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毅
摘 要:在新型城鎮化進程中,城鄉二元結構產生的市民化問題逐漸被淡化,而“本地—外來”的二元結構問題產生。尤其是對于城市移民而言,城市歸屬感問題日益凸顯。移民對所在城市的認同作為本地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城市的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具有重要影響,對城市認同的研究更有助于推動高質量的城鎮化發展。從心理、文化、制度和社會融入四個角度對國內外城市認同研究的理論和文獻進行梳理,并在此基礎上界定了地方身份認同的多維性和多重影響因素,各個領域之間存在一定的重合與交叉,為城市遷移人口的市民化和屬地化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
關鍵詞:地方認同;遷移人口;社會融入;市民化;屬地化
Abstract: After the new reform of household registration, localization of immigrants draws more attention than the urbanization which based on urban and rural dual structure. As the main part of social integration, immigrants psychological fusion has important effect on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social stability. This paper summarizes the identification research literature and theory, from the psychological, cultural, institutional and social four angles. Based on analysis, we deduce the multidimensional nature of the local identity and multiple factors. The overlaps among the various and different areas provide a new perspective for the further researches about population urbanization and localization.
Key words:local identity ; immigrant ; social integration ; urbanization ; localization
中圖分類號:C9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4144(2016)-09-25(7)
2016年2月,《國務院關于深入推進新型城鎮化建設的若干意見》出臺,提出“除超大城市和特大城市外,其他城市不得采取要求購買房屋、投資納稅、積分制等方式設置落戶限制”。深化戶籍改革是促進社會融合的重要推動力,但流動人口獲得當地戶籍是否就意味著完全消除了在文化、生活、就業、社會保障等領域面臨的諸多挑戰?是否意味著流動人口能夠順利實現從“外來人”向“本地人”的身份認同轉變?移民認同問題作為遷移研究中的一個重要領域,受到多個學科的共同關注,因此從不同維度對國內外遷移人口身份認同研究進行梳理十分必要,對遷移研究的理論整合和拓展具有一定價值。
1 心理的視角:自我概念的建構
社會心理學將身份認同視為一種個體與個體之間的過程,更強調個體過程和人際互動對自我認同的影響(Triandis,1989,Swann,2000),他人評價被視為確定個人角色和滿足個人歸屬感的重要來源(Baumeister&Leary,1995;Leary&Baumeister,2000)。認同問題在個體發生遷移或地位變動時會變得凸顯(Frable,1997),當個體不能獲得使其滿意的群體認同時,個體將傾向于選擇離開其所在群體,或者使用各種策略進行社會分類。Tajfel(1978)認為個體具有將事物分類的本能,在進行社會分類時會自動地區分內群體和外群體,并且在這一過程中會將符合內群體的特征賦予自我,然后將自我歸入內群體,最終完成自我身份確定。個體進行社會分類的過程主要受到三個層面影響:第一,個體在主觀上必須對其所在的內群體具有強烈的認同感,與生理和心理的結構特征有關;第二,必須存在允許不同群體間進行比較的情景和空間;第三,外群體與內群體之間存在鮮明的區分標準,可以進行充分比較(Tajfel & Turner , 1986)。
1.1 生命周期與身份認同
生理特征與生命周期變動對于個體的身份認同具有決定性影響。埃里克森認為,個體對所屬群體的認同感隨著在群體內的時間發生變化,且在此過程中會因生理年齡的變化而呈現階段性特征。這一理論同樣適用于城市外來人口,老年人比年輕人更加傾向于認同自己的原住地作為家鄉。在老年隨遷人口的研究中,即使經濟融入程度較高,并且不存在語言交流障礙,老年人口在心理層面的社會融入中仍然表現出普遍的低融入狀況(瞿紅霞,2012)。與此相應的是,新生代農民工①比第一代農民工更加習慣和適應城市生活,成為不愿意返鄉的城市“邊緣人”(許傳新,2007;李愛芹,2009;王春光,2010)。同時,外來人口的本地身份認同也受到性別特別的影響,由于男性和女性遷移人口在流動成本、就業機會、社保水平、收入回報等方面存在顯著不同(程名望,史清華,2006;),他們對所屬群體的認同以及心理層面的社會融入存在差異。作為遷移人口重要組成部分的女性農民工比男性農民工表現出更強烈的主動融入城市社會的愿望,并且更容易在當地建立起熟人社會網絡,而男性在與其他社會群體融合的過程中持有較強的偏執心理,更難實現社會融入(孫朝陽,2009;廖傳景,2010;胡宏偉等,2011)。
1.2 代際遷移與身份認同
由于不同代際的遷移人口所處的可用于群體比較的情境和空間不同,遷移人口的本地身份認同存在顯著代際差異,一般呈現家鄉認同感代際遞減和本地認同感代際遞增的規律。第一代遷入當地的移民傾向于將自己與“本地人”群體區分開來,以“葉落歸根”的情感來表達他們對原住地的認同感(郭星華等,2011;劉傳江等,2008)。在美國移民研究中,普遍發現第二代和第三代移民比第一代更加認同美國文化和認同自己是美國人(Hurtado et al,1994)。同時,由于外地人長期在當地生活工作,不可避免地與“本地人”群體產生互動或交流,將自身置于群體比較的情景之中。最后,外地人與本地人的區分標準是明顯且直接的,通過戶籍登記制度、福利資源分配和勞動就業機會等直接差異可以將城市人口嚴格劃分為本地人和外地人兩個群體,通過風俗習慣、文化價值觀念等間接差異,也可以對城市人口進行劃分。在前一種劃分中,個體的本地身份認同是被動選擇的結果;在后一種劃分中,個體的本地身份認同具有主動性。
1.3 群體分類標準與身份認同
本地身份認同可以被視為社會分類過程的結果,在分類的過程中,人們把自己和別人分成“本地人”和“外地人”兩個不同的群體,遷移人口的本地認同就是從將“本地人”作為外群體轉變成內群體的過程。群體的分類標準是從“我與非我”到“我們與他們”的導向發展而來的,其中最為簡單且常用的分類標準主要是判斷他人與自己的相似度。依據不同的分類標準,人們在心理上將世界分為內群體和外群體,個體把自己視為內群體的一員而將外群體視為與自身不同的群體,如“城市人”和“農村人”、“中國人”和“外國人”等等。在不同的社會結構中,外群體歧視具有不同的結構特征和表現形式,外群體歧視對個體社會分類過程的影響主要在于它能夠對自我概念的形成產生重要指導作用,減少對外群體歧視的感知有助于促進個體實現自我認同。李強(2013)認為,被動城鎮化會導致農村流動人口更容易感知到外群體歧視,甚至會引發群體性事件,而主動城鎮化過程中農村流動人口的主觀融入意愿較強。當“本地—外來”的邊界相對透明時,遷移人口期望通過社會流動的方式實現本地化的轉變,與本地人口之間摩擦和沖突較少,從而形成社會流動的信仰體系。當“本地—外來”的邊界相對嚴格時,遷移人口只能期望通過制度變革的方式實現本地化的轉變,與本地人口之間摩擦和沖突較多,從而形成社會變革的信仰體系。美國對移民數量的控制(張瑩瑞,佐斌,2006)和中國對城鄉戶籍遷移的調控原則(王新華,2002)不利于社會流動信仰體系的形成,使遷移人口只能被動的接受城鎮化和本地化過程。當群體邊界有所放松時,社會心理也隨之改變,將有助于遷移人口實現本地的身份認同。
2 文化的視角:群體歸屬感
由于過分強調生物性因素的決定作用,心理認同的早期理論受到后來的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的廣泛批評。庫利認為身份認同不僅僅受到本能、生理或心理機制的影響,同時受限于社會關系和文化規范的結構性制約作用。“社會我”概念的產生,將個體的自我認同與社會分類標準從生物性和心理性因素擴展到社會性因素。社會性因素可劃分為非制度性因素和制度性因素,對非制度因素的關注將社會認同研究引向社會排斥、社會支持和社會資本的分析路徑,對制度因素的關注將社會認同引向制度排斥與公民權問題的研究視角。人們在社會互動的過程及其互動情境中構建關于自我形象的想象。換句話說,個體總是在想象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或判斷的基礎上形成對自我意象。自我意象并不是總是隨著互動情景的變換而產生變化,因為在社會文化規范體系相對穩定的情況下,個體對他人對自己的判斷預期總是保持一定的穩定性。當對他人的判斷為積極的預期時,認同的結果表現為心理上的社會融入;當對他人的判斷為消極的預期時,認同的結果表現為心理上的社會排斥。
2.1 社會排斥與身份認同
在美國,Huntington曾指控墨西哥移民根本就沒有融入美國社會,認為美國更需要追溯到盎格魯新教徒那里去,他們的信條持有一種強烈的同化觀點——需要好的公民身份才可以實現,而且這種“好的”身份本身就夾帶著明顯的宗教、文化含義。國際上,比如英國、德國、法國和荷蘭,很多關于移民的研究聚焦在穆斯林社區的整合問題和政府計劃中移民整合政策上(Kastoryano,2002)。研究者們將穆斯林作為不同國家的族群和不同的宗教背景,而并不是用是否擁有“好的”公民身份來度量他們的歐洲化程度。歐洲化,在通俗的爭論中經常被理解為是猶太教與基督教共存的文化同化,或者至少不再公開表示與伊斯蘭的任何聯系(Baumeister,Leary,1995; Leary,Baumeister,2000)。在美國歷史中,本地化意味著地方語言的接納,“美國化”程度的增進促進了移民遺棄土語,有研究顯示,那些會多種語言的移民有著更好的認知和教育結果,而且對移民家庭來說,也有更好的代際親屬關系(Peal,Lambert, 1962;Portes,Hao,2002)。與此同時,一些與市民化相關的議題可能對當地文化的認同與否具有較大的意義,群體對于他群表現出的排斥或接受的表象下,是社會群體文化對于他者判斷的反應,而這種“好”與“不好”,接受、認同或遺棄、排斥,也是不同社會群體在特定的社會結構中所得到的相對優勢或劣勢的感知而產生的偏見。
社會排斥一般表現為占據優勢地位的社會群體對相對弱勢的社會群體的社會歧視:那些處于劣勢的社會群體及個人是客體、是被排擠的對象,而各種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制度和政策則是社會排斥的主體,是排斥這一社會行為的支配者(周林剛,2004)。社會認同理論認為,群體內部認同感的增加會增加群體間偏見,進而加劇群體間的沖突(Negy,2003; Sidanius,2004;Johnson,2005)。原住地的社會資本或社會網絡能夠為增加遷移人口的群體內部認同感,為其進入當地提供渠道機會,降低流動和遷移成本,最終促進其融入當地社會,但也因此存在一定的風險。血緣、地緣關系的社會支持在幫助遷移人口適應環境的同時(李培林,1996),也加強了其對原住地的認同和依賴,減少了他們對流入地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朱力,2002)。由于本地人口占據較多的經濟、制度、社會和文化資本,而遷移人口各方面的資源都相對匱乏,所以遷移人口更容易感受到本地人口的社會排斥。社會排斥不單純指物質層面,而且拓展到精神心理層面和符號層面。影響社會排斥的因素較多,既包括經濟性因素,也包括非經濟性因素,并且非經濟性因素具有更大的影響力(郭星華、姜華,2009)。
2.2 社區環境與身份認同
在本地身份認同的諸多影響因素之中,不同的社區環境可以增加或降低個體對社會排斥的感知度。在遷移人口相對較多的社區,社區成員之間的同質性較強,因此社區融合程度可能更高,從而減少個體的社會排斥感。在本地人口相對較多的社區,遷移人口與本地人口之間的社會差異明顯,個體與社區中本地人口的交往過程中更容易感受到社會差異,從而增加社會排斥感(崔巖,2012)。一般情況下,社會排斥感的降低有利于個體的社會融入和本地身份認同(許傳新,2007),但事實上其關系非常復雜。一方面,流動人口比例高的社區中遷移人口可以感受到較少的社會差異或歧視,但在社區外的社會交往中會更加強烈的感知到他們與本地人口之間的社會差異,從而更傾向于強化認同自己的外地人身份。另一方面,流動人口比例較低的社區中遷移人口可以感知到較多的社會差異和歧視,但一旦他們在社區內建立了良好的社會關系網絡便可以順利的融入社區,進而在社區外的社會交往中也產生認同自己本地人身份的傾向。因此,遷移人口在社會融入的過程中具有強烈的二重性特征,社區融入與社會隔離之間相互強化,反而成為遷移人口認同本地身份的阻礙因素。國內大部分文獻研究認為,遷移人口借助社會關系網可獲得一定的社會經濟效益,現有的流動聚集群體個案研究如:北京的“新疆村”(王漢生、楊圣敏,2008);“河南村”(唐燦、馮小雙,2000);廣州的 “平江村”(劉林平,2001),都肯定社區環境為流動人口提供經濟機會及生存資源有一定的積極影響,但是也有不可避免的矛盾沖突,而且在這樣的聚集區,親族關系并未發生積極作用,更容易讓受助者陷入人情義務中,導致最后產生沖突和破裂。而友誼、緣分等對他們營構社會網絡的作用變得越來越重要(劉林平, 2005)。
2.3 習俗規范與身份認同
除了社區環境的影響之外,文化對于本地認同的影響還體現在社會價值規范、風俗、習慣等方面對遷移人口身份獲得方式的影響。本地成員身份與本地公民身份的獲得方式不同,它的身份界定原則遵從地方性原則且具有高度排外性,其合法性來源于傳統習俗、鄉規民約以及它所屬成員的承認,并不與國家的政策法律制度相一致。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出嫁之后的婦女身份會發生轉變,即從原來的家庭和生活地的身份改變成依附丈夫所在家庭和生活地的身份。在這一過程中,其權利和社會地位也發生一系列轉變,尤其是對于社區而言,婦女不再被視為原住地的一份子,而被視為丈夫所在社區的成員并享受與其他成員同等的社會待遇。盡管遷移人口中的婚嫁群體更容易實現本地認同,但在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也產生了一系列對婚嫁遷移人口本地化進行限制的鄉規民約。與城鎮的居委會社區不同,農村社區和城市的村委會社區具有發展合作經濟和其他經濟的權利,在集體經濟的體制中擁有管理村內土地和集體財產的權利(侯慧麗,李春華,2013)。村委會社區比居委會社區對遷移人口以及本地外嫁人口顯示出更強的社會排斥,部分社區規定出嫁者三年內仍可保留村籍,在此期間有權參加村內的財產和福利分配,但過后將在村籍中除名,不再是社區成員(折曉葉,2002)。更有社區強制要求出嫁者在出嫁時遷出戶籍,即使不能及時遷出戶籍,也不再享受作為社區成員的相關待遇(王曉毅,2000),進一步揭示了文化習俗、集體所有制與社區成員歸屬問題之間的相關作用與影響。因為身份與相關的福利分配是密切相關的,當城市社區在為其成員提供較多福利的時候,城市社區本地成員為了保障自身利益反而會更加嚴格的要求限制遷移成員的進入。這一問題在社會福利資源相對豐富的地區更加凸顯,本地-外來的分割與沖突會因資源爭奪而被強化。城市社區本地成員因各種原因形成對遷移人口的社會文化排斥,遷移人口也會因為對原住地依賴而更難融入當地社會,最終使他們的本地認同進程受到阻礙。像村莊的利益分配一樣,城市社會最終形成了一種按照等級身份來區分的差序格局,這種格局將社會分成“本地人”和“外地人”兩個群體,他們在就業、福利資源分配和經濟收入等層面存在很大差異。在本地人享有更多權益的同時,城鄉戶籍制度的分割加劇了城鄉居民的社會差異,對于本地認同也存在一定影響。
3 制度的視角:公民資格的獲得
身份認同作為一種主觀性的社會認知結果,不僅受到社會文化的影響,而且受到社會制度的直接限制。換言之,文化習俗規定了個體進入某一社會或社區的成員資格,而社會制度直接規定了個體進入特定制度范圍的公民資格。公民資格被用來分析社會分層與不平等的問題,主要包括法律權利、政治權利和社會權利三部分。公民資格規定了個體是否享有制度范圍內的各種權利,它既是客觀社會分層的表現形式,也影響著主觀社會分層和分類過程。
3.1 政治權利與身份認同
國外的遷移研究中,對于入境移民公民身份的獲得,以及影響遷移者獲得公民身份的原因分析等,很大的一部分也是從制度視角展開的。一個世紀前,大多數國家都將雙重公民身份看作是類似于重婚罪的非正當行為,漸漸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允許多重國籍的合法對接,從一方面來說,這是為了國際性對話交流,而從另一方面來看,是因為國內政策和移民遷移(Spiro,2004)。不同國家對雙重公民身份有不同的規定,例如慣常于遷出而非遷入的國家可以制定自己的遷出國指標,而非增加雙重公民身份給那些住在他們邊界的入境移民,這可在波蘭的案例中看到(Gorny,2007)。與之相反,一些傳統移民國家,對雙重公民身份表現出一定的熱情,當然他們也不得不同時為政治自治和跨國公民身份間的權衡而擔憂(Baubock,2007)。在歐盟,非歐盟國家的雙重公民身份變成了德國公民身份改革的一個中心附著點,這些對多重公民身份的關注認為雙重市民身份有可能不利于入境移民的整合。在瑞典,雙重市民身份在2001年被采納,也被視作人類的一項基本權利(Spang,2007)。由此可見,不同國家對于雙重公民身份的政治觀點存在較大差異,在交通的可能性之下,流動的權力越來越普遍,而公民身份的獲得前景并不一定樂觀,這與不同國家對整體利益與個人權利、義務的強調倚重有較大關系。更多關于公民決定的做出和制度在期間扮演的角色需要我們通過比較來做進一步研究。關于人們是否選擇雙重市民身份這一問題的研究,我們可以獲得更多影響流動人口市民化的影響因素。而這些對于公民身份的獲得、雙重市民化程度、人口流動幅度三者之間關系的深入研究和發見,都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3.2 戶籍制度與身份認同
20世紀60年代以來,中國戶口遷移調控實行“嚴格控制城市人口機械增長規模”和“嚴格控制大、中城市,積極發展小城鎮”兩項政策 。通過建立復雜的調控層次、設置遷移分類專項調控和計劃指標性的調控手段,中國建立起一整套完善的限制戶口遷移的制度,并從兩個方面限制了遷移人口的社會融入。一方面,戶籍制度限制了遷移人口的社會流動,使得農村非戶籍遷移人口進入城市仍然難以擺脫邊緣社會地位(王春光,2003)。戶口差異不僅僅增加了遷移人口在當地的生活成本,還限制了他們的發展機會,造成“本地—外來”兩個群體的社會差異不斷擴大,嚴重增加了遷移人口的相對剝奪感,進而阻礙了社會融入和本地認同的過程。另一方面,社保、醫療、就業、教育等制度也是影響遷移人口進入本地的重要阻礙,與戶籍制度一起共同影響著遷移人口的本地認同。城市作為一個資源體并未賦予所有居住在其中的人口分享資源的權利和資格,而是通過戶籍制度將一部分人屏蔽在資源分享的行列之外(李強,唐壯,2002)。即使遷移人口在城市中獲得相對平等的就業崗位和經濟收入,也會因未獲得當地戶口而難以享受城市所提供的相符福利待遇。在某種程度上,在當地長期生活獲得當地戶口的遷移人口只能被稱為“準市民”(馬廣海,2003)。在多數城市中,戶籍制度限制了“準市民”共享資源的公民權利。相對于農業戶籍外來人口,城市戶籍外來人口盡管處于相對有利地位,但同樣受到住房供給、就業渠道、社會保障、子女教育、衛生服務等方面的制度限制。
3.3 公民權利與身份認同
大部分遷移人口因收入水平較低缺乏購買當地商品房的能力,同時也因沒有本地戶口而不能獲得當地的公共住房服務,進而使他們的居住條件和質量難以提升(吳維平,王漢生,2002)。有證據表明,遷移人口的人力資本回報低于本地人口,這種差異不僅僅源于遷出地和遷入地的人力資本累積的不同,也來自于戶籍制度約束下的工作地點和職業的差異(蔡昉等,2001),最明顯的表現就是農民工的非正規就業和低收入水平(李強,唐壯,2002)。此外,遷移人口的社會保險參保率也明顯低于當地人口,部分學者認為參保率的差異主要源自于城鄉戶籍制度的分割(崔傳義,2006),也有部分學者認為是城鄉分割和區域分割的雙重影響,并且城鄉分割的影響在逐漸減弱(張展新,侯慧麗,2008)。在子女教育方面,遷移人口也處于弱勢地位,難以與本地人享受同等的教育機會和教育資源。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的一項調查表明,相對僵化的入學標準和教育管理制度以及相對薄弱的教育資源,對農民工隨遷子女的入學機會、學習狀況和心理發展產生不利影響②。伴隨一些地方教育制度的改革,部分遷移人口子女獲得進入城市公辦學校的機會,但主要受益者為擁有城市戶籍的遷移人口而非農民工,本地人口子女與遷移人口子女之間教育資源配置的均衡問題仍未得到徹底解決(熊覺,2008)。在衛生服務利用方面,由于醫療保險的轉移支付問題和大量非正規就業的存在,遷移人口對大醫院和鄉鎮街道醫院的使用率遠低于本地人口,并且存在顯著的群體內部分化,外來農村戶籍人口選擇私人診所普通就醫和接受接生服務的比例較高(魏曉林,張展新,2008)。盡管近期醫保轉移支付問題得到改善,但醫療保險的保障水平依然對遷移人口的疾病經濟負擔造成重要影響,使其在當地醫療資源的使用方面處于劣勢地位(蘇曉馨,2012)。
4 融入的視角:多層次融合
遷移人口的市民化是社會認同研究常用的一個概念,市民化常被定義為一種政治和地理共同體的成員關系形式,它可以區分為四個維度:合法地位、權力、政治、其他形式的社會參與、融入和一種歸屬感。目前,有關本地身份認同的多數研究主要被視為社會融入的主觀指標而放置在社會融合的框架下進行。
社會融入一般被定義為“特殊情境下的社會群體,融入主流社會關系網當中,能夠獲取正常的經濟、政治、公共服務等資源的動態過程或狀態(張廣濟,2010)”。楊菊華(2010)建立的流動人口在流入地社會融入的指標體系中,將社會融入分為經濟整合、行為適應、文化接納和身份認同四個維度,并將身份認同視為與文化接納并列的社會融入的隱性主觀指標。身份認同不僅包括本地人身份的認同,還包括城里人、農村人和農民工等不同身份的認知水平,其中的差異能夠反映出流動人口與流入地居民之間的心理距離大小。社會融合涉及經濟、制度、行為和心理等多個領域,其最終的表現結果則是生活方式與生活滿意度,而對生活方式的認可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文化接納和身份認同程度。張文宏等(2008)使用因子分析方法研究社會融合中經濟融合、身份融合、心理融合和文化融合四個維度的變化,發現不同維度的社會融合進度存在先后差異。因此,社會融入是一個多層次且各個層次之間發展不同步的過程,分析不同層次各自的影響因素和不同層次之間的相互關系更有意義。
伴隨社會融入的概念和測量體系基本確定,出現了大量的從不同視角對社會融入影響因素的研究。基于推拉力理論模型的思維方式,早期研究一方面關注人力資本(丁憲浩,2006)、社會資本(Jacobs,2004)對社會融入的促進作用,一方面關注制度排斥(李斌,2002;李強,2010&2013;張展新,2007;田娜,2011)和非制度排斥(許傳新,2007)對社會融入的阻礙作用。這些研究多數使用收入、福利待遇等客觀指標作為社會融入的代理變量,致力于分析流動人口與當地人口的經濟差異。然而,本地身份認同作為心理層面社會融入的一部分,不僅受到上述因素的影響,而且受到其他層次社會融入結果的影響。經濟收入、社保福利、居住環境和住房類型等一方面是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制度和非制度排斥的結果(侯慧麗, 李春華,2010&2013),一方面又可作為影響本地認同和心理融合的原因(李培林,1996;周大鳴,2000;譚深,2003;覃國慈,2007;徐祖榮,2008;李強,李洋,2011)。由于經濟文化等因素導致的生活水平的差距和生活方式的種種差異,增加了遷移人口的相對剝奪感,進而影響了他們的心理融合和本地認同進程(張時玲,2006;許傳新,2007)。
5 結論:地方認同——一種綜合的視角
移民身份認同研究經過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和政治學等幾個學科的發展和延伸,最終形成了一個較為完整的概念和一個相對獨立的理論體系。研究關注點也隨之從生理、個性、人格等生物和心理學因素拓展到社會資本、家庭、文化、制度等社會學因素,身份認同的研究領域也逐漸從個體認同轉向以遷移人口為典型的群體認同。在這里,身份對個體而言具有心理學意義,它被視為個體心理上的參照群體的成員資格,主要取決于對“我群”和“他群”的認知識別;身份對于社會成員而言同時具有社會學意義,身份認同被視為一個人在社會舞臺上所扮演的角色得到確定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個體需要回答“我是誰”的問題,并在此過程中確定自己的實際地位、與別人的關系,最后個體和社會其他成員承認一個人的實際地位、身份能力及其他條件與他所承擔的角色相一致;身份對于文化承載者而言具有人類學意義,身份認同被視為個體所接受的時代積累的文化遺產的延續,在這個過程中個體具有傳遞社會文化和延續原有社會生活的慣性;身份對于國家公民而言具有法律和政治的意義,身份與制度結構相聯系而成為社會分層的重要體現,身份認同也更多地被視為一個人對國家或法律強制地賦予身份被動的接受過程。上述每一種視角對于遷移者的地方認同都具有一定的解釋力,但都不具有相對充分的解釋力。本地身份認同自身的多維性質決定了其同時受到個體生理心理特征、文化、經濟、社會和制度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尤其當本地身份認同作為心理融入的直接結果時,更受到社會融入的直接影響。因此,基于遷移行為和遷移者本身的研究,可能有助于多維視角的交叉與融合,將當前的移民認同研究從困境引入一個不同的領域,對當前中國以持續城市化為主要特征的遷移研究具有重要意義。
注釋:
①參照王春光對新生代農民工的定義:(1)25歲以下,于20世紀90年代外出務工經商的農村流動人口;(2)不同于第二代農民工,是介于第一代和第二代之間的過渡性農村流動人口。與第一代農民工相比,新生代農民工更加年輕且一般沒有務農經歷。
②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課題組,進城務工農民隨遷子女教育狀況調研報告,涉及北上廣等12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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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蔣亞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