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華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的發展,在思想文化方面,出現了所謂的“國學熱”,許多人對國學產生了濃厚興趣,也有些人不以為然,認為國學是舊學,是老掉牙的東西,不值得學,甚至還有人認為國學這一概念本身就是含糊不清的,學國學只能給人的思想造成混亂等。因此,我們有必要弄清楚什么是國學,國學有哪些主要內容?學國學有什么意義?
一 、國學概念:中華文化的總和
對什么是國學的問題,自清末民初以來就進行了很多討論。實際上,早在周代,就已有國學的概念。《周禮·春官·樂師》載:樂師“掌國學之政,以教國子”。《周禮》有師氏之職,“以三德三政教國子。又有保氏而養國子以道,教之六藝也”。這里的國子指貴胄子弟,由保氏負責教育,教育內容主要是“六藝”。因此又有把國子學或國學看作是教育機構,即后世所謂“國子監”。這實際上是把教育內容和教育機構合一,更突出教育機構所應具有的教育內容。周代的國學亦由前代發展而來,教育內容仍以“六藝”為主,漢以前的教育分兩步走,一是“禮、樂、射、御、書、數”,此謂“小學”,或稱“小成”。繼之以“大學”教育,亦稱“大成”,其內容也稱“六藝”,即“詩、書、禮、樂、易”。至漢代又立“太學”,立五經博士,進一步明確了五經之教的官學地位。由此可以看出,“國學”概念是歷史沿續下來的,其內容雖有增減損益,但其核心內容一直未變。
到了近代,尤其是新文化運動前后,國學概念被重新提出來,并賦予了那個時代的內涵和理解。國學之所以被重新提出來并加以強調,主要是由于面對“全盤西化”的挑戰。當時有人提出了許多比較激進的口號,如“打倒孔家店”“廢除漢字”“把中國書扔到茅廁里面去”等。由此激發出了與“全盤西化”相反的文化思考,即“國學”概念的重新提出。比如在“五四”之前,梁漱溟應蔡元培之邀來北大哲學系開講,梁漱溟一到北大,便在校報上發表一個聲明,他說來北大只做一件事,做哪件事呢?梁漱溟說現在大家有的講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有的講馬克思、列寧,就是沒有人講孔子,甚至一講孔子就感到羞澀得難以出口。因此他來北大就是來講孔子,講孔學。這在當時是需要很大勇氣的。再比如魯迅先生的老師章太炎,在東西文化對撞中,章太炎最早提出國學的概念,他說:“夫國學者,國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吾聞處競爭之世,徒恃國學固不足以立國矣,而吾未聞國學不興而國能自立者也。吾聞有國亡而國學不亡者矣,而吾未聞國學先亡而國仍立者也。故今日國學之無人興起,即將影響于國家之存滅,是不亦視前世為尤岌岌乎?”
那么究竟什么是國學呢?在當時有許多不同的看法。有人講國學就是“國粹”“君學”“舊學”“國故”“國渣”,有人認為國學就是“古學”“孔學”“儒學”,而孔學、儒學的主要內容當然也就是所謂的“四書”“五經”。與梁漱溟、熊十力合稱為“現代三圣”的馬一浮認為,國學就是孔學,孔學就是六經之學。還有人認為,國學是無所不包的,是中華民族在長期發展中所積淀的學問的總合,如當時學者鄧實就這樣為“國學”下了一個定義:“國學者何?一國所自有之學也。有地而人生其上,國以成國焉。有其國者有其學,學也者,學其一國之學以為國用,而自治其一國者也。國學者,與有國以俱來,本乎地理,根之民性,而不可須臾離也。君子生是國,則通是學,知愛其國,無不知愛其學。”鄧實先生企圖為國學下一個周全的定義,認為所謂國學應該是一個國家本來就有的那些學問。這個學問怎么形成的呢?是先有了土地,人民居住在這個土地上,慢慢就形成了國家,有了國家也就自然就有了這個國家的文化學術,因此所謂“學”,就是學習這個國家的文化學術,目的是為了這個國家的生存發展,從而治理好自己的國家。所以國學是與國家同時產生的,是根據這個國家的地理、氣候等各種特定的條件和生活在這個國家里的人民的民性而產生的,因此也是這個國家及人民一刻都不能離開的。所以君子生長在這個國家,成為國家的一分子,就應該了解這個國家的思想文化,知道愛自己的國家那也一定要愛這個國家的文化學問。
大家看這個關于“國學”的定義怎么樣?我看鄧實這個人還是很有智慧的。在這個定義中,涉及到國學的產生、特點、性質、作用及其意義,同時強調了國學與國家及國人的關系,是“須臾不可離者也”。這與一百多年前,中華民族所面對的“救己”“圖存”的大背景有十分緊密的聯系。在中華民族面臨亡國、亡種、亡學的危機之秋,如何使國家、民族乃至種族和文化得以保存的時刻,真實地體會和認識到民族文化的重要性,有如一個人或一個國家的靈魂。故康有為說:“亡,莫大于國魂亡,而國亡次之”。故近代以來,國學的重新提出,并非如文化激進主義所非難的那樣,是什么落后、保守和阻礙社會進化的反動思潮,而恰恰相反,它是因應近代以來,中華民族面對西方列強對中國的掠奪、侵略所造成的嚴重心理創傷,以及由這種傷痛引發的人心渙散、一盤散沙的精神失落局面,企圖用歷史造成的孔子及孔學的地位,重新喚起民意,整合民心,尋找全民族認同的象征,以重新凝聚民族力量,抗衡文化自虐式的“全盤西化”思潮。
一百多年前,在救亡圖存的歷史背景下,重新提出“國學”;一百多年后,在民族復興的時代呼喚中,又重新提出“國學”,這難道是偶然的嗎?“國學”的概念,從《周禮》中提出,至今已有近三千年的歷史,就是因為國學還活著,它沒有死,它一直活在中華民族的生存理念中。從這一意義上說,所謂“國學”,就其這一概念的外延說,它應該是中華民族文化的總和,就其內涵說,它就是中國人的生存智慧。正如張立文先生在其《國學的度越與建構》一文中所說:“國學是中國人的生活方式、行為情感、生命智慧。簡言之,是中國心、中華根。心衰即國衰,心亡即國亡;根深即國茂,根壯則國強。就此而言,國學乃是中華民族命脈所系,精神所寄。”
二、國學主要內容:經、史、子、集
既然“國學”是中華文化的總和總體或總稱,故就其所包含的內容來說,就是一個龐大的知識體系及由這個知識體系為載體的文化價值系統的總和。用張岱年先生的話說,“國學,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簡稱”。這一說法也是對國學定義的一種理解。在我看來,張先生的這一說法,可以成立。“國學”是一個大概念,“中國傳統文化”也是一個無所不包的大概念,兩者的外延應該是相同的。按中國古代的學術分類,最為典型的是四部分類法,即把國學或中國傳統文化從內容上分為四大類,即經、史、子、集。這種分類法在今天看來,還不夠精細,故明清以后,又從學術屬性的角度把國學的主要內容劃分為義理之學、考據之學、辭章之學和經世之學。以其所屬內容的性質來說,義理之學即今天的哲學。與其相關聯的有倫理(邏輯)、宗教(佛教、道教)、美學等。考據之學主要是今天所謂的史學。與其相關聯的有訓詁、音韻、文字、目錄等。辭章之學即今天的文學。與其相關聯的有藝術(音樂、書法、繪畫、歌舞)、修辭學、文章學、文論等。經世之學主要是經濟、政治、社會、軍事等。此外,還有科技之學,包括中國古代的天文、歷法、算術、地理、醫學、農學等。這些都是國學的重要組成部分,都屬于國學的內容。這也還是不能窮盡國學,還有一些不能完全包含在這五學之內的許多內容,最后都由近現代西方傳入的學科分類所含攝。
國學或中國傳統文化,是一個無所不包的學術總和或學問總體,其中最能體現中國文化精神和價值系統的思想或理論精華,則多保存在經學或子學中。尤其中國經學所研究的文獻,主要是儒家的六部經典,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除《樂經》失傳以外,其余“五經”都相對完整地傳至今天。漢代以后,一直到宋代,儒家經典擴充到十三部,總稱“十三經”,即:《詩》《書》《易》《儀禮》《周禮》《禮記》《春秋左氏傳》《春秋谷梁傳》《春秋公羊傳》《論語》《孝經》《爾雅》《孟子》。這些經典,一部分是由原有的“五經”分割出來的,如“三禮”是《禮經》分出;“三傳”是對《春秋經》的補遺、擴充和解釋。一部分是由“子學”提升到“經”的地位,如《論語》和《孟子》。
在國學或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家和儒學一直占有主流和主干的地位。其原因首先即是上述經典都是經過儒家人物,特別是由孔子整理而流傳下來的。而且儒家一直以上述經典為教育內容,并在中國長期的歷史發展中被制度化,成為歷代君主或王朝治國理政、修身齊家的思想文化資源和重要的價值理念。若無孔子或儒家對這些古代文獻的整理、解釋、弘揚和經典化、制度化,也就不會有中國政治、社會、思想、文化三千年的連續發展,也就不會有中華文明的今天。
以上是就儒學經典而言。此外還有“子學”。在先秦諸子中,雖有“百家”之稱,但影響最大者,莫若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總結和概括的“儒、墨、名、法、道、陰陽”六家之說和漢代大儒劉歆概括的“九流十家”之說。所謂“九流十家”,即在前述六家之外,再加上“農、縱橫、雜、小說”,共十家。因“小說家”多為街頭巷語、道聽途說,可能思想性不強。而其余九家皆有可觀并流行于世 ,故稱“九流”。司馬談和劉歆從“百家”中選取“六家”或“九流”,但他們都忽視或遺漏了甚至是重要的一家——兵家。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以《孫子兵法》為代表的兵家思想,充分體現了中國人的戰爭理念和戰略智慧,所以國學的內容中不能忽視兵家的文化價值。據《漢書·藝文志》載:凡諸子之書,百八九十家,4 324篇。“百家之言,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旨,雖有弊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百家之言,指奏(旨意和表現)相反,其合道一也。譬若絲、竹、金、石之會樂同也(合多種聲音才能形成音樂)”。因此,諸子百家之學是國學的重要內容。
除上述經、子外,中國傳統文化最為擅長并蔚為大觀者,即是史學。可以說,中華民族在世界民族之林中,是一個最為注重歷史的民族,幾千年來,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從未斷裂。從第一部通史《史記》,再到以后的《漢書》《后漢書》《三國志》《警署》《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南史》《北史》《舊唐書》《新唐書》《舊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遼史》《金史》《元史》《明史》《清史稿》等,稱為“二十五史”。歷史是一面鏡子,故古人有“以銅為鑒,可正衣冠;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以人為鑒,可明得失。”以上三鑒中,知興滅、存亡,乃歷史之核心,亦歷史價值之所在,它體現了中華民族的歷史智慧。從而也構成了國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上面簡要的談到了國學中的經史子三個部分。其余還有文學、藝術也是國學中的重要內容。但就文學藝術中的詩詞而論,使我們國家成為一個詩的花壇、詩的海洋、詩的國度。美麗的詩詞不僅可以點綴我們可愛的家園,還可以凈化我們的心靈,陶冶我們的性情,同時還可以從中追尋美好的夢境,寄托崇高理想,更可以鞭撻愚昧和昏聵,暴露社會的黑暗和殘暴。縱觀中國詩歌的發展進程,它經歷了詩經、楚辭、漢賦、樂府、六朝古體詩、唐詩、宋詞、元曲等不同的演變形式,最后達到了唐詩宋詞的藝術極致,為中國文學樹立了輝煌壯麗的藝術豐碑,并最終匯合成中國詩歌文學的渾厚磅礴、汪洋恣肆的藝術海洋,哺育和陶冶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品格、性情和心靈,成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
就國學的內容和范圍來說,除了古代的“四部分類”所涵蓋的內容外,還有一種近代以來約定俗成的分類法,即所謂國學的“儒釋道”三足鼎立說或“三分天下”說。即從超越“儒家正統”的立場,打破學派的門戶之見,平等地對待儒家之外的各種學派及各種思想文化體系,如道家道教與佛教。佛教本是兩漢之際從印度傳入中國的一種宗教文化體系。在佛教傳入之前,中國人的精神成長和理論思維多是從儒道兩家的思想中汲取和受到鍛煉的。佛教傳入中國以后,經過從漢末到唐代中葉約500年的時間,佛教被中國人消化和吸收,基本完成了佛教的中國化。由此,本是外來文化的佛教便成為中國人的宗教,也就自然成為國學的一部分。由此也可證明,國學或中國傳統文化不是一成不變的,在其歷史發展進程中,不斷有新的文化因素加入,構成新的傳統。
道教本來就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它又是在先秦道家的基礎上形成的,因此早就是國學自有的內容。至于道家的思想文化體系在國學中的地位,應該和儒家類似,與儒家思想相比,道家在哲學形而上的建樹上,要比儒家更顯優長,但從制度化和全面系統性上說佛道兩家的思想體系似缺少制度化設計和入世情懷。盡管如此,儒家仍不能完全取代佛道兩家之長,而一定是互動互補,共同構成一個系統圓融和優勢互補的中國文化的有機整體。唐代以后中國文化的發展也證明了這一點,即儒釋道三家,成為國學或傳統文化中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故佛家和道家及道教的經典,也自然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經典。
三、國學價值:為當代社會提供
精神給養
現在,我們回到為什么要學習國學這個問題上來。學習國學與閱讀經典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或者可以這樣說,學習國學也就是學習經典、閱讀經典、踐行經典。因為國學經典中記錄著中華民族生存發展的經驗之道。古人常說:“經者,圣賢所以傳道也”“經之有古訓,故明經以造乎道也”。我們閱讀經典,不是為了讀經而讀經,而是為了讀出經典中所包含的道理,這些道理是古人經歷過的,其中包括經驗和教訓。比如儒家的重要經典中幾乎都記錄著大禹治水的故事。大禹的父親鯀本來是舜帝的水官,但其治水越治越亂,最后被舜殺掉了,其罪名是“汩亂五行”。鯀沒有了解水的性質,采取堵的辦法治水,違背了“水曰潤下”的性質。越是防堵,所積累的反作用也就越大,直到決堤和徹底失敗。禹吸取了鯀的教訓,采用“泄”“導”“疏”等辦法,正符合“水曰潤下”的性質,可以把水積累的能力順流疏入大海,因此,大禹治水獲得成功,并由此繼承虞舜的帝位。但古人并未就此停住思考,又從“因水之性”推導出“因民之欲”“因民之情”“因天地之道”等初級命題。最后在諸子哲學中,抽象出“因”的哲學范疇及所蘊含的普遍法則,提出了“天道因則大”“因則無敵”“三代所寶莫如因”等一系列中國哲學的一級命題。
從先秦諸子及“四書五經”中的“因民”思想,再到“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及“民惟邦本,本固而寧”的民本思想等,都是從古人治水的經驗和教訓中提煉出來的。可以說,從“因水”到“雍水,從“因民”到“雍民”,是中華民族幾千年歷史中的永恒話題,成功與失敗往往潛藏在“一因一雍”之間,為政者豈不堪乎。
在國學經典中,上面的故事所揭示的道理,可謂俯拾皆是。其中最能契合當今人類文明發展和最具核心意義的價值觀念及基本精神莫過于以下幾項:“遠神近人”的人文精神;“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和而不同”的共生理念;“唯變所適”的生存智慧;“人之異于禽獸者幾稀”的道德自覺;“均調天下”的社會關懷;“生生日新”的創新理念;“民胞物與”的精神境界;“自強不息與厚德載物”的民族特質;“存而不忘亡”的憂患意識,等等。這十項中國文化的核心價值和基本精神,都普遍存在于六經、諸子、史傳及文學藝術中,可以說都具有契合于當今人類文明發展的普適之道。
在當今人類生存發展面對重重危機或矛盾制約的轉型時代,中國文化能否為其提供精神給養和哲學補充,是近年來中西學者深度思考的問題。進入新世紀以后,人類面對的這些挑戰或危機已經越來越清晰:一是人與自然之間平衡的破壞導致的生態危機,二是人與社會之間平衡的破壞導致的社會危機,三是人自身的靈與肉平衡關系的破壞導致的道德危機。這三個危機是如何造成的呢?一些歐洲學者對此做過全面的反思,一位法國哲學家曾感慨地寫到:“不到三百年的工業文明為人類帶來無限福祉的同時,也給人類制造了迄今為止最大的產品——欲望。” 他認為,在這種沒有止境、永無休止、永遠無法全部滿足的欲望的支配下,西方社會的現代生活,越來越受制于算計,越來越受制于攫取利益的技巧,致使社會始終處于潰散、沖突、殘暴和不公正之中。“其悖論在于,西方文明在全球凱旋之時,卻正在經受其內部的危機,而它的完成所揭示的卻正是它自身的貧乏。”
這位學者在肯定工業文明為人類創造了無限福祉的同時,也揭示了工業文明的弊端及其所存在的內在危機和矛盾,且認為西方文化及哲學似乎已無力解決這些危機和矛盾,于是,他們把眼光投向了東方和中國,然而,我們這里似乎還在補西方的課,特別是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同時,我們也遇到了西方遇到的問題,即前面所提到的“三大危機”,這是人類共同面對的挑戰。既然西方存在理論與實踐上的“悖論”,那就看我們的國學或傳統文化的智慧,究竟能夠為我們提供什么樣的啟示。這也許就是我們為什么要學國學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