，轉(zhuǎn)引自李翠艷：《抗戰(zhàn)時期日軍對中國兒童的虐殺——以華北地區(qū)為例》，《檔案天地》2005年第3期。

1942年7月12日，日軍血洗莘縣東節(jié)村，村民姚步奎5歲和2歲的孩子，被日軍與大人一起活埋。⑥中共聊城地委黨史辦公室等編印：《日偽軍在魯西北的罪行錄》，1992年，第61頁。1942年某日，日軍包圍莘縣耿樓村（原屬冠縣），把十幾歲的孩子集中起來，用鐵絲穿過鎖骨，連成一串，牽到麥垛下，圍成一圈，點燃麥垛，將其燒死！⑦山東省冠縣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冠縣志》，濟(jì)南：齊魯書社2001年版，第138頁。

1944年6月27日，日軍“掃蕩”茌平石海子村，陶西良4歲的哥哥，被日軍從他伯父的懷里拽出來，倒提腳丫，拋向半空，摔得孩子哇哇大哭，接著又用刺刀將其肚子豁開，腸子淌了一地，當(dāng)即死去。十三四歲小石頭，被兩名日本兵按倒在地上，每人抓住一條腿，第3名日軍跑過來，砍掉一條腿，小石頭流血而死。⑧方正主編：《日本侵略軍在山東的暴行》，濟(jì)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259—260頁。

1945年6月2日，日偽軍熏死、燒死冠縣王二寨23個村民，村民張書祿五六個月大的兒子、戰(zhàn)士張久興兩個不滿10歲的女兒、婦女會會長張許氏8歲的兒子均被燒死。⑨中共聊城地委黨史辦公室等編印：《日偽軍在魯西北的罪行錄》，1992年，第81頁。

再看冀南部分地區(qū)日軍殘殺兒童的事實。

1937年10月12日，日軍把藁城縣梅花鎮(zhèn)抓來的婦女，強(qiáng)拉到楊洛風(fēng)的粉坊大院。其中11名懷孕臨產(chǎn)的婦女，被日軍剖腹，胎兒吊在樹上練習(xí)打靶。有個日軍用刺刀把胎兒挑起一丈多高，摔成肉泥。孟小慶的妻子被日軍扒光了衣服，吊在門梁上，被打得皮開肉綻，然后剖出胎兒，用刺刀挑著，狂笑取樂。鄭小娥被扒光衣服，割掉乳房，她的兩個孩子趴在身上哭叫，被日軍挑死。4個不滿10歲的女孩，被日軍劈成兩半。⑩中共河北省委黨史資料征集編審委員會編：《侵華日軍罪行錄 河北慘案史料選編》（一），1985年，第13頁。

1937年10月25日，日軍在成安縣城殺死北街冬的妻子和嫂子，兩歲的孩子還趴在他妻子的尸體上，邊哭邊吃奶。一群日軍先是圍著孩子狂笑，最后兩個日本兵把孩子一撕兩半丟開。?冀南革命根據(jù)地史編審委員會編印：《冀南黨史資料》第二輯，1986年，第458頁。

1937年11月，日軍開槍打死邱縣城西街石春富后，刀刺其已有9個月身孕的老婆豆子，挑出嬰兒摔死，藏在屋內(nèi)的3個孩子見狀大哭，日軍將之全部刺死在炕上。?河北省邱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邱縣志》，北京：方志出版社2001年版，第679頁。

1939年6月17日，冀縣東興莊邢紀(jì)昌4歲的小女孩，看見日軍殺人，嚇得哭著找媽媽，被一個正在放火的日軍抓住，投進(jìn)熊熊的大火，活活燒死。①冀南革命根據(jù)地史編審委員會編印：《冀南黨史資料》第二輯，1986年，第475頁。

1942年5月30日，日軍進(jìn)攻邢臺縣大寨山，將群眾押到懸崖處，先將20多個老人和婦女推下懸崖，活活摔死。扔完老人和婦女后，20多個孩子中的大孩子被日軍用刺刀撥下懸崖，小一點兒的孩子被日軍提起雙腳扔下懸崖，連吃奶的孩子也不放過。張慶12歲的大兒子，被推下山時沒有摔死，破口大罵，日軍用石頭將他活活砸死。②甄樹聲、解永會主編：《抗大精神的光芒：邢臺之旅》，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88頁。

二、日軍“待見”魯西冀南兒童的異質(zhì)性記憶

雖然上文僅僅選取了日軍在魯西冀南虐殺兒童的極小一部分事實，但是我們?nèi)匀豢梢缘贸雒鞔_無誤的結(jié)論：日本侵華期間，日軍虐殺中國兒童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然而，在魯西冀南（其他地區(qū)也是如此）老百姓記憶中，日軍卻“喜歡”小孩、“待見”小孩。我們且看老百姓的回憶。

冠縣柳林鎮(zhèn)崔莊崔子明說：③崔子明，男，78歲，山東省聊城市冠縣柳林鎮(zhèn)崔莊村民，2006年10月5日訪談。

日本人民國二十六年來這個村，打柳林了。10月28日，在大楊莊一天殺了28口，有一家三口被殺的，填到井里。鬼子經(jīng)常來，來“掃蕩”共產(chǎn)黨。數(shù)三十二年（1943年）最嚴(yán)重，來了跑，跑不了，把你堵家里了。看見雞，問你要雞、雞蛋。日本人對小孩好，拿牛肉干給小孩吃。皇協(xié)牽牛，鬼子要住著，他就吃牛，把屋頂弄個窟窿，把雞、牛燒著吃。

東昌府區(qū)許營鄉(xiāng)海子村民許成斌說：④許成斌，男，76歲，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qū)許營鄉(xiāng)海子村民，2010年10月2日訪談。

日本人在村里柳樹下歇著，槍都架著。莊稼熟了，打場，槍在場上架著。我從家里往外走，走出去，日本人說話聽不懂，向我招手，我走過去，給大米飯吃，給了兩塊糖，日本人“愛”小孩。

館陶縣南徐村賈治清說：⑤賈治清，男，81歲，河北省館陶縣南徐村村民，2006年8月24日訪談。

國民黨一走，日本人就來了。那會兒小孩不怕日本人，他給小孩東西，給蘋果，罐頭。罐頭鐵盒的，里面有四五塊，叫你吃。有杏，有糖塊，成把的，有禮糕，什么都給。不敢吃，怕有藥。有窮人的孩子，他就吃，咱家做點買賣，還有吃的，俺不吃。

臨西縣單屯鄉(xiāng)時莊孫志芳說：⑥孫志芳，男，77歲，河北省臨西縣單屯鄉(xiāng)時莊村民，2006年8月22訪談。

日本人在這兒，在馬兒寨蓋的崗樓，那兒皇協(xié)軍多，有事打電話，有電線桿。日本人在臨清住著，上村里來過掃蕩。日本人待見小孩，騎著馬，掏出餅干給小孩，小孩就搶，餅干好吃。他們就拍掌，說：“小孩，大大的好！”車上拉著東西，小孩看，他說：“死啦，死啦的有！”抓人，叫領(lǐng)路，不領(lǐng)的就拿刺刀砍你。日本人說話不一樣，矮，大槍，盒子槍，有刺刀。日本人好吃雞，刺刀一刺，拿草一燒，把毛拔拔就吃，好吃雞，稀罕。

清河縣連莊鎮(zhèn)前屯村王寶善說：⑦王寶善，男，78歲，河北省邢臺市清河縣連莊鎮(zhèn)前屯村村民，2008年1月23日訪談。

鬼子來，我10歲。小日本在這兒打仗，連點火帶殺人。老百姓在自家里坐著，逮出去說是八路，村里打死了四個。點著火，去救火，一槍打死你。小孩不打，老頭不打。30來歲的說是八路軍，拉出去打死。日本人給小孩面包什么的，大人不給，小孩給。他不在咱這兒住，他們占了一個院子，小日本不敢自己出來，有八路軍，日本人不敢單獨出來。

曲周縣槐橋鄉(xiāng)劉郭屯李洪印說：⑧李洪印，男，75歲，河北省邯鄲市曲周縣槐橋鄉(xiāng)劉郭屯村民，2007年5月3日訪談。

日本人三天兩頭就來了，真正的日本人一點都不壞。日本人還抱小孩，給小孩糖，一點都不壞，還是皇協(xié)盡干壞事。日本人說“滅共救國”，說他們是中國人的后代，回中國老家來了。日本人不多，炮樓修了兩三個月，都是皇協(xié)，本地人多，一個地方真正的日本人只有五六個。村里人整天到地里睡覺，日本人來了就牽著牛趕緊往外跑，他看到懷疑的人一下子就挑死了。看你的手，沒繭子就說你是共產(chǎn)黨，要把你殺了。他們愛吃雞蛋，俺娘在炕上，日本人進(jìn)來要吃雞蛋，俺娘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做手勢俺娘也不懂，一槍就挑破了俺娘的衣服。

威縣賀營鄉(xiāng)許官營村胡長友說：①胡長友，男，75歲，河北省邢臺市威縣賀營鄉(xiāng)許官營村村民，2008年1月24日訪談。

日本人來俺村里，給我一把糖。我在俺村西前街住，我那時七八歲了，大人都跑了，沒人了，日本人光打人，見過打人，對小孩不賴，逮八路軍。

邱縣旦寨鄉(xiāng)李莊村民王付林說：②王付林，男，83歲，河北省邯鄲市邱縣旦寨鄉(xiāng)李莊村民，2010年5月5日訪談。

鬼子經(jīng)常來，跟皇協(xié)軍來，鬼子不搶東西，干壞事。搶雞蛋，糟蹋婦女。皇協(xié)軍啥都搶，皇協(xié)軍都是本地人。從這里到邱縣日本人都占著，日本人經(jīng)常掃蕩，說不準(zhǔn)啥時候。日本人待見小孩，見小孩，把裝的吃的給小孩。

隆堯縣小王莊村賈秀菊說：③賈秀菊，女，74歲，河北省邢臺市隆堯縣小王莊村村民，2007年2月1日訪談。

9歲時，正有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不禍害小孩，說“小孩的干活，開路”，凈給小孩糖豆，給大米飯吃，日本人不是很孬，對咱小孩很好，給大米飯。誰孬呢？地方上的皇協(xié)軍。我吃過日本鬼子給的糖豆、大米飯，吃完后沒什么反應(yīng)。

從上述村民的回憶之中，我們可以看出，日軍的確“喜歡”小孩，“待見”小孩，但是需要分析，否則我們就被表象所蒙蔽。

三、悖論的分析

使用各種殘忍手段，虐殺兒童，是日本侵略中國期間暴行的重要表現(xiàn)之一。我們可以這樣認(rèn)為，日軍在中國大屠殺的原因，也就是其屠殺中國兒童的基本原因，概括起來，大致有如下幾點：

第一，日本對華戰(zhàn)爭是侵略戰(zhàn)爭，其目的是要把中國變成殖民地，而日本這種侵略行徑激起了中國人民的誓死抵抗，使其永久奴役中國人民的目的難以達(dá)到，于是日軍企圖以屠殺作為震懾中國人民的手段，以屠殺作為實行侵略的重要手段，企圖用大屠殺逼迫中國人民投降、屈服。正是因為如此，日軍的屠殺不是士兵的個體行為，不是偶發(fā)事件，而是日本軍隊的集體行為，也可以說是日軍的行動準(zhǔn)則。也正是因為如此，日軍的屠殺暴行不局限于一時一地，而是貫穿于日本侵華的始終，遍及日軍鐵蹄所到之地。還是因為如此，日軍的屠殺對象也不限于作戰(zhàn)的軍人，而是包括老人、婦女和兒童。

第二，日本軍國主義大肆鼓吹民族優(yōu)越論，鼓吹日本人“是天神的子孫”，是“地球上唯一神圣的民族”，導(dǎo)致日軍士兵普遍蔑視中國人，不把中國人當(dāng)“人”看。例如侵華老兵朝倉正男曾說：“那時候支那人不是人，是東西。”④松岡環(huán)編：《南京戰(zhàn)：尋找封閉的記憶——侵華日軍原士兵102人的證言》，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2年版，第238頁。東史郎用“骯臟”“無知”“愚昧”“殘忍”“愚笨”等詞匯描述中國的地方和中國人，他說“支那人，什么東西，難道我們還需把他們當(dāng)人對待嗎？”⑤東史郎：《東史郎戰(zhàn)地日記》，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0年版，第141頁。既然“中國人”不是“人”，中國的兒童自然也不是“人”，那么屠殺中國人、屠殺中國兒童，就如同踩死螞蟻一樣，沒有必要有犯罪感、羞恥感、恐懼感。

第三，日本軍國主義與日本社會集團(tuán)集合、等級制度、集體忠誠等因素的詭異混合，使得日軍一則必須毫無疑義地執(zhí)行命令，二則視戰(zhàn)友為家人，當(dāng)戰(zhàn)友陣亡，迫不及待地要為其報仇，容易造成毫無差異的屠殺。①參見楊夏鳴：《南京暴行：日軍行為背后的制度安排》，《江海學(xué)刊》2007年第6期。所以雖然有時有些士兵不滿日軍中無差別屠殺、強(qiáng)奸、虐殺兒童等行為，但是自己也還是不知不覺地與其他士兵一樣行事。例如1938年3月12日隸屬于華中荻洲部隊的渡邊德右衛(wèi)門在家信中寫道：“二月六日我中隊在警備中，附近有近萬名殘余敵人。可憐的是當(dāng)?shù)乩习傩眨驗榻拥饺繗⒐獾拿睿m然我們對小孩子多少抱有一絲同情，但含著眼淚一起殺掉的也不少！”②侵華日軍家書：《雖同情小孩但含著眼淚殺掉不少》，http：∥news．ifeng．com／mil／history／detail_2014_01／14／32993211_0．shtml。

第四，武士道精神的長期熏陶使日軍形成“殺人越多越光榮”的變態(tài)心理，作為奈良時代武士的精神信仰和武士之魂的武士道，明治維新后逐漸異化為日本對外侵略擴(kuò)張的工具，成為日軍的“殺人之道”“侵略之道”，成為衡量是不是一個真正軍人的標(biāo)準(zhǔn)。為了把日軍培養(yǎng)成“標(biāo)準(zhǔn)的軍人”——殺人機(jī)器，使其在性格上變得兇殘，喪失人性，日軍常常把抓來的中國士兵和平民當(dāng)作新兵練刺殺的活靶子。③參見張志榮：《論抗戰(zhàn)時期侵華日軍的野蠻性》，《理論學(xué)刊》2002年第6期；錢露：《堅守、超越與畸變——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構(gòu)成》，《日本問題研究》2013年第1期。侵華老兵曾根一夫曾說：“這種殺人的體驗，是每一個上戰(zhàn)場的軍人必經(jīng)的關(guān)卡，爾后在戰(zhàn)斗時，才能發(fā)揮勇猛善戰(zhàn)的精神，對于殺人的行動才會感到無上的光榮。”④曾根一夫著，陳惠堃譯：《悲憤·血淚——南京大屠殺親歷記》，北京：時事出版社1988年版，第119頁。正是因為如此，“殺人”——無論是殺成年人還是兒童，在日本軍隊不僅僅是“戰(zhàn)爭行為”，而是其“日常行為”。

第五，大范圍、長時期的侵華戰(zhàn)爭，使日軍陷于了集體瘋狂，“屠殺”已經(jīng)不僅僅是受到了威脅而采取的行動，有時是為了報復(fù)泄憤，有時是為了取樂，有時是為了獲得快感。正因為如此，日軍才會屠殺對其沒有任何威脅的嬰兒、幼兒，并且使用各種殘忍和讓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虐殺。雖然日軍也擔(dān)心中國兒童長大后會參加抗日，⑤例如據(jù)戰(zhàn)犯菊地修一供稱：1942年8月下旬，他所部在河北阜平作戰(zhàn)時，聽到部下把已經(jīng)逮捕的16名避難的小學(xué)生釋放了的報告后，他“命令再去逮捕”，當(dāng)看到戴著八路軍帽子的14歲左右的小學(xué)生時，他“以為這是八路軍學(xué)校的學(xué)生，如果這些小孩長大，就成了八路軍干部，不如趁現(xiàn)在殺死，于是就命令保安隊射殺了，尸體埋在壕溝里。”（參見李翠艷：《抗戰(zhàn)時期日軍對中國兒童的虐殺——以華北地區(qū)為例》，《檔案天地》2005年第3期）。館陶縣十里店王貴銀也有類似說法：“日本人來了，大人走了，逮住小孩，就摔死，說這長大了就是小八路。”（王貴銀，女，72歲，2006年8月27日訪談）。但是虐殺兒童已經(jīng)成為日軍獲得戰(zhàn)爭快感、舒緩其緊張變態(tài)的畸形心理的主要手段。

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戰(zhàn)爭期間日軍使用割頭、刀劈、摔死、開膛、破肚、火燒、水淹等等各種令人發(fā)指的方式，大肆屠殺中國兒童。然而在某些時候，日軍士兵又對中國小孩很“友好”，“待見”中國兒童，給中國小孩糖塊、餅干、罐頭吃，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小孩對日軍一般構(gòu)不成威脅。盡管在中共根據(jù)地往往全民皆兵，兒童團(tuán)也積極參加到抗戰(zhàn)行列之中，但是在抗戰(zhàn)初期群眾性抗日組織還不健全，兒童也未被充分動員起來；在日偽控制區(qū)，雖有中共抵抗組織暗中活動，但小孩一般是不參加的。正因為如此，日軍感覺小孩對他們是安全的，不用防備。既然不作為交戰(zhàn)對手，自然而然也就沒有必要長年累月兇神惡煞，必欲消滅而后快，有可能視而不見，甚至還有可能和顏悅色。所以有的老人回憶日軍在村里時，曾摸摸自己的頭，似乎表現(xiàn)得很和善。⑥楊春蓮，女，84歲，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qū)許營鄉(xiāng)石甕屯村民，2008年10月1日訪談。有的老人回憶說，日軍不打小孩，只是讓自己干點事，這就是日軍“對小孩好”。

第二，因為軍中無聊，日軍士兵把逗小孩當(dāng)成某種樂趣。有老人回憶說：“鬼子對小孩好，打盒子里拿出東西，拿罐頭給你吃，拉著你玩。”⑦王觀要，男，75歲，山東省聊城市冠縣東古城鎮(zhèn)王安堤村民，2010年10月4日訪談。日軍給中國兒童東西吃，甚至有些像喂雞鴨，日軍“有餅干，他扔餅干，給小孩餅干，一扔吧，都來搶。小孩都搶，好吃啊。咱這沒餅干，吃不上”。⑧張殿邦，男，80歲，河北省邢臺市威縣固獻(xiàn)鄉(xiāng)王莊村村民，2008年1月28日訪談。一看見小孩搶餅干，日軍就高興。東昌府區(qū)閆寺北劉廟村劉天舉說：“日本人在俺村子里時，他就撒糖，讓你小孩搶，搶了吧，他就喜得了不得。小孩吃了沒事，他就鬧著玩唄。”①劉天舉，男，85歲，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qū)閆寺北劉廟村村民，2007年1月29日訪談。臨西縣搖鞍鎮(zhèn)羅莊村王蘭池也有類似的回憶：“日本人穿的黃衣服，皮鞋，鐵帽子，喜歡七八歲、八九歲小孩子，發(fā)餅干，肉干也發(fā)，手掌大餅干那么一扔，他們圖喜慶，三公分長兩公分厚的餅干，牛肉干一扔一扔的，小孩一搶，他就很高興。大人他不發(fā)，找你要生雞蛋喝，抓雞抓羊宰豬，抓母雞。”②王蘭池，男，76歲，河北省邢臺市臨西縣搖鞍鎮(zhèn)羅莊村村民，2008年9月3日訪談。

第三，跟小孩套近乎，希望從小孩的口中套出八路軍情報。雖然這是日軍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的一廂情愿，但是企圖從小孩口中獲取情報，的確是日軍“待見”小孩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有的老百姓說：“鬼子給村民開會，叫小孩子吃西瓜、大米飯。對小孩挺好，啥都問小孩。”③許俊友，男，82歲，山東省聊城市冠縣冠城鎮(zhèn)前旺莊村民，2010年10月5日訪談。有的老人說：“日本人逮著人就打人、砍人。拿罐頭、糖，問小孩‘八路軍在哪里’。”④徐文才，男，85歲，河北省邯鄲市曲周縣安寨鎮(zhèn)東趙村村民，2007年5月4日訪談。通過與小孩套近乎獲取情報的記載可謂充斥文獻(xiàn)資料，我們毋庸列舉。

第四，日軍畢竟是人，還沒有完全喪失人性，并且有時“人性”戰(zhàn)勝了“獸性”，所以表現(xiàn)出對小孩“好”，再加上有的日軍是被強(qiáng)迫征召入伍來到中國，⑤邱縣梁二莊鄉(xiāng)前小河套張巧云說：“我見過日本人，來過我家，日本人也有好的，也有壞的。小日本好的就是，也不愿當(dāng)兵來中國的，跟我家大人說的，俺家大人聽得懂。說家里有父母、孩子，不愿來，但十八歲就必須參軍。”（張巧云，女，76歲，2007年5月4日訪談）。家中有小孩，難免思鄉(xiāng)，見到中國小孩，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孩子，于是心生憐憫。例如清河縣壩營鎮(zhèn)大馬屯村馬廷貴說：“日本人不怎么著小孩，有一回他們出來‘掃蕩’，大人跑了，沒顧得上一個床上躺著不會說話的小孩，等大人回來，看見小孩滿嘴是餅干，日本人喂的。哈哈，日本人也愛小孩，他們也想家，想家里人，一想他們，老愛哭，唉，打仗鬧的啊！”⑥馬廷貴，男，84歲，河北省邢臺市清河縣壩營鎮(zhèn)大馬屯村村民，2008年1月26日訪談。又如邱縣陳村回族鄉(xiāng)陳一村王子成說他給日軍蓋炮樓，“那時小，日軍給你一把糖。小孩他不咋的你。他出來一看見小孩，他也是哭，他出來了，他家沒人啊？他家也有人。他家也撇著小孩呢，他也有小孩，給你一把糖吃，給你餅干、糖”。⑦王子成，男，82歲，河北省邯鄲市邱縣陳村回族鄉(xiāng)陳一村村民，2010年5月4日訪談。再如邱縣旦寨鄉(xiāng)李莊李久曾說有的日軍“見小孩，他也摸摸頭，也比比他的小孩，離家時有多高，他不來不當(dāng)家（不得不入伍），日本人也是苦軍人，看見小孩就掉淚，給餅干”。⑧李久曾，男，73歲，河北省邯鄲市邱縣旦寨鄉(xiāng)李莊村民，2010年5月5日訪談。

當(dāng)然，為了宣傳和表現(xiàn)“中日親善”，日軍也會做出“愛民”、與中國老百姓關(guān)系親密的行為舉動，戰(zhàn)時日本畫報刊登的圖片，就是屬于此類。換言之，日本的宣傳政策，也容易給中國人造成日軍“待見”小孩的錯覺。對此，中共在抗戰(zhàn)時期就有明確的警示，例如1938年2月5日，劉少奇和楊尚昆在給張聞天關(guān)于山西抗戰(zhàn)情況的報告中指出：“敵人在邢臺一帶，也召開群眾大會，散發(fā)搶來的香煙、食鹽、糖果給百姓。有時并抱抱小孩，以表示親熱……對于抗日的人則大批屠殺與火燒。”⑨《中共中央北方局》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共中央北方局抗日戰(zhàn)爭時期卷》，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9年版，第88頁。

然而，日軍“待見”小孩，對小孩“好”，是分情況的。

首先，戰(zhàn)時和非戰(zhàn)時不一樣，戰(zhàn)勝和戰(zhàn)敗不一樣。一般說來，日軍非作戰(zhàn)時和戰(zhàn)勝時，對小孩“好”。所以老百姓說“日本人有時好，有時壞⑩呂山堂，男，83歲，河北省邢臺市威縣固獻(xiàn)鄉(xiāng)白一村村民，2008年1月28日訪談。；“要是好好的連說帶笑，紅眼了六親不認(rèn)”?趙風(fēng)江，男，78歲，河北省邯鄲市邱縣梁二莊鄉(xiāng)后郎二寨村民，2007年5月4日訪談。。打敗仗和打勝仗不一樣，日本人“打勝仗了就給我們小孩洋糖吃，打敗仗了就打人”。?楊在田，男，84歲，河北省邢臺市清河縣王官莊鎮(zhèn)王官莊一村村民，2008年1月23日訪談。

其次，戰(zhàn)爭的不同階段不一樣。總體上講，抗戰(zhàn)前期好一些，后期更壞。老百姓說日本人剛開始“見了小孩還給禮糕、給餅干，后來日本人實行‘三光’政策就不好了”，?郭嵐峰，男，73歲，山東省聊城市冠縣北館陶鎮(zhèn)小王莊村民，2010年10月4日訪談。館陶縣柴堡鄉(xiāng)馬張屯謝貴芳說“老毛子一開始還好，給小孩兒吃的，到后來越來越孬，打死人”；①謝貴芳，女，78歲，河北省邯鄲市館陶縣柴堡鄉(xiāng)馬張屯村民，2010年9月2日訪談。冠縣賈鎮(zhèn)龐田村徐貴林說：“小日本將來還行，后來就不行了，沒少糟蹋婦女，打人”。②徐貴林，男，75歲，山東省聊城市冠縣賈鎮(zhèn)龐田村村民，2006年10月2日訪談。邱縣香城固鎮(zhèn)始合堡村史文增說：“日本人乍一來時，有一種政策，不殺人，對老百姓還挺好。在路上過，給他施個禮，他扔個子兒，銅錢。小孩給罐頭、糖。剛一過來，不怎么鬧。后來，時間長了以后，皇協(xié)軍鬧了，燒、殺、搶，日本人跟皇協(xié)軍一起鬧。乍一來，不怎么鬧”。③史文增，男，79歲，河北省邯鄲市邱縣香城固鎮(zhèn)始合堡村村民，2007年5月5日訪談。

再次，不同年齡的小孩不一樣。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的小孩，無法與其交流，不能指使其干事，日軍士兵是很少有興趣的；十多歲的小孩，有自己的想法，有一定的威脅，日軍也是很少“待見”的。日軍真正“喜歡”的小孩，是天真無邪、沒有獨立判斷力、能跑會動的懵懂少年。例如臨西縣大劉莊鄉(xiāng)八里圈王春普說：“日本人對小孩好，對七八歲的小孩好，大了就不行了。”④王春普，男，72歲，河北省邢臺市臨西縣大劉莊鄉(xiāng)八里圈村民，2006年7月25日訪談。又如雞澤縣曹莊鄉(xiāng)西孔堡薛書山說：“八路軍組織的兒童團(tuán)，凈小孩，七八歲至十五六歲，放哨，查路，都叫兒童團(tuán)干，你沒有路條不叫你走，日本人在這兒時傳信兒，日本人后來知道有兒童團(tuán)，逮，逮住都?xì)⒘耍毡救藲和瘓F(tuán)殺得可多了。”⑤薛書山，男，76歲，河北省邯鄲市雞澤縣曹莊鄉(xiāng)西孔堡村民，2007年9月30日訪談。

最后，不同地區(qū)不一樣。在“治安區(qū)”對小孩“好”，“非治安區(qū)”對小孩不好。例如館陶縣安雷寨張廣岳說：“安雷寨是邊沿區(qū)，向西三里地安桃園是紅區(qū)，邊沿區(qū)一般不搶不打，有寬有緊，到了安桃園任意燒殺擄掠，見人就殺。安桃園往西和邱縣交界處是紅區(qū)，壽山寺、河寨、賈莊都是紅區(qū)。”⑥張廣岳，男，72歲，河北省館陶縣安雷寨村民，2006年8月15日訪談。臨西縣老官寨鄉(xiāng)孫槐村孫百善說：“日本進(jìn)中國，我是小孩，日本人來時舉小旗，給小孩子糕點吃。”⑦孫百善，男，75歲，河北省邢臺市臨西縣老官寨鄉(xiāng)孫槐村村民，2008年9月1日訪談。東昌府區(qū)道口鋪鎮(zhèn)安莊安鳳財說：“日本人那見了可多了，上俺莊來，下了地看他來了，往家跑，小孩一人發(fā)一小旗，迎接皇軍。叫俺干活，給擔(dān)水，給他舀一勺子，咱喝，怕有毒。沒事，他不拿小孩怎么著。”⑧安鳳財，男，88歲，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qū)道口鋪鎮(zhèn)安莊村民，2008年10月4日訪談。總之，只要安心做亡國奴，俯首帖耳做順民，出伕納稅，不進(jìn)行任何抵抗，日軍就會不打人、不殺人，無論是兒童還是成年人，都是如此。

結(jié) 語

日本侵華期間，為了宣傳“中日親善”，日軍“擺拍”了很多照片，例如：日軍士兵身背中國老太太、中國小孩依偎在日軍懷抱、日軍士兵給衣衫襤褸的兒童喂飯、日軍給中國大人散發(fā)香煙、給兒童分發(fā)糖果、與中國兒童戲耍游玩等等，這些圖片不僅在戰(zhàn)時是日軍“軍紀(jì)嚴(yán)明”“中日親善”的證據(jù)，而且在今天還是某些日本歷史教科書掩蓋日軍侵略中國罪行的證據(jù)。更有甚者，在中國有的回憶錄、調(diào)查資料或者民間口頭流傳之中，也有日軍“愛小孩”“日軍不孬”等記憶。⑨“日軍不孬”與“皇協(xié)軍孬”關(guān)系密切，參見拙文：《形象與成因：抗戰(zhàn)時期魯西冀南平民百姓眼中的偽軍》，《福建論壇》2016年第3期。無知者不分析這些資料的語境，以訛傳訛；別有用心者，歪曲利用，治史者豈能不加注意？

［責(zé)任編輯 王 桃 責(zé)任校對 李晶晶］

K265

A

1000－5072（2016）08－0041－07

2016－04－05

徐 暢（1965—），男，安徽金寨人，山東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教授。主要從事中華民國史等方面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