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眼教育科研的深井

陳明/江蘇省宿遷市馬陵中學教師

沈巧妮/山東省青島第十九中學教師

打一眼教育科研的深井

陳明/江蘇省宿遷市馬陵中學教師

陳明

因為父母是小學農村教師，所以我從小就生活在農村的學校里，對學校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父親對我的影響很大，他曾就讀于南京曉莊師范教管專業，在許多小學工作過，即使是條件非常艱苦的農村小學，他也能把工作干得有聲有色。父親的一生都在學校里度過，直到63 歲才退休，退休后仍在老年大學做校務管理方面的工作。父親時常說：“一個人吶，精神很重要。學校領導如果有強烈的事業心，真正想抓，會抓，一個再落后的學校也會變成一個先進學校的。想抓，校領導本身要以身作則，作風正派，這樣才能服眾；會抓，就是要千方百計調動大家的工作積極性和學習的主動性，按照這兩方面認真地做，任何一所學校都能創造奇跡。”在父親的影響下，我從小的志向就是當一名教師，走上工作崗位后，我又對“教育發展學，學校經營學”產生了濃厚興趣。

撿拾教育思想碎片

1977年，我就讀于江蘇省宿遷中學，當時，一批經受傳統文化浸潤的名師在宿遷中學任教，他們視野開闊，教育教學水平高，三年初中，我受益不少。1980年，恰逢江蘇四大名校聯手向全省招200名省招班學生，我從全省近萬名考生中脫穎而出，被江蘇省常州高級中學省招班錄取，這成了我人生的一大轉折點。

常州高級中學是江蘇省四大名校之一，教育管理、師資水平、生源素質都比較好。老校長史紹熙（史紹熙校長是上海交通大學建筑學專業出身）四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地探索教育規律，他把整個生命都貢獻給了省常中。20世紀80年代初，他提出“觀察是入門，思維是核心，創造是目的，自學是根本，想象是發展”的創新人才成長發展指導思想，在國內引起強烈的反響。許多富有創新精神的省常中學子們時刻銘記老校長的教誨——“存誠、能賤”，智慧的身影活躍在海內外許多領域，老校長本身也成為“立德、立功、立言”的全國知名教育專家。

在省招班“強手如林”的環境中，我常感到學業上的壓力。省常中有著雄厚的師資力量，比如我們的政治老師林啟成，他是畢業于復旦大學哲學系的“思想家”型教師，講的哲學很能啟迪我們的智慧。在學校的深厚文化與高水平教師的感染下，我逐漸有了愛思考的習慣，在高中緊張的學習環境中，我常忙里偷閑地思考學習、人生、社會等方面的事情。省常中校園文化比較豐富，時常有知名人士到校講學，我因此了解了一些優秀人才的興趣、努力方向與價值追求，開闊了自己的視野，提高了自身綜合素質。

1983年高中畢業后，我考入南京化工學院（現南京工業大學）高分子合成專業，在大學擔任班團支部書記，當時的理論界流行系統論、信息論、控制論，對系統論原理的深入學習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在我看來，任何事業的發展，其實是系統的改善，是需要系統優化思維方式切入的，這對我后來的學習、工作有很大的裨益。

1987年，我大學畢業后回到老家宿遷工作，宿遷的生活與工作節奏較之于常州、南京相對緩慢，我有了自由支配的時間來讀書與反思自己的過去。雖然是在工廠工作，但我對學生時代感悟到的比較先進的教育文化有了一定程度的反思，因此，我時常比較蘇南蘇北在經濟、教育、文化等領域的差異。1993年，我從工廠調到馬陵中學實驗室工作，這對我來說，是人生的一大機遇，使我能有緣走進學校工作，參與、了解、學習、體悟、思考并研究學校。馬陵中學是具有百年歷史的鐘吾書院的綿延，和我的母校常州中學一樣都是百年老校，都擁有比較厚重的歷史文化底蘊。進校十多年，只有我一個人專職于化學實驗員，馬陵中學學生數多，化學實驗數量工作量大，臟累不說，還有一定的危險性與腐蝕性，很多人不愿意干。但我感覺卻很好，實驗室工作沒有教學成績的壓力，有時間學習思考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教育問題，其樂無窮。我時不時會用教育家魏書生的話自嘲——“忘我科研，時時都在天堂”。

每年，我都隨宿遷市教育局原教研室的老師們到全市高中去搞實驗考查，日積月累，對宿遷市區高中現狀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看到蘇南、蘇北教育的差異，我經常想，宿遷地區的高中與常州地區的高中之間的文化差異在何處？造成這種差異的深層次原因是什么？可以用一種什么樣的方法來提升我們的教育內涵，縮小區域與學校之間的這種差距？常中老校長史紹熙先進的教育思想、獨到的辦學理念與崇高的人格魅力如何能在哺育我成長的家鄉和我服務的學校中得以借鑒移植、開花結果？

那時，省常中先進學校文化、史紹熙教育思想、系統優化的思維方式之于我恰似在求學的旅程中撿拾的尚未加工成體系的碎片，是我思考研究教育問題“原始的文化基因”。

第一聲“吶喊”

厚積薄發，第一聲“吶喊”是在2009年，憑著對教育問題有著長期的感性與理性的思考積淀，對宿城區域教育發展有長達十多年之久的追蹤思考，我的文章《區域教育內涵發展的系統動力學模型——以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為例》發表了，文章的內容是用系統論的方法來建立區域教育發展的最優化模型，尋找系統發展的有效合力。2010年4月，我看到一則關于“大學校，小學校”的主題征稿，我對宿遷市區高中區域教育發展的長期思考的心得正是征稿要探討的核心問題，于是，寫作的沖動油然而生，頂層設計、資源整合、組團發展、教育生態、學校文化、錯位競爭、品牌特色等一些鮮活的教育思想觀點融入我的文章——《多元共生，和而不同——對宿遷市區高中均衡發展的建議》。思想的閘門打開后便一直在流淌，幾年來，我已在省級以上期刊發表文章五十余篇，內容涉及教育生態理論、區域教育發展、學校發展、校長發展、教師發展、學生發展、常州母校文化回憶及史紹熙教育思想研究等諸多方面。

“癡迷”思考教育

人的志趣形成多是由于環境對自己的觸動。在省常中的三年時光給我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它是我后來“癡迷”思考教育問題的原動力。史紹熙老校長是杰出的教育管理者、全國基礎教育專家，我仍記得他第一次給我們省招班同學講話時說“要立志成為對社會有所作為的拔尖創新人才”。我學的是有機高分子合成專業，也許是人生的一種機緣，我從工廠走進學校，走入教育。隨著從教生涯年輪的累積和對教育問題的思考增多，我越發感悟到教育系統改革的復雜性。當下，我們教育工作者忙碌著，但社會對教育還是頗有微詞。我們似乎對教育規律的尊重、探索、把握、運用并不到位。當然，教育問題與國家整體環境息息相關，但教育系統內部仍有很大的可為空間，目前國家提倡教育家成長、教育家辦學，正是為了促進教育綜合改革的可持續發展。

教育發展需要優秀教育工作者來引領，優秀教育工作者需要綜合素養，需要問題意識、寬廣的視野以及合理的科學與人文基礎知識背景。像史紹熙老校長那樣的大師級教育家都有深厚的學識閱歷背景，而我們目前的教育工作者基本上都是來自師范院校，學科專業能力好，邏輯思維強，敬業精神足，但也往往受學科思維的局限，問題意識、綜合創新能力、戰略思維方面存在薄弱環節，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教育內涵的創新發展。

有價值的區域教育改革、學校內涵提升，是系統工程，往往需要有創意、大智慧的“頂層設計”來破局，復雜系統存博弈，關鍵在于怎樣尋找“納什均衡”的平衡點。研究需要教育工作者有對區域問題進行長期觀察思考與實踐研究的機會，需要我們俯下身子，深入了解本地的紋理肌膚，來找破局的點。而我們大家似乎都在焦慮地趕著路，我們用制度培養出許多“干將型”“拼命三郎型”的教育管理人才，而缺乏“專家型”的教育管理人才。其實，在優秀管理者或名師成長的過程中，必須堅持對同一個問題進行深挖式的研究與思考，搞清某個領域的來龍去脈，才會有創新智慧產生的可能。然而，這種機會和能力的匱乏，使許多人一輩子都徘徊在獨立思想大門之外，層次境界陷入周而復始的低端循環狀態，這也是制約我們教育內涵發展的關鍵所在，一旦當你發現研究的空白點時，研究就會真正“上路子”了。

多年前，一位朋友對我說，在世界上的各門學科中，有兩門學科發展是緩慢的，一是醫學，一是教育。為什么呢？因為都需要長期的積累和慢慢的領悟。這里所說的“慢”不包括技術手段的改進，而是對其本質的認識。教育家葉圣陶說過一句簡明而精彩的話：“教育是什么？往簡單方面說，只說一句話，就是要培養良好的習慣。”葉老所說的好習慣涉及做人和求學兩大類，做人要培養講究禮貌、待人接物、尊重他人的好習性，等等；求學，要培養認真寫字、專心讀書、善于思考、獨立完成作業的好習慣，等等。葉老還提出自我保健的好習慣。習慣成自然，好習慣養成了，能力就慢慢形成了。當下教育發展遇到瓶頸，我們是否可以把“系統動力學”“教育生態”“教育家思想”等觀點引入教育系統來提高其“有機合成”的能力？教育有其自身發展的規律，在“大一統”的師范院校出身的教師同質化的思維語境下，工科背景出身的我，好似一匹闖進教育園地的“野馬”，孤獨而寂寞，是否可以以獨特的視角在教育園地里自由地馳騁？

當前，我們不斷地進行教育改革，不斷地進行技術操作層面的變化，我們是否思考過，我們為誰而改？為什么改？是為教師改還是為學生改？是為知識而改還是為改而改？改的意義何在？價值如何？怎樣以“文化自覺”來引領生命發展？背負著這么多困惑，前行的腳步難免有些沉重，然而，正因為有了對困惑日漸清晰的思考，我們才可能積聚起更為強大的行動的力量。是的，行動！為了使困惑與不足少一點，更少一點，這才是我教育科研苦旅的真正動力。

真正有所悟的東西需要歲月的積淀。社會發展越來越快，人難免有些浮躁，我們時常被裹挾著前行，大家都走得有點急。我是屬于后知后覺的，進不了先知先覺的行列。我想到一個詞——保守，保守并非貶義詞，保是“保”住美好，守是“守”住底線，不是很好嗎？我堅信：好說大話者，很容易流于平庸；遵守規律，重視實踐，長期堅持，必有成果。

我在英國當老師

沈巧妮/山東省青島第十九中學教師

沈巧妮

前一陣子，網絡上曾經熱播英國廣播公司（BBC）的紀錄片《中國教師大戰英國熊孩子》：五名來自中國的中學教師，到英國漢普郡一所頂級中學，對50 個年齡13 至14 歲的英國學生進行為期一個月的“中式教學”，遇到了極大的挑戰。很多人問，為什么中國式教育在英國會受到如此大的阻力，我們的教育方式在哪里出現了問題？我不禁想起了幾年前自己在英國的一段教學經歷，時過幾年，感觸頗深，仿佛就在昨天。

我曾作為英國“蓋普”項目的交流教師，在英國西南部普利茅斯市的希爾斯學校（Hele's School）任教一年。在一個與本國文化完全不同的國家教授漢語，我不僅深刻體驗到了中西方文化的差異，自己的教育觀念、教育教學方式也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改變：英國教學初體驗

希爾斯學校成立于1658年，是一所擁有三百多年歷史的公立學校。學校開設了五門外語課程，其中，漢語課已開設七個年頭，教授對象主要是七八年級學生。全校一千四百多人，全都接觸過漢語課，且學生興趣濃厚。

同為外語教學，國內與國外的教學模式并不同。在國內高中英語的教學中，我習慣了課件展示和“滿堂灌”的教學方式，所以，剛到英國教漢語時，難免帶有國內教學的習慣。剛開始，學生出于好奇，課堂氛圍還不錯，可是后來，我發現他們不再那么感興趣，紀律也亂了起來。

于是，我咨詢了其他老師，了解了學生的喜好。課堂上不斷變化著花樣：找詞游戲、擊鼓傳花、剪刀石頭布、唱歌、跳舞、表演……學生們的積極性頓時提高了，小小的競賽也很激烈，他們體會著小小的成功帶來的樂趣，作為鼓勵，我會給第一名送上中國貼紙。

英國的學生喜歡自由、民主、愉悅的教學方式，而不是強壓式的命令和紀律，傳統中國式的教學很難被他們接受，如果課程設計得不夠生動有趣，學生的注意力很快就分散了。為了豐富課程內容，我還會給學生介紹更多和中國相關的文化知識。比如，除了會話課程以外，適當地讓學生們觀看中國曲藝、電影、城市介紹、美食介紹等紀錄片。生動形象的影像，不僅培養了學生們的興趣，還幫助他們了解了中國的文化。漸漸地，學生越來越期待漢語課，他們覺得中國的文化很新奇，很有意思，紀律問題也慢慢迎刃而解。

差異：中英教育之比較

逐步深入英國教學，我深深感受到了中英學校教育的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僅在教學方式上，還表現在教育理念、教學目標、課堂教學形式等方面。

學校教育理念。英國的教育尊重學生的個性與人格，以培養學生主體精神、養的培養上仍存在一定的問題。

課堂教學形式。英國實行的是小班化教學，一個班只有幾個或十幾個學生上課。小班教學使老師有足夠的精力照顧到每一個學生，針對每個學生不同的情況，使用不同的教學方案。并且，教室沒有任何固定的僵化形式，學生們隨便坐著，無拘無束，思維活躍，積極性很高；教師講課，形式靈活，可以在輕松的誘導式教育環境中實現預先的教學目的；教學過程中，師生交流頻繁，學生可以隨時質疑，教師積極給予回應。

近幾年，隨著經濟發展和教育教學改革的深入推進，國內推行小班化教學取得了突破性的進步，但相比國外，學生人數仍相對較多。人數多少只是“量”的差異，如何做到“質”的改變，是我們急需解決的問題，所以，教師個性化教學刻不容緩。

教師教學方法。在英國，老師們不是“滿堂灌”，而是使出渾身解數活躍課堂氣氛，融洽師生關系。老師在課堂上全情投入，想很多的點子來幫助學生理解，然后調動所有學生的熱情，他們常用友善的幽默、微笑的目光，與學生進行交流。他們鼓勵學生提出自己的見解，甚至希望學生不斷地對自己的授課提出質疑。課堂上不時有歡快的笑聲，這正是“寓教于樂”教學的一種具體生動的體現。

英國的課堂教學，課容量并不大，關鍵是通過各種學生感興趣的活動，使他們快樂學習并掌握知識，如果學生學得既開心又有收獲，就是一堂非常成功的課。中國課堂上，最常見的就是老師在激情洋溢地授課，但講臺下面是一派死氣沉沉的景象，我們在沉重的高考壓力下，往往淡忘了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學生們在上課時已經習慣了不停地抄筆記，靜靜地聽著老師的授課內容，很少與老師交流，更不要說質疑老師的授課內容是否真實可信。

學生學習任務。在英國，學生九點上課，下午三點半放學，在校時間短。學生可以選擇喜歡的課程，在學校里培養和發展興趣愛好，沒有額外的補習班和特長班。課上老師教學靈活多樣，課下老師會根據學生情況布置一些靈活的探究性作業，學生壓力和課業負擔小。

相比之下，課業負擔重是中國教育的一個顯著特點。曾有報告顯示，上海七成以上中小學生在六點半之前起床，高中生的睡眠時間集中在晚十點之后，學生一天學習十多個小時，長期處于睡眠不足狀態。除了學習之外，中國的家長還給孩子報了各種補習班、特長班。這種高負擔學習對學生的好奇心、持續學習的能力、天趣童真帶來了隱性的損害。

融合：中英教育再思考

當前，不同國家、地區之間的教育交流日益頻繁。任何教育都有自己根植的土壤，中國的教育“搬”到英國會水土不服，而英國的教育“搬”到中國同樣會出現此類狀況。教育是多樣性的，各個國家的教育方式是可以相互借鑒和彼此融合的，博取眾家之長也是教育的必然。如何找到二者的最佳結合點，同樣也是我們教育工作者要思考的問題。

首先，教育要培養學生發展自我的能力。教育不在于教多少知識，而在于培養發展的能力。作為教師，我們應該重視對獲取知識、解決問題能力的培養。通過各種學生感興趣的活動，使他們快樂地學習，進而掌握學習的方法，獲得自我發展的能力。

其次，教育要培養個性化的人。每一個學生都是獨特的，每一個學生都需要個性化的教育和培養方式，每一個學生都能成就無限的可能。世界需要多元化的人才，而所謂的人才不能僅靠“分數”來衡量。作為教師，我們應該把更多的時間留給學生，讓他們學會自主學習，獨自思考，而不是長時間地禁錮在校園里、教室里。

再次，教育要培養學生的創造力。創造力是孩子學習的動力，是他們重要的潛能之一，也是精英人才具備的一個重要能力。作為教師，我們應該擺脫應試教育的傳統思想，真正培養學生的綜合素質，重點培養學生的發散性思維，通過動手實驗及社會實踐等活動來培養學生的創造力。

從青島到希爾斯，一年的英國之行，它將成為我成長歷程中最靚麗、最珍貴的一段回憶。作為中國人，我深感驕傲與自豪；而作為中國教師，英國教育的許多方面都值得我去學習與思考，用行動去好好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