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寧
(青島科技大學,山東青島 266071)
安房直子童話文學中蘊含的日本傳統美意識
——于“色彩”和“風雪”中的體現
王寧
(青島科技大學,山東青島 266071)
安房直子是日本著名童話作家,一生淡泊名利,遠離世俗紛擾,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她將所思所想流于筆端,用無比靈動的文字構筑起獨具特色的童話世界。她筆下的童話世界空靈剔透,處處彰顯著人與自然的和諧。其作品受眾面極廣,不僅受到兒童的喜愛,還擁有廣大的成人讀者群。成年人在直子描繪的幻想與現實之間游走,在色彩和風花雪月中體會著微妙的古典之韻,品味著物哀之美。這些特性并非偶然,是有著歷史文化的積淀和受到傳統文學思想影響的。
童話文學;美意識;色彩;風雪
安房直子(1943年—1993年),日本著名女性童話作家,以1962年發表的《月夜的風琴》為契機走上了童話創作之路。曾先后斬獲第三屆日本兒童文學者協會新人獎、第二十屆野間兒童文藝獎、第三屆新美南吉兒童文學獎、第二屆廣介童話獎,在日本兒童文學創作中占有不可小覷的地位。
直子本人淡泊名利,遠離世俗紛擾,在山林間搭起一處房屋,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暢游于山林間的她將所思所想流于筆端,用無比靈動的文字構筑起一幢幢令人流連忘返的童話小屋,吟唱著一首首溫婉如風的歌謠。直子筆下的童話世界空靈剔透,立體感十足,紙張之中總會漂浮起藍藍的天空、青色的霧靄,還有遠處那郁郁蔥蔥的山林。讀者在童話的世界里游走,乘著徐徐清風,聽著悅耳的鳥鳴,聞著百合的花香,與山谷林間的小動物們不期而遇。她的作品受眾群體極為廣泛,雖是兒童作品,在成年人中也擁有廣大擁躉。文學大家陸機曾在《文賦》中寫到:“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籠天地于形內,挫萬物于筆端。”[1]安房直子正是通過獨具一格的文學創作和文學思想引領讀者遨游于具有濃郁東方色彩審美的王國,在古典詩意的世界中流連忘返,從而使人的本質力量得以體現。其作品處處彰顯出人與自然的和諧,成年人在直子描繪的幻想與現實之間游走,體會著那微妙的古典之韻。正如著名學者葉渭渠所言,各民族都有自己的基本性格和特殊的文學精神及審美情趣。直子文學作品的特性并非偶然,是有著歷史文化的積淀和傳統文學思想的影響的。
各民族都有自己的基本性格和獨有的審美情趣。同一民族由于生活在同一自然環境、社會環境及文化形態下,各種相同因素的綜合作用鑄造出國民共同的基本性格、心理狀態及文化思想、審美意識。[1]日本民族對其原始文化尤其是色的感覺文化,是非常敏銳和淳樸的。從古代神話和考古挖掘中可以發現古代日本人的色彩感覺非常樸素,只有簡單的黑與白、青與赤這樣的對稱色系,慢慢才有了多色系發展,但依舊以樸素色系為主。[2]兒童文學創作因讀者群的特殊性通常會使用比較鮮明的色彩描寫,讓讀者感受到的是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比較之下,直子的作品用色略顯單調。殊不知其傳承著日本民族對色彩認知的傳統觀念,有著日本古典美意識的烙印。首先看一下其代表作中典型的色彩示例:
黑暗的深處倏地一亮。筆直的下方,看得見一片不可思議的白顏色的森林。那亮光,究竟是積雪的反光呢,還是怒放的櫻花泛出的微光呢……
這只鸚鵡除了鳥冠是黃色的以外,它的整個身子都是雪白雪白的,白得叫人炫目。
《白鸚鵡的森林》[3]
少女的草帽簡直是大得有點離譜了,帽檐上裝飾著一朵朵白色的花。不,與其說裝飾著,不如說是插滿了一朵朵白色的花。
透過好幾層疊到一起的葉子,我看到了白色的活的東西。還在動。兩匹。“是鹿!”
《野玫瑰的帽子》
白色,代表著純潔無暇,在古代的日本屬于神圣的顏色,代表著太陽之光,是圣潔、生命力量的象征,在原初文學中包含著善惡的道德觀念和美意識。日本神話中登場的諸神或貴族的魂魄經常會以白狗、白鹿、白鳥等形象出現,這是一種可以將人與神連接起來的顏色,是神儀的象征。在上面列舉的直子的幾部作品中,都出現了白鳥、白鹿。它們在作品中擔任主角,除了自身的“雪白雪白”,還隨處可見白色的花朵或其他自然風物。隨著時代的發展,白色開始蘊含不安的情緒。到了江戶時代,白色開始意味著生和死,“白色是諸色開始的顏色,也是終結的顏色。”所以,直子作品中的白鳥、白鹿既代表著神圣不可侵犯的生命,還有對生死未卜的不安,大量白色的運用營造出一個圣潔的客觀環境,蘊含著直子自身對善惡觀念的思考,容易引起讀者對此的共鳴。
“三吉——三吉——”和著溫柔的聲音,一股帶著梅花香的風吹了過來,輕輕地舔著他的脖子,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紅色和服的姑娘,飄飄欲仙地站在那里。眼皮紅紅的,是一個像花蕾初綻的梅花一樣的姑娘。
《直到花豆煮熟》
“再見!再見!”那聲音,就像是淅淅瀝瀝的雨一樣,從高高的,燃燒著似的火紅的天空落了下來。連少女的身影也變成一個個小小的紅點,終于消失在了云里。
《花香小鎮》
紅色,來自于東方升起的太陽之色,同時也是生命源泉——血液——的顏色,帶來熱量的火之色。這種純粹、鮮艷的色調自古以來代表著毫無偽裝的赤誠之心,有時也作為悲慟眼淚的象征。直子喜歡將紅色運用于玫瑰、梅花、波斯菊等花朵中,象征著怒放的生命和喜悅,帶有對太陽的感謝。除此之外,她還經常將這一色彩運用在對少女的描寫中,紅衣少女的出現往往給主人公平淡的生活帶來新的希望,可惜最后通常是不得已的離別。安房直子悄無聲息之中便將紅色所蘊含的古典寓意傳達給了讀者,可謂“潤物細無聲”。
“再怎么說,這也太鮮艷了!就像頭上頂著一百只金絲雀在走路似的,簡直是瘋了。”
黃色的鳥兒集中到一起,落到了老奶奶的手上和肩上。那數目,已經多得數不過來了。
《黃圍巾》
真的,最近這段時間,總是看到那樣的自行車,把手、腳蹬子、后架子,甚至連車鈴都是偏黃的橘黃色。
《花香小鎮》
黃色,在中國作為“大地的顏色”,備受尊崇,這種理念在平安時期便傳入日本。之所以純粹的黃色受到如此禮遇,是因為它是促進作物成長、收獲的太陽和土地的顏色,而且和代表權力、財富的金色相通。黃色作為一種“執念”之色,暗含著要堅持信念。黃色給人新鮮、明快、灑脫、溫暖的感覺,由黃色派生出的金色則是仁愛之色。所以在《黃圍巾》中,老奶奶晃眼的黃圍巾代表了她的青春時代,而如今再戴在頭上,像是頂著金絲雀在走路,其實那是仁慈之光。而《花香小鎮》中騎著橘黃色的自行車的女孩子們其實是丹桂花精,伴隨著女孩子們重新變成橘黃色的小花,自由地飄向天空,少年信也終于放下了心中的執念——那把小提琴。
小夜點點頭,朝外面看去,霧一樣的雨,還在無休無止地下個不停,遠山籠罩在一片紫色的霧氣之中。
《直到花豆煮熟》
新吉伸手去抓媳婦的和服,不料和服一下子斷開了,新吉的手上只剩下了一朵紫色的桔梗花。——他才發現漫山遍野都開著桔梗花,它們和媳婦和服的顏色一模一樣。花的笑聲,也和媳婦的聲音一模一樣。
《橘梗的女兒》
紫色,自古以來無論東西方,都將其作為尊貴之色。中國隋唐時期將紫色定為最高貴的顏色,是帝王之家的象征。包括和天空有關的詞語,也會稱為“紫云”、“紫徽”。受中國隋唐文化影響,日本從對華貴的紫色的憧憬延伸出了“懷念”的觀念,代表對有緣之人的念念之情。日本人對紫色的感覺是非常敏銳的,他們可以清楚地區分出十多種不同的紫色相,他們重視紫的自然色素,即重視采用紫草這種植物的染色,給人一種穩定感。紫色,在平安朝時代被譽為“色中之色”。熟諳古典文學的安房直子自然對這一色彩的內涵了然于心,在作品中常常用紫色的花暗含對往昔歲月的的懷念;用山林間紫色的霧氣烘托出主人公對某一時期或某個人深深的追憶。像《桔梗的女兒》中,新吉厭倦了眼前的生活,破壞了和總是身著紫色和服的妻子之間的約定,最后追悔莫及也是枉然。身著紫色和服的妻子有著賢淑高貴的品格,也暗示了有可能成為丈夫永遠的“回憶”。
那藍色,越看越跟真正天空的顏色一樣。那藍色,好像要滲進心里。即使閉上眼睛,眼瞼里也擴展著藍色的天空。
《天藍色的搖椅》
打開沉重的門,“嗖——”一股冷風猛地吹進來。風中果然有一個人,一個騎著青馬的青色的人。
《北風的藍手帕》
錯看成藍色衣服的是花。拐角的矮籬笆那兒,,不知什么時候,有一顆繡球花,開得像天藍色一樣,在雨中淋著。
《藍色的花》
藍色,在日語中也被稱為“青色”,讓人感覺淡漠而寬廣,有著“神秘”和“清凈”之感。色彩研究專家曾在《色彩論》中將藍色稱為超越的、靈異的、非感性的顏色,飄渺、缺少實感。在對日本的色彩觀有重大影響的陰陽五行說中,藍色作為東方的正色,代表著四季之初的春天。后漢書《釋名》中,稱其為“象物生時之色”。藍色就是自然萬物之色,代表著希望。
閱讀安房直子的童話作品,讀者會察覺到其中的色彩描寫較之一般童話要樸素很多,并沒有十分強烈的色彩沖擊。即便是出現了明艷的顏色,可能通篇只有一種明艷的主題色,與之相配的都是白色、青色等色系。日本人對自然有敏銳的觀察力和感受力,能夠感觸到細微的自然變化和季節更迭。在這種漸變、差異對比的環境變化中,日本人感受到了明、暗兩種色彩美。有時是多姿多彩的“陽光美感”,有時是色彩單調、幽暗的“月光美感”。直子在運用這些看似簡單的顏色時,都注重了色彩原初涵義的表達,她并非簡單構建一個色彩堆積的城堡,而是要傳達色彩背后的歷史及其蘊含的古典美意識。
在社會環境尚未確立其政治經濟形態之前,各民族審美意識的形成,很大程度取決于其歷史和自然風土。日本位于亞洲大陸的東端,是南北狹長的島國。南北兩端雖然存在著寒帶和熱帶的氣候差異,但大部分地帶處于溫帶。整體來說,日本列島氣候溫和,四季分明,朝霞、降雨、霧靄、白雪都可見到。生活在這種自然風土之中的日本民族也就形成了與之相稱的基本性格。平安貴族將人類與漸次變化的大自然相融合視為第一要務,他們堅信人工之美必須依從于自然美的法則。對此,肥后和男曾在《文化與傳統》一書中這樣寫道:“所謂自然,乃渾然天成。它的存在自有存在的道理——人類也是大自然的分支,只不過是由大自然派生出的小自然而已。”[4]誠然如此,優秀的創造者會深入探究大自然的理法,講求的是與大自然的融合之美。日本民族以親和的態度去對待自然,認為自然是生命的母體,是根源,人類與自然密不可分。與自然共生,成為日本民族最初的美意識的特征之一。這種美意識并非來自宗教式的倫理道德和哲學,而是將人看作是自然的一部分,主體的人與客體的自然沒有明顯的區別,可以親和地共生于宇宙之中。[5]安房直子童話中出現的花精、樹精都是能與人自由對話的,既可以幫助人類,也可以懲罰不遵守約定的人類;小動物與人類和平共處毫無違和感,平等友善自不待言。
直子的童話中有諸多關于風的描述。大自然的風吹起時,植物隨風搖曳生姿,季節的味道充斥著讀者的鼻腔;當直子筆下的風變成美麗的新娘時,它便有了人類樸素的情感。但無論是抽象的還是具體化的風,在直子的筆下都具有“神秘”的共性。
小口琴讓老奶奶吹一吹它,竟然吹出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那是風的和弦。
是的,是風的聲音。山風吹拂著遍地白色的狗尾草。吹落了山中的枯葉。吹落了橡子,吹落了核桃,吹飛了紅色的小蘋果。于是,四周就飄滿了樹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和蘑菇的的味道。
《秋天的聲音》
小夜與前來寶溫泉投宿的客人家的小女孩成為了好朋友,兩人一起睡在儲藏室里。小夜的耳朵能聽到飄落的紅葉的笑聲。起風了,儲藏室的防風窗“咔嗒咔嗒”響了起來。山頂的紅葉飄落了,飄落了,小夜想。
是因為風的緣故,我才能夠聽到這么遠的聲音吧?小夜又想。也許是風把聲音送來的。也許是變成了風的小夜的媽媽,把遙遠的聲音送到了小夜的耳朵里。
《直到紅豆都煮好》
風,是一種看不到的自然現象,只能體現在他物或者他人的感受上。風,不像云那樣能夠觸動到人的視覺,所以只能客體化,如因為風引起的某些現象,亦或是對風進行細致入微的描述、擬人的表達,那樣才能讓大家看到一個神秘魅惑的風。在童話中,風成為作品的主題,或者在歌謠中對風吹起時的樣態及風給其他客體帶來的各種變化進行描述。風的美感跟隨著世間萬象帶來了極其真實的存在感。這是一種樸素純真的原始信仰,是植根于民間信仰之上的神秘主義。即便是在《直到紅豆都煮好》中,風變成了美麗的姑娘,嫁給了寶溫泉的小伙子,并且生下了女兒小夜。風已經被具象化為一個活生生的女子,但依舊沒有離開“神秘”二字。從她突然的出現、寶溫泉門口老是有來歷不明的禮物,到小夜出生后的不辭而別、時不時會隨風擺動起的搖籃,所有的一切似乎是確定的而又像是未知的。正如著名學者葉渭渠所言:“就日本古代文學思潮的特質來說,原初的文學意識,既是對自然的真實感動,也是由對人神的民族式的感動而產生的。這表現在對自然的崇拜和對神的崇拜的一致性上,它是與日本民族原初的生活意識和美意識相契合,也是與日本民族的調和性格相照應的。”[6]文學創作不是單寫“物”本身,而是要表達觸“物”之時的“感動”之情。也就是說,對“物”有所觸動而產生的喜怒哀樂諸相。也可以說,“物”是客觀的存在,“哀”是主觀的感情,兩者調和為一,達到物心合一,哀就得到進一步升華,從而進入更高的階段。因而,“物哀”的感情既是一種自然淳樸的感情,也是一種經過純化了的感情。大自然的美感孕育了日本文學特有的風雅氣質和物哀美意識,進而成為日本文學思想的底流。[7]安房直子描寫自然美,最終是用來表現人情美的。
除了風,直子的童話作品中還不乏對雪的描述:
飄也好,跑也好!傍晚時滿山遍野灑滿月光,跑起來也開心極了。
不久前,我正在山上跑時,背后來了一股風。下雪了,雪花在風中曼舞,就像白色的蝴蝶一樣。
《醬蘿卜之夜》
初雪的那天晚上,四野一片白茫茫的。
北風呼嘯,細碎的雪粒“嗖嗖”地迎風飛舞。小小的、四角形的光,映亮了風雪彌漫的夜路。
《雪窗》
日本文學中描繪“雪”的題材頗多,甚至有“雪月花時最懷友”這樣的名言,對“雪月花”的自然美倍感親切,多認為其最能表達四季時令變化之美,這是有其傳統的。安房直子則在童話創作中,通過雪向讀者充分展現了日本文學的獨特魅力。《毛詩序》中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作者通過創作文學作品以表達自身的感受,并試圖以此喚起讀者相應的感受。直子正是通過筆下的童話世界向讀者傳達自身對于日本古典美意識的感受,并由此喚醒沉淀于讀者內心深處的傳統美感,由此引起共鳴。
無論是色彩觀還是自然觀,安房直子都深刻理解著日本原初的思想,把握著日本古典文學美意識的底流,憑借著個人對自然的親和與敏感,描寫著山川草木、日月星辰、飛禽走獸及人的感情。借物抒情,帶有深厚的人情味,使自然人情化。在與自然的對話中,直接契入自然的生命之中,將自然看成是生命的整體,人也包括在其中。這一切都構成了安房直子童話文學的獨特之處,具有厚重的文化積淀和深刻的美學思想,令讀者回味,引發讀者思索、探究。
[1]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第五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32-47.
[2]太多和明彥,新川哲雄,廣田繁著.日本文化的基調[M].東京:文化書房博文社,1986:89-125.
[3]安房直子.安房直子幻想小說代表作:1-6卷[M].彭懿,譯.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2010.(本文引用作者原文部分均出自本版本,不再一一標注)
[4]梅原猛.森林思想[M].卞立強,李力,譯.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3:31-56.
[5]高內壯介.古代幻想與自然[J].東京:工作舍,1985,(4).
[6]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25.
[7]片岡良一.古典與現代文學的接點[M].東京:中央公論社,1979:37-58.
責任編輯:陳冬梅
I106.8
A
1671-4288(2016)05-0083-04
2016-08-22
國家留學基金委資助課題(項目編號:留金發[2015]3069號);山東省文化廳重點藝術課題《安房直子童話世界中蘊含的“物哀”美學思想》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506075)
王 寧(1980-),女,山東臨清人,青島科技大學日語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