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當神的人，其實都是惡魔

沐蘭

日本出了令人震驚又悲傷的事件。一名26歲的男子闖入曾經工作過的殘障人士收容機構里，手起刀落，奪走了19條生命，還有幾十條生命仍危在旦夕。

兇手熟悉地形，闖入了以老年癡呆癥和行動不便人士為主的東樓，且多為女性。深夜兩點，熟睡中的人們毫無還手之力。

他的目標如此明顯，對健全的工作人員，他只是捆綁起來并未傷害，而對殘障人士痛下殺手。

日媒說，傷口大多是刺在頭部的要害部位，不用心理專家分析也會明白他的恨意如此之強。

然而，媒體很快放出兇手照片，他長得出乎意料的端正，西裝、眼鏡、笑容燦爛。

他父親是教師，送他讀了日本頗有名氣的私立大學，正常家庭，良好教育，他也曾立志成為教師，后來因沒有考取教師資格證，轉而去了家附近的殘疾人收容機構工作了三年多。

誰也不會料到，在一個平凡的夏夜里，不知何時開始累積的極端思想，再加上大麻的刺激，他變為惡魔，徹底癲狂，奪走無辜生命，制造了日本十五年來最大的刑事案件。

追溯過去，不由得要感慨正義和光明在追逐這位惡魔的時候，慢了一些腳步。

黑色幽默的是，兇手是一位耿直Boy。今年2月，他給日本眾議院的議長寫了親筆信，信中明確提出應該殺死殘障人士，說出了“殘障人士和他們的家人也很痛苦，同時給社會也帶來了很大負擔”這樣的話語。讓今天的我們不用費盡心思去追究他的動機。

而原本應該讓我們感到慶幸的是，這封信并沒有石沉大海，而是直接追蹤到了兇手本人，他所工作的殘障人士收容機構因此勸他辭職。

辭職后，兇手開始吸食大麻，而且再一次耿直地在推特上寫了自己吸食大麻的感受——可見真不是什么高智商罪犯。于是，第二天，他就被警察叔叔帶走，尿檢呈陽性反應，直接送到醫院做精神鑒定。

而原本更應該讓我們慶幸的是，醫院當時已經診斷他是“短期精神失調”，要求入院治療兩個月。

可惜，無法挽回的遺憾是，入院僅僅12天，醫院認為他癥狀消失，準許出院了。

更令人扼腕的是，7月25日，警察還在他家附近詢問他的行蹤。不管當時警察出于什么目的，兇手應該是在警方高度監視的名單之中。

但最終，這一切的努力，終究沒有辦法阻止悲劇的發生。

事件發生，日本當然舉國震驚。我的日本同事私下跟我說，她知道不是恐怖主義案件的時候松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恐怖主義”，生活在當下的地球人，不論來自哪個國家，發出這樣的感慨都是一件極之悲哀的事情。

而仔細一想，這又何嘗不是恐怖主義？偏執于自己的某種信念、信仰，把自己的價值觀判斷肆意凌駕于一切之上，賦予自己生殺予奪的權力，輕易奪去他人的生命，這就是今天人類社會里最大的恐怖主義了吧。這和當年進行種族清洗的納粹相比有何差異？

愛與善可以跨越種族和國界，同樣，罪惡與瘋狂也會不受國界限制地蔓延。發生如此慘劇，沒有人可以隔岸觀火式地幸災樂禍。

就像日本網友說的，把自己當神的人，其實都是魔鬼，而這樣的魔鬼，可能來自地球任何一個地方。

而可怕的巧合是，這次的兇手背上有一幅大面積的紋身，圖案是撕開了日本傳統神靈“福神”的面孔，露出了夜叉的可怕頭顱。

射擊無辜人群的子彈，砍向殘障人士的利刃，放置在公交車上的汽油桶，這些泯滅人性的心魔，就在我們身邊蟄伏。

發生慘劇的殘障人士收容設施，硬件設備十分先進，有游泳池、體育館、花園，還有殘障人士可以參與勞作的小工廠。這家收容的是“高度行為障礙人士”，簡單來說，不僅是肢體、器官的殘障，而是伴隨直接、間接攻擊行為的精神上的殘障。

日本的殘障人士一般還是生活在原生家庭之中，國家承擔殘障人士全部的生活開銷，日本也有完善的上門提供護理的系統——比如生活不便的老人、剛生孩子的媽媽，都會有專業人士定期上門提供檢查、復健等服務，但家庭無力撫養——比如年老的父母無力照顧孩子，或者病情太過嚴重必須時時接受專業治療的殘障人士，還是會集中送到發生事件的這樣的殘障人收容機構里生活。

雖然硬件設施一流，但可以想象，這里的工作人員本身承受多么繁重的工作。而這些護理服務往往需要強大的體力，因此聘用的大多是年輕人。艱難的工作內容，無法想象的心理壓力，相對較低的工作收入，迷茫的未來，但愿慘劇發生之后，對這類需要付出大量關愛的群體，社會可以給予他們更多的關愛。

這次事件令人震驚之處，也在于它發生在與每個日本人息息相關的“福祉”“介護”行業。

日本的“福祉”可以理解為我們國內說的“福利”“民生”的概念，養老、撫養幼兒、照顧殘障人士，都在此范疇之內。相關的制度相當健全，在國內也有所耳聞。比如醫院硬件先進、醫生護士的態度溫柔、服務之好令人驚嘆，養老院也是如此。不愿住養老院，“介護士”可以來家里照顧，而且同樣可以通過保險來支付絕大部分的費用。

這個“介護士”，類似于國內的“護工”，有親人在國內醫院住過院的，應該都能理解。護工就是在醫學專業程度上不及護士，但是可以完成醫學治療之外、照顧病人的所有行為。

而且不同于國內醫院護工的出身草莽，日本的介護士是要求持證上崗的。即使是這次的兇手，良好的私立大學教育背景來做護工，可見日本這一行業普遍的從業素質相當不錯，而老百姓對這一行業的依賴和信任度也相當之高。

這是自己在年老、病重等最虛弱的時刻要全身心仰仗的人。這群人里出了殺人狂魔，讓日本民眾更加難以接受。

我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去擔憂生活在日本的安全問題。畢竟，過去15年來，日本只發生了6起死亡超過5人的重大刑事事件。

當然每一起事件都是慘劇，但是這樣的犯罪率在全球范圍里絕對算低的，尤其是在東京這樣人口密度的大城市里，低犯罪率的控制效果確實值得贊嘆。騎自行車穿梭的警察，低調駕駛警車巡邏的警察，在東京的大街小巷里日夜都時常可見。

事件發生之后，日本迅速開始采取措施。先從類似的殘障人收容機構迅速加強安全警備開始。

還是要承認一點，日本人除了戰爭問題上死不道歉，對其他問題還是非常善于反省和改進的。一場地鐵毒氣事件之后，至今日本全國公共場合極其少見大型垃圾桶。

這次事件之后，對“福祉”“介護”行業制度和從業人員會有哪些改進，我是拭目以待的。

希望鮮血帶來的教訓可以為更多國家所借鑒。畢竟在很多國家，殘障人的生活水平還只能用悲慘來形容：有些國家里沒有設施完備、配有專業工作人員的殘障人收容機構，有些國家里精神障礙的人只能被一條鐵鏈拴在墻角。

在有些國家，寫給國家議員的信不會得到任何關注，警察還只能優先關注與國家安全有關的問題。希望這些國家，也能有越來越健全的制度保障人民的身心安全。

當一個人把自己當神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魔鬼了。而這種心魔的蔓延，是不會被國界阻擋的。這樣因心理、精神問題導致的惡性事件，恐怕不能單純依靠警察來解決。

這也不僅僅是日本一個國家所要解決的問題，如同歐洲的炸彈、美國的槍擊一樣，這些都不僅僅是“別的國家”的問題，這是全球每個國家都要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