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鎮西/文
相重相惜:我和李希貴不得不說的故事
李鎮西/文

李希貴,北京十一學校校長,兼任國家督學、國家基礎教育課程教材專家工作委員會委員。
歷任高密四中語文教師、校長,高密一中校長,高密市教委主任,濰坊市教育局長,教育部基礎教育質量監測中心負責人。
出版《為了自由呼吸的教育》《學生第二》《36 天,我的美國教育之旅》《學生第一》《新學校十講》等專著。
先后參與教育部《素質教育觀念學習提要》編寫組、教育部更新教育觀念報告團、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修訂組、義務教育課程標準綜合審議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與發展綱要》起草調研組等工作。
榮獲“全國勞動模范”“全國優秀教師”等稱號。
最近幾年,希貴兄總是叫我“老先生”。比如,他給我簽贈大作時寫的是:“請鎮西老先生指正!”我說去他學校看看,他說:“歡迎老先生!”有一次和他走在一塊兒,他居然伸手來扶我!我說“不用不用”,他說:“哎,老先生嘛!”儼然一副尊老模范的樣兒。
這是有典故的。2008年12月,我應希貴邀請去十一學校作報告。晚上在一家飯館吃餃子,我吃出一根細鐵絲,便對服務員說:“我今年80了,第一次吃到這種餡兒的餃子。”小姑娘當即向我道歉,然后小聲嘀咕著:“哪有80歲呀?不過就70歲嘛!”舉座噴飯。不久后,我請希貴到成都講學,然后陪他游峨眉山。在報國寺,他指著我問一和尚:“請問老師傅,您看這位先生是80歲呢,還是90歲啊?”那和尚看了看我,搖頭:“嗯……我看恐怕,不到80歲吧?”眾人狂笑。從此希貴便叫我“老先生”。
希貴的冷幽默由此可見一斑。
第一次見希貴可沒覺得他幽默。當時他還在山東濰坊任教育局局長。我是從《中國教育報》上一篇題為《一位教育局長的聽課記錄》的長篇報道中知道他的名字。一次,我去濰坊一所學校講學,吃晚飯時,希貴——那時我叫他“李局長”——正在隔壁屋吃飯。當時他正準備離開,聽說“李鎮西來啦”便專門過來向我問好,他向我伸出手來:“歡迎你,李老師!”哇,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李希貴——但見他集小伙子的英俊與中年人的沉穩于一身,我趕緊雙手握住他的手搖呀搖,那個激動啊。他臉上的笑容真誠而富有節制:“歡迎你來濰坊傳經送寶!”其口吻儼然是會見外賓,但接下來又是一句很農民的大白話:“我還有事兒,不陪你了。吃好,喝好!”我不住點頭,他已絕塵而去。我驚鴻一瞥,好半天都沒從幸福的夢幻中醒來。
再次見到李局長,是幾年后的2004 年1月在北京。教育部有關部門和高教出版社合作,打算出一套“當代教育家叢書”,我忝列其中。當晚我拿著酒店房卡打開門,已經有一位中年男子斜臥在床上看書。四目相對,彼此都樂了:“李局長!”“李老師!”幾乎是同時招呼著對方。就這樣,我倆開始了幾天同居且同房的生活。
也許是年齡相當——我比他長一歲,且都鐘情教育,重要的是我倆都有“想法”,更重要的是這些想法都還很接近……我倆一見如故,談得很投機。漸漸地,我眼中的“李局長”成了“希貴”,他心里的“李老師”成了“鎮西”——再后來,我成了“老先生”,當然,這是后話。
當時,華東出版社的吳法源先生還給我倆在房間里照了一張合影——我倆穿著拖鞋,就那么隨意地對著鏡頭樂,標準的哥兒倆生活照。
那幾天,我們白天開會,主要是討論寫作提綱。據說這是建國后第一次組織“當代教育家”寫書,每人一本。面對如此殊榮,我在多少有些自豪的同時,更多的是不安——和李吉林、魏書生等大家坐在一起,我有些心虛。不過,我也看到了個別“教育家”的言談驕慢,好像給他出版著作是在央求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吉林老師真誠自然的感恩:“我真的沒做什么,可黨和人民卻給我這樣的榮譽……”這句話連同李吉林老師謙虛的神情我至今記得。同樣記得的還有李希貴毫不做作的低調。他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言時音調不高,語速不疾,從容不迫,娓娓道來,他說他所做的“還僅僅是探索”“遠不成熟”云云。他的謙卑與內斂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后來他出版了引起基礎教育界熱烈反響的著作《為了自由呼吸的教育》,一時洛陽紙貴。希貴的這本成名作正是在那幾天醞釀的。
有一個同居期間的細節,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不得不“獨家揭秘”。那幾天大家忙著開會,研究寫作提綱。一回到房間,我便放松了,可希貴依然手不釋卷,時而蹙眉細看,時而仰頭凝望,若有所思,念念有詞。如此癡迷,讓我忍不住問他讀的什么書,他給我看——《新概念英語》第一冊!我吃了一嚇,大驚失色:“你看這個作甚?”他眼睛也不抬一下,對著書回答我:“隨便看看,隨便看看。”看他那認真的樣子,顯然不像是“隨便看看”,但人家守口如瓶,我也就不好多問。幾年后,他出訪美國,居然能夠連比帶劃地和人家簡單交流,拿著英文讀物也能連蒙帶猜地知道個大概。回國后寫下《36天,我的美國教育之旅》。我才恍然大悟:這家伙,原來如此!
后來,我和希貴見面漸漸少了,各自都忙。我在西南一所涉農學校快樂而執著地編織著我的教育故事;他則由濰坊到北京,再由教育部到十一學校,同樣快樂而執著地締造著屬于他的教育傳奇。但在不多的幾次見面中,我們彼此都給對方留下了不少有意義也有意思的溫馨記憶。比如,在峨眉山溫泉池里,我倆赤裸裸地聊教育,他一邊舒展著四肢上被泡得鮮嫩通紅的小鮮肉,一邊和我大談“學校雙向聘任的意義和可行性”。又比如,一次他來我學校,不問我的辦學理念課程改革,徑直到我班上去問我的學生:“你們喜歡李老師嗎?”學生說:“喜歡。”他追問:“為什么?請至少說出三個理由。”學生:“幽默,課上得好,喜歡和我們一起玩兒……”他聽了,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好像是他得到了學生的表揚。那一刻我在得意的同時,更多的是感動——在希貴心中,學生永遠占據著崇高的地位。

2004年初,我和李希貴“同居”合影

2010年1月8日與李希貴在三蘇祠
十多年來,我并不經常見到希貴,但關于他和他學校的正面報道、負面評價和中性傳聞,一直不絕于耳。圍繞他一直有不同的看法,甚至爭議——這大概是所有改革者必然的“宿命”吧!我始終很理解他。當他創辦了“教育部基礎教育質量監測中心”之后抽身返回校園時,很多曾經以為他會一直呆在教育部的人大吃一驚,認為他“沒處理好關系”,不會在官場“混”;但我了解希貴,他性格溫和,對人真誠寬容,善于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特別習慣于欣賞別人的長處,他哪里會處不好人際關系?至于所謂“官場”,從來就不是他孜孜以求的地方。他一直心系校園,準確地說,是他一直心里裝著學生。
而心里裝著學生,我認為正是他后來在十一學校掀起翻天覆地“教育革命”的原因,在我看來,他在十一學校所做的一切,已經不僅僅是“教育改革”,而是在繼承前任校長李金初一系列教育改革基礎上的“教育革命”了。但我要特別強調的是,他心中裝著的學生,不是抽象的,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
希貴在十一學校的教育實踐,讓我們的教育眼光投回到了教育的起點,讓我們思考一個樸素但又被許多教育人忘記了的問題:我們的教育究竟為了誰?
其實,我們似乎從來都沒有停止過對諸如“辦學目標”“教育目的”之類話題的討論,而且答案好像越來越“明確”了——“辦人民滿意的學校”呀,“為了一切學生”呀,等等。但我總覺得這些寫在許多學校墻上的醒目標語似是而非——“人民滿意”中的“人民”又是誰?大家約定俗成或者說心照不宣地認定就是家長,還有各級領導,當然,還有含混無比的“社會”,所以“辦人民滿意的學校”其實是“辦家長滿意的學校”“辦局長滿意的學校”;“為了一切學生”好像指向很明確,但實際上也很模糊甚至空洞,因為“一切學生”在這里是一個集合概念。希貴則認為,我們不應該讓一個個孩子消失在“人民”和“一切學生”的概念中,我們應該追求“面向個體的教育”!
有一句不知是誰說的話流傳很廣:“我們走了很遠,卻忘記了為何出發。”這話同樣適用于教育。如果要問教育最早的出發點是什么,答案不正是一個個具體的學生嗎?但是,這么多年來,我們的教育越來越眼花繚亂,越來越高瞻遠矚,而“人”卻湮滅了。談到辦學,不少校長首先想到的是一些宏大詞匯:“理念”“規模”“模式”“打造名校”“國際理解”“走向世界”……唯獨忽略了每天面對的一個又一個具體的孩子。李希貴所倡導并踐行的“面向個體的教育”,正是要把“這一個”“每一位”“你”“你”“你”還有“你”……重新置于教育目的和辦學目標的首位。
這個主張好像并非李希貴的原創。我們的老祖宗不早就說過“因材施教”嗎?所以他所呼吁的“面對個體的教育”似乎并不新。但是,我同意這樣的觀點——當一些理念漸被遺忘,復又提起的時候,它就是新的;當一些理念只被人說,今被人做的時候,它就是新的;當一些理念由模糊走向清晰,由貧乏走向豐富的時候,它就是新的;當一些理念由舊時的背景運用到現在的背景去繼承,去發揚,去創新的時候,它就是新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針對當今中國教育無視個體的現實而提出“面向個體的教育”,便顯示出了它的改革新意。
有關十一學校教育改革的報道早已鋪天蓋地,這里我不再贅述。我想補充的是,希貴對每一個學生的尊重,不僅僅體現在課程改革、走班制等“宏觀層面”;在一些微觀的細節處,他也充分體現出幾乎本能的對孩子的“在乎”。
去年我陪武侯區教育局局長去十一學校時,百忙之中的希貴陪我們吃午飯。席間大家聊得很歡,可不知什么時候坐我旁邊的希貴不見了。我以為他打電話去了。二三十分鐘過去了,他才回來。
我正納悶這個電話打得也太長了,他一坐下便抱歉:“剛才我陪學生吃飯去了。今天星期一,該我陪學生吃飯。”原來十一學校有個制度,每周的每一天中午都有一位校級干部輪流陪學生吃飯。當然,校長和學生吃飯似乎已不新鮮,我看到過媒體宣傳某些學校的校長和學生“共進午餐”,但這些校長是把這當做對優生的“獎賞”——經過選拔的品學兼優的學生才有“資格”與校長同桌吃飯,這是一種“榮譽”,這些校長真是把自己看得太有些“那個什么”了!
而希貴不是。我問他:“是不是你以這種方式和學生交流,了解他們的想法?”他解釋道:“不是不是。他們是來找我幫忙的。”我有些不解:“幫忙?幫什么忙?”他繼續解釋說:“今天有一個學生說,他打算組隊去參加一個比賽,但他湊不齊隊員,想讓我在全校范圍內給他推薦合適人選。”“哦。”我恍然大悟。
美國鏡泰公司成立于1974年,是一家全球領先的研發并生產自動防眩后視鏡的專業公司,全球市場占有率超過80%。1987年公司生產出世界上第一個電質變自動防眩內后視鏡。2005年底,其分公司鏡泰(上海)電子技術有限公司在上海松江成立,該公司擁有出色的工程技術團隊,已和中國大部分整機廠開展了合作并為不同車型提供產品配套服務。
他又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張紙給我看:“這是學生對全校空調使用情況的調查數據,他們認為學校空調的使用率不高,有些資源浪費,想讓我給他們出出主意,怎么才能使空調的使用更合理。”
希貴說得誠懇而自然,沒有絲毫的做作。我很感動。
我想起上午在十一學校的教學樓過道看到張貼的“校長道歉卡”,而且還是手寫的——
親愛的同學們:你們好!
因國際部大樓改建工程延期至明年暑期,原定2014年十實事之“學生影院建設工程”作為改建工程的一部分,順延至明年進行。為此我向全體同學致歉!
吃飯時,我和希貴聊起此事,他笑了:“小事兒,小事兒。今天還貼了一張新的道歉卡呢!”我問什么內容,他說:“有同學抱怨有時候外面來參觀的老師在教學區大聲說笑,影響他們上課了。于是我便給他們道歉。”我說:“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參觀者的錯呀!你是代他們道歉的。”他笑了笑,什么也沒說。但我從他的表情上讀到某種不屑回答的意味:“你這都不懂呀?我是校長嘛!”
在當今中國,幾乎每一位校長都愛說“以人為本”,卻不是每一位校長都能夠把這四個字化作自然而然的日常生活。希貴卻做到了。
我聽到的對希貴及其十一學校的批評和質疑,主要有三點:一是十一學校集中了全國許多學校不可能擁有的“資源”,尤其是高素質的教師隊伍;二是李希貴搞的“全盤西化”;三是十一學校的做法不可復制。
十一學校的做法不是不可以批評和質疑,但至少這幾點批評和質疑,是難以讓我信服的。
當然不是中國所有學校都擁有那么豐厚的物質資源和優秀的教師,可擁有和十一學校條件相當的學校絕不只是十一學校一家。但是,為什么有的事兒十一做到了,其他和十一同樣重量級的學校卻沒做到呢?說什么十一學校“全盤西化”,我想問問持此觀點的人:您生了病不是什么藥管用就服什么藥嗎?管它中醫還是西醫!更何況簡單地給李希貴扣一頂“全盤西化”的帽子,實在太沒學術含量了,因而太可笑了!至于說十一學校的做法“無法復制”,這正是多年來一些人否定許多學校教育改革和創新的“理由”。可惜這理由經不起簡單的追問:為什么一定要“復制”呢?難道希望中國的教育又回到“農業學大寨”時代嗎?不能“復制”就沒有意義嗎?十一學校為中國教育提供了一種可能,為素質教育提供了一條富有成效的路徑,為中國至少是北京的孩子及其家長多提供了一種選擇,這不挺好嗎?
當我和希貴聊起這些“批評”和“質疑”時,他淡淡一笑:“有爭議是好事,能讓我們更加完善。何況我們的確還在探索中,也不成熟。”依然滿臉真誠。
十多年前,希貴曾經撰文評論拙著《民主與教育》,其中有這樣兩段話——
尊重比愛更重要。李鎮西對學生是非常尊重的。尊重就是民主的開始。尊重還必須教會學生選擇,李鎮西認為“充滿民主的教育,應尊重學生選擇的權利。”對此我深有同感,我曾經寫過一篇《造就一個選擇的校園》的文章,我認為必須給學生選擇的權利,讓學生在選擇中學會選擇。可以說選擇就是民主,民主蘊含著選擇。
“我們的教育必須改變”。這是李鎮西論著中流露出的一句分量很重的話,表明他想改變教育的決心。是呵,我們的教育必須改變,必須變得更加充滿人性,充滿民主。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要求我們的教育工作者,從善待每一個學生開始,從善待每一顆心靈、每一個生命開始,去做好教育工作中的每一件事情,讓教育因民主而充滿愛,因愛而走向民主。如果我們都從自身做起,從點滴做起,從現在做起,那么我們的民主教育就成為可能。
今天再讀,我實在慚愧。十多年過去了,不能說我一點都沒有將這些理念付諸實踐,但和希貴相比我做的實在有限。
我想到了馬克思的一句名言:“哲學家們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說的是實踐的力量。希貴之可貴,就在于他不僅以民主的教育理念來解釋“世界”(教育),而且已經并將繼續用實踐“改變”著他的“世界”——北京十一學校,他將“面向個體”的教育觀實實在在地化作了北京十一學校常態的教育生活。當我們許多人還在憧憬某些崇高的教育理念時,希貴已經在行動了,而且遠遠地走了至少是我的前面。
在大談“教育家向我們走來”的今天,我對用“教育家”來評價當代中國教育人是很謹慎的,因為我不認為當今中國已經遍地教育家了。但是,現在如果有人一定要問我:“當下中國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教育家?”我會這樣回答:“不多,但李希貴或許可以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