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梨梨
【摘 要】 文章闡述了史料中的文姬歸漢記載,考證了有關問題的正誤;分析了文姬歸漢的意義。認為歸漢的情結根源于“追尋原鄉”的民族心理之中,然而因為“華夷之辯”觀念在文姬歸漢事件的介入,使其回歸華夏文化的抉擇依然沒有阻止個人悲劇命運的發生,反而成為促使人生意義危機的助推力。文姬歸漢事件給我們呈現了在特殊情境下,文化是如何消極地影響到個人身份認同,并最終釀成人生意義危機的。
【關鍵詞】 文姬歸漢;華夷之辯;文化;身份認同
一、史料中的文姬歸漢記載
蔡文姬,本名蔡琰,東漢末年蔡伯喈(邕)的女兒,生卒年不詳。根據史料的推測,其可能出生于熹平三年左右,即西元174年。三國時魏人丁廙做有《蔡伯喈女賦》,其中有“在華年之二八,披鄧林之曜鮮”句,應當是指蔡文姬初嫁與河東衛仲道的事,但是所謂的二八,是否確指其初嫁時芳齡正合十六,尚不能做出斷論。《后漢書·蔡邕傳》和《后漢書·孝靈帝紀》記載,熹平六年,鮮卑寇三邊,國內也是旱災蝗災不斷,七月,誥群臣各陳政要所當施行,蔡伯喈陳對七事而見重。至光和元年,災異復起,又接連地震,妖異數起,帝問對策,蔡伯喈直對“此亡國之怪也”,又指責宦豎,表示應該裁黜小臣,因此而得罪權貴,終,“舉家髡鉗徙朔方,居五原安陽縣”。明年大赦,但因蔡伯喈得罪五原太守王智而不得不“亡命江海,遠跡吳會,積十二年在吳”。
根據以上蔡伯喈的經歷,則蔡文姬初嫁河東衛仲道,當是在中平六年(189年)返回老家陳留之后。而文姬初嫁衛仲道不久,便“夫亡無子歸寧于家”,也就是此時至初平年間的事。若以此而推算蔡文姬的生年,則熹平三年左右是可能性比較大的。另一方面,也可由此推算出其被抄掠羌胡兵中的時間。
中平六年八月,董卓入洛陽,因招蔡伯喈入朝,則蔡文姬居住在陳留老家,直至董卓部下李傕、郭汜東下抄掠陳留、潁川諸郡。董卓命令牛輔以兵屯陜,而牛輔又命令手下李傕、郭汜將步騎數萬,擊破河南尹朱儁于中牟,因掠陳留、潁川諸郡,殺略男女,所過無復遺類。卓死,呂布使李肅至陜,欲以昭命誅輔。比傕等還,輔已敗。[1]可見此事發生在董卓被誅前后,而董卓被誅,是在初平三年(192年)夏四月辛巳。所以蔡文姬被掠入羌胡,也當應該是在初平三年。而本傳的興平中,則應當是流落之匈奴之事,而非此次陳兵被擄。
這樣推斷的另一個理由是,蔡文姬的《悲憤詩》中有描述董卓率領的羌胡兵東下抄掠的情形,[2]與當時其他文獻對董卓部下行徑的記載多有符合處。曹操在《蒿里行》一詩中說:“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王粲在《七哀詩》中說:“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淚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都是對當時中原一帶被戰亂之后的描寫,與蔡文姬“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尸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后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有相合之處。
其中還有另一個因素是,董卓部下兵源,多是羌胡人。《后漢書·董卓傳》:“羌胡敝膓狗態,臣不能禁止,輒將順安慰,增異后土。”這些兵沒有實際的編制,只不過是臨時湊合在一處,很像打家劫舍的草寇。所以董卓被誅后,李傕、郭汜諸人軍心動搖,不知去否,而且后來的起兵,也是抱著“不克,則抄三輔婦女財物,西歸鄉里,尚可延命”的態度,顯見各人的心態。這樣的軍隊很難想象會有怎么嚴謹的紀律,每攻克一地而后大加抄掠,中飽私囊,也是情理之中事。
然而以上只是表明蔡文姬被擄入羌胡之中,并不是匈奴處,此二者之間又有何關聯呢?余冠英先生為此提出了“二轉手說”,認為其后李傕等和南匈奴王去卑的一次戰爭,是轉手的關鍵。[3]
《后漢書·獻帝紀》也記載了這一事件:“壬申,幸曹陽,露次田中。楊奉、董承引白波帥胡才、李樂、韓暹及匈奴左賢王去卑率師奉迎,與李傕等戰,破之。”
這樣一來,非但文姬沒入匈奴的時間就成了興平年間,而且也順利地銜接了兩個不相干的事件,幾乎成了學界共識。然而仔細考究此事,似乎還有一些商量的余地。
聽聞董卓、牛輔被誅后,李傕、郭汜諸人在武威人賈詡的建議下,引兵向西,并最終攻克長安,入居關中。之后李郭二人不合,尚且相互攻擊之,因張濟自陜來和解二人,在多次斡旋下,最終同意迎獻帝東歸洛陽,此事在興平二年十一月庚午。次日李傕等人才后悔而追擊獻帝,因此和去卑等軍隊發生戰役。試想當時情景,本想截殺東歸的獻帝諸人而去,焉有帶著原先抄掠的婦女財物而追擊敵人的?即便是蔡文姬當時就在李傕軍中,也萬沒有可能隨著輕騎去突襲,而被匈奴右賢王去卑所劫掠,因此這次戰役并沒有可能成為轉手的關鍵,甚至可以得出與之沒有任何關系的結論。
現在的問題是,假若文姬被劫掠至李傕軍中,那么之后去了哪里?關于劫掠的婦女財物之去向如何,史乘言之闕如。騷體《悲憤詩》中有“身執略兮西入關,歷險阻兮之羌蠻”的話語,由此我們可以推斷,當時可能的情形是,羌胡之兵抄掠陳留之后回到洛陽,聽聞董卓、牛輔已被誅,無所計謀。又因為賈詡的建議,決定起兵攻打長安,便打著為董卓報仇的幌子,看看運氣:若攻下長安,則可得天下;若失敗了,就長驅鄉里。那么這些隨身抄掠來的財物和婦女,自然有可能隨軍西行,至長安后又專門派人押送到羌胡的鄉里,即“之羌蠻”。也或者有另一種可能,即是這些羌胡兵有一部分私自擁著財物和婦女西歸了,并沒有參與到李傕諸人攻打長安的戰事之中。在當時主將也只是想著碰碰運氣的羌胡軍隊中,顯然看不到有什么嚴密的組織和良好的紀律,因此發生士兵私自逃亡的事,也是不無可能的。
南匈奴內附漢之后,北邊諸郡如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門、代、上谷,都布滿了南匈奴人及北匈奴的新附之眾。[4]《后漢書·孔奮傳》記載,建武十二年(36年),其時中原動亂,唯河西地區比較安定,而姑臧是個富邑,與羌族和匈奴互相買賣貨物,每天交易四次,因此當地縣官任職不滿數月,往往就能弄到大量的財富。可見后漢初,姑臧一地,匈奴和羌漢兩族的商業交換十分繁盛。而據《后漢書·南匈奴傳》記載,安帝永初四年(101年),南單于把他抄掠得來的及羌族抄掠而轉賣入匈奴的漢人男女共萬余人歸還給漢朝,可見羌族常有把抄掠得來的漢人轉賣給匈奴為奴隸的事,而且數量必然十分龐大,一次竟至萬余人。[5]
因此文姬很有可能就是通過販賣而進入南匈奴的,至于是否成為左賢王的妻子,則很難判斷,因為根據本傳的記載,只是“沒入左賢王”,則具體指左賢王所統轄之部落,抑或是左賢王本人?都是不明確的。只是有一個最大可能,便是文姬當時確實是一路向西,進入羌胡的地界,真是同家鄉相隔“悠悠三千里”了。
文姬在胡中十二年,生育二子。曹操因感念蔡邕被誅一事,便用重金將她贖回,而重嫁于屯田都尉董祀。這便是史乘所記錄下來的文姬歸漢的源頭,而在兩首詩中也皆有表現。
二、文姬歸漢的意義
文姬歸漢的歷史記載如上,我們顯見這只是一個極為個人的事件,為何卻要探討這一個人遭遇之意義呢?通過以上對史乘記載的梳理,我們可以將這一事件分為以下經歷:離鄉——別子——回鄉。由此可以清晰看出,這一事件最終因為“鄉”而連結在一起,最終有了一個“大圓滿”的結局。尤其是這一事件被記載于正史之中,便有了另一層教化的功用,使得文姬歸漢的意義更加豐富而飽滿。然而這一事件是為何要通過“離鄉——歸鄉”的框架進行敘述?“追尋原鄉”在我們的文化中,為何如此富有魅力?這里,我們需要對歷史做一簡單的考察。
在蔡文姬的時代之前,生命主體追尋原鄉的記載便已不少,例如很早的《詩經》中,就已經俯拾皆是。[6]《小雅·采薇》是表現征夫戍卒歸鄉的情形:“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悲傷,莫知我哀。”西周中葉以來,北方的玁狁成為威脅中原北邊穩固的重要勢力,華夷勢力抗衡的形勢大體形成。征夫不得不背井離鄉,前往北地抗擊外族的入侵。這一故事跟蔡文姬的經歷極為類似:離鄉——歸鄉,而且同樣皆是因為在外文化的沖擊下,才更加顯見歸鄉的意蘊之深沉。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小雅·何草不黃》、《王風·揚之水》等都表現了離鄉在外者發出的最強音,對原鄉的執著,且構成華夏兒女鮮明的特征。
文姬背井離鄉的原因,是中原之內亂,而為羌胡所乘,最終以俘虜的身份“長驅西入關”的。[7]盡管思鄉孔急,卻是歸鄉無望,“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胡地荒蠻,“惟彼方兮遠陽精,陰氣凝兮雨雪零。沙漠壅兮塵冥冥,有草木兮春不榮。”然而即就是這樣的境遇,“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求生的本能依然支撐著自己。然而,歸鄉無望和求生本能之間的掙扎,卻是永恒的主題。歸漢并沒有化解這一掙扎,反而加劇了痛苦:別子的肝腸寸斷,或有甚于還鄉帶來的喜悅之情。
這里我們需要著重理解文姬歸漢后的悲劇命運,因為在如上列舉的原鄉情結中,歸鄉,無疑意味著團聚、意味著愁苦的終結,然而在文姬歸漢的故事中,卻迎來的是相反的結局。文姬離鄉,并不是簡單地從一個地域跨越到另一個地域,而是從一種文化跨越到了另一種文化。這種文化間的跨越,也還不是自愿的選擇,是被脅迫的,而且是從自恃文化甚高的華夏,最終跨越到了飲毛茹血的四裔之地——胡地。正是華夏——胡地兩者文化間的差異,使得文姬歸漢的故事意義更為深遠。易言之,文姬歸漢所面臨的艱難抉擇以及歸漢后的悵然失所,正是“華夷之辯”的思想所造成的。
先秦時代產生的華夷之別,并非基于血緣特征等緣由,而是基于文化之差異。[8]不同生計方式下的文化,各有特色。對于中原的農耕文明而言,胡地的游牧人不講信用,唯利是圖。文姬沒入胡地,并且育有二子,但是親情關系最終還是沒有戰勝根深蒂固的文化意識,在艱難的抉擇中,她依然選擇歸漢。
文姬歸漢的最終意圖,被正史解讀為對華夏文化的回歸,所以在歸漢的記敘中,用了遠比之前要大得多的篇幅,來突出文姬對華夏文化的認同和所作出的貢獻。其贊曰:“端操有蹤,幽閑有容。區明風烈,昭我管彤”,[9]也是就對華夏文化認同的角度言之。然而通觀文姬歸漢后的命運,我們無法得出回歸華夏文化,就順理成章解決了身份認同的困惑和人生價值與意義的困擾。結局恰恰相反,因為執著于文化,反而使鮮活的人生變得格式化、片面化了。從文姬決定歸漢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丟掉自己的一部分,而去迎合文化上的認同,以博取生活上的慰藉。然而這是一場失敗的回歸,歸漢并沒有解決自己身份認同的困惑,“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正是這種認同危機的后果。回歸舊有的文化,反而使身份認同無措手足,人生的意義也因之而湮沒了。
歸漢之后的文姬,已經不是當初離鄉時的文姬,這是隱寓于歸漢抉擇背后的人生現實。這一隱寓于歸漢抉擇背后的人生現實,指的是,蔡文姬的歸漢形同回到最熟悉的家園祖國和熟悉的事物之中,卻遇到了最陌生與令人不安的身份認同秘密。[10]透過對文姬歸漢事件的梳理,我們可以發現文化在如此特殊的境遇中對身份認同造成的影響,這也是文姬歸漢故事帶給我們的最大啟示。
【注 釋】
[1] 參見《后漢書·董卓傳》、《三國志·董卓傳》.
[2] 五言、騷體兩首詩俱見:《后漢書·列女傳·董祀妻》.
[3] 余冠英.漢魏六朝詩論叢[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55.
[4][5] 林幹.匈奴史[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7.111.
[6] 以下引文均據《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7.第一版.
[7] 以下引文均見《后漢書·列女傳·董祀妻》所附二首《悲憤詩》.
[8] 參見馬戎:《理解民族關系的新思路——少數族群問題的“去政治化”》,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又參見蔣慶:《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發展》,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5月初版,頁396以下.
[9] 《后漢書·列女傳·董祀妻》.
[10] 蔡明玲.文姬歸漢之離散精神原型的跨藝術論述[M].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2.59.
【參考文獻】
[1] 范 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11.
[2] 《毛詩正義》,《十三經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3] 屈原.楚辭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4.
[4] 蔣慶.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發展[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