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種類的教育方法,說它有益固然可以,說它有害也可以。嚴師固然可以出高徒,自由教育也未嘗不可收教育上的效果。循循善誘,詳盡指導,固然不失為好教育,像宗教家師弟間的一字不說,專用棒喝去促他的自悟,也何嘗不對。只要腸胃健全的,什么食物都可使之變為血肉,變為養料,而在垂死的病人,卻連參苓都沒有用處,他是他,參苓是參苓。人可以牽牛到水邊去,但除了牛肚渴要飲水的時候,人無法使牛飲水,強灌下去,牛雖不反抗,實際上在牛也決不受實益。所以替牛掘井造河,預備飲料,無論怎樣的周到,在不覺得渴的牛是不會覺到感謝的。“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足見即使我們個個都是孔老先生,對于無自覺的學生也是無法的了!
學問要學生自求,人要學生自傲。我們以前種種替學生謀便利的方案,都可以說是強牛飲水的愚舉。最要緊的就是促醒學生自覺。學生一日不自覺,什么都是空的。除了我們自己做了“師”的時候,難能使學生自覺。其實,學生只要自覺了以后,什么都可為“師”,也不必再賴我們。“竹解虛心是我師”,在真渴仰“虛心”的人,竹就可以為師。“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隨時隨地皆師,覺后的境界何等廣闊啊!
(節選自《夏丏尊教育名篇》,教育科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