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尚與上官大夫的關系之辨析

靳望舒

【摘 要】 在國內研究屈原和楚辭的著作中，大多把靳尚和上官大夫看成是同一個人， 這完全是一種歷史誤會。本文通過對這一歷史誤會產生過程的概述，考證了靳尚與上官大夫本來是兩個人的八條依據，并證明了靳尚是深得楚懷王信任的楚國大夫、“用事臣”。

【關鍵詞】 楚國；靳尚；上官大夫；考證

楚大夫靳尚是一位因與屈原同朝為官而被屢屢提及的政治人物。在國內研究屈原和楚辭的著作中，一些學者誤認為上官大夫和靳尚是同一個人，他們往往把上官大夫當為官名，把靳尚當為人名，兩者連起來讀，自然而然就成了“上官大夫靳尚”。一些學者也不加考察， 照抄全搬，在其所著的論文著作、人名辭典中不斷上演著一種歷史誤會。

一、歷史誤會的產生過程

產生這種歷史誤會并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起碼可以追溯到1200多年前的唐代張守節所著《〈史記〉正義》。唐代張守節作注釋時，對“見而欲奪之”一句注有“王逸云：‘上官靳尚”而成為最早記載，從此后世不少學者開始認為“靳尚和上官大夫同屬一個人”。

張守節之后的一些學者陳陳相因、人云亦云，在許多學者的論文著作及文學史教科書中也沿襲用此誤訛，便把上官大夫和靳尚當作了同一個人。特別是到了現代，郭沫若在1942年編寫的歷史劇《屈原》中將“上官大夫靳尚”說成是屈原的政敵。郭沫若《我怎樣寫五幕史劇〈屈原〉》中認為：“依據《史記》，在懷王時陷害屈原的是上官大夫靳尚”。他還在《屈原賦今譯屈原簡述》中認為：“但是楚王左右有一群自私自利的人象令尹子椒、上官大夫靳尚和王所寵愛的妃子南后鄭袖”。林庚1962年在其著作《詩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中說，屈原“被一個上官大夫叫做靳尚的當做死敵，這靳尚正是楚國貴族政治集團中的人物，他走的是懷王少子子蘭的門路”。即使是商務印書館1998年出版的《中國人名大辭典》中，對靳尚的解說是：“戰國楚上官大夫，幸于懷王，嫉屈原之賢能，讒于王而逐之……”。高中語文第五冊《屈原列傳》注七明確寫道“上官大夫姓靳名尚”。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1949）上卷第93頁也認為“上官大夫靳尚?！备幸恍┤纭读d月傳》之類戲劇，將“上官大夫靳尚”描寫成陷害屈原的奸佞小人，至此歷史誤會被再度放大，家喻戶曉。

二、靳尚與上官大夫本來是兩個人

查閱歷史史料，并認真考證，就會得出如下結論：上官大夫與靳尚并非同一人。上官大夫是另外一個姓“上官”的楚國大夫，他與靳尚并非同屬一人，兩人只是同朝為官而已。這在下列古籍中可以得到證明：

1、《戰國策》里靳尚名凡六見，但沒有提到上官大夫

《史記漢書諸表訂補十種》：“靳尚始見于楚策，為張旄所刺”。而《戰國策楚策二》有“靳尚為儀謂楚王曰”，“尚（謂鄭袖）”，“靳尚謂楚王曰”，“楚小臣，靳尚之仇也”，“君不如使人微要靳尚而刺之”，“張旄果令人要靳尚刺之”。

2、《史記楚世家》中，靳尚名也是四見，也沒有提到上官大夫

《史記楚世家》：“張儀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鄭袖?！?，“靳尚謂鄭袖曰”，“靳尚曰”。

3、《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上官大夫名凡四見，靳尚僅提及一次，且從未說上官大夫就是靳尚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上官大夫與之同列”，“上官大夫見欲奪之”?！埃◤垉x）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懷王）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從《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四提上官大夫之名可以看出，上官大夫是一個以上官為氏的楚國官員，在朝中地位很高，官居大夫之職，而屈原當時擔任左徒官職，兩人官居同列、官職相當。上官大夫因深受楚懷王重用，又嫉妒屈原的才能，從而陷害屈原，使屈原遭受到懷王的疏遠。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靳尚只是與張儀一起出場的，而上官大夫則始終是作為屈原的政敵出現的?？梢?，司馬遷從來就沒有說過上官大夫就是靳尚。

4、班固《漢書古今人表》，其中上官大夫被列于“中中”，靳尚被列于“下上”，他們相差兩級

很顯然，班固在這里把他們視作兩個不同的人。這應該是判斷靳尚與上官大夫為兩個人的最重要的證據！此外，班固還在《離騷贊序》中稱“上官大夫”，未與靳尚視為同一人。

5、最容易給我們造成錯覺的劉向《新序節士》中將上官大夫靳尚作為復數

最容易給我們造成錯覺的劉向《新序節士》中也是這樣寫的：“使張儀之楚，貨貴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屬……”。劉向在這里把上官大夫和靳尚第一次拉在一起，但我們卻不能因此而認定他們是一個人。因為，“上官大夫靳尚之屬”應該理解為“上官大夫、靳尚之屬”，因為“屬”是表示復數的。

6、“上官”和“靳”當時均為采邑名，兩者皆因地名而氏

楚懷王時期， 官居大夫的上官某人，與靳尚一起同朝為官。懷王十八年，即公元前311年，靳尚被張旄所殺，而上官大夫在頃襄王初年仍在位。頃襄王登上王位后，其弟子蘭擔任令尹， 權重位高。而子蘭一直對屈原深懷嫉恨，想置之死地而后快，“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睆臅r間上看，令尹子蘭指使上官大夫陷害屈原，時光已到了頃襄王初年，已是發生在懷王三十年以后的事情。顯而易見，這個上官大夫肯定不會是懷王十八年就已死去的靳尚，上官大夫和靳尚必然是兩個人。

7、宋代朱熹在《楚辭集注》中將上官大夫/靳尚視為兩人

宋代朱熹在《楚辭集注》有這樣記載：“同列上官大夫及用事臣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王疏屈原。”這也足以說明上官大夫與靳尚的確不是同一人。

8、明清以來學者均提出諸多疑義，對張守節以來逐步形成的誤解已予以駁正

明末學者徐孚遠認為：“《史記張儀傳》別出靳尚，不言即上官大夫，疑是兩人也”。清代學者梁玉繩則進一步指出：“考《楚策》，靳尚為張旄所殺，在懷王世；而此言上官為子蘭所使，當頃襄王時，必別一人。故《漢書古今人表》列上官五等，靳尚七等。”當代楚辭專家陳子展1988年在《楚辭直解》中表示贊同梁玉繩的看法。趙仲邑1983年在《?？睂W史略》也肯定了上官大夫與靳尚為兩人的看法。

9、郭沫若歷史劇《屈原》是對歷史劇的改寫，而非學術研究

在郭沫若的諸多歷史劇中，《屈原》可以算得上代表作，影響也最大。王以武2010年《論郭沫若歷史劇《屈原》對史實的改寫》認為，該劇本的謀篇布局，明顯表現出郭沫若階級論的政治思想痕跡，是在當時階級斗爭大背景下根據政治需要對史實作了大膽改寫，“該劇的方方面面與古代的史實出入較大，是一部帶有濃厚政治色彩的現代性作品”。他認為，如劇中，將楚國辭賦家宋玉被寫成是一個沒有骨氣的文人和徹頭徹尾的小人，將凡是同情、理解、信任、尊敬、幫助屈原的，如嬋娟、衛士仆夫、漁父等人物，都是來自社會底層的勞動人民，凡是陷害、暗算屈原的，有南后、上官大夫靳尚、張儀等人物，無一例外都來自貴族階層，還將楚懷王、令尹子椒等寫成任人擺布的糊涂蟲。劇本就這樣把靳尚與上官大夫混為了一談，我們還需要去反駁嗎？

三、靳尚是楚國的大夫

1、靳尚是楚懷王的“用事臣”、“寵臣”

屬處理政務、掌握實權的大臣，懷王對其非常倚重，而并非象一些人所認為的類似宮內總管的“內臣”、“侍臣”?！妒酚浨Z生列傳》：“（張儀）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宋代朱熹《楚辭集注》中也認為靳尚為用事臣。何建章1990年《戰國策注釋》中認為“靳尚，楚懷王寵臣，與張儀友善”。對此，就有人想當然，誤把“用事臣”、“寵臣”，解釋為“內臣”、“侍臣”。其實不然?！坝檬鲁肌?，即權臣，執掌實權的大臣。而“寵臣”則意為得寵之臣，指靳尚是深得楚懷王的倚重與信任的大臣。因此，靳尚既不是類似宮內總管的“內臣”，也不是侍奉帝王的“侍臣”。

2、楚大夫靳尚與屈原、大夫上官同列為官

對于最讓人產生誤解的王逸《離騷經章句》導言中原話“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細細分析品味，其實只是說與屈原同列的大夫上官和大夫靳尚嫉妒屈原的報負和才能，于是兩人密謀共進讒言，意圖誹謗詆毀屈原。宋人洪祖興在《楚辭補注》中解析王逸這句話時充滿了迷惑和不解：“史記曰上官大夫與之同列，又曰用事臣靳尚”，以為王逸搞錯了。其實，王逸并沒有錯。他說的是“同列大夫，上官、靳尚”，表明大夫“上官”和大夫“靳尚”都是與屈原“同列”的“大夫”。正因為他們是兩個“大夫”，所以才有“共譖毀之”的事。如果是一個人，如何能“共”呢？令人遺憾的是，由于古書一般不使用句讀，到了宋代才有少數木刻本使用句讀，致使后人容易將“上官”與“靳尚”連為一體變成“上官靳尚”，而唐代張守節恰恰忽略了那個最重要的“共”字。

3、“近臣”，則是指君主所親近的臣子

《資治通鑒》卷第三（周紀三）中有一段張儀與秦惠王的精彩對話：“秦強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靳尚得事幸姬鄭袖，袖之言，王無不聽者?！彼^“嬖臣”，即受寵幸的近臣?！皩櫺摇?，舊指帝王對后妃、臣下的寵愛，泛指地位高的人對地位低的人的寵愛。而“近臣”，則是指君主所親近的臣子?？梢?，“嬖臣”，與“寵臣”意思接近，絕非類似宮內總管的“內臣”、“侍臣”。

四、結論

只因唐代張守節在《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見而欲奪之”下面隨手所注《正義》：“王逸云：‘上官靳尚”，讓后來人誤認為“上官大夫和靳尚是同一人”。后代一些學者往往未加考證，致使陳陳相因、以訛傳訛，自然而然就把上官大夫和靳尚當作了同一個人。

王逸《離騷經章句》的導言中認為，大夫靳尚、大夫上官與屈原同列為官，都屬于楚國的貴族。班固《漢書古今人表》也證實靳尚是楚國的大夫。靳尚并非楚王的內侍臣，而是楚國有名的大夫。身為楚國大夫的靳尚，于公元前314-前311年間被楚王賜予田邑，并以邑為氏得靳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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