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現(xiàn)代語文教育目標的批評與建設

摘 要“五四”以來，教育界學者對語文教育目標的批評、探討和設想，使我國語文課程目標由籠統(tǒng)、片面向著清晰、具體的方向演進，其語文教育目標觀為所處歷史時期的語文課程標準的制定和教材編寫提供了重要依據(jù)。

關(guān)鍵詞 近現(xiàn)代 語文課程標準 語文教育目標 批評 設想

一、對語文教育目標的批評

1.對語文教育目標過大的批評

學科教育目標的制定受制于整體教育目標，同時應該體現(xiàn)學科自身的特點而更加具體化。所以，對整體教育目標的認識以及兩者關(guān)系的處理顯得尤為重要，如果出現(xiàn)偏差，便容易引起學科教育目標“泛化”的問題。語文教育作為學科教育的一種，當然亦是如此。

20世紀20年代，朱自清對語文教育目標與整個教育目標混為一談的錯誤做出了嚴厲批評，并闡明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語文的本身不能作為國文教學的唯一目的。他強調(diào)，中等教育所有科目的教育宗旨都應當以“人生教育”為基礎，它們在謀得本學科發(fā)展的同時，也承擔著此種責任。

20世紀30年代初，對于語文教育目標擴大化的錯誤，宋文翰有了更清醒的認識。首先，他分析了當時的國文教學現(xiàn)狀，對一些國文教師承擔全部教育責任，在本學科教學上實施和完成整個教育目的的做法表示反對，并質(zhì)疑國文教師是否能夠擔任這樣重大的責任，是否國文一科就能夠完成這樣繁重的工作且包辦其他各科分內(nèi)的事。他認為與整體教育目標相比，教師更應重視學科目標。原因有二：其一，整體教育目標是各科的特殊目標的總和，若各科目標得以實現(xiàn)，就可以完全達到整體教育目標；其二，各科特殊目標的制定依據(jù)整體教育目標，同時也體現(xiàn)著自身學科的性質(zhì)，擔負著其它科所不能擔負的責任[1]。

2.對語文課程標準所定目標的審視

語文課程標準出現(xiàn)在語文獨立設科之后，進而才有了較為明確的語文教育目標。作為指導語文教學實踐的語文教育目標的載體，語文課程標準受到了教育界的關(guān)注。

民國初年的語文教育目標，把讀經(jīng)剔除，與清末新政時期相比，其在讀寫和“啟發(fā)智德”等方面確實取得了很大進步，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體現(xiàn)了語文學科的一些特征。但是，語文教育目標存在著過于理想或不合“五四”以來教育新形勢需要的問題，對此，一些人士有了更新的認識。胡適首先對語文教育目標存在的問題提出了批評。他認為，《中學校令實施規(guī)則》國文要旨作為當時的理想標準，沒有發(fā)現(xiàn)它所存在的缺陷是因為其并沒有得到實行，例如，其中通解文言字句這一項，在當時是不切實際的，不過由于近年來文體的變遷，除了通解普通文字外，語言也確實需要注重[2]。

1923年，中華民國頒布了新學制語文課程綱要，不少人士對語文教育目標發(fā)表了看法。楊賢江認為，初中國語課程綱要目標第2條中“學生能看平易的古書”一項改為“使學生能看平易的文言文”更為合適。在他看來，初中學生沒有必要會看古書，因為對于初中學生而言古書實在太難讀，且古書的內(nèi)容多半與現(xiàn)代生活無關(guān)。而“看平易的文言文”為學生高中國語課程的學習打下了基礎，也為近代人名作的閱讀做了準備。如今看來，楊賢江的評判是適當?shù)模瑢W科的發(fā)展很有益處。

以“新學制”為基礎，國民政府教育部于1929年8月頒布了《中小學課程暫行標準》，又陸續(xù)頒布了國語和國文課程標準。關(guān)于暫定國語課程標準是否合乎需要、易于進行的問題，學者杜佐周采用了一種較為簡便的方法進行了實驗，將所應用的實驗教材，并入一起討論，檢驗暫行標準目標是否具有科學性和普適性。針對小學國語課程標準的五個具體目標，他還設計了一些需要設法解答的問題，如：這些目標是否完善，是否有修改或增添的必要？若想實現(xiàn)這些目標，是否需要整個小學時期繼續(xù)教學；或者說如果在小學全部時期內(nèi)，繼續(xù)教學國語，是否僅能達到這些目標？這些目標是否合乎社會上的實際需要？如果小學畢業(yè)的兒童已達到這些目標，他們對語言文字等的應用是否可以滿足將來社會活動的實際需要？

20世紀40年代，對于新課程標準目標存在的問題，依然有很多人士提出了自己的觀點。王季思對1936年的語文課程標準目標提出了批評，認為高中語文課程標準目標可以取消關(guān)于“創(chuàng)造國語新文學及了解固有文化”二項，原因在于前者目標非中學生能力所及，也非其所需；而后者目標的實現(xiàn)，絕非學校教育可獨自擔當，更不能僅由國文一科負責，而是需要著眼于整個國家的政治建設和社會風氣，公民地史等學科均應承擔責任。他還提出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國文教學的目標應該主次分明。課程標準目標首先應該強調(diào)的是對學生運用本國語言文字敘事說理和表達情意能力的培養(yǎng)，其次才是閱讀古書和欣賞中國文學名著兩項。這樣的目標不僅有利于學科的教學，也有利于學生國文程度的提高。

新中國建國前夕，有教育界人士對“國文教學問題”進行了總結(jié)性檢討。比如，在《中學國文教學問題之檢討》一文中，龔啟昌認為學科的教學目標是教材和教法的依據(jù)，而教學目標是很難定的，它以社會需要的變化而變化。他還在文中分析了語文課程標準在不同階段制訂和修訂的情況，并對20世紀20年代以來教育目標的檢討情況做了具體回顧，總結(jié)出目標過于籠統(tǒng)是我國課程標準的一大問題。就拿“了解固有文化”這一點來說，四書、五經(jīng)作為我國文化的結(jié)晶，是固有文化的代表，在初中國文科中是否選其文字來讀，應讀到何種程度，課程標準中并沒有明確，即使讀了若干片段，依然不能說學生已經(jīng)了解固有文化，至于高中階段要培養(yǎng)讀解古書的能力，是更加籠統(tǒng)的。因此，他認為教育目標具體和詳細地擬定這樣重要的事，需要大家共同做出努力。

二、對語文教育目標的設想

1.以推廣國語教育為主的語文教育目標

在批評和反思民國初年語文教育目標的基礎上，胡適提出了以推廣國語教育和提高學生自由發(fā)表能力為主的語文教育目標。為應時代發(fā)展所需，他把中學國文的目的暫定為四方面的內(nèi)容：“一、人人可進行通暢明白的作文、談話、演說，無語法錯誤；二、人人能看《孟子》、《莊子》一類的淺近的古文書籍；三、人人可作文法通順的文言古文；四、人人能大概明白古文文學?！盵2]此目標注重培養(yǎng)學生用國語自由表達思想的能力，在教學方面規(guī)定了用國語作文、談話、演說、辯論等內(nèi)容，較之民國初年的課程目標是一大進步。但也存在缺陷，其中要求學生閱讀大量古文書籍和能做文法通順的古文的目標是很難實現(xiàn)的，其超出了中學生自身的能力接受范圍。

2.專重人生教育的語文教育目標

20世紀20年代，關(guān)于學科教育目標定位的問題，引起了教育界一些人士的思考。在整個教育中，國文和國語學科的主要教育目標是什么？應該起何作用？穆濟波明確反對以本學科知識與技能為主的教學，認為學科教學的目的在于貫徹中等教育宗旨，把學生培養(yǎng)成為有思想、有修養(yǎng)、有作為的，可充分使用本國語文技能的新中國青少年是語文教學的唯一目的。進而又強調(diào)國文科是初級中學的必修科目，并對本科教學各方面的目的作了具體解釋：一是對于人生教育，須使明白人生的可貴、社會的共存的個人應擔負的責任；二是對于國家教育，須使明白國民資格的修養(yǎng)、職業(yè)的聯(lián)合以及當今國際侵略與壓迫的形勢；三是對于民族教育，須使明白民族的特有精神和現(xiàn)世的墮落現(xiàn)象及補救方法；此外還要求學生注意社會現(xiàn)象的觀察和青年團體的團結(jié)，培養(yǎng)學生的能力、知識與修養(yǎng)。此表述把學生的人生教育和思想政治教育提到很重要的地位，甚至以此為語文教育的主要目標，而培養(yǎng)學生聽、說、讀、寫等能力這一基本學科任務卻幾乎被放棄了，這就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這種觀點在后來遭到了朱自清等不少學者的反對，在語文教育健康發(fā)展過程中，這樣的結(jié)果是必然的。

3.專重語文形式的語文教育目標

語文教育中的語文形式訓練在20世紀20年代初受到重視，周予同反復強調(diào)它的重要性，并確立了理想的中學國文標準：第一，學生能用國語或者簡單的文言來表達思想感情、記述事實，自由敏捷、且不存在文法錯誤；第二，大概了解中國文學和學術(shù)的變遷[3]。此標準的可取之處在于：（1）重視國語以及簡單文言文的寫作，這與過去的只作文言文相比，有了很大進步；（2）把文法放到寫作的突出位置，這有利于提高學生的寫作水平。不過，還是存在一些問題，課程標準中認為學生還應當寫作淺近的文言文，重視寫作而輕視學生閱讀聽說能力的培養(yǎng)，而且對中國文學和學術(shù)強調(diào)過重，將其提高到作為語文工具來掌握的地位是不合理的，最重要的是沒有注意到學生思想品德的教育，這是該目標的最大缺陷。

4.注重語文形式和實質(zhì)兼顧的語文教育目標

在近現(xiàn)代語文教育中，一些人士對語文教育目標的認識，在注重語文形式的同時也顧及了語文的實質(zhì)（內(nèi)容）。

徐特立首先從形式和實質(zhì)兩個方面對國語教育目標做了論述。1913年和1916年，于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任國文教員期間，他就提出過比較系統(tǒng)的語文教育目標，以形式方面為主目的包括言語和文字文章的理會及發(fā)表，要求學生注意言語的聽法和語法、文字文章的讀法和語法，并能用正確的語法表達思想；以實質(zhì)方面為副目的強調(diào)通過言語和文字文章的學習，使學生收得知識、涵養(yǎng)德行、養(yǎng)成趣味，以達到啟發(fā)智德的目的。

最為典型的是形式為主、實質(zhì)為輔的語文教育目標，由黎錦熙提出。他在《小學國語課程標準》中強調(diào)語文教育目標主要包括兩個方面：語文方面（形式的）在于自動的研究與欣賞、社交上的應用以及藝術(shù)的建造；心意方面（實質(zhì)的）在于個性與趣味的養(yǎng)成。該目標首先強調(diào)的是學生語文的讀、聽、說、寫、書等五項能力的培養(yǎng)和訓練，通過理解語言和文字，并用其發(fā)表思想，以實現(xiàn)語文教育的目標，表明了語文具有“表情達意”的工具價值。其次，通過啟發(fā)想象與思想、擴充智識與經(jīng)驗、涵養(yǎng)感情與德性等方法，促成心意方面目標的達成。

5.以培養(yǎng)學生學習習慣或發(fā)展能力為重的語文教育目標

20世紀20年代以來，也有一些學者將語文教育目標投向?qū)W生的習慣或能力的培養(yǎng)。在擬定國文科教育目標時，朱自清認為學科教育必然應當貫徹中等教育的宗旨，但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個學科內(nèi)的詳細規(guī)定，為此擬定了中學國文教學的目標：（1）養(yǎng)成讀書、思考和表現(xiàn)的習慣或能力；（2）發(fā)表思想，涵養(yǎng)情感。前者是國文科特有的，后者是所有學科都具有的，但這兩個目標在實施時是不可分離且不分主次的，雖然在理論上前者是主要的。該目標的優(yōu)點在于：（1）國文科應兼顧特有任務和一般任務，但以特有任務為重，教育本是不可分割的，不要人為劃分開來進行“教”和“育”。（2）重視學生讀寫能力、口語發(fā)表以及思想修養(yǎng)的提高。其缺陷表現(xiàn)在過于重視文學教育和學術(shù)思想，這樣可能在增加學生學識和修養(yǎng)的同時也加大了學習的難度。

20世紀30年代初期，程其保認為中學國語教學最根本的目標在于使學生的能力得到發(fā)展，讓學生掌握詞匯的運用，并將其作為表達思想的工具。所以關(guān)于國語的一切科目，如作文、文法、修辭等等，都應當把它作為最重要的目標[4]。這樣，國文科的各項教學內(nèi)容才不至于流于形式。此目標是對朱自清語文教育目標觀的發(fā)展，既重視培養(yǎng)學生的各項能力，又重視學科的工具屬性，使語文不僅作為學習的工具、交際的工具，還是表達思想的工具。

1949年葉圣陶的語文教育目標觀具有很強的代表性。他不僅提出了思想政治教育目標，而且還對初中、高中的聽、說、讀、寫等教學目標做了具體規(guī)定。如在“聽說”方面對初中生的要求：于聽，要領會對方說話要旨，并能判斷正確與否，說出原因；于說，要能夠用我國的語言習慣，在不違背理論的情況下，用恰當樸實的話語講出自己的意思以及做出辯論。葉圣陶的目標觀，對新中國語文教材的建設和教學大綱的制訂有著深遠的影響。

綜上所述，中國近代語文教育目標的發(fā)展是一個批判繼承、不斷完善的過程。“五四”之后教育界人士的批評、構(gòu)想和建設使我國語文教育目標走向合理和科學。在這個發(fā)展歷程中，語文教育目標開始在注重學科自身目標的同時又兼顧學生的思想道德教育，且不斷朝著培養(yǎng)學生能力和強調(diào)語文工具屬性的方向發(fā)展，對我們當今語文課程標準和教育目標的制定有著重大的影響，也對學生的健康發(fā)展有著深遠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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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宋文翰.一個改良中學國文教科書的意見[J].中華教育界，1931（4）.

[2] 胡適.中學國文的教授[C]//教育叢刊（第2集）.1920.

[3] 周予同.對于普通中學國文課程與教材的建議[J].教育雜志，1922（1）.

[4] 程其保.初級中學課程標準之討論[J].教育雜志，1931（9）.

[作者：耿紅衛(wèi)（1971-），男，河南寧陵人，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博士。]

【責任編輯 鄭雪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