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偉 , 林 鷹
(湖州市含弘閣中國古代書畫研究所, 浙江 湖州 313000)
LIU Hong-wei , LIN Ying
(Huzhou “Hanghong Pavilion”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Research Institute, Huzhou 313000,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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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探析*
劉宏偉 , 林 鷹
(湖州市含弘閣中國古代書畫研究所, 浙江 湖州 313000)
湖州本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的收藏印記,基本反映了元代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法書真跡的流傳經過。通過考證,該法書真跡一直被明、清兩朝宮廷內府收藏,在清乾隆以前,似乎從未真正流落民間。乾隆之后,雖曾一度流落民間,但也都在名重一時的大藏家手里。由此,該法書真跡得于留存下來,使世人有機會目睹大書畫家趙孟頫的法書真跡。這幅《歸去來辭》草書,在書法傳承上深得晉唐主流書體正傳,在藝術表現上字體清麗、秀美、靈動,疏密得當,給人以極為舒心的美感。
趙孟頫; 《歸去來辭》; 草書; 湖州本; 遼博本
LIU Hong-wei , LIN Ying
(Huzhou “Hanghong Pavilion”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Research Institute, Huzhou 313000, China)
《歸去來兮辭》是陶淵明于晉安帝義熙元年(公元405年)創作。這一年陶淵明辭去彭澤令,暫居于家鄉。《歸去來兮辭》分“序”和“辭”兩節:“辭”是一種與“賦”相近的文體名稱。在“序”中,陶淵明說明了自己出仕和去職的原因。“辭”則抒寫了陶淵明歸田的決心,歸田時的愉快心情和歸田后的樂趣。通過對田園生活的贊美和勞動生活的歌頌,表明了他對現實政治,尤其是仕宦生活的不滿和否定,反映了他蔑視功名利祿的高尚情操,也流露出委運任化、樂天安命的思想。全文語言流暢,感情真實,音節和諧,富有抒情意味。“歸去來兮”就是“歸去”的意思,“來”“兮”都是語助詞。
公元405年,陶淵明41歲,最后一次出仕,只做了85天的彭澤令。據《宋書·陶潛傳》和南朝梁代蕭統《陶淵明傳》記載,陶淵明歸隱是出于對腐朽現實的不滿。當時,郡里有一位督郵官來彭澤巡視,一些官員要他備禮迎接,他氣憤地說:“我不愿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并于當日掛冠去職,賦《歸去來兮辭》以明心志。歸隱田園實際上是那個時代的一種時尚,而且歸隱田園的也并非他一人。所謂的“竹林七賢”就出于那個時代。然而,他的歸隱卻造就了一個偉大的文學家,形成了一種文學風格,在中國文學史上熠熠生輝。宋代大文學家歐陽修如是說:“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一篇而已。”足見此文對后世的影響之大,在文學史上地位之高。因此,趙孟頫選中此文作為法書也或多或少表露了自己的內心世界。
趙孟頫(1254-1322年),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水精宮道人,吳興(今浙江湖州)人,系宋王室趙匡胤后裔。宋末元初著名的書畫家,詩、書、畫、印樣樣皆精。其書法主張師法晉唐,作品多為表現“二王”書風的行書,偶爾也書草書。我們考察民間古代書畫收藏狀況時發現,民間確還傳存著一些中國古代書畫真跡,甚至是美術史上非常重要的珍稀孤品。其中,有一位湖州藏家,斥巨資購回一件正將“出國”的元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書法殘卷真跡。此卷深得王羲之真悟,筆意嫻熟,清麗遒勁,雍容不迫,一氣呵成。雖無年款,但確系趙氏草書代表作品。據我們考證,此殘卷法書是趙孟頫唯一以純草書形式傳世的孤品,它對于我們全面研究趙孟頫書法藝術具有極為重要的價值。
2007年,遼寧博物館曾將所藏的偽趙孟頫行書《歸去來辭》卷書法作為真跡,以“歸去來兮--趙孟頫書畫珍品回家展”為主題,來湖州市博物館展覽,攪得湖州市民真假難辨,一頭霧水。
遼寧省博物館所藏名趙孟頫行書《歸去來辭》卷(以下簡稱“遼博本”)是一幅偽作(參見圖1),這在楊仁愷所著的《國寶沉浮錄》里已作了婉轉的評價。楊氏在該書第五章《長春偽宮散佚書畫的新轉機》一文中說:“趙氏又一卷行書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字較《秋聲賦》略小,有追求王氏的跡象,卻有個別字在轉折處流露生硬之筆,似不及上兩卷得心應手。卷前附有陶淵明立像,淺設色;前隔水趙子俊一題,時為至治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我們推測,此像為趙子俊所繪,也有可能從別處移來。制作時間可晚到明初,書此備考。子昂曾有另一卷《歸去來辭》,以余紙畫陶淵明像,見前人著錄,今不知所在。”*楊仁凱《國寶沉浮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95頁。楊氏在此已吿訴讀者,遼博本這幅書法“有個別字在轉折處流露生硬之筆”。這說明,楊仁愷先生已看出了該書法的偽跡了。遺憾的是,他不直接道白它的真偽,這很令人費解。因此,為了說明遼博本是一件仿趙氏書法的偽作,我們憑湖州藏家的趙氏草書《歸去來辭》殘卷,從以下幾個方面談談對趙氏法書的一些看法。

圖1 遼博本
1.遼博本書法藝術水平達不到趙孟頫的境界 趙孟頫是被后人贊譽為“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舉無其匹”的一代大家,其書法必有常人所不能涉及之處。客觀地講,(1)遼博本《歸去來辭》卷書寫得不錯,但謀篇布局、文字書寫都顯得呆板。雖參雜了正書、草書等,但排列整齊,幾成印刷體,毫無書法藝術含蘊。趙孟頫書寫《歸去來辭》又不是抄寫公文,抄寫時是包含著情感的。何況,陶淵明的辭,本身就抒發了受不了拘束,寧可辭官歸田的情懷。(2)遼博本的書寫匠氣十足。整篇的字體大小一樣無變化。明清兩代曾有不少書評,對趙孟頫書法的整齊劃一現象提出批評。現在看來,很可能是針對這類偽作的。(3)筆畫太流暢,有違書藝貴“澀”的藝術標準,而且用筆并不講究,側鋒居多。(4)通篇無連貫氣息,字字分開,字字獨立,因此談不上是一件藝術作品。
2.遼博本有明顯的抄臨跡象 我們認為,遼博本有兩個方面抄臨湖州本:(1)書體。參照湖州本,就可以明了遼博本為什么有正書、草書、行書等多種書體。可以說,遼博本在本質上是一件正書作品,作偽者有較好的正書功底,能脫稿仿趙體正書。但是,要仿趙體草書卻有相當難度。于是,作偽者就采用部分臨仿的方法,以正書為基本,間雜一些臨摹草書,制作出了遼博本這件不正不草的偽作。如遼博本《歸去來辭》卷的草書寫法,基本都是對著湖州本臨寫,否則就不可能與所有的草書兩卷基本一樣。在此處,我們列舉序文中的“植”字、“惠”字、“苦”字等(參見圖2、圖3、圖4)。(2)在遼博本的臨摹中,個別字是錯誤的,影響了人們對陶淵明這篇流傳千古的辭賦的正確解讀,出現了詞意曲解。如湖州本序文中有“矯勵沿得”句,而遼博本抄成了“矯勵所得”(參見圖5)。按湖州本解,“矯勵”作為一個詞,意為“克制情欲”,解讀暢順。遼博本因錯寫成“所”字,解讀就十分牽強,“矯勵”一詞就得分成兩字解讀。又如,湖州本序文有“嘗從人事,皆心腹自役”句,與辭文中“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相呼應,而遼博本把句中的“心”誤成“口”字(參見圖6),這必然會扭曲辭意。再如,湖州本序文中有“當斂裳逝”句,用現代文理解就作“形同行尸走肉”解,而遼博本在這句話中多寫了一個“宵”字,為“當斂裳宵逝”(參見圖7),只能解釋為“收拾衣裳連夜逃走”。這樣,陶淵明的優美文辭就被篡改了。

再說遼博本《歸去來辭》卷上的清宮璽印,印色鮮紅,這無疑是近仿品的標志。我們曾對清宮印泥實物作過詳細比對,發現到清嘉慶為止的書畫印,顏色均已變深,而且年代越久遠印色越深。說宮廷印色由于制作考究,用什么蜜蠟、蓖麻油之類,歷久不褪色云云,純系瞎話。更可笑的是,在有的書畫上,印色邊沿滲出的油斑還沒有揮發掉,竟被說成是元或明,甚至“宋印”。比如,北京故宮收藏的名唐杜牧《張好好詩》草書卷,有鮮紅的唐代“弘文之印”,居然被作為唐印資料佐證。可見,書畫鑒定界也有只講故事,不講科學的。
湖州本元朝趙孟頫的草書《歸去來辭》殘卷真跡,書心上鈐有明、清時期及民國期間官私收藏的璽印。書心右下鈐有明初解縉“解廌春雨縉紳之印”,明項子京“墨林”“得密”葫蘆印,清高士奇“高氏村草堂鑒賞藏書畫”印,清安儀周“安儀周家珍藏”印,清潘士成“曾藏潘氏海山仙館”印,清沈樹鏞“韻初審定”印,清方夢園“曾在方夢園家”印,清繆荃孫“繆荃孫藏”印,現代楊仁愷“楊仁愷鑒定真跡之印”,清內府“乾隆御覽之寶”“嘉慶御覽之寶”璽印(參見圖8);書心中間右鈐有清內府“御書房鑒藏寶”“石渠寶笈所藏”“宣統鑒賞”璽印,明宮廷“廣運之寶”璽印(參見圖9);書心左尾鈐有明黔寧王“黔寧王子子孫孫永保之印”,明項子京“天籟閣”“項子京家珍藏”印,清高士奇“高氏清吟堂鑒賞藏書畫”印,清安儀周“安”圓印,“儀周鑒賞”印,清畢沅“秋帆書畫圖章”印,清王養度“曾藏荊門王氏處”印,清李思慶“李氏愛吾廬藏書畫記”印,清邵松年“海虞邵氏珍藏金石書畫之印”,民國龐萊臣“萊臣心賞”印,圓形“乾隆鑒賞”“三希堂精鑒璽”“宜子孫”等官私收藏璽印(參見圖10)。湖州藏家的這幅元朝趙孟頫的草書《歸去來辭》殘卷真跡,除了明、清曾入宮廷收藏外,私家收藏者們也都是名重一時的大收藏家或鑒賞家。
已故書畫鑒定專家楊仁愷先生曾經鑒定過趙孟頫的草書《歸去來辭》殘卷法書,并鈐有“楊仁愷鑒定真跡之印”(參見圖7)。但是,楊先生在其所著的《國寶沉浮錄》一書里只字不提,這就讓我們很困惑。據說,當年湖州本曾請楊仁愷先生鑒定。楊氏看后確認真跡無疑,認為趙孟頫這幅草書才是真正手跡,并鈐下其鑒定印。按理,此事應屬于重大發現。但是,不知何故,楊氏對曾鑒定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殘卷的事三緘其口,對館藏的趙孟頫法書的鑒定態度也較為晦澀。其中緣故,我們就不妄加猜測了。另外,還有史樹青、徐邦達等現代書畫鑒賞家也鑒定過該殘卷,并鈐有他們的鑒印(參見圖10)。

三、趙孟頫書法及湖州本草書《歸去來辭》卷藝術成就鑒賞
趙孟頫書法名頭太大,字寫得太好,他活著時就有大量仿品。并且,趙孟頫書法仿品有個特點,就是仿作者皆為高手,都能寫就一手好字。所以,現在存世的作品,鑒別難度極大,尤其是一些作為趙書標準的核心作品,其本身的鑒定結果起著示范作用。如果這些作品是仿品,以訛傳訛,那么趙孟頫書法的真實面貌給世人的印象將會發生很大的偏離。趙孟頫是中國古代美術史上承前啟后的大家,是整部中國美術史繞不過去的歷史人物。事實上,我們已經看到,今天的大量趙孟頫研究,很多都以仿品作為鑒定和甄別依據。有的自己也以仿作真,還指責別人的論述依據是仿品,相當混亂。雖然,討論是必要的,但我們希望能實事求是地理出趙孟頫書法真跡的核心作品,使美術史研究具有可靠的史實性。
據我們的多年研究發現,趙孟頫的傳世書畫真跡其實極少,大量現存的是與趙孟頫同時代人或稍后時期人的仿作。趙孟頫是歷史上少有的全才,在繪畫方面,人物、山水、花鳥、鞍馬都精;在書法上更是真、草、篆、隸皆登峰造極,無人能與之相匹。但有人認為,趙孟頫書畫樣樣都好不假,但不可能樣樣都在頂峰上。我們認為這是以常理推測,是沒有真正看到過趙氏真跡之故。在這里,我們僅就趙孟頫書法說事,先歸納趙孟頫書法真跡的三個特點:
1.趙孟頫書法通篇均以一種書體書寫 不管是書札小箋,還是宏篇巨著,趙孟頫正書就是純正書,草書就是純草書,只以一種書體寫成,絕不會像鄭板橋那樣真、草、篆、隸參差寫來,以求結體的變化。雖然趙孟頫精研各書體,但不會以多種書體融于一紙,這是他的嚴謹。一些傳為趙孟頫的書法作品,草書中參雜章草甚至正書,或行書里參雜草書或正書,都是偽作。
2.趙孟頫書法從頭寫到尾,一氣呵成 趙孟頫真跡,寫到后面也沒有半點懈怠,哪怕是超大規格的巨作,也是自始自終,洋洋灑灑,這是趙孟頫書寫的功力。如果一篇作品中間尤其是后面,出現結體變形、潦草,筆力不正,修補涂改,那它就不可能是趙孟頫的真跡。史載趙孟頫能“日書萬字”,但許多人從趙孟頫書法起落收筆、點劃轉折筆筆交代清楚的書寫特點分析,認為他不可能“日書萬字”。我們在考察趙孟頫真跡整體后發現,趙孟頫的書法功力高深,無人能比,應該能做到“日書萬字”。700年來,趙孟頫的書法在國人心目中有如神跡,盛名之下,決無虛士。我們考察了一些民間傳說,但這些傳說與專家結論并不相符。究其原因,無非是研究者缺乏資料,或立足于偽作或仿品,不可能有真實評價,還不如民間說法更貼近美術史的實際狀況。
3.對趙孟頫書法影響最大的前代書法家是鍾繇、王羲之、顏真卿、虞世南 因趙孟頫離現代相去不算太久遠(與晉唐相比),他官大名氣大,他的生平歷史記載清楚,流傳作品又多,所以后人得以深入研究之。現在,有關資料已把趙孟頫從青少年到老年各時期的書法特點、書法淵源等都梳理得清清楚楚,這有助于我們全面看待一代書法大家。但是,關于趙孟頫書法的淵源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趙孟頫是全才,不僅表現在他詩書畫全能,僅就書法一類,他就學遍了當時所有的書體,而且都學得精通。問題是,在形成自己書風時,趙孟頫必須有所取舍,有所偏好。趙孟頫的小楷選擇了鍾繇、羲獻小楷的俊秀;大字行書則多有顏真卿的沉穩大氣;草書又是二王一路的流暢雋永,而貫穿其所有書體的卻是虞世南外秀內強的筆法。
湖州本趙孟頫《歸去來辭》書法殘卷,雖然后面部分已殘,但仍不失是迄今為止趙書真跡純草書的唯一傳世孤品,是我們了解和研究趙孟頫真正草書風格的極珍貴資料。是卷序文,只到《歸去來辭》辭文的“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句的“可”字,后面部分佚失。雖存留遺憾,但仍可勝于無,畢竟,由于它的存在,我們可以看到真實的趙孟頫草書真跡。
關于趙孟頫書法,歷來的評說謬誤多矣。(1)評書與評人參雜在一起,把趙孟頫的仕元氣節拿到他的書法中來評論,如明代項穆《書法雅言》云:“若夫趙孟頫之書,溫潤閑雅,似接右軍正脈之傳,妍媚纖柔,殊乏大節不奪之氣。”明代張丑更甚,把趙孟頫書法與抗虜英雄文天祥的抗外族壯舉來對比。這樣,趙孟頫的書法成就必然大打折扣,得不到公允評價。(2)趙孟頫書法“妍媚纖柔”的說法與實際不符。這本是中國書法美學兩大傾向的分歧所致,主張碑學者認為帖學媚俗,延引到具體書評,以碑學觀點予以針砭,如清代康有為《廣藝舟雙楫》說:“吳興(趙孟頫)、香光(董其昌),并傷怯弱,如璇閨靜女,拈花斗草,妍妙可觀,若舉石臼,面不失容,則非其任矣。自元明來,精榜書者殊鮮,以碑學之不興也。”推崇碑學者上溯到王羲之書法,把書法都貶為媚俗無力,何況趙孟頫。碑依帖刻鑿,帖經石匠刻鑿即是碑,碑帖有其不同視覺效果,也有其一致性。對這個觀點,我們以后開專題具體論述。就趙孟頫書法是否“妍媚纖柔”,我們在此予以否定。以下,我們僅就湖州本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殘卷真跡,作一簡要評述。
1.湖州本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卷深得晉唐主流書體正傳 是卷給人的整體感覺是古樸嫻熟,法度森嚴,流暢清逸,與傳為趙書的其他草書作品在風格上完全不同。是卷能明顯看出傳承右軍書風,并融入唐代草書名家大度流暢的韻致,與歷代有關趙孟頫得二王正傳的公認評價是相符的。問題是,趙孟頫“得右軍正傳”一般是指趙書小楷,而他的草書則被一致指為“妍媚纖柔”,如清代朱和羹《臨池心解》云:“子昂得《黃庭》《樂毅》法居多,邢子愿謂右軍以后惟趙吳興得正衣缽,唐、宋人皆不及也。”意下是說,趙孟頫僅小楷得右軍衣缽。明代王世貞《藝苑卮言》說得更具體:“自歐、虞、顏、柳、旭、素,以至蘇、黃、米、蔡,各用古法損益,自成一家。若趙承旨(趙孟頫),則各體具有師承,不必自撰,評者有‘書奴’之誚,則太過;然謂直接右軍,吾未之敢信也。小楷法(黃庭)(洛神),于精工之內,時有俗筆;碑刻出李北海,北海雖佻而勁,承旨稍厚而軟;惟于行書,極得二王筆意,然中間逗漏處,不少不堪。并觀承旨,可出宋人上,比之唐人,尚隔一舍。”王世貞這段話被認為說得比較客觀,但還是把趙書行書說得差唐人一截,不認為其直接右軍。我們注意到,在歷代對趙孟頫書法的評論中,尚無人具體評論過趙孟頫的草書作品。但我們觀湖州本趙孟頫的草書《歸去來辭》殘卷,發現趙孟頫的草書寫得非常成熟,這與史載趙氏真、草、篆、隸具精符合。此殘卷以實物為證,推翻了歷代對趙孟頫書風“妍媚纖柔”的評價。從此殘卷看,趙孟頫的草書毫無半點纖柔。相反,是卷用筆筆筆中鋒,沉著扎實,又不失靈動,是晉唐書風的最佳演繹。
由此可見,歷代對趙孟頫書法的評價大都不實。趙孟頫生活在外族統治的環境下,能以一介書生之力,倡導書畫師古,并身體力行,間接保存民族的根基,顯示了其大智慧的一面。從這篇草書《歸去來辭》殘卷就能清楚看出,趙孟頫的草書確實深得右軍筆意。元代虞集《道園學古錄》的一段話,對此作了較好的總結:“大抵宋人書,自蔡君謨以上,猶有前代意。其后坡、谷出,遂風靡而從之,而魏晉之法盡矣!米元章、薛紹彭、黃長睿諸公,方知古法。而長睿所書不逮所言;紹彭最佳而世遂不傳;米氏父子,書最盛行,舉世學其奇怪,不惟江南為然。全朝有用其法者,亦以善書得名;而流弊南方特盛,遂有千湖之險。至于即之,惡謬極矣!至元初,士大夫多學顏書,雖刻鵠不成,尚可類鶩。而宋未知張(即之)之謬者,乃多尚歐陽率更,書纖弱,僅如編席,亦氣運使然耶。自吳興趙子昂出,學書者始知晉名書然。”以上是同時代人對趙孟頫的評價,應當是比較客觀的。
2.湖州本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卷疏密得當,字跡靈動,能給人以極為舒心的美感 是卷謀篇布局初看似乎極不起眼,倘若細細品賞,就自然而然生發出渾身舒坦、不急不躁、氣脈貫通的感覺。再加上其跳躍、靈動的書體,更讓人愉悅。書法寫到這水平,絕對達到了書藝的最高境界。此卷能在不著痕跡中傳遞一種平和、樂觀的美學思想,或者是人生態度,證明書寫者的思想和技藝,均已達到化境。
清代包世臣曾這樣評趙孟頫書法:“吳興書,筆專用平順,一點一劃,一字一行,排次頂接而成。古帖字體,大小頗有相徑庭者,如老翁攜幼孫行,長短參差,而情意真摯,痛癢相關,吳興書,則如市人入隘巷,魚貫徐行,而爭先競后之色,人人見面,安能使上下左右空白有字哉?其所以盛行數百年者,徒以便經生胥吏故耳。”以前讀包世臣這段評語,覺得包氏點評形象、生動、貼切。今,觀此湖州本趙書《歸去來辭》草書殘卷后,對包氏評語卻有一番感嘆。我們認為,憑包氏對書藝的理解,他真不該勉力而為,以至力所不逮,顯得淺薄。君不知,人到悟境,立地成佛;藝到絕處,叱石為羊,以最樸實的書風表達出書寫者高深的思想蘊涵,那才是頂尖的水平。
3.湖州本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卷字體清麗秀美,但不纖弱 趙孟頫書法在書壇上雄立元、明、清幾百年,被后人尊為與唐代的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等大家并列的一代宗師,關鍵在他創立了一種雅俗共賞的書體--趙體。趙孟頫的書法作品,嚴遵法度,筆筆中鋒,令書法家或鑒賞家無可挑剔。同時,外行人觀他的書法作品,也只覺清逸、漂亮、美觀。他的書法俗可用于抄經寫牘,雅可融入情感,表達哲理。草書《歸去來辭》殘卷屬于后者,是趙孟頫書法作品輝煌成就的展示。
通過上述論證,我們可以斷定,遼博本乃至上博本元趙孟頫《歸去來辭》卷書法均是偽作。偽作卷缺少平平淡淡中蘊涵跌宕起伏變化的韻致,不類趙書藝術風格。作偽者要想仿趙書體達到亂真程度,難度是極大的。(1)作偽者要具備趙孟頫自幼起就練就的功力。我們發現,有元一代所有的書畫大家的書法功底,沒有一位在趙氏之上的,包括鮮于樞、康里氏、黃子久、王蒙、倪贊、吳鎮等人,均無可與之相匹。(2)真、草、篆、隸各書體趙孟頫樣樣皆精,在繪畫方面也是如此。他的山水畫大致可分為兩個體系:如《云山攬勝圖》和《水村圖》,學的是董源、巨然一派筆意;《重江疊障圖》《雙松平遠圖》卻學的是李成一派,與郭熙、王詵的風貌相近似,但又不照抄他倆的皴染特征,完全屬于趙孟頫自創,為元初四大家畫派的形成奠定了基礎,而這也是作偽者難以做到的。因此,任何作偽者的偽品都不可與其真品比對。湖州本元代趙孟頫草書《歸去來辭》殘卷,雖然后面部分已殘缺,但它仍不失是迄今為止趙書真跡純草書的唯一傳世孤品,是我們了解和研究趙孟頫真正草書風格的極其珍貴的資料。
The Analysis of Zhao Mengfu’s Cursive Script Returning Home
The seals on the Huzhou Cursive Script Returning Home have reflected how it was handed down from the Yuan dynasty. According to them, the Ming and Qing royal courts have collected the scroll. It was not until the time of Qianlong Emperor of the Qing dynasty that the scroll was taken out of the court. Later, great collectors obtained the scroll, and for that reason, it survived from damage. Thanks for their protection, people nowadays could have chance to appreciate Zhao Magnus’s authentic cursive script. In the aspect of style, its characters derive from the popular one of the Jin and Tang dynasties. In the aspect of artistic expression, the artist wrote characters elegantly, and placed characters properly, hence providing viewers with a sense of beauty.
Zhao Mengfu; Returning Home; Cursive Script; the edition of Huzhou; the edition of Liaoning Museum
2016-04-29
劉宏偉 (1959-),男,浙江湖州人,湖州市含弘閣中國古代書畫研究所研究員,上海交通大學客座教授,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書畫研究;林 鷹(1955-),男,浙江湖州人,湖州市含弘閣中國古代書畫研究所學術部主任,研究員,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書畫研究。
J29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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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2388(2016)02-006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