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遠騎
在2016年的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面對社會思想觀念和價值取向日趨活躍、主流和非主流同時并存、社會思潮紛紜激蕩的新形勢;面對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國際發展環境深刻變化的新形勢;面對改革進入攻堅期和深水區、各種深層次矛盾和問題不斷呈現、各類風險和挑戰不斷增多的新形勢;面對世界范圍內各種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的新形勢:迫切需要哲學社會科學更好發揮作用。偉大的中國夢,需要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教育也是同理,對教育的有關常識,我們往往缺少哲學思考,導致人們認識混亂,看不清、說不明,影響教育的發展。
一、關于教育公平和教育均衡問題
有人將教育的均衡發展看做是教育的“蜀道”,言下之意就一個字:難。也有人認為,推進教育公平。就是讓優秀校長和優秀教師輪崗。筆者認為,這都是認識和做法上的簡單化。對全體國人來說,教育公平、教育均衡發展,是中國教育發展的方向。但如果把教育均衡看成是要求全國或一個地區的絕對平均,是對均衡發展的誤解。早在2010年7月,在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國務委員劉延東在報告中指出,在我國全面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是社會主義制度的本質要求,是貫徹落實黨的十七大精神和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的重要舉措,是堅持以人為本、辦人民滿意教育的迫切需要。是新形勢下教育事業發展的必然要求,是實施素質教育的重要保證。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把促進教育公平作為國家基本教育政策。首次明確提出“均衡發展是義務教育的戰略任務”。教育均衡發展是科學的發展觀,其實質是合理配置教育資源,全面提升教師群體的素養,辦好每一所學校,教好每一個學生。這樣才能全面提升我國教育的整體水平。作為一種國家戰略。我們沒有理由不堅定信念。積極推進。
均衡發展戰略的重點是發展。以發展促均衡,才是科學的均衡,而均衡發展不是絕對平均發展。鄧小平同志早就說過:我國還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發展是硬道理。發展我國的教育事業也是同理。在實施教育均衡發展戰略時。“削峰填谷”,眼睛老盯著名校的教育資源打主意,期望通過名校教育資源的轉移,使得名校與薄弱學校的差距逐步縮小,這樣出來的均衡是不可取的。我們所期盼的教育均衡發展,是一個動態過程,是要通過國家的政策調控,鼓勵不同地區、不同學校,充分挖掘自身優勢,創造性地工作,推動區域教育科學和諧發展,最終實現優勢互補,整體提升我國教育的發展水平。因此,筆者認為教育的均衡發展是一個長期的動態的過程。它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而變化,必然是一個從“不均衡——相對均衡——不均衡——相對均衡”這樣的螺旋式上升的過程。從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原理來看,教育的均衡發展是相對的。而這中間發展是永恒的主題,沒有發展就談不上均衡;尤其是名校,一定要在發展的過程中做大做強,才有可能發揮名校的優勢,去幫扶薄弱學校。教育的均衡發展并不是稀釋名校的教育資源。如果以犧牲名校的資源來推動均衡,就有違教育均衡發展的初衷。
教育均衡發展是一個系統工程,發展的最佳路徑是內涵式發展。第一,以內涵發展為導向,全面提高義務教育質量。要大力推進素質教育,切實減輕學生課業負擔,重視提高學生身體素質,規范學校辦學行為。第二,加大對困難地區和困難群體的支持力度,不斷縮小區域間發展差距。要進一步提高農村義務教育發展水平,大力支持革命老區、民族地區、邊疆地區、貧困地區義務教育的發展,保障特殊群體學生平等接受義務教育的權利。第三,推動區域內教育資源均衡配置,努力辦好每一所學校。要推動教育資源的均衡配置,加強薄弱學校的教師隊伍建設,促進優質教育資源共享。第四,推進體制機制創新,為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提供長遠保障。要探索形成城鄉和區域義務教育共同發展機制,創新教育管理運行機制,完善義務教育質量監測評估機制和督導機制。由此,我們應該認識到:全面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是政府的法定責任。各級政府要按照科學發展觀的要求,堅持依法行政,把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作為履行政府職責的一項重要任務。要強化政府投入責任,充分發揮政府和學校兩個積極性,營造良好社會輿論氛圍,為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創造良好環境。教育要均衡發展,學校是基礎,師資是關鍵。只有切切實實提高了教師的專業水平,辦好了每一所學校,才能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
二、關于“減負”問題
學生課業負擔過重,是當前全社會共同關心的熱點問題,對這個話題,我們幾乎是帶著非常復雜的心情。從20世紀中葉一直議論到今天。應該說,最近十多年來,廣大教育工作者都在努力探索。尋找“減負”的良策,但事與愿違,隨著“減負”的議論聲,學生的書包在一天天增加份量。學生課業負擔過重成了幾億中國人心中難以解開的結。
緣何于此?原因之一是我們對這一“教育病”的認識不夠深入。多數人討論問題的著眼點在于“負擔”的量而不是在“負擔”的質,因而總是從減輕負擔的數量上找對策,減少幾本教科書,減掉幾節課。減少作業量……這樣機械地去減負,治標不治本,給人以虛假表象。當前重要的是應討論負擔的質,認真思考學生哪些負擔太重,而哪些負擔不重甚至太輕;哪些負擔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減負的最終目的和意義,是要打破捆綁學生心智的鎖鏈,給他們以自由發展的空間,培養其創新精神和實踐能力,這樣的減負才是良策。
原因之二是這一“教育病”的病理十分復雜。它至少涉及政治、經濟、教育、就業、生存等方面,我們可以從傳統文化的視角去審視:千百年來,在這個崇尚儒學的東方古國,讀書意味著什么?“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意味著金榜題名,意味著光宗耀祖,意味著一勞永逸。這一美麗的光環演繹出多少“頭懸梁,錐刺股”的動人故事,同時也浸染了多少代國人的心靈。我們也可以從現代文明社會的視角去審視:21世紀知識社會,是知識競爭、科技競爭、人才競爭、綜合國力競爭,一句話新的千年是在競爭中發展的社會,而這一切競爭的成敗,都將歸結于教育,沒有一流的現代化教育,培養不了一流的現代化人才。可我國的基本國情是,基礎教育還剛剛普及,并非到處都是一流,有實驗學校、示范初中、省重點、國標之分;大學也有重點大學、“211”、“985”、一般院校之分,這些現實生發著、積聚著、引領和操縱著整個中小學教育的全過程。上大學要競爭,上中學、小學亦然。難怪有家長這樣教育子女,為了高考,你必須進重點中學,為了進重點中學,你必須從小學甚至幼兒園抓起;城市的要好上加好,農村的要改變命運。既然社會祭起了“高考”這根意味深長的“神棒”,孩子們便要虔誠地揖拜其下,便要背上沉重的書包,這一難解的高考鏈不改變,“減負”無從談起。
原因之三是一些教育行政部門把升學率作為評價教育工作的主要指標甚至是唯一指標,造成教育內容,課程內容舊、難、澀,加之師資水平偏低,少數人師德缺失,教學不甚得法。滿堂灌、注入式,不注重調動學生的學習積極性,不能充分發揮學生的主體作用,如果再碰上學生缺乏科學的學習方法,不會學習,由此而產生的課業負擔、心理負擔怎能不重。
“減負”是當務之急,但如何減負?要掌握一個度,筆者認為,就學生而言,為了增長知識、提高能力、發展智力,必須保持一定的課業負擔:而為了不損害其正常發育和身心健康,又必須避免過重的課業負擔。這好比人總要吃飯,不能不吃,又不能過飽。關鍵在“度”的把握,這個度,我們稱之為合理負擔。區別負擔的合理與不合理,主要界限有:其一,內容是否精選。如果學習的內容是必要的。其課業負擔應視為合理的,否則,即使輕負擔,也是不合理的。其二,學生能否掌握。如果經過努力學生能夠掌握,即使看似負擔重,也應視為合理的。反之,如果要求過低,學生輕易就能掌握,即使負擔不重,也應視為不合理。其三,學生能否承受。如果學生因種種因素,具有較強的承受負擔的能力,那么,即使負擔多一些,只要能承受。不影響其身心健康。也應視為合理負擔。其四,教學方法是否得當。如果課業負擔是在低水平上重復。或是學生根本不能接受的高難度,即使作業量很少。也應視為不合理。當然,課業負擔的合理是相對的。對于不同學生,即使是同一學生,其在不同時間、空間,因種種因素影響,對同一量的負擔,可以是合理的,也可以是不合理的。這些因素包括學生的學習基礎、健康狀況、心理品質、學習興趣和動力、學習習慣和方法,甚至外部的環境、老師的素質和對老師的心理認同等等。
“減負”、“減”不斷,理還亂,但我們不能聽之任之,目下,我們該怎么辦?筆者認為至少有下列幾項工作要做。第一,宣傳正確的人才觀:家長望子成龍。本屬正常。但如果將“龍”的含義僅限于上大學,則過于狹隘,如果硬要孩子擠“獨木橋”未免自私了。古今中外,有所建樹的專家并非都受過大學教育。英國的有關機構曾對20世紀世界400多杰出人物進行研究,競發現其中有60%在中小學時學習成績平平,有的竟是困難學生。美國當代著名的人文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認為:“我們這個社會,持有博士、碩士和學士執照而不知如何營業者,實是大有人在。”富有朝氣和前景的社會一定要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氛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關鍵是要有健全的人格。創新的精神,做人的志氣。這種全新的人才觀,家長明白嗎?教師內化為自己的行動了沒有?如果還沒有,那么,就要盡快端正教育思想,只有從上到下,從領導到教師,從家長到學生切實端正了對教育的認識,才會呈現出一片陽光燦爛的藍天。第二,切實提高教師的教學技藝,注重教育效率。“減負”不是目的,“減負”的著眼點要放在提高教學質量和學生素質上。重復無效、機械模仿的作業要減去,妨礙學生身心健康和全面發展的東西要減去,同時要提供培養學生創造力和實踐能力的空間。學生“減負”,老師要提效。因此,廣大教師認真學習教育理論。提高教育藝術在目前尤為迫切,希望廣大教師正確處理好減輕過重的課業負擔與必要的合理負擔之間的關系。一方面要堅定不移地減輕學生過重的課業負擔,另一方面要站在對學生發展全面負責的高度,理直氣壯地強化教學質量管理,防止以“減負”為借口,降低工作質量。要善于把握“減負”的度和法,而問題的解決源于教師的理論功底和教學水平,為人師者是否具備了深厚的教育底蘊。第三,改革課程設置和教材結構。目前,我國的課程設置越來越難,教科書越編越厚,越編越深,小學課程中學化、中學課程大學化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以至于許多中小學生窮于應付課程,根本沒有時間和空間去發展自己的“創新精神”:學校的苦惱則是一邊要“減負”,一邊必須按規定完成教學目標。要走出這種困惑,一位教育學專家認為。課程改革已追在眉睫,必須建立以素質教育為取向的富有個性的校本課程,從根本上改革過多、過深的教學內容,以知識經濟時代新的理念,建立開放、靈活、充滿生機的教育制度,真正變革人才的培養模式,使得學生對知識的掌握從單純地吸收,轉向分析、判斷、選擇和創造性地運用。
三、關于教育的起跑線問題
“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句話誤導了許多人。好的教育應根據“效法自然”的原理,按人的成長進程順序:依次是“軀體一情感意志一理性靈魂”。由此說來,教育的規律是,人在12歲以前主要是“軀體一情感意志”優勢地成長,12歲以后主要是“理性靈魂”優勢地成長。以人為本的教育,就應當遵循人的這種自然進程,通過體育、美育、德育、智育、勞育使人得到多方面的和諧發展。
人的成長就像“春、夏、秋、冬”展開的次序一樣,有個內在的節奏,可是,我們的教育違背了人的內在成長節奏,過度地重視知識性教育的開發,讓孩子在“語文、數學、英語”的習得中超前介入,從一開始就重視理性靈魂的訓練,使得中國的孩子普遍地缺少“春天”,缺少感性春天的玩耍、活動、野性、清新、舒緩、浪漫與原始生命力的勃發。理性的夏日的暴曬、煎熬、辛苦與重復的勞作。到了秋天就多半收獲空殼的果實,從學校畢業后。走到社會上就經受漫長“冬季”的人生煎熬,缺少人文教養與內心的強大和強健的體魄,從而人格萎縮、不敢挑戰人生極限,這樣培養出來的人,情感與理智嚴重地失衡,連一個正常人都不是,哪里還談得上創造性的培養與人生浪漫的情調,其結局,在國際大舞臺的競爭中,往往會提前出局。
教育是“心腦手合一”的結構,這是教育的普遍規律與常識。當代歐美國家的教育體系是從“心”開始的教育體系,也就是從“軀體一情感意志”開始的。主張學習與教育要滿足兒童的內在需要,以興趣為中心,反對壓抑學生們的想象力與創造力的死記硬背,強調從做中學,強調學生多參加體育活動,要以解決問題為中心多動手做項目,努力培養興趣、體力、觀察力與解決實際問題的各種能力。于是,中國的孩子“贏在起點,輸在終點”,受西方教育的孩子“輸在起點,贏在終點”。
“拔苗助長”的教育體系,側重的是“語文、數學、英語”這三門核心課程的系統訓練,這是一種重知識、重理性、重科學、重智商開發的左腦型教育,缺少自由玩耍與體育,缺少藝術活動的浪漫,缺少勞動與品格的塑造,缺少“愛心”與生態世界觀的培養,過早地讓孩子在12歲以前接受太多的知識灌輸與邏輯思維訓練,抑制了形象思維與情商的生長發育,使右腦神經細胞由于缺少外在的形象化物象的刺激而全面萎縮。從而失去了想象力、失去了生命激情與創造性、失去了生活的豐富與生命的詩性。這顯然是教育的失敗。
人生就像是與自己比賽的馬拉松賽跑,需要“先慢后快”,人格先成長,智能與技術后成長;體能與意志先成長。知識與技能后成長,這樣培養的人就越來越有后勁。如果剛開始就起跑快,拼命往前沖,也許會贏前面的幾公里,但由于過早地耗散了孩子的元氣與能量,就多半會輸掉后面的幾公里,或是堅持不了跑完全程。教育要打好人生的基礎,就要有全局觀念,在整個基礎教育階段,以人文教育為中心,重視體育、音樂、文學、美術、手工、人文歷史地理、科學、數學、寫作、社會研究、外語等課程的學習。激發學生們的學習興趣與想象力。切不可以“幼兒園小學化,小學初中化,初中高中化”,染上急功近利的浮躁病。要還少年兒童原本純真和快樂的童年、充滿朝氣和活力的青春,遵循“自由一選擇一責任”的人格建構規律。強調“體驗一理解一實踐”,使“身、心、靈”在發展自己興趣愛好的過程中得到健康、自主、快樂而盡興的發展。
教育是很樸素很真實的工作。葉圣陶先生說過:“教育是什么?往簡單方面說,就是培養習慣。”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士有一句格言:“播下一個行動。收獲一種習慣;播下一種習慣,收獲一種性格;播下一種性格,收獲一種命運。”優秀就是一種好習慣。習慣關系到一個人的命運。從小養成的好習慣是一生花不完的利息:從小養成的壞習慣是一生還不清的債務。我們搞素質教育,就是要培養學生良好的思維品質和行為習慣,不應把素質教育搞得玄而又玄。
(作者:中國人民大學附屬中學副校長、語文特級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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