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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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雅久不作,返本開新難—《白話文運動的危機》自敘
李春陽
五四運動近一百年了。遙想激進主義思潮當初,亦非一呼百應。新文化運動的圈子不大,少數激進的學生,幾家報刊的副刊,一些學術明星和教授,圍繞新派作家形成社團,加之欲以文學謀生者及尋求政治出路的狂熱分子。反對者和民眾多視其為洪水猛獸,隔岸觀火,孰料火終于燒將起來了。
革命一詞,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曾經魔力十足,那或許是國人于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的向往之情。是歐洲率先打碎了封建的枷鎖,自由、平等、民主、科學的福音傳播開來,西學東漸受到中國知識階層無保留的接納。明清兩朝,專制皇權于士大夫的禁錮遠遠超過唐宋,從中國自身的文化邏輯言,政治走進了死胡同,不得不尋求絕處逢生。從文化交流言,兩千年前佛教西來,亦曾使舉國為之傾倒。不同在于,對佛學的接納、消化從容不迫,翻譯佛典的事業持續了千載。佛教在印度已衰落至絕跡,我們的先人被佛理深深地吸引,創立了屬于中國本土的佛學思想體系,華嚴宗、天臺宗、禪宗,如五岳一般不可撼動。宋學新儒家,從理學到心學,皆在與佛理的潛對話中發育出高深的思想。明朝以降所謂三教合流,民間歸納為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
近三十年的中國發展,國人逐步有了告別激進主義的想法,開始檢視其來龍去脈。實際上今日徹底反思過去的基本條件并不大具備。言論自由是思想自由的前提,而思想自由又是從事一切學術研究的基本前提,今天的所謂學術自由,大抵是閹人出入后宮的自由罷。窮人的夢無非一枕黃粱,富人的夢窮人卻也想象得出。蘇格蘭式的啟蒙道路固然令人羨慕,問題在于幾乎我們所有的人,至今還在激進主義的車上。作為煩悶旅途的談資,哈耶克、以賽·亞伯林并不比本雅明、阿多諾更為有趣。
在所有的體制當中,語言這個體制是最為根本的,也是最無法擺脫的一個。漢字已有至少四千年的歷史,漢語的歷史只會更長,文獻浩繁,汗牛充棟亦不足以言之。白話文運動只有百年,像是大的籠子里隔出一個小籠。能工巧匠被請來在柵欄上安裝叫做國學的鐵門、或者鐵窗,宣稱有了它可以自由出入了,魯迅先生或許會納悶兒,把小籠子拆了,大家還有出入的問題嗎?主張開門的一派和主張開窗的一派,明顯是兩個陣營,他們的爭吵看起來很難得出什么結論,需要逃走的人,需依仗著自己身體的渺小。
意識形態的光環減弱,承載它的語言繼續占據人們的思想和無意識,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和強制力。
激進的白話文運動,直接塑造了白話文的品格,廢除漢字改拼音文字的目標雖然沒有達成,但這意圖卻貫穿始終,所以倉促簡化漢字,大力推廣普通話,普遍使用拼音文字的眼光看待漢語和漢字,貫徹工具主義的語言觀,服務于全能主義的政治。當意識形態的影響降低,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白話文呢?受過高等教育的民眾與古代典籍隔絕,個體生命與豐富深厚的文化遺產之間的自然聯系斷裂,即便不是有意為之,也是今日的部分現實。文脈中斷,道脈何以為繼?假如詩心和詩藝真的失傳,筆墨和書法缺乏理解,圖書館和博物館又有何益?時代物欲橫流如此,寄身文化中的道德人心已然毀壞,假如文化意義上的人蛻變為生物意義,欲望之外還能有什么?
從被文化所化的意義上看,當今的中國或可缺乏中國人。有點錢后滿世界購物,他們卻與中國文化不那么相關。白話和文言之間那道天然的鴻溝,在歷史上依靠不計其數的讀書種子去彌縫,實行了千馀載的科舉制度功不可沒,而白話文運動于文言的歧視與判決,幾乎筑起了一道文字世界的壁壘,將那個延續了數千年的價值和意義的世界,隔絕在人們的生活之外。假如教育機構不設法拆除這一人造壁壘,致力于填平那鴻溝,使受教育者普遍有能力了解自己的文化和歷史,真正恰如其分地認識自己所使用的語言和文字,又何必求學呢?現在的教育于受教育者,存在對自身文化的遮蔽,我們需審視自己的基礎教育,字識不全,書點不斷,奢談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文化自覺意識的長期缺失,在現實的語言體制中如此延續。
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發生在北京的學生抗議活動和游行示威,章宗祥被打傷,曹汝霖被焚宅,六十位學生被捕,千人不肯散去。當局采取了封鎖消息的措施,還是有學生透過天津租界的外國機構,以電報的形式傳播出去。一則只有幾十字的新聞,刊登在了上海第二天各大報紙頭版。在上海引發的聲援活動,包括罷課、游行、罷工、罷市等,幾日內蔓延全國。北京政府令三名親日官員辭職,釋放了被捕的學生。
校園進入多事之秋。代理北大校長的蔣夢麟回憶這段往事:
教員如果考試嚴格或者贊成嚴格一點的紀律,學生就馬上罷課反對他們。他們要求學校津貼春假中旅行費用,要求津貼學生活動的經費,要求免費發給講義。總之,他們向學校予取予求,但是從來不考慮對學校的義務。他們沉醉于權力,自私到極點。
學生運動中包含各式各樣的分子。那些能對奮斗目標深信不疑,不論這些目標事實上是否正確,而且愿意對他們的行動負責的人,結果總證明是好公民,而那些鬼頭鬼腦的家伙,卻多半成為社會不良分子。①蔣夢麟《西潮》,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21頁。
北京大學前身是京師大學堂,創立于一八九八年,是戊戌變法的產物,亦且百日維新運動的唯一遺留物。五四運動發生時,任北大校長的是虛懷若谷的蔡元培。他一九一七年一月上任,推行兼容并蓄政策,被保守派指責為“三無主義”—無政府、無宗教、無家庭。
五月四日的抗議活動發生后,他于五月九日辭去校長之職,由蔣夢麟代理,張國燾曾作為學生會代表前往迎接蔣校長。去職期間蔡元培于八月發表《告北京大學學生暨全國學生聯合會書》,九月復職。回任時亦有《回任北京大學校長在全體學生歡迎會演說》,十月,再次去職,赴歐洲考察教育,并為北大采購儀器,期間由蔣夢麟二次代理校長。
蔡元培出國前有《與北京大學學生話別》言說:“五四而后,大家很熱心群眾運動,示威運動。那一次大運動,大家雖承認他的效果,但這種驟用興奮劑的時代已過去了。大家應做腳踏實地的工夫。”②《蔡孑民先生言行錄》,長沙:岳麓書社,2010年,第264頁。版本下同。此時距五四運動發生一年有半。后來的歷史表明,蔡先生的判斷是錯誤的,“驟用興奮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而且以興奮劑把學生組織起來,也需要“做腳踏實地的工夫”。從我們的觀察來看,歷史沒有跟著教育走,而是跟著政治走。
一九二○年五月,五四運動一周年,許多大學舉辦紀念活動。蔡元培做了《去年五月四日以來的回顧與今后的希望》:
從罷課的問題提出以后,學術上的損失,實已不可限量。至于因群眾運動的緣故,引起虛榮心、依賴心,精神上的損失,也著實不小。然總沒有比罷課問題的重要。
就上頭所舉的功效和損失比較起來,實在是損失的分量突過功效。依我看來,學生對于政治的運動,只是喚醒國民的注意;他們運動所能收的效果,不過如此,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他們的責任,已經盡了。
現在學生方面最緊要的是專心研究學問。試問現在一切政治社會的大問題,沒有學問,怎么解決?有了學問還恐怕解決不了嗎?所以我希望自這周年紀念日起,前程遠大的學生,要徹底覺悟:以前的成效萬不要引以為功。以前的損失,也不必再作無益的愧悔。“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后種種譬如今日生。”打定主義,無論何等問題,絕不再用自殺的罷課政策。專心增進學識,修養道德,鍛煉身體。如有馀暇,可以服務社會,擔負指導平民的責任,預備將來解決中國的—現在不能解決的—大問題,這就是我對于今年五月四日以后學生界的希望了。③《蔡孑民先生言行錄》,第144頁。
朱希祖,浙江海鹽人,長魯迅兩歲,官費留日,章門弟子中卓然有成者,歷史學家。一九二○年時任北京大學國文研究所主任,當年夏天起任北大歷史系主任,直至一九三二年。他的《五四運動周年紀念感言》發表在一九二○年出版的《新教育》第二卷第五期上。從行文看,是五月四日當天對學生的一個演說。大約是因為學生以罷課的方式在紀念這一運動,所以朱希祖于罷課一事在演講中批評較多,這一點與蔡校長相同。“學生的學課,就是國家的滋補品,就是一種最大的運動。……我們中國的學生,現在為了一個校長要罷課,為了一個省長或督軍要罷課,為了外交的不利要罷課,不問輕重,總以罷課為利器,所謂‘以珠彈雀’,未免太不經濟了。”
現在學生中,有一部分就要畢業的。畢業之后,斷不可為政府考試的羈縻,政黨權利的籠絡,選舉的收買,報館的豢養—指政府及官僚的機關報—可以做普及教育的事業,地方自治的聯絡,發展有益的實業,傳布文化的文章,研究精深的科學,組織有力的團體,監督政府,指導社會。其馀離畢業尚遠的,一面恢復學業,永不罷課,為積極的運動,儲根本的實力。一面多出報紙,傳布思想,制造輿論,批評群治,轉移人心。政府朝禁一報,則學生夕出十報。又與各處學生及畢業生聯絡一致,勸告講演,多方并進,成就比較現在宏大。
今天卻好是五四運動的周年,就此可以清算賬目,重整門面,明后天就可以開課了。不種田是不行的,不吃飯是不值得的,今天換一種方法進行,以前就算失敗,卻看最后的勝利是誰!①《朱希祖文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3頁。
蔡校長、朱教授的意見一致,二人均把五四運動看得平常,甚至認為得不償失,特別是再三告誡學生,回到學業上來。兩師說話的口氣均十分自信,這種自信來自于作為教育者對教育本身的價值毫不懷疑的信念。這是一種理想主義情懷,我們不清楚這一珍貴的情懷在師生之間是如何傳遞的,但從當時的學生領袖傅斯年、羅家倫等身上,我們看到了同樣的情懷。
周年紀念之時,后來教科書上于五四運動的評價及這百年來不斷的再評價,還完全不存在,因為切近,它的真實氣息還能被感知到,還處于與這一運動發生之時相同的語境里,我們讀了覺得分外真切。
《告北京大學學生暨全國學生聯合會書》是蔡元培在五月九日辭去校長職務,九月復職前寫的公開信,表達他個人的以教育為本位的思想,尤為明晰。
我國輸入歐化,六十年矣:始而造兵,繼而練軍,繼而變法,最后乃始知教育之必要。其言教育也,始而專門技術,繼而普通學校,最后乃始知純粹科學之必要。諸君以環境之適宜,而有受教育之機會,所以對吾國新文化之基礎,而參加于世界學術之林者,皆將有賴于諸君。諸君之責任,何等重大!
他再次談到了喚醒民眾的問題,完全是啟蒙者的立場。
然以仆所觀察,一時之喚醒,技止此矣,無可復加。今若為永久喚醒,則非有以擴充其知識,高尚其志趣,純潔其品性,必難幸致。②《蔡孑民先生言行錄》,第176頁。

蔡元培
我們的新的中國不是從教育中誕生,而從革命中誕生。我們后來把教育縮小為革命教育,把培養人的偉大目標,縮小為培養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雖然北大還在,但教育或已不存在了。蔡元培在《北京大學二十二周年開學式之訓詞》(1919年9月)中說:
諸君須知大學,并不是販賣畢業的機關,也不是灌輸固定知識的機關,而是研究學理的機關。所以大學的學生,并不是熬資格,也不是硬記教員講義,是在教員指導之下自動的研究學問的。為要達上文所說的目的,所以延聘教員,不但是求有學問的,還要求于學問上很有研究的興趣,并能引起學生的研究興趣的。不但世界的科學取最新的學說,就是我們本國固有的材料,也要用新方法來整理他。③《蔡孑民先生言行錄》,第153頁。
以蔡先生于大學的這番要求來衡量,如今中國哪一所高等院校敢說自己夠得上大學的資格呢?當年蔡先生發起北大進德會,于不嫖、不賭、不娶妾之外,加上不作官吏,不作議員,方有資格成為乙種會員,對于今天大學的師生們,前三戒涉及個人隱私暫不深究,作官吏當代表不僅趨之若鶩,亦且還享有無尚的榮光。
教育先在大學失敗,然后在社會失敗。一個社會不能筑基于大學教育之上,不能跟從大學的引導選擇其走向,反而是大學按照社會的需求調整自己的教學計劃、培養方案、人才目標,教育行業已視自己為服務行業了。權勢階層本來可以做出尊重教育遠離教育的模樣,但他們的虛榮心和學位癖,又令大學喪失了最后的廉恥。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精神遺產是什么?這是一個我們暫時回答不了的問題。我們只知道,曾經有一位校長,一位教授,在五四運動周年紀念的時候,分別發表過簡短的講話或者文章。那時候,去五四未遠,他們于教育有信心,因為自那時起,這個時代最清醒的頭腦,逐漸認識到了教育的不可能。發動民眾,改造社會是可能的,抗敵御侮也能找到適當的辦法,教育能夠真的實施的條件越來越差,直至沒有立錐之地。不可設想蔡先生那一代人,以及下代人,是如何放棄他們曾經有過的以教育為本位的理想的?
這樣的陳述,不是在想象民國,更沒有把它理想化,又豈是時下流行所謂“民國范兒”之浮泛之論所可限拘?對于民國的懷想,是我們始終自覺抵制的意識形態。
白話文的這百年之中,兩個人的影響最大:魯迅和毛澤東。
五四運動前夕,青年毛澤東曾拜訪胡適和周作人,與魯迅從未謀面。
在魯迅生前發表的文章里,有一篇兩次提及毛澤東名姓,使用的是復數,“毛澤東先生們”。①1936年6月9日所寫《答托洛斯基派的信》,發表于1936年7月《文學叢報》月刊第4期和《現實文學》月刊第1期,同時刊登的是陳仲山的來信和魯迅的回信。在魯迅回復的下端以文字注明“:這信由先生口授,O.V.筆寫”。O.V.即馮雪峰。魯迅逝世之后,由許廣平收入《且介亭雜文末編》《附集》中,1937年7月由上海三閑書屋初版。
毛澤東一生事功,不得不因勢利導,雖然標新,終未脫舊。魯迅才是真正立異,以他自己的話說,叫別立新宗。魯迅終身是文學家,始終著眼于個人,個人既是他的出發點,又是他的歸宿。對大于個人的組織,他往往持懷疑態度,一切聯合的主張,他亦不肯輕信,“我自有我的確信”:
然歐美之強,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則根柢在人,而此特現象之末,本原深而難見,榮華昭而易識也。是故將生存兩間,角逐列國是務,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舉;若其道術,乃必尊個性而張精神。②《魯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56~57頁。版本下同。
毛澤東是政治家,組織學會、政黨,創建軍隊,指揮戰爭,建立國家政權,以政權的力量試圖改造人性。終其一生打交道者,是大于個人的某種組織或集體—政黨和軍隊。他于個人的理解,是把集團縮到最小,對國家的理解,是放到最大。他眼中有各種大小的組織而缺乏個人,雖然他本人的個人性趨于極致,但個人性在他的各種組織里,基本上是沒有地位和不予考慮的。
魯迅的別立新宗,首在立人。人已更生,而環境依舊,事事不易實行,甚至根本無法實行,魯迅的思想和理論主張是嶄新的,“尊個性而張精神”,生活中做人做事卻守舊,這是魯迅內在的沖突。他以無畏的勇氣,負起因襲的重擔,肩起黑暗的閘門,為通向新生打開了一條荊棘之路,魯迅的文字和著作,無論小說雜文,本身是這新生的路,他在自己的文字里獲得新生,亦以此文字贈予讀者,益其新生。
革命之發生是有條件的,亦且受到社會很大的限制。革命爆發之前,醞釀之際,一些敏感的天才體會到某種比革命本身更為豐富和強烈的內在沖動。革命是一種能量的釋放,對于釋放之前的能量的勘察,也許能夠觀察到從革命本身無法看到的歷史真相。魯迅長毛澤東十二歲,天資英發,留學東洋,接觸到域外的新思想,走在了時代的前面:
中國在今,內密既發,四鄰競集而迫拶,情狀自不能無所變遷。夫安弱守雌,篤于舊習,固無以爭存于天下。第所以匡救之者,繆而失正,則雖日易故常,哭泣叫號之不已,于憂患又何補矣?此所謂明哲之士,必洞達世界之大勢,權衡較量,去其偏頗得其神明,施之國中,翕合無間。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內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脈,取今復古,別立新宗,人生意義,致之深邃,則國人之自覺至,個性張,沙聚之邦,由是轉為人國。①《魯迅全集》第一卷,第56頁。

魯迅
《文化偏至論》寫于五四運動十年之前,實為五四式“個人發現”最準確的表述。
與毛澤東膾炙人口的“老三篇”形成對照的,是魯迅早期所著“河南五論”,當年刊在日本留學生的內部刊物《河南》上,讀者極少,幾近于無。后有《魯迅全集》收錄,但礙于古文寫就,始終未能廣泛傳播,這與“老三篇”的膾炙人口家喻戶曉相反。正因如此,“河南五論”沒有在接受過程中被意識形態化,這大約是有價值的思想面臨的無法逃脫的命運。當年魯迅受章太炎“文學復古”主張影響,以深奧高古之文字,寫下五篇超乎時代之上的“立異”之論,安靜地等待近百年,直至今日,仍不能夠被更多地充分理解,適合傳誦。
李澤厚說“啟封建之蒙,向它作持久的韌性的戰斗。特別是在晚年,魯迅對各種以新形式出現的舊事物,或附在新事物上的舊幽靈,總是剝其畫皮,示其本相,以免它們貽害于人民。魯迅是近代中國最偉大最深刻的啟蒙思想家。”②李澤厚《略論魯迅思想的發展》,《中國近代思想史論》,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469頁。但魯迅的啟蒙,至今也還是沒有完成的設想,“改造國民性”的艱難歷程,并不會因經濟的高速發展而自動縮短。
因勢利導固然容易收效,但也容易弄成因循守舊。毛澤東強烈的個性色彩,在長期革命中建立的個人聲望,以及作為斗爭策略而由組織樹立起的個人權威,在以農民為主的政黨和軍隊里,容易演變為獨尊的權利至上。毛澤東本人缺乏留學經歷,于西方的科學思想和自由民主思潮了解不多,他嗜讀古書,精通國史,對中國社會三教九流人等看得準摸得透,為人精明做事扎實,對人性悲觀。
魯迅的文章,生前在報刊發表時多被刪節,出版文集時又欲恢復原貌,但文集亦須經過審查,困難重重。魯迅死后,日軍占領上海,審查制度失效了,國民黨既然連國土都保不住了,自然亦無法在被占領土上推行自己的書報檢察,初版的《魯迅全集》,是未經政治審查的完整本。
遠在延安的毛澤東,通過地下組織,訂購了一九三八年日本占領下的上海(后來的史家稱之孤島時期)出版的二十卷本《魯迅全集》。即使在戰爭中從延安撤離時,他也不舍得丟掉,專門令人攜帶。據說毛澤東逝世前,還在聽人誦讀魯迅的文章,“直到他心臟停止跳動前的幾個小時,已無力說話了,還讓工作人員給他讀魯迅的著作。當聽到滿意的內容時,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③陳登才主編《毛澤東的領導藝術》,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89年,第23頁。
魯迅的出發點是個人,毛澤東的出發點是社群,或說集體,即黨和軍隊,一個武裝起來求生存謀發展的戰斗組織。近五十年的時間中,他與這一組織命運與共,他習慣于思考這組織的興衰,并把它縮小了去思考個人,放大了去思考民族國家。
毛澤東從開始看重的是民眾的聯合,魯迅則以個人本位為思考的中心。改造國民性的著眼點,即在于個人,所謂“大獨必群,群必以獨成”(章太炎語),個人不能成為成熟的公民,現代國家無從建立。通過自立、立人,使國家獲得新生,魯迅從來不同意國家主義的立場(“不可以社會故,陵轢個人”),他認為個人更為重要。除了文章傳世外,魯迅成就的乃是其人格。以魯迅對于人性的了解和人情的洞察,竟然在生活中采取墨家的態度和立場,那須有自我犧牲的勇氣和強烈的熱誠。
毛澤東喜愛魯迅的兩句舊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曾一再書寫贈人,雖然做出了階級論的闡釋,但對寄寓其中的魯迅一生“弄文罹文綱,抗世違世情”的個人情懷,他一定并不陌生。
毛澤東要把文藝工作納入他的政治斗爭和軍事斗爭陣線之中,魯迅的思想和作品具有多面性,經過闡釋之后變成了一面旗幟。但在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問題上,魯迅與毛澤東的分歧,是不可忽視的。
一九二七年魯迅在上海暨南大學演講《文藝與政治的歧途》:“我每每覺到文藝和政治時時在沖突之中”“惟政治是要維持現狀,自然和不安于現狀的文藝處在不同的方向。”“即共了產,文學家還是站不住腳。”①《魯迅全集》第七卷,第113~119頁。
在魯迅看來,“涵養吾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職與用也。”“由純文學上言之,則以一切美術之本質,皆在使觀聽之人,為之興感怡悅。文章為美術之一,質當亦然,與個人暨邦國之存,無所系屬,實利離盡,究理弗存。”②魯迅《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一卷,第71頁。
魯迅說這番話,并不是恪守傳統文人的清高,而是于文學自身審美價值的肯定,假如失去了這一獨立的品格,勢必會淪為宣傳和被利用的工具。文人之德,也絕不是一個一成不變的概念,每一代文人,似乎都會賦予這個詞以新的意義。魯迅說:“至于文人,則不但要以熱烈的憎,向‘異己’者進攻,還得以熱烈的憎,向‘死的說教者’抗戰。在現在這‘可憐’的時代,能殺才能生,能憎才能愛,能生育愛,才能文。”③魯迅《七論“文人相輕”—兩傷》,《魯迅全集》第六卷,第405頁。

毛澤東
毛澤東和魯迅,身處五四激進的反傳統主義思潮之中,一個標新,一個立異,前呼后應,一個文章宗伯,一個政壇霸主,皆掀起中國社會的狂瀾,也是二十世紀留給我們最偉大的兩筆文化遺產。十年文革,流行的除了紅寶書之外,就是魯迅作品和言論了。事過境遷,今天讀毛著的人少了,但當代文字之中,毛澤東的影響觸目可見,今天的中國,可以稱之后毛澤東時代,而魯迅差不多可以說是多數國人還未開始的一門功課罷。
從審美趣味上看,魯迅毛澤東確有共同之處,以辭章而論,唐詩中毛澤東喜歡三李,魯迅對李賀情有獨鐘;兩人自己舊詩詞寫作化用最多的是同一個人,那就是杜甫。文章皆推崇魏晉,魯迅服膺嵇康阮籍,反復校訂其集,一直沒有付梓。毛澤東喜歡庾信的《枯樹賦》,目力難及時仍令人誦讀。對于中國文化和世道人心的了解之深透,魯毛不相上下,無人可及。他們終身皆沒有絲毫的道學氣、頭巾氣,亦不喜宋儒的道德主義。針對橫渠四句教,毛澤東應之以革命四句教: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魯迅的四句教或可以歸納為:尊個人,重靈明,取今復古,別立新宗。此宗在哲學上,表現為自然人性論,在理論形態上是個人主義,最終的依托,有人主張是未來的憲政和憲法,但未必是西方的照搬。實際上培養公民道德的運動,與公民爭取個人權利的運動并不矛盾。個人的覺醒,首要的當然是私人權利的覺悟,包括合法擁有、處置個人財產的權利,自由地選擇個人生活方式的權利,個人獨立思想的權利和自由表達此一思想的權利。而個人性的成果一旦被法律所承認,就成為其他個人維護自身權利的當然依據,社會的加速進步,假如能以這樣的方式平和地有序地運行,實是魯迅百年前期盼的—“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覺近矣。”
毛澤東一生飽讀古籍,于二十四史、《資治通鑒》等尤為用力,在文革后期的七十年代,他重提魯迅,亦談儒法斗爭,為秦始皇翻案,其思考和視野,未超出中國文化范圍。但處理國際關系事務,高瞻遠矚,靈活多變。推動中美建交,實際為后來的改革開放鋪平了道路。晚年毛澤東以魯迅的學生自居,我們并不知道毛澤東于魯迅“河南五論”所立之“異”的理解。
歷史和文化是連續的,還是斷裂的?作為一個自然的過程,當然有其連續性,但考慮歷史的主體—人的意志和行動,既可以選擇薪火相傳,亦可以選擇改弦更張。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說:“需要完成的任務不是保守傳統,而是對傳統的救贖。”
《摩羅詩力說》的題詞是魯迅自己翻譯的尼采(尼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部第五十六節的兩句):
求古源盡者將求方來之泉,將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淵深,其非遠矣。
理解中國的二十世紀,有必要梳理魯迅和毛澤東的差異,把毛澤東的歸還毛澤東,讓魯迅回到魯迅自身。公共言論空間被管制有一時之利,卻為未來埋下隱患。由于體制的松動,經濟意義上的個人從集體中剝離,已有相當社會空間。文化和哲學上,儒道釋皆有個人修道、進德與化成的思想資源。中國人的個人成人之路,可以說已經開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哈貝馬斯認為:“為當下愿望所決定的面朝未來的視角,指引我們去接近過去。由于我們著眼于未來使用過去,所以真實的現在存在于具有連續性的傳統與革新之中。”
后毛澤東時代或許幸運地演變為魯迅時代?毛澤東在上世紀四十年代說:“魯迅的方向,是中國新文化的方向”,晚年再次提起魯迅時稱—魯迅是圣人,自己不過是賢人或者豪杰而已。在中國的語境中,賢人遺澤,不逾百年,圣人卻是千年道脈之所系。
漢語和漢字曾經被認為是中國落后的諸多原因之一種。因此那些激進的主張,在百馀年前被提出來,拋棄漢語,采用萬國語(世界語),廢除漢字,改成拼音文字。所謂走世界文字的共同道路,曾經是一項長期的國策,對于漢字的態度,是暫時保留和使用,所以才會在簡化字方案明顯不合理據的情況下,依靠國家的強制力去推行。
今天民眾于漢字的態度與過去有根本不同,但于漢字的了解和認知,依然有限,或說我們的漢字知識,受未經論證的教條和標榜為進步的錯誤觀念影響很大。
國學熱當中,很大的部分是熱在國字上,而非學字上。句讀不知,惑亦不解。需要在學校中適度加入典籍。學校只有一個功能教授讀書,學生學會自己讀書了,就可以離開學校了。讀書是一生的事情,依照自己的興趣深入閱讀,自然會找到需要的一切。
如果將漢字、漢語和漢文化—心理結構—思維認識方式劃分出層次來,那處于表層的是意象性的視覺符號—漢字,處于中層的組織基礎是漢語,而深層的便是文化心理結構。由于漢字的生成與發展受著民族文化的深刻影響,那么由此出發去探尋和認識中國古代的深層文化底蘊,就自然是可行的,而且是最有力的材料之一。如果說“在希臘哲學的多種多樣的形式中,差不多可以找到以后各種觀點的胚胎、萌芽”(馬克思語),那么我們可以說,在《說文》小篆及更早的古漢字中,能找到后來各種思想觀點的胚胎和萌芽。①王作新《漢字結構系統與傳統思維方式》,武漢:武漢出版社,2000年,第292頁。
《白話文運動的危機》七十萬字,她基本的主張是,漢語和漢文是一個有機整體,古今一致,白話文言一體,是本書最重要的觀點,本乎此,本書將百年的語言革命一一問題之展開,放在千年的背景下去考察。白話文這個小籠子,須放在漢語這個大籠中才能看清楚。中西文化上的碰撞、交流,最初和最后必然落實在語言上,而在文字上的自我毀棄,從白話文運動之初,就已經開始了。三十多年以來,我們的政治運動結束了,漢字拼音化改革宣告失敗了,經濟高速增長了,世界語銷聲匿跡了,全球化時代到來了,中國人在身份認同和文化認同產生混亂時,我們的語言文字這個最基本的認同并沒有喪失,雖然大家受到的是殘缺不全的母語教育。
白話文運動是一個巨大的修辭發明,它虛構了與文言的斷裂,以打倒文言取而代之的口號在革命成為風尚的時代里取得了合法性。它標榜自己是一種嶄新的語言和制度,許諾在這一制度下將造就和培養出大批的“新人”,以破舊立新、除舊布新的如虹氣勢去改造生活、建構社會,我們目睹了意識形態的勝利,也看到了生活的失敗以及人性的扭曲。語言運動,實際上是一場廣義的政治運動,在大百科全書的編纂中,知識建構和權力建構是密不可分的,解構的目的是想恢復歷史的多元現場,追尋其本來面目,釋放諸多被壓抑起來的事實和材料所包含的能量,重建歷史敘事的目的,當然是為當前的現實服務,是為了中國文化的偉大復興這個祖國美好的未來。
胡適是白話文運動的發起者,生逢其時,又頗具舍我其誰的實驗主義魄力,成為銳不可當的學術明星。以胡適對漢語漢字的理解,于中國文化的領會,并不具備領袖群論的深度。風口浪尖上的胡適,沉著淡定,整理國故,成績斐然,雖然沒有文藝天才,作為學者有一席之地。周氏兄弟,作為白話文運動的主要參與者,也被認為是白話文運動最大的收獲,但卻不是白話文運動的產物,倒是章太炎的文學復古運動,深深地影響了他們的一生。魯迅的熱誠犀利,周作人的理性冷峻,使白話文寫作有了靈魂,若沒有他們的傳世文字,終究不過是一場熱鬧的人事而已。文學運動畢竟是靠實績來論長短的。一百多年來,國人對于歐洲的文藝復興羨慕不已,而中國的情況,總是各方面的條件湊不到一起,至今面臨著文脈斷絕的危險。倘若世間還有讀書種子,須走出白話文運動的范圍和限制,接續文脈才有希望。
言文一致和漢語歐化,是過去百年里漢語內部爭議最大的兩個問題,也是白話文運動的核心問題,本書圍繞著諸多先賢對這兩個問題的見解展開討論,從今天的角度看,從整體漢語的立場出發,從古今一致、白話文言一體的觀點出發,這兩個問題都是不存在的。對于漢語來說,沒有什么言文一致,也沒有漢語歐化。
“修辭立其誠”這句古訓出自《周易》,差不多有三千年。立誠是寫作倫理的核心,是體,修辭思維是用,科舉考試從唐宋的策論,改為明清的八股,代圣人立言,與個人的一己之誠已經不相干,只剩下發達的修辭思維支配下的起承轉合了,這是古文的沒落。詩經楚辭莊子史記陶淵明杜甫直至西廂記牡丹亭紅樓夢,感人至深者,皆出于作者之誠。反身為誠,切己方痛,言為心聲,吐自肺腑,情動于衷,不能已于言,始終是第一位的。在這個誠信殘舊的時代,立誠無論做人還是作文是需要勇氣的。情欲信而辭欲巧,居第二位者,需避免文人做戲。沒有發達的修辭思維,立誠不過是空話。修辭批評不是純粹的技術評價,誠與否,終須要透過言辭來判別,曲徑通幽,方能引人入勝。體用兼備,得心應手,方可言文行遠。如若誠竭辭盡,文運之接,復何言哉?!
呂叔湘先生有一個重要的觀點,把現代漢語歸入近代漢語的范疇,而近代漢語則指唐五代以來書面漢語的連續體。這一看法是在研究了公元九世紀以來大量漢語文獻基礎上得出的,其語言學同行多同意或認可這個結論。它促使我們在思考白話和文言之間的斷裂時采取一種更為審慎的態度,由此,對于白話文運動中一些長期視作當然的結論,產生了懷疑。
反思現代漢語的由來、中國現代文學的起源,須重新審視白話文運動。
狹義的白話文運動,指五四時期那一場以白話替代文言為目標的文體革新運動,實乃二十世紀中國的激進思潮推動下的語言革命,它帶來的影響及由此形成的國家的語言文字政策,直接造成了幾代中國人的母語現狀。
白話文從一開始就不僅是知識建構,也是一種權力建構。所謂文化上的厚今薄古政策,實質上多為短視的功利主義行為和權勢崇拜。
現代白話文的寫作,只有近百年的歷史,與三千年的文言文和一千年的舊白話相較,時間還太短,文體粗糙簡陋,好作品少,大師少,許多入選語文課本的白話范文,經不起大家反復閱讀,也經不起深入分析,人為地經典化,適足傷害教學雙方,假如教師處理不當,足以敗壞學生對母語的興趣。
晚清的改良派,由于接觸西方的語言和文字,開始覺得漢字繁難、文言艱深,推進切音字運動之馀,大力提倡白話文,試圖把白話變成維新變法的宣傳工具,辦白話報傳播其主張,影響力有限。黃遵憲一九○二年《致嚴復信》明確提出了文體改良的意見,乏有響應者。章太炎等革命派,政治立場激進,思想和文體上守舊,堅持國粹主義,在文學上以復古為革新,駁斥所謂采用萬國語(世界語)的論調。晚清的白話文運動無果而終。
辛亥革命取得了表面上的成功,革命的沖動向思想和文化領域擴展,而自唐宋以來書面語的雙重格局為這一沖動提供了適當的場所,文言與白話的“對立關系”或稱“統治模式”被迅速構造出來并加以顛覆,建構的目的是為了顛覆,在文本領域掀起的一場史無前例的革命,由少數先知先覺者在小的圈子實行起來,迅速擴至整個社會的范圍。
民族國家的重建和邁向現代化,是近代以來無法回避的歷史使命。統一國語,言文一致,被認為是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前提。改造中國的巨大沖動,被少數激進者首先落實在改造書面語上。白話文運動和國語運動的合流,表明了事情的復雜性,語言運動旗號下的政治運動,創生出現代中國所特有的言語政治。
思想上的反叛傳統,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的沖動,在書面語的重建中展開,新思想和新觀念帶來的新氣象,影響一時文風,并不能動搖社會的基本結構和根深蒂固的習俗,牢不可破的傳統和專制權力的寄生物,喬裝打扮之后再次回來。白話文運動以追求多元始,以重建一元終,勢有必至。

黃遵憲

章太炎
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大眾語運動與其后關于文藝“民族形式”的論爭,是白話文運動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展開。五四的白話,以新文學作品,特別是教科書的編定,已經出人意料地占據了主流地位。階級意識的覺醒,使大眾成為新興力量的源泉,向大眾普及在這個時代變為向大眾學習。中華民國沒有能夠成功地建立起自己的國家意識形態,根本上由于它沒有行使過文化上的領導權。大眾語運動之提倡,雖然沒有能造就出優秀的大眾語文學家和典范的文學作品,卻使大眾意識、新興階級意識得以普及,知識分子與民眾的結合,成為時代的重要課題,民眾的語言政治,成為左右中國社會的力量。陜北偏僻一隅的延安,成為四十年代中國思想意識的重鎮,新的語言政治運動的中心。
新民主主義和三民主義的內容大同小異,卻終至于形同水火,不共戴天,正可以見出不是主義之爭,而是權力之爭。
新中國建立之初具有的聯合政府的色彩逐漸褪去,從反右到文革,一場緊接一場的群眾運動,殘存的民間社會被國家主義替代,人民公社不過是秦政的“編戶齊民”,生產隊取代家庭成為最基本的農事單位,使個人喪失了最后的依托,僅僅成為勞動力。綱常倫理的瓦解崩潰,和“老三篇”于大公無私新墨家道德的提倡,使惡與善兩極分化。儒表法里的統治事實,一朝將儒家思想的外衣剝去,便只剩下法家赤裸裸的權勢真相了。封建遺毒的迅速復辟和四處蔓延,恰是在反封建口號叫得最響亮的“文革”當中。人性中惡的一面失去約束之后爆發出來,摧毀一切美好的事物;而傳統中的精華,卻需要長期的培育。
白話文的高度政治化,正是它內在邏輯發展的必然結果。從五四到文革,語言政治以群眾運動的方式,推進所謂文化革命的進程。大傳統的破壞者,主要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重估一切價值為宗旨,但這一以學術研究為基礎的工作遠未完成,迅速演化為黨爭為核心的語言政治,獨立于政治之外的文化價值和思想系統并未建立起來。
白話文運動最大的幻想在于,以為消滅了文言,就可以徹底擺脫過去的不良影響,把外國好的思想、德賽二先生譯為白話,就可以得到文化上的更生了。
依照洪堡特的看法,語言本身就是世界觀,語言介于人與世界之間,人必須通過自己生成的語言并使用語言去認識、把握世界。依靠翻譯,一些人相信自己所采取的是西方的世界觀,這或許是一種錯覺和誤解,語言的不透明性使世界觀幾乎無法進行跨語言的移植,或曰任何一種外來的價值,欲在別的語言中被接納、生根立定,不得不依靠翻譯目的語本身的創生能力。佛理的漢族特色,是漢字還是漢僧賦予的,幾無以辨別。
語言與每位個人密切相關。語言基本上是習得的,在語言問題上人為的變革不是沒有過,依靠政治和權力的力量,也不是沒有成功過,越南、韓國、日本都有程度不同的去漢字化運動,成績不等。國人學我們的四鄰去漢字化,乃自毀長城,這場半途而廢的變革中,我們已經失去了許多,幾代人正在為方便實用的短視行為和功利主義政策付出高昂的代價。幸而拼音化沒有實行,漢字雖然遭受了無情的倉促簡化,還是幸存了下來。
中國書面語的雙重格局—文言白話并存已然千年,為什么要打破它?
自古以來從事漢語寫作的人,沒有只會白話而不通文言者。漢語是一個整體,識文斷字與通文言從來是一個意思,每人掌握的程度不同而已。不必通文言也稱會漢語,是現代人的偏頗定義。魯迅和周作人是白話文運動的發起人和倡導者,但他們的文章實在不是白話文運動的產物,念古書考科舉,熟稔典籍擅長文言,古典詩詞修養深厚,他們寫白話與吳敬梓曹雪芹寫白話沒有分別,這些作家身上葆有完整的語言生態,行文過程中需要文言資源,會本能地應用,這種情況延至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一九四九年之后,有了徹底的不同。
百年來主張不管怎樣不同,西化的趨勢沒有停止過它的腳步,工業科技、生活用品及風尚,直至最后剩下一個領域無法西化,就是漢語和漢字。有人認為中國沒有保守主義,因為沒有可以保和守的內容,我們是有的,是漢語和漢字。本書作者是漢語和漢字意義上的保守主義者。
把漢語當作一個整體來進行思考,把百年來的語言變革運動,放在千年來漢語書面語的雙重機制—文言白話并存的背景上加以考察,并且把后者的關照放在三四千年的漢語發展史上。本書重視百年來在文學、史學、哲學、語言學等各門相關學科的研究成果,更重視未能納入這些學科體系的漢語使用經驗,包括書面語和口語的大量實踐,以文本和非文本的方式存在于復雜多彩的現實生活當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發起并組織實施的《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歌謠集成》《中國諺語集成》,共收集民間故事一百八十七萬篇,歌謠三百馀萬首,諺語七百四十八萬條,編印資料本三千馀種,總字數超過四十億。盡管質量參差不齊,未可一概而論,但總體上具有無可懷疑的價值,無論語言抑或文學,遠超過同時期作家文人的創作。
現代中國有兩種白話文,五四白話文運動影響下的新白話和晚清小說傳承的舊白話。《新青年》除了與文言你死我活之外,與鴛鴦蝴蝶派的舊白話亦勢不兩立,后來的大眾語運動指向五四時期的“新白話”,而后“文革”前于“十七年”也是全盤否定。五四新白話,讓位于五十年代的“新新白話”,及“文革”中大批判式的“新新新白話”,意識形態領域的風云變幻,使不斷更迭的新語言亦難以適應,白話文運動走到這一步,具有邏輯的必然性。“文革”結束之后,讀者于舊白話的發現,猶如哥倫布之于美洲,臺灣香港作家在大陸的風靡,語言上“被發現”的新鮮感起了作用,在舊白話傳統那里,許多讀者驚訝于有一個未了解的漢語。
必須探索超出白話文運動所范圍的那些語言資源,尤其是被白話文運動輕易否定的文言和舊白話,以及后來被普通話壓抑的方言土語,這些被國家主義語言政治所排斥的,多是當代大部分讀者所陌生的,而實際上它們亦是傳統漢語和漢文的正宗和主體,只有認識到這些資源的深廣,才能突破白話文運動的限制,獲得比較完備的漢語和白話的總體立場,寫作者將自己的文脈潛入鮮活的母語大地,血脈貫通,源遠流長,取精用弘,才有可能創造出與這一語言傳統相稱的作品來。
白話文運動的危機,是近代中國文化危機的集中體現。其突出表征是當代的信仰、道德、知識、生活、感受和思想,與積累三千年以上的深厚傳統脫節。在可衡量的標準下,這個時代的書面表達能力普遍低下,包括文學在內的當代寫作,既未能從文化積累中獲取足夠的資源,又難以觸擊紛繁駁雜的現實生活的深度,我們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以及我們是誰,這是文化認同的危機!我們是一群從未有過的中國人,與六十年前相比,作為一個國家,中國在世界上的安全性和影響力無疑增大了,但文化身份的認同問題,卻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為嚴峻。
首先需問什么是中國文化危機?中國文化從何時起陷入了危機當中?鴉片戰爭后清王朝在軍事、政治、外交上的系列失敗,意味著中西文化交鋒中的進退失據,是這一危機的突出表征。經濟高速增長三十年,國力的提高,是西方市場經濟模式在中國的成就,值得我們在文化上感到滿足么?六十年來,在中國傳統文化建設上乏有建樹,不知傳統文化究竟為何物,這是當前最大的危機—今天所謂文化多元的觀念,并非我們依靠自身固有的文化而爭得來,乃是西方文化檢討和自我批判的產物,連多元的概念也是西方所贈予。從這一危機叢生的可疑之地出發,尋找已經丟失和被遮蔽的中國文化,在漢字和漢語中,還能夠辨認出感到陌生的祖居么?即使在反思自身與我們的文化傳統之間聯系的時候,似乎也不能完全擺脫西方文化的指引,我們早已成為故鄉的陌生人。
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盛世不再來,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
白話文運動被這樣幾種強勢思潮影響和左右:民粹主義,全盤西化,權力至上,全能主義的語言政治,國家主義的社會動員,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合力作用的結果,終使白話文變成了意識形態的工具。
本維尼斯特認為:“語言是人類的自然本性,人類并沒有制造語言。”“人在語言中并通過語言自立為主體。”①[法]本維尼斯特《普通語言學問題》(選譯本),王東亮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357~358頁。工具主義的語言觀,乃是對語言的自大和對自身的誤解。視語言為動員民眾的工具,改革社會的利器,權力斗爭的武庫,以及交流信息的手段,功利主義的態度和實用主義的目標,在這場語言運動中貫徹始終。
白話文假若真的想自立,應當依靠典范的白話文學作品,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未立己而先樹敵,未成立而先破壞,詆毀文言的負面作用是明顯的。今時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對文言文普遍沒有閱讀能力,連過去的蒙童都比不上,這在歷史上可說是前所未有,從前識字率低,但文盲和識文斷字之間界限清楚,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時下幾乎全民識字,拿段古文給專業而外的碩博之士,未必能點斷得出來。
在文化認同上缺乏歸依,未知安身立命之所在,那曾經數千年綿延不絕的傳統,仿佛與今人不相關。在古代歷史、古典文學、古代漢語等學科那里,更多的是專業化的知識,即便讀得懂古書,也趨于把它們僅僅作為典籍之研究,與自己的生活、思想、情感和個人成長缺乏聯系。我們文學研究的傳統還在,文學創作的傳統已失!
白話文的建樹,客觀而論成績有限,魯迅、周作人以及毛澤東的文章,是白話文章的典范。毛澤東是語言政治的天才,在禍深寇急的時代立于潮頭,他的全部表述構成一個巨大的修辭發明,依靠筆桿子與槍桿子,在二十世紀各種勢力中問鼎中原,這是語言政治的勝利。在打通中西,彌合古今方面毛澤東無人可及,他隨心所欲出入于馬克思列寧主義和古代中國的墨法儒道之間,以他的話來說即“古為今用,洋為中用”。一九四九年之前,致力于以知識建構權力,后來使用權力對異己直接批判,君位之上讀用《韓非子》,晚年的評法批儒,為秦始皇翻案,實為中國政治智慧的終結者所能作出的驚世駭俗之舉。墨家大賢,舍身忘我,日夜苦行,以救世為己任。毛氏出身農家,飽讀詩書,篤實力行,滿門烈士,雖百折而不撓,終克其功,墨子在世,不過如此。君權君位,初非其所期,然德高望重,卻使其孤立于眾元勛之上,而終臣服于絕對權力之下,成為南面之術之信徒而失察,與秦始皇輝映古今,秦頭楚尾,成為中國歷史的上下聯,至此而后,歷史下一步會自己開出新篇章嗎?
打破白話文運動的神話,走出其意識形態話語空間,個人的寫作倫理才能建立。下筆為文,首先要言之有物,其次要言之有序,立誠達意,公之于眾,期望影響他人,不惜禍及梨棗,刊刻成書,總為流傳后世。暫不言社會責任,起碼要承擔起語言文字的責任。寫作是個人行為,且是主動行為,文章質量,源于作者個人的自律和自我期許。為稻粱謀,雖不必回避,卻亦不值得夸耀。庖丁解牛,技近乎道,才是真境界。這個意義上講,寫作是英雄的事業,沒有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志向和與之相稱的才華不宜從事。文如其人是殘酷的判決,以文傳世等于以己示眾,美丑妍媸顯辨。諺曰:“騎奇馬,弓長張,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單戈力戰;偽為人,龍衣襲,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趕邊,合手擒拿……”
是白話文運動出了問題,不明就里的人質疑漢語,懷疑甚至否定漢語的表現力,不惜以此夸耀白話文運動的正當性。為了維護現代開端的成就,寧肯犧牲歷史和未來,這是現代人的偏執。不宜對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白話文運動的成績夸大過甚,那不過是一種倉促之間的應對之策罷。如若想以此一百年否定過去的三千年,有問題的肯定是這一百年,或說是看待這百年的眼光有了問題,而不會是那數千年。拯救漢語的說法過于自大,與當年改造漢語仍然同樣的思路,表征了這一危機的深度。
“漢語殖民地化”“漢語自我次殖民化”的說法沒有冤屈白話文運動。“因為它并不是殖民主義勢力強加于我們頭上的,而是國人之中有一部分人崇洋心理所造成的自覺的行為,把它稱之為‘自我殖民地化’也許更恰如其分一些。”(董樂山語)近代以來,國人的心態是寧肯認為中國文化、漢語出了問題,也不承認自身存在誤區,這是擔當不起責任者的做法和說法。檢討自己的行為而不是自己的傳統才是應該做的,我們的行為能配得上我們的傳統么?我們只有漢語和漢字,傳統已被丟得只剩下漢文了,連漢文也差點丟掉,是書面漢語不肯拋棄我們,而不是我們舍不得它。漢語的智慧和漢語的生殖力,遠遠大過我們的想象,在失敗中的自覺即維護漢語,世上唯一的統一多元的漢語。
本書提倡修辭批評,致力于揭示白話文運動的意識形態本質,但本文并不是反對白話文。這一運動的初衷是提倡白話文,其結果卻損毀了白話文。重新認識白話文的第一步,須先替文言真正平反。魯迅著《孔乙己》《阿Q正傳》以白話,寫《中國小說史略》《漢文學史綱》用文言,毛澤東寫老三篇用白話,寄蔡元培藍公武信以文言,錢鍾書寫《圍城》用白話,著《管錐編》以文言,張蔭麟著《中國史綱》以白話,為該書獻詞乃駢文,魚與熊掌罷,不好的是將此置于非此即彼勢不兩立的想法與做法。為文言平反,不是反對白話,而是有進益于白話,促白話的成長。白話的發達、成熟、偉大不必以文言的沒落衰朽為前提,幾部典范的白話小說寫出來,不是傾覆莊騷史記,是以此明證能與后者比肩而立。
就掌握白話、文言的一般情況而言,前者易而后者難,國家的教育政策當應先易后難而循序漸進,不可舍難就易而自甘淺陋,養成國民智力上的懶惰習慣和文字上的粗糙品位。應積極鼓勵學有馀力的人,在領悟書面語上知難而進。
科舉制度于文言的傳播,功不可沒,廢除科舉之后,本當以“整理國故”之類的事業,為習文言者提供動力和出路。一九四九年之前,去古未遠,白話文運動的影響尚有限,舊學的積累以及社會習俗,共同養育比較正常的漢語語境,寫作者的語言資源豐富,可以多方借鑒,魯迅、周作人、林語堂、錢鍾書、沈從文、廢名、李長之、李健吾、老舍、曹禺、張恨水、張愛玲、胡蘭成、趙樹理、穆旦、汪曾祺等,各有千秋,既通古文,亦通外文,傳世文字,多姿多彩,皆有所成就。這一正常的個人體悟語言文字的生態環境,一九四九年之后,因觀念上的“文言歧視”愈演愈烈而大為改觀。今時事寫作的人,普遍沒有受過三百篇楚辭之類熏陶,班馬未窺,何論駢儷,頭腦里缺失古人只言片語,下筆時盡享廣播電視報紙之陳詞濫調,以及為應付高考作文閱卷者的刻意逢迎,普通民眾如此,職業作家概莫能外,漢語之厄,未有以今日為盛者也!由于白話文運動的偏頗之見,制造了文言百年的冤案,就三千年的文言輝煌歷史來說,即使當代無一文之增,無損其偉大與浩瀚,但幾代國人卻因此而止于僅僅會白話而沾沾自喜,以燕雀之志為榮。
白話文運動的危機,恰是漢語的生機。
在中國古典文學傳統當中,文化的延續,藝術的生發,文體自身的發達和演變,特別是于文字技巧的高度追求,作家個人性情的吟詠,個人精神上成長和自娛,于專制權力的反抗和社會丑象的批判,是深入民族靈魂的文學基調。
新文學載道的意識畸形發展,所謂為工農兵服務,為國家主義的政治服務,為當下的政策服務。新文學運動,從誕生之日起就自覺充當建立現代民族國家的工具,并服務于這份政治。
現代國家的建立,民族的獨立和解放,似乎是近代以來最大的政治。但是在此之上,也還有更大的政治,它包涵兩層含義,其一,四五千年中國文明的延續和文化的傳承。其二,每一位生存的中國人自身的自由和幸福。古人云,道不遠人,人能弘道。先賢有亡國與亡天下之辨,國家主義的政治如若不能成為民族文化復興、個人自由實現的途徑,它就失去了合法性。中國之所以為中國者,語言文字,典章制度,人物事跡也。國家存亡之秋,迫于當時的危急形勢,少數革命者寧肯犧牲個人生命,不惜主張為種業而放棄文化,廢除漢字文言,他們是真的革命,真的叛逆。然而漢字和漢文卻是國人世代生存的依托,猶如國土與家園,漢字不能改,文言豈能丟,古代文獻是以漢字文言寫就,是漢語、漢字、漢文造就了中國人,并不需要什么理論上的依據或者別的道理。
二十一世紀的國人,可以勿論二十世紀的思想斗爭與文化沖突,但有權利接受全面、完整的書面漢語教育,以便理解自己的母語,如此,在寫作和表達之時才能揀擇和取舍,白話文運動不能剝奪—哪怕是部分地剝奪讀者和寫作者這一權利。
“我們看了魯迅的例子便能明白‘五四’的新文化運動,其所憑借于舊傳統者是多么的深厚。當時在思想界有影響力的人物,在他們反傳統、反禮教之際首先便有意或無意地回到傳統中非正統或反正統的源頭上去尋找根據。因為這些正是他們比較最熟悉的東西,至于外來的新思想,由于他們接觸不久,了解不深,只有附會于傳統中的某些已有的觀念上,才能發生真實的意義。所以言平等則附會于墨子兼愛,言自由則附會于莊生逍遙,言民約則附會于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①余英時《五四運動與中國傳統》,《現代危機與思想人物》,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66~67頁。外來的新價值,引入的新觀念,需要接生在舊的枝條上。
白話文運動在創立之初,主張盡管激進,口號懾人,動輒除舊布新,仿佛一切可以推倒重新來過,但所從事的實際工作,往往以嫁接為多,胡適把“整理國故”當作“新思潮的意義”的一部分,是清醒而有遠見的。但后來所發生的事情,卻把白話文的激進主張落實為事實,在不知傳統為何物的狀況下,想西化亦無從化起。母語和外語之間,在學習和掌握上不僅不妨礙,反而能夠彼此促進,沒有語言能力的人,喪失了學習語言最佳時機的人,學會哪種語言都是困難的。
西方的知識分類體系和價值標準,須與中國舊有的系統加以比照才能夠有效地取舍。全球化的形勢,不在于外來力量的咄咄逼人,而是面對國際資本壓力的時候,我們是否失去了文化上的依托,嫁接無緣,乃因本我的根枝被剪除了。拼音化漢字并沒有實行,但早已提前以拼音的眼光看待漢字,以外國人的眼光看待漢語,這是不可理喻的,但確實是事實,且構成了現代漢語的語義前提。
民族的思想語言和制度密不可分,中國的西化體制,實是一種似是而非且莫名其妙事物,白話文已費力將自身連根拔起,欲遠走高飛而不能,深入泥土融入大荒又不甘,或不愿,亦或不能。
本書的寫作,從構思之日起,已深深卷入這一未經反思的西化體制之中。作者力爭打破學科的限制,站在整體漢語的立場上,在近二十年來諸多學者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梳理史實,形成自己的認識和判斷,盡量客觀公正地看待百年來白話文運動的成績,以哪咤剔骨還父析肉還母的精神質疑白話文。如今把這一質疑本身形成白話文,實不知是在建構本書的解構,還是解構本書的建構。本人深知自我學養有限,既沒有堅實的小學基礎與國學功底,又缺乏嚴格的西學訓練。然既與語言文字打交道,白話文的問題實不容回避,亦無處藏身,它早已與你我生存深度相關,漢語的問題,是每一個中國人的問題。歷史與現實糾纏一處,如果能夠獨立思考,不得不思考此首要問題,假若要寫作,不得不嘗試去面對和解決這一問題。
白話文運動正在經歷著作者自身能感受到的危機,本人把此文獻給一切有同樣危機感受的人。百年來所有參與或被卷入這一運動的文本,皆是本書的材料,行文過程中的語言表述和思維方式的局限,也是本書作者日常省思的對象。現代書面漢語是怎么來的,它能夠說清楚自己的來歷么?在當下的口語和古今一致的整體漢語的背景下,白話文能否徹底地認清自己的處境?本書的寫作從構思至成題、答辯,之后又有深入修改,歷時五年,操斧伐柯,能走多遠,不得而知,可以肯定,不是本書的著力處,而是本書的缺陷,向讀者昭示了白話文運動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