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文彬
?
學院派研究的應有突越
—于小植《中國文學作品透析與中國意向的突圍》序
◎路文彬
如今,中國高校學術的日漸顯著異化已是個不爭的事實,這種異化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說是同整個國家教育理念的異化息息相關的。設若說我們中小學的教育是在拿學生的分數綁架老師的話,那么高校的教育就是在以所謂的科研成果將教授們死死圍困。在前者那里,分數成了擊敗對手的利器,它之于學生人格的培養和完善已然沒有了任何干系。而在后者這里,大肆膨脹的科研成果除了只為教授們謀得名利之外,我實在看不出它們對于學生可能會有多大的益處。無論是中小學還是大學,從教者們始終都在制造著熙熙攘攘的忙碌景象,然而其受教者的心靈卻一直便是荒蕪和寂寞的。瘋狂榨取的分數埋葬了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學生,那些汗牛充棟的科研成果同樣遮蔽著一個又一個求知學子的存在。試問,倘若一名從教者的職業成果完全體現不出其對于學生們的內在關懷,那這種成果難道不是可恥又可疑的嗎?
我以為,教學也好,研究也罷,無一例外地都應指向關懷的本質。缺失關懷實質的成果不管多么精彩,皆無法掩飾其靈魂的空洞與虛偽。所以,很久之前我便已開始堅決拒絕閱讀當下中國學院派炮制出來的冰冷文字,甚至將其視為垃圾唯恐避之不及。在我看來,最終不是指向人生真諦的研究,就如同僵尸一般令人無可面對。故此,當同屬學院派陣營的于小植將其書稿《中國文學作品透析與中國意向的突圍》送至我面前時,我真擔心它極有可能會又是一具僵尸??沙龊跷乙饬系氖牵傻哪抗饴舆^目錄進入到內里時,我發現這似乎并非我想當然的那種慣常意義上的研究。在這部書稿里,我驚訝地發現了久違的學生的存在。顯而易見的是,它屬于一次師生互動對話的實踐性結果,從中你既可看到作者自覺的職業意識,亦可見出作者真切的課堂關懷。
這是一部充滿了溫暖聲音的書稿,于小植無疑就是一個熱忱的傾聽者。只有在問詢和理解之時,于小植方才開始說話。不過,這話語不是指令不是訓誡,而依然是獨白式的傾聽。她是在說嗎?不,她只是在聽。她所有面向學生內心世界的訴說,其實都只是后者真誠的回聲。從于小植聽的姿態里,我再度認識到,語言是為了傾聽而存在的。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是否會說,乃是我們是否會聽。毫無節制的言說往往消耗著自己淹沒著他人,唯有沉靜謙恭的諦聽才是對自我的豐富,以及給予他人的關懷。讓我厭棄的那些學院派表述,從來就是僅止于一說再說,因為不懂得聽,歸根結底,他們并不可能真的懂得如何去說。結果,貌似一本正經的滔滔不絕,到頭來只會淪為夢囈般的自言自語。那么,沒有聽者的言說,意義又何以生成?
有必要指出的是,于小植的課堂并非我們常規意義上的課堂。坐在那里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異國他鄉的學子,他們都在使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即中文學習聽和說,不難想見,誤會抑或說誤解必然會是那里常有的沖突性經驗。但也正是此種經驗,自然激發著傾聽和對話的吁求,所以我想,于小植能夠萌生出這樣的學術研究思路也絕非偶然。那里固有著源自文化差異層面的碰撞和猜忌,如果于小植首先不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她便無以發起對話,從而令喧嘩窒息,為對抗轉向共識創造出前提性的語境。在課堂上,于小植必須扮演一個協商者的角色;但回到書齋,她仍舊是這樣的角色。也許,這就是她的本色吧。
作為一個傾聽者,作為一個協商者,于小植在涉及自己的研究范疇時,勢必會同西方的接受美學理論發生些許共鳴。但難能可貴的是,她清晰地洞見到了這種理論的“經驗主義”局限,而如此清醒的認識無非又是與其作為傾聽者和協商者的親身實踐有關。于是我們看到,她的研究便有了西方傳統接受美學所沒有的社會學維度。她自覺納入的問卷調查式內容,可以說就是最直觀最生動的社會學材料。至于她所選擇的那些作品個案,如《中國人,你為什么不生氣》《舉起手來》《大紅燈籠高高掛》等,對于考察各國留學生關于中國的期待視野及其接受,也無一不是具有一定說服力的。在于小植同其學生對話與商榷的過程中,我也有意讓自己成為了一個傾聽者,這一身份同時又使我得以沉思的方式介入現場。于是乎,一次又一次的拷問,迫使我不得不拿出最大限度的勇氣和耐心,來剝離歷史和現實間的密集纖維,勘探出其中不易為人所察覺的絲絲紋理聯系。
是啊,中國人,你為什么不生氣?難道真如于小植的某些學生所理解的是國人忍耐和熱情的品性使然?對我來說,我倒是更關心這種忍耐和熱情心理學表象背后的政治學淵源,那便是中國自古有之的權利意識的普泛性匱缺。假如個體認識不到自我的權利等同于自己的尊嚴,這就意味著他不可能在權利遭受侵犯之時會同時產生自尊被侵犯的抵觸性自發反應,故而也就不會因此勃然大怒。所謂的不生氣,實際上就是對于自我權利的遺忘,甚至是對于自我的遺忘。而民眾對于權利的放棄,必然會相應放縱統治權力的肆虐,而權力的肆虐又必將不斷去侵占權利本來應有的生存空間。在權力無限遏抑權利的情況之下,人們只能日漸變得麻木,最終導致生氣本能的喪失,因而也就更別論什么反抗的沖動了。此種境況只會造就一個忍氣吞聲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里流行的只可能是“吃虧是福”或“難得糊涂”的茍活者哲學。當個體的尊嚴如腳下塵埃時,“好死不如賴活著”的信條就可搖身一變為生存的唯一真理。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全盤占領權利屬地的權力壓根就不是真理意義上的權力,而恰恰是阿倫特所說的“暴力”。在阿倫特眼里,暴力現身的地方,權力必然消失,反之亦然。權力的強制性從來不就是以犧牲自由權利為代價的,它肯定是建設,是尊重意義上的秩序。暴力卻屬于無能的能力,它從來就是非理性的,唯有借助于破壞的恐怖效果方可確證自身。所以,德勒茲說:“權力是謙遜的,同追求正好相反。”而我想說的是,真正的權力向來就是安靜的。每個人都應警醒的是,當權力走向狂妄和喧囂之時,這便表明其實質早已喪失殆盡,必須等待著權利的救贖。
中國人,你為什么不生氣?或許,需要我們首先去做的不是直接質問那些不知道生氣的中國人,而是要懂得如何在他們隱忍的沉默中虛心聆聽。
至于影片《舉起手來》引發開去的有關人性的探討一樣耐人尋味。在我們試圖反思自己一貫的臉譜化藝術創作模式困境時,我以為最重要的還不是主動去檢省我們對于敵人人性的無視。既然這種檢省是建立于普適的價值論基礎之上的,那么問題的關鍵就不在于敵人是否擁有人性,而顯然只能出在我們自身這里,即理應先行予以置疑的是我們自己是否擁有人性。在我們習慣于將抗日的沉痛歷史加以喜劇化處理的時候,事實證明,我們根本就無心將這段歷史好好保存,只想在嬉笑怒罵中輕而易舉地將其失重化、娛樂化,直至其灰飛煙滅。不難看到,這歷史既喚不起我們的認同感,也無法賦予我們以歸屬感。換言之,我們在這一歷史之中永遠難以找到那個真實的自我。既然連真實的自我尚都不具備,那又奢談什么自我的人性呢?
這部具有社會學研究性質的書稿在我這里觸發的思考靈感遠遠不止這些,限于篇幅只好不再一一贅及。我注意到,于小植在書稿標題中使用了“突圍”一詞,而實際上,她的這次寫作也可視為對于當今學院派研究機械套路應有的一場奮力突圍。只是,我更愿使用“突越”一詞,因為我希望她在實現突圍之后還將繼續進行勇往直前的超越。是的,超越。
[作者單位:北京語言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