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琥


托爾斯泰是19世紀俄羅斯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他的偉大不僅在于他藝術上的創造,而且在于對生命和自我完善的不懈追尋。他出身貴胄,擁有萬貫家產,卻痛恨自己養尊處優的生活和地位,執意放棄奢華的生活;他是個天生的藝術家,精于鴻篇巨制,卻放棄文學創作,轉向道德教諭,為人類的終極幸福奮不顧身。這位偉大的人在傳奇的一生中經歷了兩次迷惑,一次是中年時期突然面對死亡的迷惑,一次是晚年面對理想與現實尖銳沖突的迷惑。這兩次迷惑改變了托爾斯泰的生命走向,成就了他的偉大。
托爾斯泰的生平
托爾斯泰生于1828年8月28日,我們可以看到這里面有個神奇的數字組合828828,托爾斯泰非常喜歡自己的生日,因為28在數學里是一個完美數,完美數就是一個自然數其所有約數之和(自身除外)等于該數,28除去自身之外的約數和1+2+4+7+14=28,笛卡爾說,自然數中的完美數不會多,好比人類一樣,找出一個完美的人并非易事。所以托爾斯泰生日這個數字冥冥之中決定了他一生要走自我完善的完美之路。
托爾斯泰家世非常顯赫,他祖上是彼得大帝時期戰功卓著的貴族,他的祖父官至上將,父親參加過1812年抗擊拿破侖的衛國戰爭。托爾斯泰母親的家族更是有幾百年歷史的世襲大貴族。他母親這一族還和普希金的家族有親戚關系,所以托爾斯泰這樣的一個天才并不是平白無故出現的。
托爾斯泰的人生經歷也相當坎坷。一歲半的時候他母親在生產時大出血去世,九歲的時候父親腦溢血也去世了。他和家里的另外四個孩子都交給他的大姑姑看管,大姑姑去世以后,就交給了生活在喀山的二姑姑。16歲時,托爾斯泰進入喀山大學東方語系學習阿拉伯語,但是他非常不喜歡學校里的教育,學習成績并不好,阿拉伯語學得很糟糕,第二年他轉到法律系,成績也沒有起色。大三那年,他就回家繼承莊園去了,從此再也沒有上學。托爾斯泰不喜歡學校的教育,但是他自己卻非常努力地去自我教育。回到莊園以后,他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劃,他對自己的要求是相當嚴格的。
1851年,托爾斯泰在高加索地區服役,并成為一個炮兵連長。為了爭奪克里米亞,當時的俄羅斯和土耳其發生戰爭。在戰場上,托爾斯泰非常驍勇,在一次戰役中,一百多個炮兵最后只有十幾個人活著回來,其中就有他。軍旅生涯中,他開始創作,他寫關于戰爭的故事,并開始回憶他的童年、少年、青年,準備寫三部曲。他的作品發表以后,在文壇上一下成名了。1856年他退役回到他自己的莊園,然后開始教育實踐。在這個莊園里他給農民孩子開辦學校,編寫課本。為此他兩度出國,去察看整個歐洲的教育情況。他所推行的教育,不是填鴨式的教育,而是自由創新的教育。
1862年,34歲的托爾斯泰結婚了,娶了17歲的沙皇御醫的一個女兒,結婚以后他非常幸福地生活。托爾斯泰把自己的生命歷程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4歲以前無憂無慮、快樂而又詩意的童年與少年時期;第二階段是14歲以后荒唐、虛榮、浮浪、縱欲的20年;第三階段從結婚到“靈魂誕生”的18年,這段時期他“過著規矩誠實的婚姻生活,沒有犯任何為社會輿論譴責的罪行”,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只自私地關心自己的家庭、財產的增長、文壇的名聲和種種樂事”;第四階段是托爾斯泰希望“能夠在這個時期中死去的”、竭力倡導并身體力行地追求道德自我完善的人生階段。
在生命的最后一個階段,托爾斯泰決定獻身自己的理想與信仰,要放棄自己的財產和地位,去和農民過一樣的生活。因此這中間矛盾特別多,遭到了各種各樣的阻力,最后他覺得沒有辦法,只有最后一條路——放棄貴族生活和家產,放棄家庭,離家出走。獨自在俄羅斯大地上做一個苦行僧,做一個朝圣者。1910年10月28號,82歲的托爾斯泰偷偷離家出走了,他上了火車,在一個小車站上突然發燒,然后得了肺炎病逝。托爾斯泰被埋在他莊園里的一個小林帶里,小時候幾個兄弟一起做游戲,他哥哥告訴他莊園里某個地方埋著一個小綠棍,找到這個小綠棍就找到了全人類幸福的秘密。當時講的可能就是在這里,所以他最后把自己埋在這里。茨威格寫過《世界上最美的墳墓》一文,寫的就是托爾斯泰的墓,非常簡單,只有一個梯形土堆,上面長滿了青草。這就是這個偉大人物的一生。
生與死的迷惑
托爾斯泰遇到的迷惑不是他一個人的迷惑,而是我們每個人的迷惑。第一個迷惑是生與死的迷惑,即在無可避免的死亡面前,我們如何找到生命的意義。茨威格是以《圣經》中約伯的故事開始托爾斯泰的傳記:“從前在烏絲國有一個人。這個人盡量地敬畏上帝不做壞事,他的牲畜有七千只羊,三千頭駱駝,五百只母驢,還有很多仆役。他比所有住在東方附近的人都更有氣派?!?/p>
托爾斯泰開始也和約伯一樣幸福,他出生貴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正如上帝要考驗幸福的約伯一樣,托爾斯泰剛過不惑之年的時候,上帝突然要考驗他,給了他一個危機。1869年,托爾斯泰去薩馬拉繼承一處田產,在半途夜宿阿爾扎馬斯的一個小旅店,晚上他突然睡不著了,莫名其妙地恐怖。他看到了死亡,感到了生命的虛無和無意義。這是托爾斯泰人生中一個重大轉折的事件,被稱作阿爾扎馬斯的恐怖。托爾斯泰為什么會突然感到死亡如此恐懼呢?因為托爾斯泰本人從來沒有生過病,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過死亡的威脅。茨威格寫他的時候說,他從不知疲倦,年輕的時候一只手可以舉起一個非常健壯的士兵,到65歲還學騎自行車,70歲穿著冰鞋在滑冰場上飛馳,80歲時每天做體操繃緊肌肉……
但是在這樣一個時刻,他突然意識到了死亡,第一次看到了死亡帶來的巨大虛無。這個念頭一下子把他打倒了,他開始尋找對抗死亡的辦法。他在自然科學里面去尋找,找不到。然后他就去哲學里找。他當時非常喜歡叔本華的哲學,叔本華說其實生命沒有任何意義,人生只不過是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晃的一個鐘擺。然后他去找蘇格拉底,蘇格拉底也說生命沒有意義,生命就是痛苦,唯一能夠幸福的辦法就是死亡。然后他又去宗教里找,也沒有找到答案。
他后來看到了一個東方的寓言,是對人的存在的一個非常好的比喻。這個故事被放在了電影《安娜·卡列尼娜》的開頭:一個人在荒野上奔跑,被一群狼追趕著,情急之中他跳進一個井里。跳進去的時候他看到井里有一個惡龍張著巨口等著吃他,情急之下他抓住井壁上長出的一棵樹枝。他就懸在了那里。就在這時,他看到有兩只老鼠在不緊不慢地咬著樹枝的根,馬上就快咬斷了。樹葉上有一些蜂蜜,然后他就舔了舔。托爾斯泰說這完全是我的寫照,上面下面都是死亡,無法逃脫。那個樹枝被象征著白天和黑夜的兩只老鼠輪番咬著,早晚要斷的。那我為什么要活著?也許是因為還有點蜜可以舔舔,能夠暫時忘卻自己的迷惑。他說我就是這樣的,我生命中有兩滴蜜,一滴蜜是家庭的幸福,一滴蜜是創作。但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當我知道我會死,我沒有任何心思來舔這個蜜,感覺不到這個蜜的好。
藝術家向道德家的蛻變
在托爾斯泰的求索過程中,自然科學、宗教、哲學都沒有給他解答,他通過理性分析找不到答案。但是人類活了這么長時間,幾萬年過去了,依然生生不息,為什么那么多人都活著?他看到很多人根本沒有用理性去分析,而只是憑信仰活著,或者信仰上帝,信仰愛,就是一種拯救。于是他開始研究宗教,研究信仰。
在尋找信仰的路上,他和大量信教的人接觸,結果發現所有的僧侶包括長老們,都不是真正地在信仰宗教,而只是在為自己謀私利。于是,托爾斯泰決定創立自己的信仰——托爾斯泰主義。他因為創立了自己的宗教,最后被當時的東正教革出教門。他認為真正的信仰能夠在廣大普通百姓中持久扎根,就是因為他們沒有這些虛榮,沒有追名逐利。他開始和普通農民穿著一樣,給自己做草鞋,和農民一起耕地、砍草、割草。最后,他要求放棄自己的財產,放棄自己的版稅,要把自己的土地分給農民。
托爾斯泰主義有三個主要的內容,第一是個人道德的自我完善。他認為只有每個人不斷地自我完善,整個社會才有向善的可能。托爾斯泰在年輕時就說過,人生下來就是為了促進這個世界上的萬事萬物不斷地完善自我。
第二是不以暴力抗惡。他認為宗教宣揚的是善,不是暴力。他甚至認為真正的善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運用國家機器,以及法律法規嚴格限制。所以托爾斯泰其實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最后就是全人類的愛,兄弟般的愛。托爾斯泰覺得生命的意義或真正的愛是絕對要放棄個人私利的,是全人類兄弟般的愛。他認為父母對孩子的愛,夫妻之間的愛,或者自然產生的愛情,都不是真正的愛。真正的愛要克服自己的本能,經過努力才能達到的東西,比如愛陌生人,甚至愛敵人,這是他全人類愛的一個核心。托爾斯泰創造的宗教以理性為主導,以愛為核心。在宗教上的不斷探索,讓他完全停止了文學創作,他開始寫各種各樣的政治文章,批評社會、批評政府、批評東真教會,完成了一個藝術家向道德家的轉變。
托爾斯泰從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向道德家、救世主的這種轉變在他創作的三部巨著中有著鮮明的體現。在寫第一部《戰爭與和平》時,托爾斯泰是一個一流的藝術家,他強大的肉身性和發達的感官讓他對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有著細致入微的感受力,這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得天獨厚的稟賦。所以《戰爭與和平》寫出了一個時代的紛繁復雜和波瀾壯闊,細致地描寫了現實世界的外在面貌和人物的內心世界。小說有五百多個人物,對每個人物的展開,對事物的變化發展都寫得很好,因為他對世俗生活有非常細致的感受。在那時他還沒有危機,所以作品充滿了昂揚的生命力。寫《安娜·卡列尼娜》的時候他已經經歷了阿爾扎馬斯的恐怖,開始深刻地思索生命的意義。所以在這部作品里我們可以看到兩種力量的角逐:一種是他身上強大的自然力,以安娜為代表,一種是他想要超越自我尋求自我完善的道德力,以列文為代表。這兩個主人公體現了托爾斯泰矛盾復雜體的兩極——肉身性和道德性。在安娜身上體現了托爾斯泰作為一個有著非常強大的感官的人,有昂揚的生命力。而寫列文就像另一個自己,要追求道德完善,做農業改革,想拯救人類。所以圍繞這兩種力量的角逐形成了作品的兩條線索,構建出作品藝術結構上的“拱門式”建筑。所以我認為這是托爾斯泰最好的一部作品,是由人性和神性之間的張力建立起來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完美結合的偉大作品。我們再看寫于19世紀80年代的《復活》,完全是披著薄弱藝術外衣的道德說教,他在講主人公如何懺悔、反省,然后走向道德的自我完善。這時候的托爾斯泰已經變成了道德家,形成了托爾斯泰主義,身體力行地走在道德自我完善的路上。可是從藝術性上來講,《復活》是最弱的。
理想與現實的矛盾
作為藝術家,托爾斯泰走向道德說教是非??上У?,他的道德說教在現實的實踐中可以說是失敗的。他身體力行所做的一切,在開始的時候確實獲得了一些成功。他的道德說教的文章,被他的好友切爾特科夫推廣到歐洲,得到積極響應。但是他的問題在于,他的真實身分是一個伯爵,他可以穿粗布衣服,穿草鞋,去地里耕田,和農民打成一片,但是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轉變。他想放棄財產,卻遭到家人的反對。當身處在他的大莊園里,處在貴族之家的氛圍中,他很難真正地和農民融為一體。
這樣的矛盾,怎樣才能解決?為了追尋自己的信仰,托爾斯泰最后決定徹底放棄貴族身份,離家出走。因為只要他在這個家庭里呆一天,就完全沒辦法按照自己的理想來生活。因為財產等各種問題,他和妻子、子女的矛盾在不斷地增加,最后他放棄了所有的財產,非常矛盾地離家出走了。他想在俄羅斯做一個真正的傳道者、朝圣者。
離家后的托爾斯泰很快病了,并離開人世,算是解脫了。一場原本是和自己社會地位、家庭及其所代表的一切不真實的東西徹底決裂的解脫,一個源自內心關于精神層面的解脫,最終以肉體解脫的形式實現了。這樣一種解脫的方式,多少帶點命運的嘲弄的意味。托爾斯泰主義的偉大格局不是我們普通人能夠接受和奉行的。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他的思想在20世紀得到回響,比如甘地的非暴力不抵抗運動,羅蘭的和平主義呼喚以及廢除死刑運動。
托爾斯泰對我們的意義
托爾斯泰的實踐最后失敗了,那他的偉大在哪里?我認為,他的偉大主要有兩點,第一,托爾斯泰和約伯不一樣,約伯是不斷地被剝奪,所有的財物、親人,包括自己都被剝奪了,但還是篤信上帝。而托爾斯泰是沒人要剝奪他的東西,他是自愿把所有東西給社會。所以在這一點上他比約伯還要偉大。就是說,身為貴族,卻要放棄擁有的一切,恥于自己與眾不同的地位和生活方式,非要和普通人平起平坐。這種精神是偉大的。
托爾斯泰的另一個偉大之處在于他努力去完成一件不可完成的使命,完成從獸性的人向神性之人的飛升。作為一個肉身性強大的世俗存在,他卻拼命要飄進和飛進精神的世界。他一輩子都在和自己身上動物性的部分作斗爭,希望完全棄絕肉欲成為一個道德完善的圣人。盡管他追求的終極目標沒有達到,但這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這一份永不氣餒的決心和堅持不懈的斗爭。這種斗爭其實是非常非常感人的,可能最終也是失敗的,但是看到了人的堅韌和偉大,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一樣,明知道最終的結果,但仍然無怨無悔。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理解了托爾斯泰,尤其是在現在這個充滿功利主義的時代里,托爾斯泰的價值和意義更是明顯。他不需要我們成為完人,而且這也是一個不可完成的任務,重要的是我們在整個生命的過程中,不斷地和自己的欲望做斗爭,不斷完善自己,不斷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這讓我想起了一段話,這是著名翻譯家在翻譯完《約翰·克里斯朵夫》后寫的譯者獻詞:
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
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只消你能不斷的自拔與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