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臨星
(濰坊學院,山東 濰坊 261061)
呼喚歷史的記憶
——評于培杰的長篇歷史小說《兵圣孫武》
許臨星
(濰坊學院,山東 濰坊 261061)
(一)
于培杰先生退休以后,創作了四部長篇歷史小說:《末代皇帝溥儀》、《智者曾國藩》、《天王洪秀全》和《兵圣孫武》。
然而,在此前的20多年里,他一直是埋頭于理論研究的,是一位在學術界有一定影響的文藝理論家。先后出版過《論藝術形式美》、《美學論稿》、《藝術節奏論》、《走向實用的美學》等10余部專著,又主編出版過《青少年美育叢書》和《青少年智育叢書》。
于培杰的學術論文發表了數十篇,質量與品位多是上乘的,發表的陣地也是高檔次的。比如《審美范疇的歷史運動》一文發表于《文學評論》,這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主辦的學術期刊;《造型藝術空間》一文發表于《文藝研究》,這是中國藝術研究院辦主辦的學術期刊;《也談藝術概念的基本層次》一文發表于《美術》,這是人民美術出版社主辦的學術期刊。至于在其他刊物和高校學報如《中國音樂》、《學術論壇》、《齊魯學刊》、《美學與文藝學研究》、《理論與實踐》、《藝海》、《文學知識》、《美育》等發表的文章,就更多了。他的文章涉及的范圍,幾乎跨越了所有的主要藝術門類,且都是七八千字、上萬字的長文。獲得如此豐碩的學術成果,實屬難能可貴。說這些,是為了指明,于培杰在理論領域絕不是隨意游走、淺嘗輒止,而是擁有著較高較深的理論造詣。
然而,理論研究主要靠抽象思維,藝術創作則主要靠形象思維,兩種思維方式雖然不能截然隔離,卻是迥然有別的。理論家、科學家長于判斷、推理,重理智;作家、藝術家則善于想象、虛構,重情感。于培杰居然像是不經意地完成了不同思維模式之間的跳躍,實在是一種有趣的、值得關注的現象。
深究其因,恐怕在于兩個方面:其一,理論家、科學家與作家、藝術家的思維方式都不是單一的,前者主要依靠抽象思維,卻也經常進行聯想、想象、幻想等;后者主要依靠形象思維,卻也離不開判斷和推理。于是,理論研究與藝術創作就有了契合點。亞里士多德認為,判斷力蘊含著想象;馬克思也說,虛數這個概念是想象的結果。就是說,理論與創作,其思維方式并非是水火不相容的,而是交織在一起的。
其二,從理論領域進入創作領域,不可避免地帶著原有知識結構的痕跡。我們說“文如其人”的時候,主要是指寫作者的性格特征,其實也包括其整個知識庫存和思維運行習慣。理論家轉身搞創作,常常關注人物性格的運動邏輯,重視社會性質的深層考察,注意事件發展的來龍去脈,留心作品結構的嚴謹整一,等等,總之,在作品的藝術形象體系的背后,讀者會隱約地看到一位學者的身影。
于培杰恰恰是這樣一位學者型的作家!他的作品,學識之廣博、見解之獨到、考據之縝密、邏輯之嚴謹、用語之精當,都令人欽羨不已。
(二)
歷史小說與一般小說不同。一般小說雖然也要扎根于現實生活,人物也常常有生活原型,但作者有頗大的虛構和想象空間,作品中的人和事,是讀者在現實生活中經常看到的,卻不是任何現實中原本的人和事。歷史小說則不然,人物生活的年代、主要經歷、周邊人物以及作為背景的社會重大事件等等,都要持之有據,不能任意杜撰;由于它所寫的是歷史上曾經有過的人和事,因而其虛構和想象空間要比一般小說狹窄得多。
于培杰的歷史小說,從題材上看,前三部屬于近代的歷史,前人給我們留下的歷史資料浩如煙海。創作過程中,需要對這些資料進行精心過濾篩選,辯偽存真,為了保證作品的集中與凝練,常常要舍棄許多生動的、甚至有社會影響的史實。但《兵圣孫武》面臨的情況卻相反,孫武的史跡,史書鮮有提及。在先秦典籍中均不見記載,直到漢代,在司馬遷的《史記》、班固的《漢書》等著作里才出現其身影,但大都過于簡略,語焉不詳,這就給創作帶來了極大的困難,說白了,撿這個題目寫,是在做無米之炊。
但于培杰知難而上,在廣泛涉獵春秋時代大量歷史文獻的基礎上,點滴鉤沉,細心揣摩,反復斟酌,以歷史與邏輯想結合的原則,以藝術真實與審美追求相統一的手法,捕捉其時代氣息和社會氛圍,追尋人物的思維走向和行為方式,以此呼喚世人的歷史記憶,從而完成了對孫武這個“居亂世展雄志,著兵法比圣人”的民族巨人的藝術再現。
作品給人印象最深的是,作者逼真、貼切地描繪出一幅春秋時代特定的生活場景,宛如歷史的生動復原。
在這方面,許多歷史題材的文藝作品是相形見絀的。這些作品,除了人物的姓名、年代、主要事件以外,我們看不到具體的歷史影像,或者說,把作品理解為任何時代都可以。比如,有一部寫孔子的小說,其中的人物吟唱出大量的七言詩(當時七言詩尚未產生);也有的作品寫孫武,將士們騎馬而戰(當時沒有馬鐙,不可能有騎兵);在一部寫太平天國的小說中,蘇三娘的內衣里藏著手槍(太平軍沒有手槍)等等,此類例子不一而足。至于作品中的人物,古人想今人之所想,說今人之所說,為今人之所為的例子則更加比比皆是。
關于孫武的直接記載寥寥無幾,但關于春秋時代卻有大量資料,于是我們發現,于培杰在考察彼時社會風貌方面著實下過一番工夫。且不說作品中對戰爭場面的生動描述,也不說人物對戰爭縱橫捭闔的理論剖析,單是看似與情節主線無關的點滴畫面,也將我們帶進了特定的歷史氛圍之中。比如田書在射禮中的“五射”表演、晏嬰對充耳的精辟評論、熏風臺的歌舞表演的恢弘場面、孔丘深邃的藝術美學見解、庠序里師生的互動、射圃的五御測試等等,無不建立在翔實的文獻資料的基礎之上,而孫武拜見鬼谷子一節,更是極為精彩的傳神之筆。總之,作者精心地營造了一幅相對封閉的、與當今社會生活風貌迥異的動態畫卷。
歷史記載或有謬誤,藝術畫面則要求合情合理;歷史記載或有殘缺,藝術形象卻要求完美整一。解決這一矛盾的方法,是歷史與邏輯相結合。《兵圣孫武》的作者顯然深諳此道。比如,關于孫武以吳宮美女練兵,按《史記》記載,在斬殺了兩名吳王的寵姬之后,“婦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規矩繩墨”,孫武說:“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意思是,她們可以上戰場了。孫武這樣說,是違背常理的,一群從未披甲執銳的婦女,怎么會在短暫的訓練之后就能投入戰場?這樣的記載,是有失嚴謹的。于培杰在作品中,依照生活邏輯對此作了合理的糾正。孫武說:“練兵之道,一在命令勒束,二在武藝技巧。后者須天長日久苦練不輟,前者則可立竿見影。”這樣,把訓練局限在命令勒束這一要求上,就合理了。再如,孫武的后半生,史書均無記載,于培杰在作品中讓孫武歸隱山林,乃是一種邏輯推斷。他的根據是,從史書記載看,自從吳王闔閭死后,吳國對外作戰的技法與《孫子兵法》相去甚遠,甚至背道而馳,說明指揮這些戰爭的另有其人,孫武已經不為吳王夫差的朝廷效力。又如,吳軍破楚,所向披靡,但占領郢都之后,卻迅速潰敗,潰敗的原因是什么?孫武的智慧哪里去了?史無記載。于培杰對此作了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的描述和鋪陳:闔閭的驕縱、將領的內斗、軍紀的敗壞、孫武的無奈……這些,都是吳軍必敗最合乎邏輯的緣由。
(三)
作者對孫武的塑造是成功的,出色的,這一形象有三個閃光點。
一曰氣。稍后于孫武的孟子提出了“養氣”之說,喊出“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的名句。所謂氣,就是獨立的人格力量,是至大至剛的精神,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內在品性,一句話,就是對個體價值的肯定與張揚。阿爾波特認為:“人格是決定獨特行為和思想的個人內部身心系統的動力組織。”在作品中,我們確實看到了孫武身上那種支配其言語和行為的內在驅動力,他自信、自尊、自立,持之以恒,百折不撓;他直言敢諫、不避禍福,從不人云亦云;他在人生轉折的重大關口,都有獨立而明確的判斷和思考,尤其是西破強楚的超人膽識和后來功成身退的選擇,真堪稱難能之舉。惟其如此,才成就了他“百代談兵之祖”的偉業和英名。
二曰義。春秋時代的戰亂,是諸侯之間的利益之爭,故有“春秋無義戰”之說,而在于培杰的筆下,孫武卻是一位真正的義士。他致力于兵法的研究,骨子里卻并不好戰,他把“不戰而屈人之兵”視為“善之善者”;田盤害死了梁有稷,他氣憤不已,正言直告“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于臺下”;干將為吳王僚所害,他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專諸因刺吳王僚而慘死,他覺得自己未能阻止這一行動是“犯下了一樁不可饒恕的罪行”;要離為刺殺慶忌而殘身毀家,他先是苦勸要離不要卷入宮廷紛爭,苦勸不成之后則更感到無限痛惜;吳軍破郢之后大肆殺戮搶劫,他心急如焚,在自己的權限內做了極大的努力予以制止;同窗好友繆不識死于戰陣,他痛不欲生,進而悔恨自責,竟至于使自己“畢生的追求都產生了動搖”,甚至覺得自己是一顆災星;他覺察到吳王夫差陰鷙的品性,就決定退隱山林……孫武的種種言行,塑造出一位義薄云天的偉丈夫形象。
三曰智。孫武自幼聰明過人,思維敏捷,勤奮好學,虛懷若谷。他從祖父田書、叔父田穰苴那里承接了源遠流長的家學,從姜太公、管仲、老子特別是鬼谷子那里吸收了豐富的知識營養,他長途跋涉考察古戰場,這一切促使他最后完成了博大精深的理論巨著《孫子兵法》;在戰爭實踐上,則是西破強楚的壯舉,這是他把軍事思想融化到軍事指揮之中的成功凡例。作品為讀者展現出孫武的超人智慧,每一次戰役,他都能依據具體情勢而采取相應的戰法:取桐國、舒鳩使用了離間之計;克養城用了聲東擊西之計;豫章之戰是突襲之計;柏舉之戰取誘敵深入之計;清發水之戰是“半濟而擊”之計……這些戰役都是智取,其思路都能在《孫子兵法》中找到依據。作品中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雍澨大戰。孫武一向講究兵不厭詐、避實就虛、攻其不備、出奇制勝,但在雍澨,吳軍陷入了“死地”,在“置之死地而后生,兩軍相遇勇者勝”的軍事思想的指導下,打了惟一的一場陣地戰,作為疲憊之師的吳軍取得了輝煌的勝利。作品對一系列戰役的描寫,可謂酣暢淋漓、異彩紛呈,使人心旌搖蕩,目不暇接,孫武的超凡智慧,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除孫武外,伍子胥、闔閭、田穰苴、晏嬰、齊景公、繆不識、專諸、要離等,都性格鮮明,各具風采,他們與孫武一起,共同組成了鮮活的、縱橫交錯的人物形象群體。
此外,這部小說就情節而言,則波瀾起伏,云譎波詭,張弛有度,生動傳神;就敘述結構而言,作品以縱為主,縱橫交錯,環環相扣,不枝不蔓;其語言,頗有學者風度,老辣,凝重,洗練,富有張力。
責任編輯:陳冬梅
2016-04-05
許臨星(1937-),男,山東招遠人,濰坊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文學理論與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