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英(中共代表團梅園新村紀念館,江蘇南京,21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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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統“梅園監視站”述評
林建英
(中共代表團梅園新村紀念館,江蘇南京,210018)

國民黨特務在梅園新村3311號所設監視梅園新村3300號的窗口
[摘要]國共南京談判期間,中統奉蔣介石之命成立了“梅園監視站”,采取監視、跟蹤、偵察、竊取情報等方式,專門監視駐梅園新村跟國民政府進行談判的中共代表團。“梅園監視站”給中共代表團的活動帶來了障礙,但并未阻礙中共代表團開展工作,體現了該歷史時期中統等特務機構的特點。梅園新村紀念館館藏的一批檔案史料記述了監視站的工作始末,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在此領域的史料空白。研究“梅園監視站”能管窺該歷史時段內國民黨特務機構對中國共產黨和民主人士的監視破壞行為,這是研究抗戰勝利后國共關系、國內政治生態不可或缺的一個方面。
[關鍵詞]中統梅園監視站中共代表團南京談判
國共南京談判期間,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代表團入駐梅園新村17號、30號和35號,代表團對外稱中共代表團南京辦事處,對內稱中共中央南京局,是中國共產黨在國統區的最高機構。南京談判是重慶談判的繼續。蔣介石為控制中共代表團的活動,命國民黨警、特、憲加強對梅園新村中共代表團駐地的監視。
作為國民黨內反共“專業機構”的中統,自然是竭盡所能,由首都實驗區專門設立了“梅園監視站”,派出大批特務,對中共代表團和民盟主要成員進行監視、盯梢、跟蹤、破壞。珍藏在梅園新村紀念館內的一批珍貴檔案史料,對此有專門的記載,以往并未有專門的文章對此進行闡述。而在當時的國民政府首都,梅園新村作為國共較量中心,這些特務的活動非常具有代表性。研究“梅園監視站”能管窺該歷史時段內國民黨特務機構對中國共產黨和民主人士的監視破壞行為,后者是研究抗戰勝利后國共關系、國內政治生態不可或缺的一個方面。
1.中共代表團進駐梅園
抗日戰爭勝利之際,國共兩黨在重慶就中國未來的發展前途、建設大計等進行了歷史性會談,史稱重慶談判。重慶談判期間,國共達成了一系列關于和平建國的重要協議,但部分核心問題尚懸而未決。
1946年5月,國民政府還都南京,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代表團亦由重慶遷來南京,與國民政府續行談判,史稱國共南京談判。國民政府為更好地監控中共代表團的行動和人數,特安排距國民政府辦公地不足300米的梅園新村17號和30號兩處房屋給中共代表團使用。中共代表團在南京人數前后多達近200人,為解決住房擁擠的問題,又以廖承志夫人經普椿的名義買下了與梅園新村30號相鄰的梅園新村35號。周恩來和鄧穎超夫婦居住在梅園新村30號,董必武、廖承志、李維漢、錢瑛等居住在梅園新村35號,梅園新村17號是代表團辦事機構。
中共代表團的主要成員有周恩來、董必武、鄧穎超、李維漢、葉劍英、陸定一、廖承志等中國共產黨的高級干部,并與民主黨派人士及社會名流來往密切。這些人都是國民政府的重點“監控對象”,國民政府自然加緊了對梅園新村這三棟小樓的監視,在周邊不到100米的地方設了十幾個監視點,另外還有大量的流動特務監視哨,“多似蝗蟲”[1]。郭沫若當年在《梅園新村之行》里有這樣的描述:“梅園新村的名字很好聽,大有詩的意味。然而實地的情形卻和名稱完全兩樣。不僅沒有梅花的園子,也不自成村落。這是和《百家姓》一樣的散文中的散文。街道是崎嶇不平,聽說特種任務的機關林立,仿佛在空氣里面四處都閃耀著狼犬那樣的眼睛,眼睛,眼睛。”[2]
2.中統“梅園監視站”的成立
中統組織,其全稱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前身是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1927年“四一二”事變以后,因反共“清黨”及黨內派系斗爭的需要,調查科開始擴展其工作范圍,從事“調查黨員思想及派系隸屬”之工作。[3]調查科的職責即開始向特務工作轉化。此后,由于反共形勢的需要,逐漸擴張為政黨斗爭的工具,專事搜集中國共產黨和其他政治對手的情報,設計指導反共活動。
抗戰期間,為了加強政治軍事等情報搜集與匯總工作,并給上不得臺面的特務工作披一件外衣,國民政府于1940年起設立了甲、乙、丙三級“特種會報”制度。“特種會報”是國民黨黨、政、軍三方面統一協調、聯合反共和對付日偽的一個組織指揮和決策機構,也是國民黨統籌特務活動的最高機構。中統在抗戰中期以后的重大活動主要都是用“特種會報”的名義進行決策指揮的。“特種會報”因召集人和參加人各不相同而區分。甲乙兩種會報機構,因每次會報都在蔣介石的住處進行,故又稱“官邸會報”。丙種會報為省市一級的聯席會報,也稱“××省黨政軍聯席會報”,由各地區最高軍事機關負責人主持。同時設有一個秘書處,丙種會報的實權多操在主任秘書手中。中統、軍統及各地區軍政部門為爭奪地方特務工作的主動權,積極安排人員擔任各地的主任秘書職。[4]當時的首都南京地區的“丙種會報”主任秘書為憲兵司令部警備處長兼首都衛戍司令部參謀長衛持平所得,中統退而求其次,奪得副秘書長的職務,由中統首都實驗區區長田純玉擔任。“梅園監視站”的工作即與南京地區的“丙種會報”息息相關。
中共代表團由重慶遷來南京梅園新村后,蔣介石親自命令首都地區“丙種會報”的秘書長衛持平和副秘書長田純玉布置監視工作。中統對梅園新村的監視工作由“首都實驗區”負責。中統局“首都實驗區”簡稱“京區”,1946年5月自渝遷寧,初以王秀春為區長,田純玉為副區長,后田純玉升任區長。“京區”直屬中統局本部領導,下分總務、組訓、情報、行動、黨政五科,并設立東、南、西、北、關浦、句容等七個分區,除王秀春、田純玉為正副區長外,由王淦任書記,王賡戍等七人分任七個分區主任。1947年改組,機構擴大,添設江寧、江浦、六合、溧水、高淳、當涂、天長等七個縣室及湯山、龍潭、棲霞三個站,會報處直屬工運組等。[5]
由于蔣介石的重視,中統對駐梅園新村的中共代表團的監視工作也配備了“豪華陣容”。中統局局長葉秀峰親自掛帥,京區區長田純玉直接負責,專門設立了“梅園監視站”。張炳舜任監視站主任,監視站配有吉普車一輛,汽車一輛,腳踏車兩輛。梅園監視站的工作分工有監視、跟蹤、線索偵查等。由于中共代表團駐地梅園新村及《新華日報》營業處所在地中山路,均在中統京區“東分區”內,該分區主任王賡戍也參與負責“梅園監視站”的工作,并將之列為該分區的中心工作。
“梅園監視站”的監視區域,并不僅僅局限于梅園新村17號、30號、35號及其周邊方圓100米的地方,它還包括位于中山東路360號的《新華日報》社、藍家莊15號民盟駐地,甚至還包括前來梅園新村與中共代表團聯系工作的中國共產黨干部偶爾下榻的白下路的交通旅社。由于周恩來經常去上海,中共代表團內的部分職員也會隨同前往,留在南京的人員減少,中統遂從“梅園監視站”抽出部分人員,到白下路交通旅社附近設監視崗。[6]在中山東路上的《新華日報》社的監視哨,則是由竇茂林在附近馬路旁人行道上擺香煙攤,暗設“監視哨”。監視站主任張炳舜、何俊峰等人也常去該處監督工作,監視并跟蹤進出《新華日報》社的人員。
董必武的警衛劉國安回憶,特務在辦事處周圍設立特務點,“從高樓房的明窗暗洞里用望遠鏡、照相機對我們院內進行監視。在地面,諸如各種擺攤設點、補鍋釘鞋、鏟刀磨剪、算命卜卦、說書賣唱、談情說愛、照相繪畫以至討飯行乞等等,許多都是由特務偽裝的。還有那些戴著墨鏡、歪戴流氓帽、腰間藏著手槍、鞋里插著匕首的公開特務,更是四處亂竄。”[7]
中統“梅園監視站”的工作方式,主要有特務工作最基本的監視、跟蹤;線索偵察;翻墻入室,竊取情報;私拉電話,暗中竊聽;策反人員,安插內線;破壞民主運動;安排潛伏人員,伺機行動等。“梅園監視站”在監視工作中,還表現出了聯合行動的特點,不僅中統各部門、各地區聯合行動,還與黨政警特憲等機構聯合行動,甚至與國外的情報機構進行過情報交換等工作。
1.監視及跟蹤
監視及跟蹤的工作由京區第四科(即偵行科)科長朱慶之總負責,何俊峰為組長,組員除該科內的人員,還有由各科、分區抽調補充的人員,主要有侯行善、來大德、王順祥、洪繼賢、竇茂林等人。他們負責在梅園新村周邊守候,并跟蹤中共代表團成員及造訪梅園新村的所有人員。中共代表團若有人出去,即由何俊峰或朱慶之指派人去跟蹤。負責監視及跟蹤的人員經常在監視站的汽車周圍等候,也有部分人員在中統女特務張儉(號質謙)家里等候,張儉所租住的房屋就在中共代表團駐地隔壁。
中統特務成員內,不乏雞鳴狗盜之徒,做了不少上不得臺面的糗事。據中統特務來大德在解放后回憶:“有一天的下午,聽到侯心善向其科長朱慶之口頭匯報說,跟蹤梅園新村一個騎腳踏車的到了某生意(店面)門口,那個騎腳踏車的人,把車子放在門口,進里邊去,侯心善就先把那個人的腳踏車偷回來了。”[8]當時,自行車是不小的一筆財產,這中統特務只想著發財,把跟蹤對象的自行車偷走,至于其跟蹤對象到底是不是他們要抓的人、再返回現場是否還能找得到、跟蹤對象到底是在做什么事情,這些需要他解決的問題反而不重要了,這工作態度和方式方法也確實可笑。
2.線索偵查
負責線索偵查工作的有行動隊長何俊峰及張耀宗、祝敏之等人,凡發現有人前往中共代表團駐地,即記其年貌、服裝、特征、車號,發現中共代表團人員外出,即記所到地址及所會何人,并記下門牌、時間、年貌(會晤雙方)、服飾、特征等,然后交由何俊峰、張耀宗,或交當地分區,將線索追查對象的姓名、職業、政治背景等填入“監視報告”。他們按日將該站及各分區、組的報告,于每晚六時匯編成“監視報告”。“監視報告”的內容分為“守候”“追蹤”“線索”“偵查”“處理辦法”(研究與意見)幾項,用打字機打印印刷,分送中統局長葉秀峰、杜真(中統局本部代號)二處二科、“丙種會報”及田純玉各一份。

漢府街鐘嵐里,國民黨特務監視中共代表團的據點
3.翻墻入室,竊取情報
“梅園監視站”對中共代表團的監控工作,除監視、跟蹤及線索追查這些基本手段外,還曾策劃特務翻墻進入代表團駐地房間,竊取情報。1946年秋,由于馬歇爾七上廬山向蔣介石匯報工作,周恩來亦離開南京去上海,李維漢由上海來南京,住太平路中段安樂酒家。“中統”首都區偵行科科長朱慶之先后派張耀宗、王順祥、候心善等,前往安樂酒家旅館部找到中統黨網內的某職員,讓其設法化裝成茶房,進入李維漢住宿房間內察看,并相機竊取文件。其后陸定一來南京,亦住在安樂酒家,朱慶之仍派張耀宗、王順祥命人前去竊取文件,但未能成功。中統特務進入房間后,未能下手,無所收獲。朱慶之還曾派義務行動員王保民(系中統黨網成員)、趙雪清(系中統通信員)兩人,于夜間爬墻由樓窗進入代表團駐處二樓辦公室,竊取表冊、照片、證章(紀念章)等物,葉秀峰曾在報告上批示“嘉獎”。中共代表團在南京時特務進入過一次,1947年初中共代表團撤返延安后,交民主同盟南京總支部代為保管期內,特務又進入一次。[9]
4.私拉電話,暗中竊聽
私拉電話,暗中竊聽,也是“梅園監視站”的中統特務們用來監視中共代表團的手段之一。“梅園監視站”的女特務張儉,是中統首都實驗區的會計,國民黨國防部某廳上校科長董仲良的小老婆,租住在中共代表團隔壁,中統在她家廚房裝有偷聽中共代表團及民盟的電話。1947年中共代表團撤離南京后,房產托交民盟代為保管,民盟駐南京辦事處遂從藍家莊15號遷至梅園新村30號,監視民盟的活動也是“梅園監視站”的重點工作之一。中統首都實驗區為了更好地了解民盟在南京活動情況,由中統首都實驗區專員葉一舟與當時南京電訊局聯系,從梅園附近的一個電話線路的分線箱上把通往民盟南京辦事處的線接上一根線。那部竊聽電話安好后,由中統派在梅園的監視小組負責,監視組由中統首都實驗區第四科(即行動科)指揮,派人晝夜竊聽民盟來往電話,作好記錄,每日送交中統首都實驗區情報科處理。[10]
5.策反人員,安插內線
策反人員,安插內線,是中統特務破壞中國共產黨組織最得意的手段之一,他們在“梅園監視站”也企圖用這種方法達到目的。中統京區東分區主任王賡戍,曾設計收買在蘇北參加過新四軍的楊耘,利用楊之前的經歷和與中共代表團成員的私交,多次指派楊前去中共代表團駐地梅園新村了解情況,后又逼迫楊填寫表格加入中統組織。楊耘最后終于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無奈只好通過關系將王賡戍的要求予以拒絕。雖然楊耘并未給中共代表團帶來損失,但中統特務的企圖心是通過此事一目了然。中統首都實驗區還派過一個特務,以進步面目打入民盟活動,這個人當時在中統化名叫靈安,特務編號是壬字2號,前文所述中統利用慣偷深夜進入民盟竊取文件的事件,就是因為他給了一張民盟內部地圖作指示才順利得手的。[11]
6.破壞民主運動、造謠污蔑
中統“梅園監視站”的工作,還包含破壞中國共產黨及民主人士發起的各項民主運動。監視站的特務配合首都警察廳等警、特、憲機構,發動下關難民包圍以馬敘倫為團長的晉京請愿團,打傷請愿代表,制造“下關慘案”;設立學運小組,監視及破壞學生之反蔣運動;在謠言宣傳上,李聞慘案發生后,中統梅園監視站的特務奉令四處散播謠言,“指李公樸、聞一多被暗殺系中國共產黨的兩面三刀政策,企圖使李、聞策動軍隊叛變,因事泄殺二人以滅罪證”。[12]
7.“梅園監視站”的聯合行動
中統“梅園監視站”開展特務工作時,有一個較顯著的特點,即與憲兵、警察及其他特務系統相互勾結、配合,交換情報,共同行動。在情報工作方面,“梅園監視站”派出專門人員出席首都地區黨政軍憲特聯席的“丙種會報”,與憲警及其他特務系統溝通消息,并將“梅園監視站”編寫的每日情報都提供一份給“丙種會報”參考。
盡管“梅園監視站”規模不大,地位亦不顯赫,但其情報聯合行動的業務已發展到國際化。這主要“歸功”于監視站主任張炳舜。張的父親在蘇聯大使館做過工人,他利用父親的關系,認識很多外國使館的中國籍工人,如做飯的、開汽車的、培植花木的等。張炳舜利用這些不起眼的關系,經常搞各使館的情報,甚至以“中國解放區工作大綱”向英美使館交換情報資料。
“梅園監視站”在監視工作上,與首都警察廳密切配合。在梅園新村紀念館發現的一份首都警察廳東區警察局界內政治黨派人員監護情形概況表,可以清楚地看到首都警察廳與中統聯合監視中共代表團及民盟的情況。
8.對中共代表團撤離時的監視
1947年2月28日,國民黨方面決定結束國共和談。受蔣介石指示,首都衛戍司令部致電中共代表團:“本部為維持地方治安,應請貴處將居留本京人員,于本年三月五日前全部撤退。”[14]3月初,中共代表團及《新華日報》臨時營業處人員撤退,中統京區區長田純玉親自指派“梅園監視站”成員何俊峰、張炳舜、陳夢林等,尾隨中共人員至飛機場,暗中“監視”其離寧時情況,以防中共方面安排人員留下。在他們監視的過程中,發覺中共代表團登上飛機的人數,與原先統計的人數相差1人。中統京區偵行科科長朱慶之隨即找到張炳舜、何俊峰、竇茂林、王賡戍等人,到偵行科開會研究,企圖查明中共代表團是否有人留下未走,或已去他處(上海),或是原先統計不正確。“梅園監視站”主任張炳舜匯報說梅園人數相符;新華日報社監視哨的竇茂林說他的香煙攤隔馬路,《新華日報》營業處進出的人很多,買書的,看書的,有梅園來的,弄不清,可能把梅園來的誤作新華的人,重復了;王賡戍說新華的人數沒錯,他還找到了之前在新華營業處雇傭的女傭來做證明人。[15]就這樣,調查來調查去,最終也沒調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監視站雖然在這項工作上非常用心,卻也沒有取得成績。

首都警察廳東區警察局界內政治黨派人員監護情形概況表[13]

梅園新村30號院落加高的圍墻
中統“梅園監視站”的存在,極大地影響了中共代表團的活動。代表團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開展工作時特別不方便。“我們每行動一步,都受到他們的特別‘保護’和‘跟隨’。”每次外出時,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將特務甩掉。[16]
為減少特務的監視對工作的影響,保護前來與代表團聯系工作的革命者和民主黨派人士,中共代表團把周恩來、鄧穎超居住的梅園新村30號院落的圍墻加高,并將兩個車庫加蓋為二層樓房,在梅園新村35號院里東西兩側各加蓋一個小平房,以擋住特務監視的視線。與梅園新村30號西側緊鄰的梅園新村31號,院落比30號小一半,其樓房的位置在30號庭院的西側中部,特務在朝向30號的二樓東側墻面上挖了一個窗戶,由此可以窺視30號院內的每一個角落。“梅園監視站”每天都安排專人在里面監視。代表團在30號西側特務監視窗口下加蓋了一個高大的席棚,以擋住特務的窗口,席棚里既是吃飯的食堂,又可在里邊打乒乓球。為防止特務竊聽,在客廳開會時,不參會的代表團成員就在院里用留聲機放音樂唱片,或打乒乓球。每當周恩來接待客人時,就故意把收音機的音量放大。“一次,一個叫黃士躍的人要求見周恩來,周恩來要我把他接來,并親自同他談話,使他非常感動。談話中間,黃士躍發現收音機響著,就順手關掉,我們又把它打開,黃不知這是什么用意,就又把它關了,我們便再次打開。這樣的情景是常常發生的。”[17]此外,30號一樓為周恩來、鄧穎超辦公和居住的地方,二樓則是代表團的機要室,為防止特務的監視,代表團只好將二樓的老虎窗每天緊緊關閉,并拉上兩層厚厚的紅黑雙色窗簾,這在有火爐之稱的金陵夏季,是非常令人難熬的。
由于特務監視活動的猖狂,周恩來、董必武等中共代表團領導經常對代表團成員進行氣節教育,做好隨時發生意外的思想準備。如果遇到特務盯梢,要想辦法擺脫,并盡量減少外出。重要文件要保管好,并做好萬一情況緊急時銷毀等應對工作。機要員在翻譯完電報經領導閱后,基本就銷毀了,少數需保存一段時間的,“就把它搓成細小的紙棍或紙球藏在只有一人知道、不引人注目的墻縫、磚隙間,以防敵特突然襲擊。”[18]
在中共代表團駐梅園期間,發生過幾次驚心動魄的與特務進行較量的大事件。后來以此為題材拍過幾部電影。有周恩來與國民政府第三綏靖區副司令張克俠成功擺脫特務監視,秘密在汽車中商談爭取和策動張克俠部下起義為題材的電影——《佩劍將軍》;有周恩來在美軍專機上遺失筆記本,差點導致潛伏在胡宗南身邊的熊向暉身份暴露,后又成功與時在南京的熊向暉取得聯系為題材的電影——《一號目標》等。這些影視作品看來是驚心動魄的,但還是難以全面反映代表團當時的危險處境。
盡管“梅園監視站”的特務監視非常嚴密,但中共代表團仍以極大的勇氣和智慧把黨中央交給的工作完美地做到了實處。面對特務猖狂的監視及跟蹤,中共代表團沒有膽怯和退卻,即便被特務的監視車群蜂擁跟蹤,代表團仍克服困難,有理有據地進行反擊,完成自己的使命。在國民政府限令中共代表團撤退前后,代表團駐地周邊的情況變得更為復雜,特務的監視更為嚴密,中共中央致電代表團主持工作的董必武等,指示“蔣對我京、滬、渝人員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嚴密監視,仍不動手;一種是封閉群眾乃至新華(日報)故意嚇人,我們應仍本一貫方針,堅持非趕不走原則,到處揭穿蔣之恐嚇手段,以鼓勵進步群眾乃至中間人士與蔣斗爭的勇氣。”[19]中共代表團按照中共中央的指示,堅持到國民政府指定的撤退日期之后兩天,才撤離南京。董必武在撤退之際,向各方人士發出“再見之期,當不在遠”的豪邁之言,并在兩年后實現——解放軍勝利渡過長江,南京的歷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中統“梅園監視站”的工作,并未達到蔣介石預想中的效果。在中共代表團撤離南京后,監視站轉而監視由藍家莊搬到梅園新村30號為中共代表團代管財產的民盟,但人員及財力、物力的配備都已大幅縮水,直至民盟轉去上海后,監視站隨之撤銷。南京解放前夕,接替田純玉任中統首都實驗區區長的蘇麟閣布置了潛伏任務,計分一線、二線、三線:一線由蘇麟閣本人領導,人員較公開;二線分專任、義務兩種,分別由葉一舟、于克己領導;三線計劃由王仲常以中華新聞社為掩護,招募記者充任。解放以后,一、二兩線被人民政府打垮,三線據材料分析,因時間倉促,加以經費所限,似乎并未布置完成。[20]
中統“梅園監視站”的工作,可謂抗戰勝利后國民黨特務特別是中統對中國共產黨和民主黨派人士從事特務工作的一個縮影,即監視更嚴密,但成果并不顯著。其監視做法引起了國統區民眾的反感,他們的監視對象中共代表團及民盟等,仍勝利完成了工作,并在國統區宣傳了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團結和教育了更多的群眾,為新中國的成立贏得了更多的民心。盡管中統聯合其他特務機構在此期間造成了“下關慘案”等事件,可是這種恐怖流血事件仍然抵擋不住蓬勃發展的民主潮流。作為國民黨政府獨裁工具的中統特務組織,也隨國民黨政府在大陸統治的失敗走向衰落。
參考文獻
[1][7]據劉國安回憶記錄整理,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2]郭沫若:《梅園新村之行》,載《南京印象》,群益出版社1946年版,第15頁。
[3]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秘書處印行:《中央黨務月刊》,1928年第4期。
[4]李約勒:《難產的中央黨員通訊局》,載江蘇省政協文史委編:《中統內幕》——《江蘇文史資料選輯》第23輯,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年8月第1版,第268頁。
[5]《內政部調查局(中統)》,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6]吳劍平:《關于中共代表團1946年在南京和談時“中統”的監視工作情況及有關事項》,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8][9]來大德:《中統局首都實驗區對梅園新村中共代表團駐地的監控》,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10][11]王賡戍:《中統對梅園的監視材料》,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12]《內政部調查局(中統)》,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13]《首都警察廳東區警察局界內政治黨派人員監護情形概況表》,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14]《南京衛戍司令部致中共代表團電》,載《中共中央南京局》,中共黨史出版社1990年6月版,第551頁。
[15]吳劍平:《關于中共代表團1946年在南京和談時“中統”的監視工作情況及有關事項》,梅園新村紀念館藏。
[16]據劉國安回憶記錄整理,載《中共代表團在梅園》,中央文獻出版社2012年9月版。
[17]根據1986年5月、1990年7月1日對宋黎的訪問記錄整理。載《中共代表團在梅園》,中央文獻出版社2012年9月版,第29-30頁。
[18]根據張云1982年11月1日的手稿整理,載《中共代表團在梅園》,中央文獻出版社2012年9月版,第59頁。
[19]1947年2月26日,《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秘密據點的辦法給董必武等電》,載《中共中央南京局》,中共黨史出版社1990年版,第224頁。
[20]《內政部調查局(中統)》,梅園新村紀念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