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蕊
這個公平的信號很重要,會讓企業知道他們在政府的眼里無差別,無論在市場競爭還是在法律制約方面,大家都得按同樣的規則來玩游戲。
阿尼爾.古普塔(Anil K. Gupta),1949年生于印度,1986年哈佛博士畢業,曾為IBM、孟山都、萬豪集團等企業做顧問,現任美國馬里蘭大學史密斯商學院講席教授,從事全球化研究三十余年,著作等身,位列美國管理學會名人堂。他常年走訪全球企業,把經營管理實際與教學、科研結合,深受世界各地企業家的喜愛。學術研究、全球授課、企業訪問之余,古普塔還覺得不夠充實,“順手”給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商業周刊等媒體寫寫專欄,到達沃斯峰會做做主題宣講,在各大新聞頻道聊聊國際化,咱們的人民日報和CCTV也報導過他的觀點。
近幾年,我有幸請到他來學院給博士生講課。因為經常訪問中國企業,還娶了一位中國太太,他對中國非常了解,接地氣的內容也特別受學生歡迎。更可貴的是,古普塔為人謙虛嚴謹,從不敷衍任何問題,哪怕是“傻”問題。今年六月,古普塔再次如約而至,因為五月底剛做過肩部手術,下飛機時右手還掛在繃帶里,年屆七十、歷經手術和洲際航班,竟然看起來精神很不錯,一路堅持自己拿行李。
一向來去匆匆的古普塔,這次行程也是安排得很滿,我們只能趁休息時間在咖啡廳閑聊一會兒。因為近來對企業創新行為的關注,我找到不同時期的中國制造業行業的企業調查數據,比較過不同類型的企業在創新方面的投入和產出。
從數據中發現,在中國的制造業,外資一直保有較高比例的研發(R&D)投入。可是我國多年來的狀況是欠缺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內地企業在技術創新方面缺乏動力,那么外資——特別是大型跨國企業集團——為什么還要在中國做R&D呢?
首先得區分R和D:大部分企業賬面上只能看到研發被列為一項費用,但既然叫R&D,就涵蓋兩方面:實驗性的、開拓性的R(research),即研究,和利用性的、挖掘性的D(development),即開發。一般來說,多數企業會希望兩手都要硬,因為如果只重一側,其結果要么是具有開創性的產品難以在市場上推廣,要么是因為長期吃老本造成缺乏技術更新、創新后繼乏力。
當外資進入中國時,在“技術換市場”的指導思想下,必然得交出一定的技術來換取廣袤的中國市場。如果你是在華外資,會交出什么技術?答案當然是D:拿現成的產品來中國本地化,既不泄露核心先進技術,又利用當地勞動力和資源,還顯得自己是個乖乖的企業公民……價格便宜量又足,多合算。
他的解釋固然合理,但作為改革開放的同齡人,我心有不甘:憑什么中國的市場換不來技術?那么在印度的外資做研究嗎?和在中國的外資差別何在?
這次,古普塔從專利角度來看待:咱們比較一下美國專利局(USPTO)記錄在案的、來自美國跨國企業海外機構的專利數,因為專利數有效地代表了研究工作,至少美國專利局對專利申請和審批的把控很嚴格,而且相關信息都必須公開。在像GE、Google、IBM等大企業的海外機構獲批專利中,來自印度的數量大約是來自中國數量的2~3倍。
在同樣的跨國企業中出現這個差異,是因為人力資本嗎?古普塔認為不是,雖然現在出了幾位來自印度的知名高管,但這多半因為在美國的印度人比例高、有一定語言優勢,因此在管理中參與度比華人高。其實印度本土高校里,獲得海外博士學位之后回國工作的人,從數量和比例都比中國少多了,學校里本土老師教本土學生,也幾乎沒有研究型大學,因此在人力資本方面不具備優勢。
另外,就算本地學生畢業后參與了外企的研發,但他也不認為中印在這方面有多大差別,中國的本地學生普遍勤勉肯干,論研究水平恐怕還更高些。再說,外企的專利成果也八成不會讓本地人來主導。
既然不是企業本身也不是人力資本,那是什么原因?古普塔想了想:政府。
印度政府對待外資的態度從來是無所謂,管你谷歌稻歌寶潔玉潔,政策上對他們和對本地企業一視同仁。這個公平的信號很重要,會讓企業知道他們在政府的眼里無差別,無論在市場競爭還是在法律制約方面,大家都得按同樣的規則——既包括市場規則也包括非市場規則——來玩游戲。
在平等的(雖然是消極的)政策之下,固然缺少可執行的法規來保護你,同時也沒有相關法規去保護他,誰有本事誰就占得先機,因此技術、知識會自由流動,外資也就愿意在本地既做開發也搞研究。之后,員工會在不同企業間流動、企業之間會發生交易與合作關系,外資企業再怎么著力保護知識,也不可避免地會溢出一部分知識到所在地,這種知識溢出,假以時日,就能提升所在地(國)的整體知識和能力。
說到中國情況,古普塔很聰明地對政策點到為止,但通過兩國對比讓我想一想。
改革開放以來,政府一直扮演了積極的引導者的角色,讓在華外資獲得稅收、土地、投資等各方面優惠,同時用法規約束,要求外資和本地企業以合資、轉讓、轉移的形式分享自有技術。被保護的中國企業自然領會政府的一片苦心:要通過有償交換才能和老外在技術知識方面扯平。
但是站在外資的角度,他們知道中國市場這根胡蘿卜固然誘人,但想吃到嘴里必須交出技術,這個“買路錢”可有點糾結——成熟企業的核心技術不要說給社會主義中國的企業,就是不小心被資本主義的競爭對手知道后果都不堪設想。
精明的外資能給中國的,只能是不先進、非核心的技術或產品,既保護自己的技術和競爭力,又在政府面前做足好公民的樣子,還可以把母國快要淘汰的產能在中國再撈一筆,一舉三得。
他說的是政府,我想到是兩類公平:過程的公平和結果的公平。市場競爭強調過程公平,所有人同樣裝備同樣起點,至于結果如何,看各自的本事。正如印度政府消極的外資政策,恰恰給外資企業提供了公平的平臺,各顯神通,讓競爭引導企業爭取經濟效率。就知識而言,外資愿意投入研發,本地企業也能從知識溢出過程中獲益。
而我國的政策,相對來說更關注結果的公平,即期望大家達到同樣水平,天下大同、均貧富。這種社會福利的角度,也出現在發達國家,特別是扶持落后地區、種族等問題上,例如美國公立大學招生時必須保證有色人種的入學比例,無論不同人種的分數差異如何。
然而就外資而言,政策扶持反而使得外資不愿意投入研究,只做D不做R,因此外資能產生的知識溢出實際上非常少,最終難以提升本地企業的水平。
過程和結果這兩類公平,被經濟學家認為是效率與公平的悖論,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其實,只是不同類型的公平:效率的達成,必然以過程的公平為前提,如果不同的參與者適用不同的游戲規則,他們就會因為目標不同而不去盡力提高效率,即使不同規則的原意是獲得雙贏。
作為出身哈佛的學者古普塔,受經濟學的深刻影響,更傾向于公平競爭的理念。作為生長于斯的印度人古普塔,受的教育是政府應當“小”、政策應消極、對市場應沒有影響。所以,他必然強調過程的公平。而中國,有著更為復雜的地域多樣性、行業差異性,產業政策必然經歷摸索和調整。你看,2007年起正式取消了對外資的稅收和土地優惠,2008年金融危機后外資紛紛撤出中國也毫無政策干預,這都說明,中國正在放手讓中外企業平等地競爭。政策的保護傘正在緩緩收起,無論中外,看誰憑實力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