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林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北京 102488)
戰后日本對東南亞經濟援助的政治經濟學分析
劉雪林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北京 102488)
戰后日本對東南亞國家的政府開發援助,是國際政治經濟學的一個典型的事例,對國家權力與市場及國家利益三者間的關系作出了生動的闡釋。日本通過對東南亞國家的經濟援助打開了東南亞市場,獲得了財富,而財富的增長又成為日本追求政治大國、提高國際地位的經濟基礎。日本對東南亞的經濟援助,前期配合美國戰略主要追求相對收益為主,后期援助理念中合作因素增加,更關注絕對收益,其目的都是為實現日本國家利益的最大化。
日本;東南亞;經濟援助;政治經濟學
國際政治經濟學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ics,IPE)是20世紀70年代新興起的一門學科,主要研究國際系統內政治與經濟、財富與權力的互動機制。關于國家權力與市場之間的關系,現實主義和自由制度主義分別從不同角度作出了闡釋。現實主義認為,國際體系的無政府狀態使國家追求增強自身的權力,而對權力的追求促使國家推動市場開放,促進國內經濟增長和財富增加,進而獲得更大的政治權利。在結構現實主義者看來,在國際政治的無政府狀態下,“相對收益比絕對收益更為重要”。[1]新自由制度主義則把國家視為理性的經濟人,強調世界市場中國家間的相互依存和國際機制的作用,并主張通過尋求國家之間的共同利益實現國際合作,在這種假設下,國家主要關注絕對收益,并不擔心合作給其他國家帶來更大收益而造成對自身的威脅。戰后,日本在美國的戰略部署下,為重返國際社會,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對東南亞進行的開發援助就是國際政治經濟學的一個典型的事例,對國家權力與市場及國家利益三者間的關系作出了生動的闡釋。一定意義上說,外援是國內政治的拓展,是國家推行其外交政策的工具。[2]戰后,日本通過對東南亞的開發援助,經濟上得以迅速崛起,政治上重返國際社會,以經濟促政治,以政治推經濟,實現了國家利益的最大化。
政治學家查爾斯·金德爾伯格在其關于大蕭條的研究中最先強調了主導國家領導作用對世界經濟的重要性。以羅伯特·吉爾平為代表的霸權穩定論認為,霸權國家為實現霸權利益,通過增長與擴張推動國際體系的變革,霸權國的利益要求推動世界市場的開放。戰后美國的大戰略目的在于實現它作為霸權國家的利益,而這種利益首先就體現為世界市場的開放。戰后,在冷戰哲學的影響下,以美蘇為首的兩大陣營展開了以生存和爭霸為目的的追求相對收益的斗爭。日本對東南亞的開發援助,正是在這個背景下起源的,一開始就帶著明顯的冷戰烙印,是基于美國主導自由世界秩序考慮下推行建立開放的世界經濟體系的戰略部署的一種實現手段。另一方面,日本國土狹小,資源匱乏,其經濟的發展離不開對海外資源和市場的需求,而二戰后,日本作為戰敗國失去了全部海外市場,經濟的恢復和發展受到極大的制約。因此,重新開拓市場和尋找原料產地成為戰后日本迫在眉睫的問題,戰后不久形成的冷戰格局為日本這一燃眉之急問題的解決提供了契機。
日本對東南亞國家的“賠償外交”始于20世紀50年代中期,從與緬甸的賠償協定開始直到70年代中期才結束。日本政府對東南亞國家的賠償,與對東南亞國家的政府開發援助結合在一起,以提供無償資金和技術援助、經濟合作等準賠償形式進行。50年代以來,東南亞成為日本重要的能源與資源進口來源、出口市場與投資場所,ODA成為日本政府與企業攜手占領和開拓這一市場的有力手段。[3]70年代末,日本與東盟的進出口貿易在日本對外貿易總額中的比重達到了10%以上。在對外投資方面,到1980年,日本對東盟地區投資額為70.21億美元,占同期日本對外投資總額的19.2%。通過戰后初期以提供商品和勞務形式開始的賠償外交,日本以ODA為主要手段,快速打入了東南亞市場,在該地區確立了經濟主導地位。
日本在20世紀50年代、60年代打開東南亞市場后,經濟經歷了高速發展,70年代、80年代雖然有所減緩,但日本在資本主義世界經濟中的地位持續上升,其國民生產總值由1975年的4992億美元增至1990年的29898億美元。1987年,日本的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在歷史上第一次超過美國,在西方主要發達國家中名列第一。1985年底,日本國外凈資產達1300億美元,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的債權國。由此,日本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為整個冷戰時期美國推行其霸權戰略提供了有力的經濟支持。
日本的對外經濟援助是如何受制并服務于冷戰格局的?冷戰時期國際對外援助承擔了三個主要功能:促進陣營內部國家的團結合作,作為冷戰工具對對方的陣營進行瓦解,維持重要戰略地區的現狀。日本的外援固然包含戰爭賠償的成分,但主要還是以開拓出口市場、確保能源和原料供應及爭取發展中國家的開發主導權為目的。日本的外援雖然主要關注的也是自身的經濟利益,卻不像美國那樣直接服務于冷戰和爭霸戰略。然而無可置疑的是,日本的援助同樣是在冷戰的框架下展開的,也服務于西方陣營的相對收益。[4]
伴隨著20世紀70年代東西方緩和及全球化所帶來的大量全球性問題,大國之間的相互依賴在不斷加深,新自由主義的視角被賦予了更多的合理性和解釋力。此時國際援助進入了絕對收益上升階段。對日本來說,對東南亞的經濟援助,促進了本國經濟的復興和崛起,財富的增加帶來經濟地位的提升,為日本走向政治大國奠定了雄厚的經濟基礎,日本在政治上開始強調更多地作出國際貢獻,在對外援助上也開始更多考慮提供地區公共產品,促進機制建設,更關注通過絕對收益獲取國家利益。1981年,日本外務省發表了《經濟協力的理念———日本為什么要進行政府開發援助》的政府白皮書,指出日本的對外援助政策是建立在人道主義、相互依存和綜合安全保障三大根據之上,正式提出了綜合安保的援助理念。對外開展以ODA為中心的“經濟外交”,以經濟方式和手段擴張經濟勢力并擴大政治影響,成為日本政府在對外政策上揚長避短的戰略選擇。
日本政府對東南亞的經濟援助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一直都伴隨有政治考量。1968年日本《外交藍皮書》指出:“援助亞洲,特別是東南亞的經濟開發與地區合作,應努力為這個地區創造穩定的和平與繁榮。這不僅是作為亞洲發達國家的我國之責任,而且與我國將來的繁榮也有著密切的聯系。”[5]首先,東南亞資源豐富、市場廣闊、勞動力低廉,歷來是日本重要的資源供應地、商品和資本市場,而且東南亞扼印度洋進入西北太平洋的通道,對日本保障能源供應航道安全具有重要意義。其次,在政治上,東南亞國家是日本倚重的對象,與東南亞國家建立全方位、多層次的牢固關系,是日本所構想的亞太新秩序的重要組成部分。最后,日本政府謀求在世界上發揮與經濟實力相稱的政治作用,其策略方針主要是靠雄厚的經濟實力介入國際事務,設法通過經濟手段在國際上擴大政治影響、提高政治地位。日本政府決定將1992-1993年ODA重點投向包括印度支那的東南亞地區,正是為了配合突破柬埔寨問題為先期目標的亞洲外交。因此,對東南亞的經濟援助是日本實現政治目標和國家利益的重要手段。
后冷戰時期,ODA作為帶有政治外交目的和長遠戰略意圖的經濟援助政策行為,日益成為各發達國家政府表達本國意志、調整國家關系、平衡國際格局、建構國際秩序、實現國家發展戰略目標的重要手段和主要方式。近年來,尤其是安倍第二次執政以來,對東南亞的ODA援助又有了明顯的變化,通過經援拉攏東南亞國家,構筑對中國包圍網的意圖明顯,其軍援色彩也進一步顯現,ODA正逐漸成為新時期日本實現“普通化國家”目標、成為軍事大國的有力經濟手段。
吉爾平在論述政治與經濟在國際體系層面的互動關系時指出,從短期來看,權力分布與政治系統決定財富生產和分配的框架;而從長期來看,有效率的經濟體系最終會變革政治系統,從而在某一個時點上國際經濟體系的特征是由占據優勢地位的國家決定的。日本通過對東南亞的經濟援助,在東南亞地區經濟中占據的主導地位,在與東南亞的經濟合作和貿易投資中擁有了更多的發言權。一般來講,國家融入世界貿易體系的程度越深,即越來越多的國內經濟生產活動與進出口貿易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時,國內主張與外部世界建立持續、穩定關系的政治支持者就會增加。隨著經濟聯系的加強,出現了既得利益,即在貿易關系中國經濟上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利益集團,它們會對國家的對外政策產生影響。[6]經濟上的相互依存改變了國內利益的形態分布,使國家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中必須作出的利益計算發生了改變。日本對東南亞的經濟援助經過戰后幾十年的發展,通過向該地區提供ODA這一公共產品,并按照本國的利益和戰略需求將其制度化,尋求與東南亞國家合作的共同利益,實現日本的國家利益最大化。日本獲取絕對收益的主要方式,是通過在將對外經濟援助的制度化過程中附加條件實現的。1991年4月0]日,海部在日本參議院預算委員會提出今后提供ODA的標準,即:受援國的人權狀況、政治民主化程度如何,是否實行市場經濟,能否嚴格控制核武器、大規模殺傷武器的生產、軍火出口和軍費開支多少,能否合理開發本國資源,開展環境保護。附加條件包括從市場化、私有化等經濟條件到民主、人權、法制和良好治理等政治條件,從援助國之間的關系來看,日本對東南亞的援助開始更多強調絕對收益,即共同利益。有學者指出,日本的ODA將進一步做到政策多樣化、措施靈活化、內容多元化、結構合理化、對象擴大化、援助領域廣泛化。[7]日本對東南亞經濟援助更多強調共同利益,一是基于經濟相互依賴日益深入的現實經濟利益考慮,二是基于地緣政治考慮,通過強調共同利益和絕對收益,維護日本在該地區的主導權地位,實現其地緣政治目標。
戰后日本對東南亞國家的經濟援助,是在冷戰格局下美國為追求和維持其霸權利益的戰略部署下開始的,帶有明顯的冷戰烙印,是一種服務于西方陣營的相對收益。盡管如此,日本通過最初以商品和勞務形式的賠償,順利打開了東南亞市場,獲取了恢復經濟發展的重要的原料產地和產品出口市場,實現了經濟的恢復和振興,在較短時間內走上了經濟大國的地位,同時取得了在東南亞市場中的經濟主導權地位。經濟的高速發展,為日本謀求政治大國的國家目標和提高本國的國際地位提供了經濟基礎,日本更多地利用經濟援助手段實現本國利益的最大化。后冷戰時期,日本充分利用向東南亞國家提供ODA這一公共產品,并通過將其制度化和附加條件的方式,尋求日本與東南亞國家之間的共同利益,絕對收益呈上升趨勢,這將有利于日本以經濟援助手段促進其地緣政治目標的實現。
[1]KennethWaltz,Man,theState,andWar,NewYork: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59.
[2]周弘.對外援助與國際關系[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3]金熙德.日本政府開發援助[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
[4]范勇鵬.相對收益、絕對收益和對外援助——二戰后援助國收益偏好的歷史演變[J].國際政治經濟評論,2008,(5).
[5][日]外務省編.我國外交的近況(第12號)[M].大藏省印刷局,1968.
[6]約瑟夫·格里科,約翰·伊肯伯里.王展鵬譯.國家權力與世界市場:國際政治經濟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7]林曉光.戰后日本的政府開發援助[J].現代國際關系,1993,(6).
責任編輯:孫延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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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4288(2016)05-0031-03
2016-08-08
劉雪林(1982-),女,山東濰坊人,濰坊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