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強
我們總會以為,這個世界,就是我們眼中看到的世界。但很多時候,你我眼中的世界,是有人想要看到的世界。
預設好的價值觀以及評判標準、設定好的劇情過程、標示明確的“好人”與“壞人”……當這一切都控制到位,眾口一辭,那么不論劇情如何演變起伏,不論最終結局怎樣,“好”與“壞”早就明確了、定局了。孫悟空再有七十二變、再能穿上金甲戰衣、再能翻出五彩祥云,最終還是跳不出五指山的掌控。
俄羅斯最終沒有遭受“地毯式”(blanket ban)的奧運禁賽,可是原計劃387人的俄羅斯奧運代表團,還沒踏上出征里約的征途,他們已經輸了。因為以英美為主流的媒體和傳播機構,眾口一辭,全部在譴責、嘲弄和攻擊國際奧委會(IOC)判定。
瀏覽一下所謂“國際主流媒體”的標題,只要和奧運和俄羅斯相關的,全都是“極度失望”“逃避責任的國際奧委會”“俄羅斯逃離懲罰”“俄羅斯禁藥以及IOC背后的黑幕……”“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和普京總統之間的幕后交易”這一類標題。
讀著標題長大,跟著“主流聲音”長大,所以我們所認知的世界,就應該是我們“親眼”所見的世界。
即便這“世界”,只是在“主流”和“正義”背后的力量,控制到位,給你他們想要你看到的世界。
在7月24日的國際奧委會執委會上,最終沒有對俄羅斯采取“地毯式”全面禁賽的決定,除了6月已經被國際田聯禁賽參加里約奧運會的俄羅斯田徑代表隊。
不過國際奧委會的最終決議,仍然很騎墻,將禁賽與否的決定權,交給各運動項目的國際單項組織。
從國際奧委會組成以及夏季冬季奧運會賽事管理角度看,這樣的決定符合各項奧運會運動項目的操作模式——國際奧委會更是一個桂冠組織,具體賽事執行,都是交由各單項運動國際聯合會執行的。
然而在政治意義上黑白分明的英美勢力看來,俄羅斯“政府資助的系統性禁藥行為”,只能得到一種結果,那就是全面禁止俄羅斯參加里約奧運會。既然國際奧委會“逃避責任”,沒有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就是錯誤的。既然決定是錯誤的,那就意味著國際奧委會也是政治錯誤的,是怯懦的、不敢承擔責任的。一棍子打下去,所有不同意見、得出不同結論的人,都必須被打死。
看到這些標題,我仿佛感覺這就像中國歷史上明朝那些風聞奏事的御史一樣,臆想著所有官高一級的人都是嫌疑犯,“風聞奏事”,子虛烏有的關聯,都可能成為罪狀。各種告黑狀告白狀、特別是告胡狀的事例,成為了告狀者的向上通行證。
說你是曹操,你必定就有奸臣的白鼻子。你如果有白鼻子,那你必定是奸臣。規則簡單了,大家價值觀統一了,這個世界終于清靜了。
然而世界從來都不是,也不應該是黑白分明,或者非黑即白的?!岸砹_斯政府資助系統性禁藥”事件,到底真相是什么,至今為止并沒有說服性依據。
事件的起因,和俄羅斯田徑暴露出許多違禁者相關,然后又出現了好幾位逃離去到西方的“告密者”,他們給出了一系列口述證據,讓國際反禁藥組織(WADA),得出了俄羅斯政府參與的依據。WADA指派獨立調查人加拿大教授麥克拉倫,去做獨立調查。麥克拉倫的報告,驗證了許多俄羅斯禁藥的事實。
然而問題的關鍵點,在于是否有確鑿的“俄羅斯政府資助”和“俄羅斯政府主導”這樣的禁藥證據存在。
俄羅斯沒有否認被曝光的禁藥問題,事實上,所有奧運國家,都存在禁藥問題,誰都不敢說自己絕對干凈。但讓整個世界驚詫的,是政府必須政治正確,政府絕對應該傳承傳播奧林匹克精神、體育價值觀,政府必須反禁藥。倘若當面一套、背后為了體育的政治功效,而系統性造假的話,這就徹底違背了游戲規則,這樣的國家必然要被掃地出門。
可得出俄羅斯就是這樣的國家結論之前,一切都必須回到西方法理原則上,仔細調查審核,看看到底有多少證據能證明被指控方的罪過。
“在證據確鑿、確認其有罪之前,他都是無罪的”,Presumption of Innocence,或者稱之為Innocent Until Proven Guilty,無罪推論的法理原則,是任何一個發達民主政治體制不可回避的選擇。但在面對嫌疑犯是俄羅斯時,西方,或者更直接地說,英美,做出的并不是無罪推論。
目前能有的證據,就是俄羅斯告密者的控訴、俄羅斯已經出現的許多禁藥運動員案例,以及各種類似麥克拉倫報告這樣,看似證據驚人、但其實現場調查和取樣證據都寡少的報告。中立態度的國際性機構調查,根本還沒有進行,因為從事件起始,英美和俄羅斯之間,在傳播口徑、認定證據標尺上,就直接進入了地緣政治對立的層面。本來事情因體育而起,一旦火星冒出來,立即上升到政治對立的高度,體育的外衣被徹底撕開。
要在各種“主流媒體”中,找到一篇居中的報道、不包含敵視懷疑和輕蔑俄羅斯情緒的報道,都很難很難。英美輿論氛圍中,并不缺乏為俄羅斯說話,或者強調需要更多客觀證據和客觀調查的人,他們的聲音卻很難在主流平臺上得以顯示。
假設這牽涉的不是俄羅斯,而是像十多年前美國爆發出系統性禁藥丑聞時,那么各種派別、各種觀點的聲音都會有所呈現。唯獨嫌疑對象是俄羅斯時,眾口一詞。
很多年前,一位資深同行約翰·古德博蒂在 “喜迎奧運”時,說如果沒有一個奧運反對者,“那么這件事多少有些問題,因為世事從無絕對”。俄羅斯政府涉嫌系統性資助禁藥的新聞爆發后,禁絕俄羅斯成為了這個世界我們能看到的唯一答案。
最終IOC沒填寫這樣的標準答案,所以IOC也是“一丘之貉”?
臉譜化的世界,真的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