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君
關鍵詞:臺州;私人藏書;鄉邦文獻;浙東藏書派
摘 要:文章總結了臺州藏書家關注鄉邦文獻的特點,并對這一特點及特點形成原因進行了分析和探討。
中圖分類號:G25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1588(2016)06-0138-03
藏書家藏書受圖書數量的影響。明清之前,圖書來源有限,藏書家得書不易,往往不分類別,有則收之,以盡可能地擴大藏書量,因此藏書家的收藏特點不是很明顯。至明代后期,隨著造紙術和印刷術的進一步發展,圖書生產變得越來越容易,市面上可搜集到的圖書成倍增長。面對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書,藏書家們往往會有所取舍,一般的圖籍不再吸引他們的眼球,他們將更大的精力投入到對罕本、珍本的收藏上,因此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藏書系統,藏書內容開始分化。藏書家各有側重,“有皆綜四部者,有專搜一部或一類者,有精究版本者,有博訪金石者,有特別注重地方文獻者,有加校讎或題識者”。臺州地屬浙江一隅,考其私人藏書,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就是特別關注鄉賢著述和鄉邦文獻。
1 搜求鄉邦資料勤,收藏文獻數量多
文獻記載,臺州藏書家一般都留心鄉邦文獻,搜求資料非常勤勉,其中以清一代表現得最為明顯。清初臺州藏書家較少,清中期臺州藏書家收藏鄉邦文獻突出者,有宋世犖、郭協寅、戚學標等人。宋世犖的“古銅爵書屋”所藏臺州地方文獻非常多,其為豐富所藏還專程去杭州和本地藏書家借抄。戚學標學問淵博,尤留心鄉邦文獻,凡遇地方志乘所未載者,一一抄錄。清中期收藏鄉邦文獻以郭協寅為最富,郭氏對鄉賢著述用力甚勤,凡遇鄉邦文獻,“輒手錄以歸”[1],他的著作幾乎全是對本地文獻的考證匯編;他的藏書印中有兩枚方印名為“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專聚三臺一輩書”,也反映了他對該類書的嗜好。
清代晚期臺州藏書家數量眾多,多數因力不能及,所藏數量并不突出,但是著重收藏鄉邦文獻的特點卻愈加突出,以藏鄉邦文獻為己任的藏書家數量較之前翻番。其中,以臨海藏書家黃瑞最為典型。黃瑞一生足不出臺州,其藏書主要從本地藏書家的家中抄錄而得,藏書內容也以本地著作為主。他自己著述甚多,幾乎全是鄉賢寫本,這也可反觀出他藏書的傾向性。藏書是為了著述,而為了編著鄉賢著述,黃瑞更加勤勉地搜集鄉邦資料。出于對鄉邦文獻的偏愛,黃瑞的藏書樓“秋籟閣”中,還專辟一間齋室用以收藏鄉邦掌故叢書。王棻在《三臺名媛詩輯》序中說:“吾邑留心鄉邦文獻,‘臨海則子珍(黃瑞)為最。”
清代晚期,以收藏鄉邦文獻為主的臺州藏書家數不勝數,除黃瑞外,還有王棻、葉書、王魏勝、陳樹鈞、戴勖屏、金嗣獻、王舟瑤等人。王魏勝在閱讀各種書籍時,只要有只字片語與鄉邦文獻相關,就隨手抄錄下來。葉書好聚書博覽,藏書處稱“蔭玉閣”,內藏書3萬余卷,“多儲鄉邦各種寫本”[2]。王詠霓為文鴻博雅贍,究心鄉邦故實。王魏勝“尤留心桑梓文獻,”[3]“曾以厚藏臺州地方文獻聞名三臺。”[4]王舟瑤非常留心鄉邦文獻,“收藏臺州遺書甚富”[5]。就所藏數量而言,他們少的藏有幾百種,多的達七八百種,如:陳樹鈞之“枕經閣”,除浙省府縣志外,還藏有臺州先哲著述四百余種;金嗣獻所藏臺賢遺跡五百余部,其祖父金芾齋所藏至少五六百部;潘氏“三之齋”藏書多得自郭協寅的“八磚書庫”舊藏,程霖在《咸豐臨海縣志稿》序中說,咸豐十年(1860),程霖、洪瞻臺等在修《臨海縣志》時,“借書于潘上舍日初,得其可據者百余種”[6],這足以說明潘日初的“三之齋”所藏鄉賢著作相當豐厚。
到了民國,臨海藏書家項士元更以搜集臺州歷代鄉賢著述和地方文獻為己志。對這兩類書,他凡有所知,無不專程往訪,截至1935年,所藏已達715種,并編有目錄。此前臺州藏書家所藏之鄉賢遺述,若有殘留的多歸項士元所有。
2 注重對鄉邦文獻的利用
臺州藏書家有藏以致用的特點。對于鄉邦文獻,臺州藏書家在進行收藏的同時,還進行了整理、刊刻,匯編成集,纂成鄉賢著述,其中以下兩方面的貢獻最為突出。
2.1 編成地方志書
在臺州修志人中藏書家占了不少位,而且臺州藏書家所編的方志多優秀之作。如:喻長霖所撰的《民國臺州府志》是臺州府志的集大成著作,匯集了大量臺州民國以前的資料,其價值不言而喻。其實,喻氏《臺州府志》很大程度上承襲了王舟瑤《光緒臺州府志》的內容,王氏之作,“體例妥善,內容充實”,態度謹嚴,凡所引據,資料均注出處,這都是它的創新之處,是不錯的方志。所有縣志中,王棻的《光緒黃巖縣志》、褚傳誥的《民國天臺縣志》、王棻的《光緒仙居縣志》、何奏簧的《民國臨海縣志》、戚學標的《嘉慶太平縣志》,均是各縣志中的佼佼者,與《民國臺州府志》一起,被收入1993年上海書店出版社所出的《中國地方志集成》中,是各縣方志的代表之作。這些書的撰者除何奏簧外,均是臺州藏書家,而何氏所撰《民國臨海縣志》亦本自葉書《光緒臨海縣志》,葉書是臺州藏書家,他所著的《光緒臨海縣志》也是不錯的方志。這些都說明藏書家對編修地方志做出了非常突出的貢獻,如果沒有藏書家大量收藏鄉邦文獻的嗜好,臺州地方志的編撰成果將會遜色很多。
2.2 刊刻成地方叢書
藏書促進刻書,臺州藏書家愛藏鄉邦文獻和鄉賢著述,這一特點促使他們在刊刻上以地方性叢書為主。臺州最早的地方叢書是臨海藏書家宋世犖所刻《臺州叢書》。《臺州叢書》具有深遠的影響,它不僅在臺州,而且在浙江乃至在全國范圍內,都引領了地方叢書刊刻的潮流。陳訓慈(1901—1991)說:“清代浙江郡邑叢書之輯刊,以臨海宋氏臺州叢書為最先。”[7]著名版本學家葉德輝也對此頗為肯定,認為其是最早的比較完善的郡邑叢書。宋世犖在刊刻上取得的成就,也是臺州藏書家勤勉搜集鄉邦資料努力的結果。他所刻的7種文獻,如《廣繹志》《嘉定赤城志》《滇考》《石屏詩集》等均是臺州史上的重要著作,且極其稀少。
自宋世犖開風氣之先,臺州藏書家們紛紛將搜集到的地方文獻刊刻成叢書,其中有葉書的《蔭玉閣叢書》、王棻的《臺州叢書續編》、金嗣獻的《赤城遺書匯刊》、李鏡渠的《仙居叢書》、臨海李镠《鐘秀盦叢書》等。
臺州藏書家還刊刻了不少私家單撰叢書,其中有臨海洪氏的《傳經堂叢書》、太平戚學標的《景文堂叢書》、路橋楊晨的《崇雅堂叢書》、天臺張廷琛的《兩銘樓叢書》、臨海秦氏的《四休堂叢書》等。這些后來也成了重要的地方資料。
3 重視鄉邦文獻收集和利用是浙東藏書派的特色之一
從明到民國后,藏書密集的江浙地區逐步形成了不少藏書中心,如浙東和浙西的杭、嘉、湖地區,江蘇的常熟、金陵等地。其中,常熟被譽為歷代私家藏書重心,形成了富有特色的藏書流派——虞山派。僻在海隅的浙東地區藏書家,也形成了自己的藏書流派——浙東派。
虞山派藏書家最大的特點是好古者之藏書,其主要表現為專重收藏宋元版刻,注重版本研究。虞山藏書流派影響很大,其以常熟為中心形成了一個輻射地帶,在明清之際掀起偏好宋元版刻之風。葉德輝在《書林清話》卷十中說:“自錢牧齋、毛子晉先后提倡宋元舊刻,季滄葦、錢述古、徐傳是繼之,流于乾嘉,古刻愈稀,嗜書者眾,零篇斷葉,寶若球琳,雖殘碑破器,有不惜重貲以購者矣。”
虞山派藏書的理論集中反映于孫從添的《藏書紀要》中,嚴佐之認為:“《藏書紀要》反映的是以錢謙益、錢曾、毛晉、季振宜、黃丕烈為代表的常熟藏書家一派的藏書和目錄學觀點,圖書版本重于圖書內容,版本形式重于版本內容,鑒賞收藏重于讀書考訂。”由于重視收藏宋元版本,“考其版刻源流,校訂古今同異”,虞山派的藏書家在版本目錄學上取得了豐碩的成就,其中最為著名的是錢曾的《讀書敏求記》。
浙東藏書派以范欽的天一閣為代表。浙東派藏書家與虞山派藏書家最大的不同,表現在收藏志趣上。虞山派藏書家重視的是宋元刻本,而浙東派藏書家則比較重視收集當代人的著作。
浙東派與虞山派藏書第二大不同體現在收藏內容上。在中國古代,經書作為統一思想、教化百姓的工具,一直被統治階級所提倡,因此,社會上流行尊經好古之風。在經史子集中,必將經擺在第一位,收藏也必以經書為重。虞山派的藏書家收藏的圖書就偏重正經、正史,尤其尊經。而浙東派藏書家敢于沖破這一藩籬,重視收藏史部、集部圖書,史也不限正史。據《天一閣遺存書目》統計,天一閣共有圖書1,676部,8,472冊,21,245卷;其中經部64部,子部242部,集部243部,而史部1,127部,占總數的67%。“天一閣之所以偉大,就在能保存朱明一代的直接史部。”[8]
如果說《藏書紀要》是虞山派藏書理論代表,那么浙東派理論在明末紹興藏書家祁氏《澹生堂藏書約》中有所反映。祁氏認為藏書家應“眼界欲寬”,即在求購圖書時,要放開眼界,搜集的圖書才會品種齊全、包羅萬象、應有盡有,這與虞山派只重收宋元本是不同的。而且他以實用為先,認為藏書應重視史部收集,不一定先經后史,史可排在前面,然后子、集等次之。祁氏的藏書也體現了這一思想,其所藏圖書以明代文集、明代史料與地方史志最為豐富,而不以宋、元夸富。
浙東派囿于地域特點,在實踐中表現為重視鄉邦文獻收集。對鄉邦文獻的收藏之風在寧、臺、溫三地表現得尤為濃厚。如:寧波慈溪鄭姓“二老閣”以黃宗羲續鈔堂為專題收藏,聲聞海內;雍乾間寧波全祖望“雙韭山房”所藏以寧波一地地方掌故典籍稱備,宋、元、明三代之寧波地方志若宋代張津《乾道四明圖經》、元代王元恭《至正四明續志》等皆有入藏,明永樂、成化、嘉靖等朝之《寧波府志》無一缺失;乾嘉間盧址“抱經樓”所藏寧波鄉邦文獻稱多,嘗輯《四明文獻集》,自言“非四明之掌故不錄”;溫州“玉海樓”藏書達八、九萬卷,其藏書特色之一就是鄉邦文獻甚多,收藏了大量的浙江地方文獻,僅溫州地區鄉賢先哲遺著就收藏了四百六十多種,內有明刊本三十二種,還有抄本、稿本等。
正因為有如此充足的資源,孫氏所編的《永嘉叢書》,選擇之精、校勘之甚等都超過同時代編刊的諸家叢書。顧志興在《浙江藏書樓》中說,清代各地藏書家重視鄉邦文獻收藏已漸成風氣,但據他所知,以浙江為盛。而在浙江地區中,此風應以浙東一地為最。應該說,注重地方文獻收藏是浙東藏書流派的一大特色。
4 形成這一特點的深層次原因
4.1 浙東學術流派的影響
浙東派藏書家重視鄉邦文獻收藏,是有深刻的歷史淵源的。浙東早在宋代就形成了與朱子學派、心學相并列的幾大學術派別,即“永嘉學派”“四明學派”“金華學派”,這幾大學術派別是明清浙東學派的先驅。明清的浙東學派以黃宗羲為開國儒宗,繼之以下有萬斯同、萬斯大、全祖望、邵晉涵等人,以章學誠為殿后。“史學所以經世”是浙東學派的明確口號,也是浙東學派最大的特點。他們提倡“經世”,反對“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天性”。浙東學術重史,因此浙東派又稱浙東史學派,如:黃宗羲對學術的貢獻主要就在史學上,其《宋元學案》《明儒學案》等學術專著在中國史學史上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同樣,浙東派的其他代表也均重史學,這一點反映在藏書中,就表現為他們重視對史學資料的搜集,重視今人著作,而不是一味地追求“空言心性”的經書。
4.2 地理位置的影響
地理因素對藏書派的形成也有一定影響。就地理形勢而言,浙西杭、嘉、湖三地與江蘇的蘇州、南京等地,位于太湖之濱,水網交錯,有京杭大運河貫穿,方便的水上交通使這幾個地區連為一體,成為太湖流域經濟發達的地區。這些地區之間商品交換頻繁,市鎮發展很快,書籍可通過船只往來流通,書賈業相當發達,這些都為藏書家們獲取稀世的宋元版刻提供了條件。
而處于錢塘江以南的臺州、紹興、寧波、溫州等地,傍山靠海,相對比較閉塞,交通不太便利,形成相對封閉的浙東地區。浙東地區書籍流通相對較少,得書較為不易,因此,不少藏書家轉向了對鄉邦文獻的收藏。如:臨海曾士瀛曾在《葉伯丹墓志銘》中提及葉書生前所說的話,“吾不幸生在臺州,遨游不出故鄉,海內秘藏未能廣摭”,這說明了地理因素對藏書的制約。又如:洪頤煊少時就有收藏鄉邦文獻的傾向,后來出外謀生,受外鄉風俗之熏染,這一習慣少有更改,老來還鄉,憶起舊年收集桑梓的愛好,遂對舊年所收加以整理考證,編成《臺州札記》一書。
4.3 經濟狀況的影響
好古收藏要有經濟實力,尤其是在一莊換一書的情況下,購求大量古本,耗資巨大。虞山屬富饒之地,藏書家有足夠的經濟實力購求古本,以滿足自身好古之志趣。浙東地區則“鮮巨商大賈”,要想系統收羅宋元古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這種情況下,浙東藏書家另辟蹊徑,轉而收藏同樣流傳少、易泯滅的桑梓文獻。
參考文獻:
[1][2][5] 項士元.浙江歷代藏書家考略[J].文 瀾學報,1937(1).
[3] 王棻.光緒仙居縣志[M].上海:上海書店,1993:208.
[4] 胡平法.書山雪泥香[M].長春:吉林攝影出版社,2004:205.
[6] 胡平法.臺州歷代私家藏書特點說略[J].臺州學院學報,2005(2):27.
[7] 陳訓慈.晚近浙江省文獻述概[M].杭州:浙江省立圖書館,1935.
[8] 趙萬里.重整范氏天一閣藏書記略[J].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1934(1).
(編校:周雪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