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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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批判與詩化敘事:一部中國鄉村社會的雄奇史詩
—評張浩文長篇小說《絕秦書》
◎李 震
災難,是人類的不幸,卻是文學表現力的最佳機緣。中國當代文學、影視中已有不少成功的災難敘事,如有關唐山大地震、1942年河南大旱災的一些作品,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從多種角度來分析,張浩文書寫民國18年陜西關中大旱災的長篇小說《絕秦書》,無疑是當代文學中災難敘事的巔峰之作。一般意義上的災難敘事,大多是在呈現災難本身觸目驚心的基礎上,去揭示人情人性在災難發生過程中的種種表現,或者最多是在描寫天災的同時,去挖掘人禍的社會根源。而張浩文的《絕秦書》,則是將民國18年的大旱災置于關中農村社會歷史大變革的宏觀背景上來敘述,并從人性、社會、文化三個層面上同時抵達了敘事的深度和高度,而且從主體立場、敘事策略、藝術精神等方面,融匯了20世紀以來中國鄉村小說的三大主流傳統,成為繼《白鹿原》之后又一部全面描寫關中農村社會文化歷史變遷的雄奇史詩。
災難與戰爭是拷問人性的兩個最極端的隘口。因此,中外優秀的災難敘事和戰爭敘事都會著力于揭示人性的深度和可能性。《絕情書》對災難中人性的體驗可以說抵達了極致。小說將傳說中饑荒年代出現的賣兒鬻女、人吃人的現象,演繹到了殺父烹食的慘絕人寰的一幕,將人性中固有的丑惡推到了極致。與此同時,小說中引娃為了救助心愛的人,以30塊大洋出售了自己的生命;周克文為了向龍王祈雨,寧愿拿自己的愛孫做祭品,為了賑濟饑民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產并且獻出了兩個兒子的性命,又將人性中固有的善推向了極致。無論是至善還是至惡,都抵達了對人性無限可能性的極限體驗。而作為小說,《絕秦書》對人性極限體驗的敘述,既符合敘事邏輯,又符合人物的性格邏輯。殺父烹食者單眼走向極惡,是從周立功鄉村改造趕走了他的媳婦開始的。用換親方式得來的漂亮媳婦的覺醒與出走,無疑把窮困丑陋的單眼推向了人生絕境,他由此開始了一系列作惡行為,他隨時都想殺人,不惜以捉奸的方式報復周立功。大饑荒開始后,他先是從尸體上割肉吃,再發展到殺死活人吃;而至于殺父烹食,則是在其父逼其交出私藏的糧食,他又因此誤傷了其父的情況下發生的。整個敘述邏輯嚴密、步步深入。而引娃以30塊大洋出售自己生命的行為,也是在她長期備受虐待,以對周立功的愛支撐自己的全部生命,但她的愛長期被忽略,甚至受到漠視的情況下發生的,她既不能割舍至愛,又對生存感到絕望。她兩次主動奉獻自己的身體,一次是出于對自己生存的最后一點希望,另一次是出于徹底的絕望,且在絕望中仍然不放棄感恩。引娃人性的復雜性及其在表現關中人文化個性、女性境遇、女性心理等方面所呈現的豐富與細膩,應該比《白鹿原》中的田小娥更具代表性。她美而不艷、媚而不妖、心靈手巧,卻又勤勞樸實、聰慧靈動且充滿野性。正是這樣一個天生麗質又備受苦難的女性,將人性演繹到了至善至美的極致。周克文的至善更是經過了一個復雜的心理過程才最后抵達的。他在大饑荒的初期一直明哲保身,甚至不去救助自己的親弟弟,以至于弟弟、弟媳雙雙餓死在他的隔壁,特別是在西方教會組織實施放賑的情況下,他依然在對是否放賑猶豫不決。然而儒家的仁愛思想和社會責任感,特別是對傳統禮教主流地位遭受威脅的強烈憂慮感,又在不停地撞擊他的靈魂,直到經過復雜而激烈的內心斗爭之后,才決定開倉放賑。
文學敘事與歷史敘事的根本不同在于:歷史敘事只是陳述歷史事實和結果,而文學敘事則重在敘述某個歷史事實發生過程中人的心理和精神上的變化?!督^秦書》對至善至惡的敘述,在抵達人性體驗極致的同時,也抵達了文學書寫的極致。
《絕秦書》是將大旱災放在了關中社會歷史的風云變化中敘述的。小說對關中社會歷史的描寫從兩個層面上進行:一是政治社會,二是鄉村民間組織。
民國18年前后的中國政治社會是由軍閥爭霸、軍政合一、社會革命勃興、全球經濟危機構成的,陜西關中社會可謂集中地濃縮了當時中國政治的這種復雜狀況。從“二虎守長安”到馮玉祥入主陜西,再到馮蔣大戰,都與民國18年的大旱災以及這個叫作周家寨的村莊休戚相關,構成了與天災并置的人禍因素。
民國18年的鄉村民間組織是一個典型的無政府狀態,國民政府并沒有建立嚴格的鄉村統治形式,政府與鄉村的關系主要體現在納稅、納糧、抓丁上。鄉村社會處于一種自治狀態,鄉村自發的權力結構是在族長、土匪與軍閥三足鼎立的統治下形成的。對周家寨來說,權力來自作為族長的周克文、作為土匪的劉壽娃以及作為軍閥的馮玉祥的軍政府。而周家寨的百姓則是這三種勢力共同的統治與盤剝對象?!督^秦書》非常巧妙地結構了這種權力關系,并演繹了這種權力關系的戲劇性變化。劉壽娃曾經是周克文家的長工,后又成為搶劫周家的土匪,最后在與軍閥的激戰中,他又成為周家的救星,最終為保衛周家而死。軍政合一的官府與族長周克文之間既有對立又有聯合,周克文作為族長和鄉紳,成為百姓與官府之間的紐帶,在饑荒發生時既代表百姓為民請命,又代表官府暗中平息民變。周克文的長子周立德在土匪逼迫下離家從軍,最終成為族長周克文與軍政府的一條紐帶,從而加強了族長周克文對百姓和土匪的統治力和威懾力。而在以劉壽娃為代表的土匪和軍政府之間,也是一個既相互對抗又相互利用的關系。這一層層的復雜關系,像一條條的繩索捆綁在百姓的身上,成為構成大饑荒的人禍因素。
《絕秦書》在這一復雜而豐富的社會結構中,不僅真實地揭示了民國18年陜西大饑荒的社會背景和歷史必然性,而且以文學特有的方式提出了中國社會現代轉型的緊迫性,以及中國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根本問題—中國在由自然經濟狀態下的農耕社會向現代工商業社會轉型,從而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過程中,不僅面臨經濟結構本身的阻力,更面臨國民素質、社會倫理、思維習慣乃至文化價值觀上的重重障礙。小說最后以周立德的北上,預示了作者將中國完成社會轉型與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希望寄托于社會革命的必然性。
作為一種災難敘事,《絕秦書》真正超越其他同類作品的,是作者的文化視角和對文化沖突的深刻展示。
《絕秦書》描寫的周家寨在關中西府一帶。這里既是中國農耕文化的發祥地,又是作為儒家思想根基的禮樂文明的發祥地。中國典籍中記載的農業的兩個祖先都出自此地:一個是被稱為神農氏的炎帝,一個是《詩經》中記述的“教民稼穡”的后稷。而周王朝由周公所創之禮樂制度,不僅早于儒道和古希臘哲學五百多年,而且周公是孔孟荀等儒家創始人直接尊崇的先圣,禮樂文明是儒家思想和整個中國思想文化的根脈。因此,《絕秦書》描寫的關中西府是中國傳統文化最根深蒂固的地方。作者著力刻畫的儒家思想的代表周克文,有著深厚的歷史和現實基礎,而絕非生造的概念化人物。這樣的人物出現在陜西關中西府,比出現在中國任何地方都具有合理性和代表性。他是農耕文明和禮樂文明兩條傳統的融合體,是最完整、也最完美的中國傳統的化身。
《絕秦書》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敘述是從兩個層面展開的:一是通過對周克文的塑造,集中展示了以耕讀傳家為傳統的中國農村社會的主流文化;一是通過對民風民俗的描寫,展示了作為中國農村社會日常生活的民間文化。這兩個層面的傳統文化,無論是對周家寨人,還是對鄉紳、官府、土匪,都是他們共同遵守的生活規則和價值觀。
周克文既是晚清秀才,飽讀經書,又是一個地道的農民,精通耕作之道,合耕讀為一體。他以一個鄉村族長的身份,全面而執著地延續著中國傳統文化的道德理想和價值觀。與《白鹿原》中的族長白嘉軒相比,周克文的文化內涵更加豐富復雜,他可以說是《白鹿原》中白嘉軒與朱先生的合體。
小說是以關中的民間社火開篇的,中間大量穿插對民俗的描寫,這使小說充滿著濃烈而獨特的民間文化氣息。由于關中西府一帶是中華民族文化的發祥地,民間習俗中沉淀著大量的歷史文化信息。作者對民俗的描寫,與對以周克文代表的主流文化的描寫相互呼應,渾然一體,具體而生動,表現出作者深厚的文化根基、知識學養和文學功力,應該是整個作品中最出彩的部分。
作品對西方文化的敘述主要集中在兩條線索:一是周立功的思想和行為;二是大饑荒中教會組織的賑災行動。周立功從北京讀完大學后立志回鄉踐行鄉村改造,繼而又興辦工廠,可以說從思想到行為全面代表著西方文化。然而在與其父為代表的傳統文化,以及其他各種社會文化勢力的斗爭中,鄉村改造和興辦工廠先后失敗,充分表現出西方文化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農村社會的稚嫩和脆弱。小說對基督教組織的傳教行為有多處觸及,集中的描寫是在教會組織賑濟饑民的部分。作者雖然沒有表現出明確的主觀傾向性,但通過周克文的言行客觀地反映出那個時代基督教思想與中國農村社會文化的隔膜和對立,即使教會組織賑災,仍然被周克文認為是在拉攏饑民入教,并且是一種企圖毀滅中國傳統禮教的行為。同時,饑民們潮水般地去接受教會的賑濟,也充分折射出中國農民對基督教的功利主義態度。在這種情況下,周克文的放賑救災,除了出于根深蒂固的仁愛和兼濟天下的儒家思想外,還被賦予了抵制教會組織,與基督教爭奪信眾、維護儒家禮教的目的。因此,放賑成了一場壯烈的文化戰爭。
20世紀以來,鄉村小說的敘事傳統主要有三種:一是以魯迅為代表的立足于理性批判的現實主義傳統;二是以廢名、沈從文為代表的立足于詩性敘事的浪漫主義傳統;三是以趙樹理、柳青為代表的立足于社會歷史變革視角的所謂“史詩“傳統?!督^秦書》的敘事與《白鹿原》一樣是這三種傳統的合流。
《絕秦書》的基調當然是現實主義的,對歷史真實的還原是其最基本的寫作意圖。但同時,作者以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主體立場,在人性、社會、文化三個層面展開了尖銳而深刻的理性批判,這使《絕秦書》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魯迅的理性批判傳統。理性批判精神作為魯迅傳統的靈魂,在20世紀以來的文學史上并沒有得到充分的延續。許多作家僅僅是將批判的鋒芒指向人性和社會,而魯迅傳統的理性批判精神主要是對文化而言的。筆者以為,魯迅之后真正以理性批判精神去面對文化問題的,恐怕只有尋根小說和《白鹿原》了?!督^秦書》作為一種災難敘事,其最重要的價值就在于文化層面上展開的理性批判。無論是對以周克文為代表的傳統文化,還是對以周立功為代表的現代文化,作者的立場都是批判性的。特別是對周克文這樣一個作者最熟悉的、最具有感情聯系的人物,作者的批判也是最深刻的。
《絕秦書》對鄉村自然、對民情風俗、對愛情、對女性及其心理的描寫,處處溢出詩性的浪漫,詩化的語言俯拾即是,深得廢名、沈從文式的靈性。廢名、沈從文傳統,主要是以現代知識分子立場書寫鄉村自然、人性、社會的理想和詩意之美的。這一傳統后來在孫犁、汪曾祺、賈平凹等作家筆下得以延伸。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汪曾祺筆下的高郵、賈平凹筆下的商州,本來都是貧窮落后的地方,但在他們筆下變得美麗而富有詩意?!督^秦書》與這一傳統的不同之處,在于這種詩意化的浪漫敘事與理性批判的現實主義精神毫無隔膜地融為一體,作者對鄉村自然的贊美,對以社火為代表的民情風俗的輕松而又生動的描繪,特別是對以引娃為代表的女性的禮贊,與其批判立場似乎沒有任何不協調之處,反而相得益彰。
盡管作者并未局限于社會歷史變革的視角,但《絕秦書》畢竟書寫的是一幅歷史畫卷,而且又力圖以理性和詩性穿透那段歷史,因此,《絕秦書》比以往那些既不具備理性、也很少見出詩性的所謂“史詩式”的作品更具有史詩的質地。在筆者看來,構成史詩的最基本的品質不僅僅在于敘史,而在于理性和詩性。英雄時代的史詩是由人類最大的理性(對人與世界的追問)與最大的詩性(無邊的想象力和無維度的語言)融匯構成的。那么在我們這個平民時代,雖不能要求最大的理性或者最大的詩性,但構成一部具有史詩特質的作品,必須具有最基本的理性和詩性。《絕秦書》正是以現代理性精神和詩意化的敘事唱出的一部關中鄉村歷史風云的史詩性小說。
由此,筆者認為,《絕秦書》匯聚了20世紀鄉村小說的三條河流,是繼《白鹿原》之后關中平原流淌出的又一支雄渾而磅礴的文學巨流。
《絕秦書》無疑將在中國當代文學中成為一部十分重要的作品,但筆者依然無法回避小說中存在的一些問題。
第一,小說被命名為《絕秦書》是不合適的。其一,《絕秦書》古已有之,而且還入選《古文觀止》,但那是晉國給秦國下的絕交書,而非滅絕之意,與小說《絕秦書》毫不相干。其二,且不說一場大饑荒是不是能絕得了秦,重要的是這個名稱遠遠不能囊括小說的意義指向,反而將小說的意義局限在了一個并不重要甚至不存在的指向上,或者可以說限制和誤導了小說的意義指向。如前所述,小說在人性深度、社會批判、文化沖突等多方面創造了豐富的意義世界,絕非一個“絕秦”可以概括得了。
第二,周立功的形象未臻于成熟。首先,周立功作為現代文明的代表顯得過于單薄和脆弱。及至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的現代文明已經發展到了爆發“五四”運動和社會革命的程度,絕非一種單薄脆弱的勢力。其次,周立功作為現代人,雖然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理性精神,但缺乏足夠的人道主義精神,因為中國的現代意識中人道主義精神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內涵。而周立功除了大年初一到山上的土窯洞去看望引娃這一出戲外,更多地表現得冷漠殘酷、缺乏熱情,特別是對引娃的愛的態度,完全不像一個現代人所為。再次,對周立功的結局處置得簡單草率,且缺乏象征意味。作者似乎只意識到了周立功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弱點,而沒有意識到周立功也是小說中現代文明的代表者,其最后的結局應該寄托作者對現代文明在中國發展的必然走向的思考,而不是讓其草草赴死。在中國現代化的道路上,啟蒙與革命是兩條并行的道路。啟蒙的力量并不脆弱,而且還遠沒有終止。
第三,作者作為現代作家,其文化立場應該具有更大的包容性。小說中,作者雖然對周家寨延續的傳統禮教給予了批判,但也可以看出作者從情感角度對這種文明難以割舍的熱愛和認同。而對西方基督教文明的一些敘述,卻表現出與小說中人物周克文立場的混同,或者說作者的主體立場與其敘述對象的文化立場還沒有充分剝離,這在很大程度上對理性批判構成了干擾和弱化。
《絕秦書》如果有修訂的機會,筆者建議作者重新思考上述問題。筆者相信,處理好這些問題,將會使這部小說具有更高的文學價值和文化意義,必將以更加完美的姿態置身于中國當代文學名著之列。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