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長
(邯鄲市政協,河北 邯鄲 056012)
荀子故里姓氏始祖考
劉心長
(邯鄲市政協,河北 邯鄲 056012)
荀子是我國古代杰出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文學家,是先秦諸子的集大成者。然而,荀子的姓氏及故里問題卻是一個千古疑案。從西漢到現在兩千多年中,這個問題在學者中爭議很大,莫衷一是。西漢司馬遷認為荀子姓“荀”,劉向認為荀子姓“孫”,從而形成兩派意見。通過對歷史文獻、遺址地望和相關史實的考證,認為荀子應該姓“孫”,而不是姓“荀”。劉向校讎荀子遺文認定荀子姓“孫”是正確的,而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述荀子姓“荀”有誤。本文還認為,荀子出生地是趙國都城邯鄲。荀子的始祖是春秋時期從衛國出逃晉國后移居邯鄲的公子鱄。考慮到歷史發展的不確定性這個因素,如果今后新發現的歷史文獻或出土文物證明荀子姓“荀”,那么荀子的出生地應該在趙國的柏人城即今河北省隆堯縣西。正如搞清曹雪芹的家世祖籍對《紅樓夢》研究具有重要意義一樣,搞清荀子的故里姓氏始祖對荀子的研究也具有重要意義。
荀子;故里;姓氏;籍貫
在荀子研究中,荀子的故里,或者說是籍貫、出生地,是一個需要搞清的問題。與此相關的荀子的姓氏家世始祖問題,也是一個需要搞清的問題。這正如為了正確與科學地研究評價《紅樓夢》需要搞清曹雪芹的故里家世始祖一樣。不過,曹雪芹生活的清朝康乾時代距離我們畢竟較近,因而尚有不少歷史檔案和一些家譜資料可供研究參閱。但是,探索考證荀子的故里、姓氏、家世始祖的歷史文獻資料很少,出土文物資料更少,這就增加了探察考證的難度。雖然探察考證工作有難度,但經過努力,有些問題還是可以初步得到解決的,一些暫時難以搞清的問題,隨著新的史料(包括出土的文物資料)的發現,也是有可能逐步得到解決的。
探察考證荀子的故里、家世,首先要解決的一個問題就是荀子到底是姓“荀”,還是姓“孫”。這個問題是一大歷史疑案、懸案,也是近年來專家學者探察考證所關注的一個重要課題。
考察歷史文獻,我們會發現,早在西漢時期,對這個問題就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看法是西漢著名的史學家司馬遷認為姓“荀”。他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認為荀子姓“荀”,傳文中稱荀子為“荀卿”。另一種看法是西漢著名學者劉向認為姓“孫”。他在校讎荀子的傳世文存后,把校定的荀子著文定名為《孫卿書》,又在上皇帝的《敘錄》中稱荀子為“孫卿”。司馬遷和劉向這兩種不同的看法,哪一種是正確并符合歷史實際的呢?
我們先來考察荀子姓“孫”的問題。
邯鄲市文化局國家一級編劇劉志軒先生進行過多年的荀子研究,撰寫過《荀子傳》《荀子》等文學著作,對荀子故里也曾做過深入的考證。對幾種不同的荀子故里的看法,劉志軒先生進行了細致的考辨。他在《荀子籍貫考辯》(載《邯鄲師專學報》,2002年,第 4期)一文中,在辨析荀子是“河南原衛國故地人說”時,說了這樣一段話:
這種意見也是從荀子的姓氏起源入手來認定荀子的籍貫。由于荀子也稱“孫卿”,這種意見認為荀子本來不姓荀,而姓孫。而孫氏的起源很多,其中一個起源是周文王的第八個兒子康叔在西周的初年封于衛地,建立衛國。康叔的第八代孫子武公生兒子叫惠孫,惠孫生兒子叫耳,是衛國的上卿,食邑于戚,在現在的河南省濮陽縣北。耳生了一個兒子叫仲乙,也叫孫仲,他是以爺爺惠孫的字為氏,以后姓氏合一,就有了孫姓。因為衛國的土地在戰國時期被趙國占去了許多,原來的衛國人就成為趙人。所以《史記》就稱荀子是趙國人,實際是衛國人。
劉志軒先生上引,我問他,這種“原衛國故地說”的資料來源是出自哪里?劉志軒先生說是出自廖名春先生的論述(《荀子的智慧》,諸子百家智慧文庫,延邊大學出版社,1992年7月版,第5-6頁)。
我國研究荀子的著名學者廖名春先生這樣說道:
人們一般都認為荀子姓荀,這其實是一個錯誤。除《史記》外,先秦兩漢的著作都稱其為“孫”。特別是《荀子》一書,幾乎都稱“孫”,這即使不是荀子親手所寫,至少也是荀子弟子所記,他們的記載較司馬遷說應更可靠。韓非為荀子學生,其著作《韓非子》稱其師之姓也為“孫”,這與《荀子》一書的記載是一致的。所以,無論根據“名從主人”的原則也好,還是根據數量的多寡也好,荀子的本姓也都應該是“孫”。
廖名春先生又說:
搞清了荀子的姓氏,再來尋找荀子的族系和籍貫也就有了依據。《史記》、劉向《敘錄》都說荀子是趙人。而孫氏在當時有三大族系:一在楚國,一在齊國,一在衛國。在衛國的一系,為衛公子惠孫之后。據《史記·趙世家》記載,公元前 372年,趙國伐衛,奪取了衛國的七十三個鄉邑;前 365年,趙國又奪取了衛國的甄地。于是,趙國就占有了原屬衛國的絕大部分土地;原來的衛國人,自然就變成了趙國人。荀子既為趙人,又姓孫,很可能系出自衛公子惠孫之后,是由衛入趙的衛國人。《元和姓纂》“魂”韻“孫氏”條說:“周文王第八子衛康叔之后。至武公生惠孫,惠孫生耳,耳生武仲,以王父字為氏……楚令尹孫叔敖及荀況并為孫氏。”這就是說,如果嚴格區分姓和氏的話:荀子應該是姬姓,為孫氏,也屬于周文王一系血脈。
劉志軒先生不贊成這種“原衛國故地說”。他認為,衛國的國都最早在朝歌,就是現在的河南省淇縣,后來遷到楚丘,就是現在的河南省滑縣,再后來遷到帝丘,就是現在的河南省濮陽市,最后被魏所滅,成為魏國附庸。如果說,荀子是被趙國占領的衛國土地上的衛人,荀子應當是如今的河南淇縣,或滑縣,或濮陽人。可是這些地方在戰國時期都屬于魏國的領土。特別應當指出的是,衛國的孫姓封于戚,戚地在如今的濮陽縣北,這里應當是衛國孫姓的發源地。可是戚地屬于魏國,從來就沒有歸屬過趙國。司馬遷怎么能把屬于魏國的地方誤認為是趙國的領土,把荀子說成是“趙人”呢?所以,“荀子決不能是河南原衛國故地人”(《邯鄲師專學報》,2002年,第4期)。
我同意劉志軒先生認為“荀子決不能是河南原衛國故地人”的看法。但是,廖名春先生的看法更值得關注。這里需要搞清的是,荀子與衛國到底有沒有關系?是什么關系?廖名春先生和劉志軒先生所說的那種關系對不對?
衛國的興衰在春秋時期是一件大事。《左傳》成公二年(公元前 660年)記載,狄人進攻衛國,好鶴的衛懿公喪失民心,兵敗被殺,狄人滅掉衛國。在齊桓公的幫助下,衛國把國都從朝歌(今河南省淇縣)遷到楚丘(今河南省滑縣東)。僖公三十一年(公元前 629年),狄人再次圍攻楚丘,衛國又把國都遷到帝丘(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后來,狄為晉所滅。于是晉、衛開始在以邯鄲為重點的邊境地帶發生爭斗。(參見附文一:《關于“狄伐邢”》)
定公十年(公元前 500年),晉國趙鞅圍困了衛國都城帝丘。為什么趙鞅要圍帝丘?這是為了報復上一年齊國為了衛國攻打晉國的夷儀(今河北省邢臺市西南漿水村)。齊國和衛國在這一年不但攻打了夷儀,還攻打了晉國的五氏(今河北省武安市西南午汲村北),五氏也叫寒氏。邯鄲午參加了趙鞅的這次軍事行動,這是為了報復衛國攻打寒氏即五氏。《左傳》記載的“衛侯伐邯鄲午于寒氏”,是《左傳》一書第一次出現的“邯鄲”一詞。晉代杜預注:“午,晉邯鄲大夫。寒氏即五氏也。”這次趙鞅圍衛,衛人懼怕,送趙鞅五百家貢戶,趙鞅把這五百家貢戶放置在邯鄲。三年以后,趙鞅又打算把這五百家衛貢徙置到晉陽,于是導致了趙鞅和邯鄲午之間以及由此引發的晉國內部一場大規模的爭斗。從這些史實來看,邯鄲一帶是晉衛邊境相互爭斗的重點地帶。晉國趙鞅雖然曾率軍圍攻過衛國的國都帝丘,但很快就撤軍了,趙鞅也沒有占領衛國的土地,這個時期的邯鄲屬晉。
到了戰國時期,衛為魏所滅。此后所立的國君不過是魏的附庸,但衛國在名譽上依然存在。在戰國各國間相互攻伐的時代,趙魏之間的攻伐是一個重要的部分。《史記?趙世家》記載,趙敬侯元年(公元前386年),“武公子朝作亂,不克,出奔魏。趙始都邯鄲”。經過幾代國君的經營,趙國已發展成為有相當實力的強國。趙從中牟(今河北省邯鄲市東南)遷都邯鄲之后,趙國就開始謀求向中原發展,進行擴張領土的戰爭。但趙國和魏國相比較,還處于弱勢。在韓、趙、魏三家分晉后的早期發展中,魏國的勢力最強,在魏國侵并衛國的大片國土之后,實力更加雄厚,因而成為遏止趙國向東南方向發展的重大障礙。在趙魏相互攻伐的時期,已經降為魏國附庸的次等國家的衛國被夾在中間。趙國一度攻進衛國的國都。《戰國策?齊策五》記載:“昔者趙氏襲衛,車舍人不休傳,衛國城割平,衛八門土而二門墮矣,此亡國之形也。”《戰國策?秦策四》記載:“昔者,趙氏亦嘗強矣。曰趙強何若?舉左案齊,舉右案魏,壓案萬乘之國二國,千乘之宋也。筑剛平,衛無東野,芻牧薪采莫敢窺東門。當是時,衛危于累卵。”衛只好向魏求救,魏王親自披甲攻趙,“殘剛平,墮中牟之郭。”趙再次反擊,“襲魏之河北,燒棘溝,墜黃城”。(《戰國策·齊策五》)這個時期,趙國和魏國在衛國國都帝丘和趙國國都邯鄲之間的黃河兩岸展開了拉鋸戰。
趙成侯時期,繼續奉行趙敬侯時期向中原擴張的戰略。《史記·趙世家》記載,成侯三年,(公元前372年),“太戊午為相,伐衛,取鄉邑七十三”。六年(公元前369年),“伐魏,攻湪澤,圍魏惠王”。十年(公元前 365年),“攻衛,取甄(今河南省鄄城北)”。這時趙國的軍隊不但在帝丘西北攻伐,而且伸延到帝丘的東南。當然魏國也對趙國進行了相應的反攻。趙成侯二十一年(公元前 354年),趙國出兵進攻衛國,攻取漆(今河南省長垣西北)、富丘(距漆相近城邑)。魏國出兵救衛,先在三梁(張琦《戰國策釋地》據《左傳·宣公十五年》注認為,三梁可能為曲梁之訛。曲梁在今河北永年縣東南),打敗了趙國十萬大軍(《戰國策·魏策三》,《史記·穰侯列傳》)緊接著趙成侯二十二年(公元前 353年)魏軍包圍了趙國都城邯鄲,兩年以后攻陷邯鄲。齊國用“圍魏救趙”的戰法在桂陵大敗魏軍。楚、秦也加緊對魏的進犯,魏國在內外交困的情況下,只好與趙國議和訂盟,歸還邯鄲。《史記·趙世家》記載:“二十一年,魏圍我邯鄲。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鄲,齊亦敗魏桂陵。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與魏盟漳水上。”經過這次史稱“邯鄲之難”的重大事件,趙魏兩國的實力都受到嚴重削弱,魏國再沒有實力稱雄中原,趙國向東南平原發展的戰略也嚴重受阻。
從上述史實可以看到,趙雖在公元前 372年攻取了衛的73個鄉邑,又在公元前365年攻取了衛的甄地。但此后趙魏攻伐形勢變化很大。特別是魏圍趙都邯鄲,又攻陷邯鄲之后,趙取衛的城邑已為魏所有。公元前351年,魏歸趙邯鄲,趙與魏盟漳水上。這就是說,趙魏是以漳水劃界,漳水以南為魏,以北為趙。濮陽一帶在漳水以南,歸魏而不歸趙,此時距荀子出生還有40年左右。所以,把屬于魏地說成荀子出生的趙地恐難成立。
趙肅侯十五年(公元前 335年),趙國再次謀圖向東南平原地帶發展,出兵包圍了魏國的黃城(今河南省內黃縣西北),但沒有攻克。這次軍事行動使趙國深切地認識到,經過“邯鄲之難”等一系列事件,趙國的政局雖然暫時穩定下來,但既向南發展又向北發展的戰略布局已很難現實,必須進行調整。不過,一度強盛的魏國還具有相當的實力,必須嚴加防范,慎重對待。所以,攻打黃城之戰結束后,趙國就在南部邊界筑起長城。《史記·趙世家》記載,趙肅侯十七年(公元前333年),趙“圍魏黃,不克。筑長城”。《史記正義》說:“劉伯莊云‘蓋從云中以北至代’。按:趙長城從蔚州北西至嵐州北,盡趙界。又疑此長城在(潭)[漳]水之北,趙南界。”《正義》所引劉伯莊的話是不正確的。趙長城有趙南長城和趙北長城,趙南長城先建,趙北長城后建。《正義》懷疑這道長城在漳水之北,“趙南界”,是正確的。現在趙北長城尚有遺址,而趙南長城已無地表遺跡可尋。不過,趙南長城的存在是確實的,客觀的,不容置疑的。從趙軍圍黃城不克而筑長城史實來看,趙國只能在黃城以北的地帶筑長城以防御魏國的進犯,不會到一兩千里以北的地方去筑長城。《史記·趙世家》記載,趙武靈王召樓緩謀曰:“我先王因世之變,以長南藩之地,屬阻漳、滏之險,立長城。”屬是連接的意思。這條史料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趙南長城是憑借漳、滏之險,在這兩條河的北岸修筑的接連不斷的長城。張維華先生在《中國長城建置考》一書中考證趙肅侯所筑趙長城時認為,趙南長城“所經之地,以意度之,其西首當起武安故城南太行山下,緣漳而東南行,約至番吾之西南,逾滏而東,經武城、梁期之南,復緣漳東北行,約經裴氏故城之南,而東抵于漳”。(《中國長城建置考》,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00頁。)雖然張維華先生關于趙南長城的具體地段的走向上還可以討論,但考證趙南長城憑依漳河天險,在漳河北岸修筑,自西向東經過武城(今河北省磁縣南)南,再東又東北行,過鄴城(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西,再北又東北行,成為趙國南部的邊境線。趙南長城的修建,在趙國發展史上是一件帶分水嶺式的標志性事件,從而使趙國與衛國和魏國有了明確的邊界。趙南長城以南和東南是魏國和衛國的國土,以北則是趙國的國土。趙南長城形成了拱衛趙都邯鄲的天然屏障。有了這道屏障,趙南長城以北的為趙國人,以南則為衛國人或魏國人。修建這道趙長城的時間下距荀子的出生大約在20年左右。有這道長城作為標志物,我們可以確切判斷,荀子不可能出生在趙南長城以南的衛國或魏國。
雖然荀子不可能出生在趙南長城以南的衛國或魏國,但是衛國的孫姓卻值得關注,值得深入考察研究。
衛國是西周初年的大國,武王的少弟康叔,是衛國的第一代國君,國都是殷的故都朝歌。康叔按照周公的訓教治理衛國很有成效。到八代衛侯時立為公,這就是衛武公。衛武公已是即將跨入春秋時期的歷史人物了。
春秋時期的一個重要的時代特征,就是王權階梯式地下降,卿大夫、陪臣相繼興起。孫氏是衛國顯赫的家族,也一度是舉足輕重的卿大夫。《左傳》記載中第一次出現的孫氏家族人物是孫昭子。《左傳》文公元年(公元前 626年)記載,晉國“先且居、胥臣伐衛。五月辛酉朔,晉師圍戚。六月戊戌,取之,獲孫昭子”。晉杜預注:“昭子,衛大夫,食戚邑。”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說:“戚世為孫氏采邑,故取戚而獲孫昭子。杜氏《世族譜》云:‘孫莊子級,武公三世孫,孫昭子,武公四世孫。’”杜預的《世族譜》為我們說清了一個問題,就是衛武公是和孫昭子有血緣關系的直系家族,孫昭子是衛武公的四世孫。這里就出現一個問題,《史記·衛康叔世家》記載,衛國的第一代國君康叔是“周武王同母少弟”,衛武公是衛康叔的第八代孫。周為姬姓,所以衛康叔、衛武公也毫無疑問應該姓姬。可是,既然衛康叔、衛武公姓姬,怎么衛武公的四世孫成了孫昭子而姓“孫”了呢?南宋鄭樵的《通志·氏族略·以字為氏》記載,春秋時,衛康叔的八世孫衛武公(和)生子惠孫,惠孫生耳,擔任了衛國上卿,食采于戚邑(今河南省濮陽市北),生武仲乙,以王父(祖父)的字為氏,亦稱孫仲乙。”鄭樵學識淵博,涉獵廣浩,曾讀書著述達30年。《四庫全書總目》說鄭樵“負其淹博,乃綱羅舊藉,參以新意,撰為是編”。又說“特其采摭既已浩博,議論亦多警辟”。可見鄭樵的說法來自他廣為“采摭”的舊籍。這些“舊籍”有的我們今天已見不到了。鄭樵的說法可以作為可靠性較高的一種意見。
衛國的孫氏與其他諸侯國的異姓卿不同之處,在于孫氏與衛侯同姓。借助宗親的關系,孫氏家族在春秋中期興旺起來,涌現出在衛國最有權勢、最有影響力的卿大夫,還一度把持了衛國的國政。孫昭子被晉國俘獲后,是被扣留,還是放回,或是死去,歷史文獻沒有記載。《春秋》第一次出現孫氏家族有權勢的人物是孫良夫,也叫孫桓子。孫良夫不但是可以肩負外交使命出使別國的重要官員,而且還是可以率軍打仗的軍事統帥。《春秋》成公二年(公元前 589年)記載:“夏四月丙戌,衛孫良夫帥師及齊師戰于新筑,衛師敗績。”新筑是衛國地名。《欽定春秋傳說匯纂》認為新筑在今河北省魏縣南。在這次新筑戰爭衛軍敗退中,石成子即石稷對孫良夫說過一段話,《左傳》成公二年(公元前 589年)記載:“子,國卿也。隕子,辱矣。子以眾退,我此乃止。”這段話說明孫良夫是衛國關系重大的“國卿”,如果孫良夫送命,會給孫良夫也給衛國帶來恥辱。由此可見孫良夫在衛國作為“國卿”地位的重要。同年 6月,孫良夫率軍參加了晉會魯、衛、曹聯軍發動的對齊的鞍(今山東省濟南市東北)之戰,齊軍戰敗。從《春秋》《左傳》對孫昭子、孫良夫的記載來看,孫氏家族在衛國越來越顯赫,家族的代表人物卿大夫在衛國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
隨著孫氏家族勢力在衛國的括大發展,孫氏家族中的卿大夫大約對衛國國君的態度也越來越傲慢無禮,雙方之間的矛盾出現激化。《左傳》成公七年(公元前 584年)記載:“衛定公惡孫林父。冬,孫林父出奔晉。衛侯如晉,晉反戚焉。”杜預注:“林父,孫良夫子。”又注:“戚,林父邑。林父出奔,戚隨屬晉。”這段記載說明,衛定公雖然與孫氏家族是同宗,但憎惡孫林父。孫林父是孫良夫的兒子,大約孫林父對衛定公失敬無禮,激怒了衛定公。孫林父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只好逃奔到晉國。孫林父出逃時,還帶著他的采邑戚,所在戚地也歸屬晉了。衛定公到晉國商談這件事,晉才把戚地又歸還給了衛國。
7年以后,即魯成公十四年(公元前577年),衛定公到晉國去,晉厲公堅持要衛定公見孫林父,衛定公堅決不見。衛定公回國后,晉厲公派人把孫林父送回衛國見衛定公,衛定公還是推辭不見。這時,衛定公的夫人定姜是一位有見識女人,她勸衛定公應該見孫林父,還說了一番話,衛定公這才見孫林父,并恢復了孫林父的職位和采邑戚。《左傳》是這樣記載這件事情的:“十四年春,衛侯如晉,晉侯強見孫林父焉,定公不可。夏,衛侯既歸,晉侯使郤犨送孫林父而見之。衛侯欲辭,定姜曰:‘不可。是先君宗卿之嗣也,大國又以為請,不許,將亡。雖惡之,不猶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安民而宥宗卿,不亦可乎?’衛侯見而復之。”這段話兩次提到宗卿。杜預注:“同姓之卿。”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說:“先君指定公之父衛穆公,宗卿指孫林父之父孫良夫。先君宗卿為一詞,父即先君之宗卿。據孔《疏》(指唐孔穎達《春秋左氏傳正義》,簡稱《孔疏》)引《世本》,孫氏出于衛武公,與衛君同宗,孫良夫又是當時衛國執政大臣,故曰:‘先君宗卿。’”文獻記載說明,孫氏家族與衛國國君是同姓之宗,他們之間既有矛盾、斗爭,也有和解。
就在孫林父回國的當年10月,衛定公去世了。定公夫人姜氏在哭完以后休息的時候,看到定公的大兒子太子衎并不悲哀。定姜夫人氣得連水也不喝了,悔恨地說了這樣的一段話,這個人啊,不僅將要促使衛國的失敗,而且他的罪孽必然從我身上開始。嗚呼,這是上天將降禍給衛國吧。我悔恨不能得到鱄來主持國家。大夫們聽到以后,無不震驚懼怕。孫林父從此也不敢把他的貴重珍器藏到衛國國都帝丘,而是全放置在自己的采邑戚地,同時盡量交好晉大夫。在仔細梳理考察衛國孫氏家族的時候,定姜夫人在一句話中說的一個人物公子鱄,應該引起高度的關注,這個人會不會與荀子有重要的關系呢?
現在讓我們把探察的光束匯聚在公子鱄的身上。
雖然繼位衛國之君的公子衎即衛獻公的素質差,不具備做國君的德與能,但是他的一母同胞的弟弟公子鱄卻很賢明,受到孫林父和定姜夫人以及友國的稱道。
衛國本來是春秋時期的大國,但這個國家有個特點,就是好鬧內亂,瞎折騰,這樣鬧來鬧去,把國家搞得衰敗了,終于走向滅亡。魯襄公十四年、衛獻公十七年(公元前 559年),孫林父和甯殖兩位卿大夫搞了一次政變,把衛獻公從國都帝丘趕跑了。這次政變的起因是由衛獻公引起的。由于衛獻公的無禮行為,孫林父、甯惠子即甯殖兩個人很憤怒。孫林父去了采邑戚地,讓他的兒子孫蒯入朝聽侯使派。衛獻公招待孫蒯喝酒,讓樂師歌誦《詩經·小雅·巧言》的最后一段詩,來影射孫林父要居黃河邊上的城邑為亂。孫蒯害怕,報告了孫林父。孫林父說:“國君忌恨我了,如果不先下手,就非死不可。”《左傳》記載:“文子(孫林父)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于是孫林父發動了政變,在戚地集中家里人攻入國都。衛獻公派了3個人去與孫林父結盟,全被孫林父殺了。衛獻公從國都逃到鄄地,再次派1個人向孫林父請求,又被孫林父殺了。衛獻公又向齊國逃亡,孫家的人追上來,把衛獻公的親兵在河澤擊敗,敗兵也被鄄地人逮住了。在這次動亂中,公子鱄即子鮮跟隨衛獻公一起逃亡。《左傳》記載:“子鮮從公。”杜預注:“子鮮,公子鱄也。”到達邊境,衛獻公派祝宗向祖先報告逃亡的情況,同時說自己沒有罪過。明智的定姜夫人列舉了衛獻公的 3條罪狀,說報告逃亡就算了,不要報告沒有罪過。可見衛獻公在危難的關頭還昏聵愚昧,舉措失當。
衛國發生了動亂,魯國作為衛國的友好國家,魯襄公派使者厚成叔到衛國慰問,厚成叔給了公子鱄以很高的評價。又派臧紇到衛獻公流亡的齊國郲地慰問,臧紇也給了公子鱄以很高的評價。從兩位魯國使臣對公子鱄的評價來看,公子鱄這個人的人品好,也具有很高的政治才能。
晉國和衛國也是友好國家,對于衛國內亂出現的問題,晉國開始出面干預,要求衛國把夷儀城劃出供衛獻公居住。
衛獻公和公子鱄所居的夷儀城在哪里?古今學者有不同的看法,大體來說,可分兩種。一種認為在今河北省邢臺市西 140里的漿水村,另一種看法是認為在今山東省聊城市西的“夷儀聚”。我認為,衛獻公和公子鱄所居夷儀城應該是邢臺以西漿水村的夷儀城。而且,這座夷儀城是在西周故城的基礎上修復重建的古城,到春秋時期仍然是一座重要城邑。(參見附文二:《關于夷儀地望認定的考辨》)
衛獻公和公子鱄徙居在夷儀城,衛獻公就開始策劃為自己謀復君位的活動,他從夷儀派人向甯喜密談復位的事,甯喜同意了。《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 548年)記載:“十二月,……衛獻公自夷儀使與甯喜言,甯喜許之。”第二年春天,他又讓公子鱄去辦這件事,公子鱄推辭,不干。衛獻公和公子鱄的母親敬姒強行指令公子鱄去辦這件事。公子鱄回答說:“國君沒有信用,下臣害怕不能免于禍難。”敬姒說:“盡管這樣,為了我的緣故,你還是去干吧!”公子鱄答應了。起初,衛獻公派人和甯喜談這件事的時候,甯喜說:“一定要子鮮在場。不這樣,事情必然失敗。”所以衛獻公就派遣公子鱄去辦。公子鱄沒有得到敬姒的指示,就把衛獻公的命令告訴了甯喜,說:“如果衛獻公回國,政事由甯氏主持,祭祀由寡人主持。”甯喜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右宰谷,右宰谷說:“不行,得罪了兩個國君,天下誰能容納你?”甯喜說:“我在先人那里接受了命令,不能三心二意。”右宰谷說:“我請求出使去觀察一下。”于是就在夷儀進見了衛獻公。回來復命,說:“國君流亡在外十二年了,卻沒有憂愁的樣子,也沒有寬容的話,還是那樣一個人。如果不停止原計劃,我們離死就沒有幾天了。”甯喜說:“有子鮮在那里。”右宰谷說:“子鮮在那里,有什么用途呢?至多不過他自己逃亡,又能為我們做些什么呢?”甯喜說:“盡管這樣,也不能停止了。”《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公元前 547年)是這樣記載的:“衛獻公使子鮮為復,辭。敬姒強命之。對曰:‘君無信,臣懼不免。’敬姒曰:‘雖然,以吾故也。’許諾。初獻公使與甯喜言,甯喜曰:‘必子鮮在。不然,必敗。’故公使子鮮。子鮮不獲命于敬姒,以公命與甯喜言,曰:‘苛反,政由甯氏,祭則寡人。’……告右宰谷。右宰谷曰:‘不可。獲罪于兩君,天下誰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貳。’谷曰:‘我請使焉而觀之。’遂見公于夷儀。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無憂色,亦無寬言,猶夫人也。若不已,死無日矣。’悼子曰:‘子鮮在。’右宰谷曰:‘子鮮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為?’悼子曰:‘雖然,不可以已。’杜預注:“子鮮,公子鱄也。”
從這段歷史記載中,我們可以得到對公子鱄這樣的印象,一是公子鱄不但得到友國政治人物的高度評價,也得到國內政治人物其中包括政敵在內的高度評價,以致甯喜認為在衛獻公回國復君位的活動中,一定要有公子鱄參與,不然一定會失敗。二是,從公子鱄批評指責衛獻公不講信用這句話來看,公子鱄是個講信用的人。三是,從右宰谷對這件事的后果預測來看,如果行動失敗,公子鱄可能選擇逃亡。
慶幸的是,在公子鱄的參與下,這次衛獻公復位的政變竟然搞成功了。搞政變的那天,孫林父即孫文子正在戚地,戚邑是孫氏的采邑,也是衛國孫氏貴族集團的大本營。孫林父的一個兒子孫嘉在齊國聘問,另一個兒子孫襄留守在都城帝丘家中。《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公元前 547年)記載,二月初六日這天,甯喜、右宰谷向孫氏發起攻擊,但沒有攻下來,孫襄受了傷。甯喜退出都城住在郊外。孫襄受傷后死去,孫家的人夜里號哭。都城的人們召喚甯喜,甯喜再次攻打孫氏,攻下了。初七日,殺了衛侯剽和太子角。《春秋》記載說“甯喜弒其君剽”,這是說罪過在于甯氏。孫林父帶著戚地去到晉國。《春秋》記載說“入于戚以叛”,這是歸罪于孫氏。《左傳》是這樣記載的:“孫文子在戚,孫嘉聘于齊,孫襄居守。二月庚寅,甯喜、右宰谷伐孫氏,不克,伯陽傷。甯子出舍于郊。伯陽死,孫氏夜哭。國人召甯子,甯子復攻孫氏,克之。辛卯,殺子叔及太子角。書曰:‘甯喜弒其君剽’,言罪之在甯氏也。孫林父以戚如晉。書曰:‘入于戚以叛’,罪孫氏也。”
從這段歷史記載中,我們搞清了以下史實,一是甯喜、右宰谷攻伐孫氏取得了成功,孫林父的兒子孫襄在戰斗中受傷死去。二是衛侯剽及太子角被甯喜殺死,從而為衛獻公復君位掃清了道路。三是孫林父帶著戚地去到晉國。衛國的這次政變,是衛獻公和公子鱄與其同宗孫氏貴族集團的一場斗爭,斗爭的結果以孫氏失敗孫林父逃晉而告終。
由于政變的成功,衛獻公又回到都城帝丘。但是,孫林父出逃晉國,晉國又是春秋時期的大國強國,孫林父依仗晉國的勢力,開始和衛獻公開展斗爭。斗爭圍繞戚地展開。衛國人進攻戚地的東部邊界,孫氏向晉國訴告,晉國派兵戍守戚邑以東的茅氏。衛國的將領攻伐茅氏,殺了晉國戍守的三百人。孫林父的兒子孫蒯追趕殖綽,不敢攻擊。孫林父說“你連惡鬼都不如。”于是孫蒯復追衛軍,在圉地打敗了他們,孫氏家臣雍钅且俘虜了殖綽,再次向晉國訴告。晉國為了孫氏的緣故,召集諸侯,打算討伐衛國。六月,魯襄公和晉國趙武、宋國向戌、鄭國良霄、曹人在澶淵會見,商議討伐衛國,劃正戚地的疆界。把取得衛國西部邊境懿氏六十邑給了孫氏。當時衛侯是參加了會見的。晉國人逮捕了甯喜、北宮遺,讓女齊帶了他們先回去。衛侯被脅持到晉國,晉國人抓了他囚禁在士弱家里。秋七月,齊侯、鄭伯為了衛侯的緣故去到晉國。齊國的國景子提出,晉國作為盟主,為了臣下而逮捕了國君,怎么辦?晉侯于是允許讓衛侯回國。不過,衛國人把衛國女子送給晉平公,晉國才釋放了衛侯。《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公元前 547年)是這樣記載的:“二月,……甲午,衛侯入。……衛人侵戚東鄙,孫氏愬于晉,晉戍茅氏。殖綽伐茅氏,殺晉戍三百人。孫蒯追之,弗敢擊。文子曰:‘厲之不如。’遂從衛師,敗之圉。雍鉬獲殖綽。復愬于晉。……晉人為孫氏故,召諸侯,將以討衛也。夏,中行穆子(荀吳)來聘,召公也。……六月,公會晉趙武、宋向戌,鄭良霄、曹人于澶淵以討衛,疆戚田。取衛西鄙懿氏六十以與孫氏。……于是衛侯會之。晉人執甯喜、北宮遺,使女齊以先歸。衛侯如晉,晉人執而囚之于士弱氏。……衛人歸衛姬于晉,乃釋衛侯。”從上述史實記載,我們可以搞清以下幾個問題,一是,孫林父由衛入晉,晉國就有了兩個林父。一個是晉國的荀林父,另一個衛國去的孫林父。荀林父比孫林父稍早一點。二是孫林父發起對衛國軍隊的攻擊,這時公子鱄正在衛都帝丘。孫林父和公子鱄是同時代人。三是孫林父雖然出走,但孫氏在衛國仍有相當大的勢力。晉國可以召會諸侯為孫氏討衛,劃正孫氏的采邑戚的田地,可以把取衛的60個鄉邑給孫氏。四是晉會諸侯時,逮捕了參與公子鱄策劃政變的甯喜、北宮遺,衛獻公也被脅持到晉國,被囚禁起來。后來衛國向晉國送去美女,衛獻公才得以回國。
在這場激烈的政治斗爭中,公子鱄看到,衛國在與諸侯盟主晉國的斗爭中,處于劣勢,而且還有可能帶來更大的禍難。自己的對立面孫氏盡管取勝,仍向晉國訴告,晉國袒護孫氏,后患嚴重。參與自己策劃政變的甯喜、北宮遺被逮捕,衛獻公被囚,送去美女才放人,這實在是衛國的恥辱。這些重大事件給了公子鱄思想上以強烈的刺激。
衛獻公從晉國回到衛國,同時放回的還有甯喜等人。甯喜回來,就主政專權,衛獻公很憂慮這件事。于是,衛國又開始了一場殘酷的內斗。衛國大夫公孫免余請求殺了甯喜,衛獻公說:“如果沒有甯子,我不能到這個地步。我已經對他表示過了。事情的結果不能知道,只是得到壞名聲,不能這樣干。”公孫免余回答說:“下臣去殺他,國君不要參與計劃就行了。”得到衛獻公的默許,公孫免余策劃,殺了甯喜和右宰谷,陳尸在朝堂上。《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47年)記載這件事說:“衛甯喜專,公患之,公孫免余請殺之。公曰‘微甯子,不及此。吾與之言矣。事未知,祗成惡名,止也。”對曰:‘臣殺之,君勿與知。’乃與公孫無地、公孫臣謀,使攻甯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無罪,父子死余矣!’夏,免余復攻甯氏,殺甯及右宰谷,尸諸朝。”在整個事件中,我們沒有見到公子鱄的活動和政治態度的記載。像這樣重大的政治事件,就居住在都城的公子鱄不知情是不可能的,沒有明確的政治態度也是不可能的。從《左傳》的記載來看,當公孫免余請求殺甯喜的時候,衛獻公對于這么大的事件,一定要征求公子鱄的意見。而公子鱄則堅決持反對的態度。因為衛獻公復君位的密謀,公子鱄是當事人。他向甯喜傳達了衛獻公的指令,如果事情搞成,衛獻公回國,政事由甯氏主持,祭祀則由衛獻公主持。這樣已經許下的諾言怎么能不算數呢?公子鱄作為向甯喜親口傳達指令的當事人,怎么會反悔諾言,同意向甯喜動手呢?衛獻公開始向公孫免余說的那段話,應該就是公子鱄的意見,明確表示這事不能干。但是衛獻公是個不稱職的國君,他在公孫免余的勸說下,竟然又默許向甯喜動手了,并且殺了甯喜。這件事使公子鱄極為憤怒,良心受到譴責。大約因為這件事,公子鱄和衛獻公之間出現了重大的政治隔閡。
面對接連發生的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公子鱄感到再也不能和衛獻公呆在一起了,于是決定出走,離開衛國。公子鱄說:“驅逐我的孫林父逃亡了,接納我的甯喜死掉了。國君的賞罰沒有章程,這還能用什么來禁止和勉勵別人?國君失掉他的信用而國家沒有正常的刑罰,不也很難了嗎?而且實在是鱄讓甯喜這么做的。”看來,公子鱄對衛獻公的成見很大,感到很難在一國共事了,于是就決定逃亡到晉國去。衛獻公讓人阻止他,不行。公子鱄堅決要走,到達黃河,衛獻公又派人阻止他。公子鱄不讓使者前進而面向黃河發誓,表示再也不回衛國。公子鱄寄住在木門,坐著都不肯面對著衛國,可見公子鱄對衛獻公以及對衛國的內斗憤恨到了極點。木門大夫勸他出來在晉國做官,公子鱄不同意,說:“做官而廢棄自己的職責,這是罪過;要盡自己的職責,這就宣揚了我逃亡的原因。我將要向誰訴說苦衷呢?我不能夠立在別人的朝堂上了。”公子鱄一直到死都不出來做官。衛獻公為他穿著喪服一直到死。《左傳》襄公二十六年(公元前 547年)是這樣記載的:“子鮮曰:‘逐我者出,納我者死。賞罰無章,何以沮勸?君失其信,而國無刑,不亦難乎?且鱄實使之。’遂出奔晉。公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門,不鄉衛而坐。木門大夫勸之仕,不可。曰:‘仕而廢其事,罪也;從之,昭吾所以出也。將誰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終身不仕。公喪之,如稅服,終身。”從《左傳》的記載我們可以看到,公子鱄是一個正直、正派、富有正義感的人,他講信用,明是非,恩怨分明,決不做違背道義良心的事。他對衛獻公不辨敵友,恩怨不清,賞罰無章的行為非常氣憤,以致以出走來與之訣絕,而且終身不再做官。公子鱄雖然離開衛國,但他也不去暴露宣揚衛獻公的劣行,只能在無人可訴的情況下自己忍受著內心的痛苦。在春秋亂世,特別是對衛國這樣動亂不已的國家,象公子鱄這樣的人是難能可貴的。公子鱄的這些品德、行為、作風,應該是作為家風一代又一代地傳了下來。在公子鱄的身上,我們似乎看到荀子的身影。
公子鱄離開衛國,出奔晉國,寓居在晉國的木門。木門在哪里?杜預注:“木門,晉邑。”只說木門是晉國的城邑,但未指出具體地點。宋樂史《太平寰宇記》認為木門城在今河北省滄州市,該書卷六十五河北道十四記載:“古木門城,在縣西北四十六里。《春秋》襄二十七年:‘衛侯之弟鱄出奔晉,托于木門。’蓋此城也。《輿地志》云:‘中有大樹,因名木門。’”可是晉國的國土并沒有到這個地方,這里是北燕和齊交界的地帶,所以不可信。清顧棟高《春秋大事表》認為在河北省河間縣西北三里。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認為這種看法較可信。可是河間一帶在春秋時屬北燕疆域,也不屬晉國。而且公子鱄也不太可能跑那么遠去寓居,那里與公子鱄也沒有什么關系,所以這種看法也不可信。我認為木門應是在邯鄲以西通向晉國道路上的一座城邑。考察公子鱄離開衛國出奔晉的行走路線,他是向西北方向來的。衛獻公派的使者曾趕到黃河邊上勸阻公子鱄,所以可以確認公子鱄是過黃河西北行到晉國地界的。據譚其驤先生《中國歷史地圖集》標示,春秋時期的黃河在朝歌即今河南淇縣以東分流,一支向東北經帝丘(今河南省濮陽市西南)西北向北流去,經冠氏(今河北館陶東)向東北流去。另一支向北經乾侯(今河北省成安縣東南)向北流去。因為東一支黃河距帝丘很近,所以,公子鱄秘密出奔很快就過了東支黃河,衛獻公派來勸阻的使者是在公子鱄過了東支黃河以后趕上的。公子鱄堅決不回去,又西北行,就到了西支黃河邊上的乾侯,衛獻公派來的第二位使者應該是在乾侯的黃河邊上趕上公子鱄的。在黃河邊,公子鱄不讓使者前進并面對黃河發誓,決不再回衛國。與此同時,公子鱄還與他帶來的妻子也在面對黃河起誓,說如果再踏上衛國的土地,食衛國的粟,就像母野雞一樣。《公羊傳》同年是這樣記載的:“公子鱄挈其妻子而去之,將濟于河,挈其妻子而與之盟,茍有履衛地,食衛粟者,昧雉彼視。”公子鱄渡過黃河,繼續向西北方向的邯鄲、午氏(今河北省武安市午汲村)一帶前行。再由這里向西朝著晉國的方向進發。當時從邯鄲向西經午氏有一條通向晉國的大道。由邯鄲西行約70公里到午氏,午氏已是太行山區東部的丘陵地帶。當時這一帶還是衛國的國土。再向西就到晉國的境內。在由午氏西行的通晉大道將要進入太行深山區處,有一個重要的關隘,現在這個地方是河北省武安市的陽邑鎮,地處武安市與河北省涉縣的交界處,由陽邑西北行不到10公里,是涉縣的木井村,現在這里也是一個鄉鎮。我認為,木井村可能就是公子鱄所寓居的木門。理由有以下幾點:一是,春秋時期這里是晉地,與文獻記載相合。由此東北去 8公里的定晉巖寺相傳是晉國的東界。二是,這里處在衛國去晉國的交通大道上。三是,這里古代林木茂密,山川秀美,是一處名勝之地。現在木井村還遺存有北齊武平年間的石碑和堂溝石窟等大量古跡。這里也是理想的隱居之地。四是,木井村北去約50華里就是春秋時期的夷儀城,公子鱄和衛獻公徒居夷儀時,公子鱄可能到過這里,看到這里山川秀美,留下了相當好的印象,所以公子鱄出走要去的地方,應該就是曾經給他留下美好印象的木門。
公子鱄和妻子來到木門,木門作為晉國東部邊界的一座重要城邑,還設有木門大夫。木門大夫勸公子鱄出來做官,公子鱄不同意,并向木門大夫訴說了自己內心的苦衷。公子鱄寧肯終生不做官,也不愿在社會上顯揚自己那位低能哥哥的劣行。這種高尚的人格,我們似乎也看到了荀子高尚人格的身影。
那么,公子鱄不愿做官,終生不仕,是不是就在木門終老一生呢?不是的。大約公子鱄和妻子出走的時候,還帶著一些路費積蓄,可能出走還不只公子鱄夫婦二人,應該還有一些從人。所以,他們帶的盤費過了一段就用完了。怎么辦?為了生計,公子鱄和妻子由木門來到了邯鄲,做起了為糊口而經營的小本生意,成了一名小手工業者。《谷梁傳》記載,公子鱄“……故出奔晉。織絇邯鄲,終身不言衛”。這是歷史文獻上第一次出現的“邯鄲”一詞。“絇”是什么意思?這個字有兩種解釋。一種解釋是認為指古代鞋頭上的裝飾物,就象現在鞋梁上有孔,可以由孔穿結的鞋帶。《儀禮·士冠禮》記載:“履,夏用葛,玄端黑履,青絇繶純。”鄭玄注:“絇之言,拘也,以為行戒,狀如刀衣鼻,在履頭繶縫中。”北京大學侯仁之教授20世紀70年代初來邯鄲考察邯鄲古城遺址時,曾在學術報告中引述過《谷梁傳》的這句話,并且認為當時“邯鄲已有制作鞋頭飾物的手工業者了”(1974年6月《邯鄲城址的演變和城市興衰的地理背景》,邯鄲市城建局根據侯仁之先生學術報告的打印稿。),后來不少學者贊同這種看法。這就是說,公子鱄來到邯鄲,成了一名靠織鞋頭飾物為生的手工業者。另一種解釋認為“絇”是網罟的別名。《爾雅》:“絇謂之救。”晉郭璞認為“絇”是絲織物或網名。“救絲以為絇,或曰,亦網名”。宋邢昺疏說:“郭氏兩解,一云‘絇絲以為絇’,‘絇’,履頭飾也。……一云亦名者,言此經絇,亦罟之別名也。”織這種網能干什么?一是捕魚,一是捕獸。這種看法不為多數學者所接受,但也不排除有這種可能。這就是說,公子鱄來到邯鄲,成了一名靠織網為生的手工業者。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確切說明公子鱄在邯鄲定居下來,直到終老。
公子鱄從衛國都城帝丘出奔,到晉國的木門,又從木門到邯鄲。這在歷史文獻中有蹤跡可尋。接下來,我們需要考察的是,公子鱄來到邯鄲姓什么?
還在木門的時候,公子鱄剛從衛國出奔到這里,仍姓姬。這一點,從公子鱄與木門大夫談他內心苦衷中可以清楚地反映出來。但是,到邯鄲后,情況發生了變化。邯鄲過去曾屬衛國,公子鱄來邯鄲時,邯鄲已屬晉國,因為公子鱄和妻子曾在黃河邊上盟誓,今生再也不踏上衛國的土地。邯鄲屬晉國的時間,是在公子到木門之前。當時晉國是大國強國,邯鄲位于晉衛的邊界上,晉國成為公子鱄寓居隱居之地。公子鱄來到邯鄲,為了適應新的環境,應付新的情況,他把自己的姓由“姬”改成了“孫”。做出這種判斷的依據有以下幾點:
第一,改姓是為了長期安定的隱居。
公子鱄不但“終生不言衛”,而且“終身不仕”。所以,公子鱄想過的是一種不受社會干擾的安定平靜的隱居生活。而要做到這一點,就要社會上少知道他的身份、往事。要實現這個目的,改姓是一個最佳的辦法。
第二,所改的姓仍與自己的宗親有關聯。
公子鱄雖然改姓了,但出于血緣親情的考慮,他還愿意使自己的姓氏關聯著自己的宗親。當時衛國的孫姓是公子鱄的同宗,他不姓衛侯的姬姓了,于是改姓了孫姓。這樣,雖然改姓孫了,但仍是本族的姓氏。這樣做,對公子鱄的心理沒有太大的割傷。盡管公子鱄與孫林父有過節,但他與孫林父的父親孫良夫的關系還是不錯的。所以,改姓孫之后,既能與衛侯的姓氏切割,又保留了自己同宗的姓氏。特別是公子鱄與孫林父有過嫌隙,這一點更利于他的隱居。
第三,《荀子》一書中荀子的自稱。
荀子自己對他姓氏的稱謂是最有權威性的。社會上可以有通假他稱,但最能證實荀子真實姓氏的應是荀子自己的認定說法。荀子在《儒教》《議兵》中說他姓“孫”,這種認定說法是具有排他性的。不排除《荀子》一書中有荀子門人的文章,但荀子的門人稱荀子姓“孫”也是有說服力的。
第四,專家學者的研究看法。
一些專家學者經過深入研究,注意到一種普遍的現象,就是春秋戰國時期,姓氏的他稱可用同音或近音假借,而自稱都用本字。一位老先生經過多年的研究,著有一部10萬字的《假借字典》,他在研究中發現了這個帶規律性的現象。(參閱《趙國歷史文化論叢》邯鄲市、河北省歷史學會編,1989年4月版,第360頁)這個現象為揭開荀子是姓“荀”還是姓“孫”提供了重要的證據。(參見附文三:《關于荀子的自稱和他稱》)
第五,荀子曾撰有《春秋公子血脈譜》。
宋朝王應麟《玉海》引宋李淑《邯鄲書目》說;“《春秋公子血脈譜》傳本曰荀卿撰。《秦譜》下及項滅子嬰之際,非荀卿作明矣。然枝分派別,如指諸掌,非殫見洽聞不能為,其間不無訛謬。”荀子的始祖是衛公子鱄,是春秋諸公子之一,所以荀子對這件事情很關注。由于荀子學識淵博,因此書中“枝分派別,如指明諸掌”,可見這本書的價值之高。可惜的是,這部書已經佚失。如不佚失,當可為我們考察研究荀子故里姓氏始祖提供重要史料。李淑認為這部書“非荀卿作”,理由是書中有“《秦譜》下及項滅子嬰之際”的內容。這個理由是不充分的。這部分秦以后的史料為荀子去世后他的門人后學所續,也是有可能的。這一點,在先秦文獻中不乏其例。這部書可以作為一個考察荀子始祖的參考旁證。
第六,家風相傳的印記。
《荀子》書中《不茍》所說的“誠信生神”,《儒效》說的“大儒”的品德,都可以映出公子鱄的精神言行的風貌。這可以作為從公子鱄以后到荀子這一代家風相傳的印記。
第七,荀子去世的蘭陵有姓“孫”的后人。
《史記》記載荀子曾為楚蘭陵令,被廢后“因家蘭陵”。荀子晚年在蘭陵著書,卒后“因葬蘭陵”。山東省蘭陵縣蘭陵鎮東南12華里有孫樓村,相傳是荀子被廢后家居和教學的地方。孫樓村和東西橫溝崖一帶的人都姓“孫”。他們都承認是荀子的后代。蘭陵孫樓村一帶的人自稱是荀子的后代,比東漢潁川荀淑自稱是荀子的11世孫更有說服力。
考察至此,我的結論是,荀子的始祖是公子鱄,荀子的故里或者說是出生地是邯鄲,荀子的真實姓氏是“孫”。
廖名春先生說的“荀子既為趙人,又姓孫,很可能系出自衛公子惠孫之后,是由衛入趙的衛國人”這段話,說明廖名春先生在考察研究這個問題時,直覺地感到這種歷史事實的存在。應該說,廖名春先生是我國著名的研究荀子的專家學者,他的這種直覺和思路是正確的。我多年思考關注這個課題,也有與廖名春先生一樣的同感。可惜的是,廖名春先生把荀子說成是“由衛入趙的衛國人”,這就與歷史事實不相符了。如果把荀子換成公子鱄,荀子的始祖公子鱄是“由衛入邯鄲的衛國人”,這就合理了,正確了,符合歷史事實了。
可是,既然荀子姓“孫”,那么為什么西漢著名史學家司馬遷還說荀子姓“荀”呢?為什么荀子的后世子孫也說他們姓“荀”呢?為什么第一個為《荀子》一書作注的唐楊倞說荀子姓“荀”呢?為什么唐代林寶的《元和姓纂》說荀子姓“荀”呢?這個問題我們在下文予以考察研究。
上文考察的結論是,荀子的姓氏是“孫”,故里或出生地是邯鄲,始祖是公子鱄。但是,歷史離我們越遠,我們所了解的史實也越少,因而疑點分歧也越多。當我們考察認為荀子姓“孫”時,還有一種看法認為荀子姓“荀”,并且持這種看法的學者還不在少數,后來連荀子的著作也是以《荀子》署名的。現在就讓我們對荀子姓“荀”的問題加以考察。
西漢司馬遷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認為荀子姓“荀”,稱“荀卿”。東漢荀子的十一世孫荀淑說他的家族姓“荀”。唐代第一個為荀子著作作注的楊倞把西漢劉向的《孫卿新書》改為《荀卿子》,把荀子的“孫”姓改為“荀”姓。唐代林寶認為荀子姓“荀”,“荀”姓是郇侯之后,以國為氏,后來去邑為“荀”。“荀”姓可追溯的先祖是荀林父。林寶在《元和姓纂》中對于“荀”姓的來龍去脈說了這樣一段話:“郇,周文王十七子郇侯之后,以國為氏。后去‘邑’為‘荀’。晉有荀林父,生庚,裔孫況。況十一代孫遂,遂生淑,(淑)生儉、緄、靖、燾、汪、爽、肅、專(原本無,據《后漢書·荀韓鐘陳傳》補。李賢注:‘專,本或作敷。’時人謂之‘八龍’。”清胡元儀《郇卿別傳二十二史考異》案:“《水經注》:涑水徑猗氏故城北,又西徑郇城。郇,伯國也。其地即今山西蒲州府猗氏縣之境。郇國,晉武公之所滅,見《竹書紀年》。故郇伯之后仕于晉獻公之世,有荀息。魯僖二十七年,荀林父御戎,林父于息屬之親疏未詳。林父子庚,成三年聘魯。庚子偃,成十六年佐上軍。偃子吳,襄二十六年聘魯。吳子寅,昭二十九年與趙鞅城汝濱,定十三年入于朝歌叛魯,哀五年奔齊。由寅至郇卿幾二百年,期間幾世不可詳矣。”(清王先謙《荀子集解》,上冊,第40-41頁,中華書局,1997年10月版)
司馬遷和楊倞的看法我們后文還要討論,這里只對林寶在《元和姓纂》所說的這段話加以考察。林寶的這段話存在不少問題,至少有以下三個:
第一,郇侯之后去“邑”為“荀”。
這種說法與史實不符。郇國曾是周文王之子的封地,后來以國為氏。《通志》卷二六《氏族》二《以國為氏》記載:“周文王之子封郇侯,其后以國為氏。”郇國的地望在古代解縣西北,即現今山西省臨猗縣西南。《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 636年)記載:濟河,圍令狐,入桑泉,取臼衰。二月甲午,晉師軍于廬柳。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師退,軍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晉之大夫盟于郇。”杜預注:“解縣西北有郇城。”郇國在西周時期是一個重要封國,國君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侯伯。《詩經·曹風·下泉》說:“四國有王,郇伯勞之。”這兩句話的意思是,四方諸侯有賢王,他們到周京朝聘天子,郇伯國君慰勞他們。《毛詩正義》漢鄭玄箋:“郇伯,郇侯也。諸侯有事,二伯述職。《箋》云:‘有王,謂朝聘于天子也。郇侯,文王之子,為州伯,有治諸侯之功。’”唐孔穎達疏:“畢原豐郇,文之昭也。知郇伯是文王之子也。”(《十三經注疏》,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5年10月版,第 386頁。)這個郇國大約在春秋早期就已經滅亡了。所以公元前 645年秦穆公率師護送公子重耳返回晉國時,渡過黃河,攻取晉地,晉國迎戰的軍隊在秦公子縶的通告下,退軍駐扎于郇。接著,秦晉又在郇訂盟。這時的郇已無郇國,只留下帶有“郇”字的城邑。郇國滅亡之后,以國為氏的郇姓后人哪里去了?可以肯定,這個郇姓族人還在晉國中南部一帶生活居住。《漢書·鮑宣傳》記載:“自成帝至于王莽時,清名之士,……太原則郇越臣仲、郇相稚賓,……皆以明經飭行顯名于世。……郇越、相,同族昆弟也,并舉州郡孝廉茂才,數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訾千余萬,以分施九族州里,志節尤高。相王莽時征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裳,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父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師稱之。”從這條史料我們可以得知這樣一些歷史信息:一是郇國滅亡后,其族人的一部分在西漢成帝到王莽時還生活居住在山西太原一帶,而且其中有的人還“明經飭行,顯名于世”。二是郇氏族人不但在太原一帶有,而且晉地的其他州里也有。三是郇越、郇相以后,還有他們的后人。唐顏師古對這條史料作出注說:“今荀、郇二姓并有之,俱稱周武王之后也。”這說明郇國以國為氏的郇姓,并不是后來去“邑”為“荀”由“郇”改為“荀”的,而是郇姓獨行傳后,并且是與荀姓“并有之”的。顏師古是唐代學識最淵博的學者之一。他的注對林寶的看法作出了否定。從而也可看到郇國的郇姓與晉國荀林父的“荀”姓有沒有血緣關系,尚不能確定。所以林寶把郇、荀二姓硬性捏合是不正確的。這種硬性捏合還把郇國的歷史記載與范曄《后漢書·荀淑傳》的記載牽拉到一起,又夾雜了推想臆斷的成分,因而是不真實的。
第二,郇國為晉武公所滅。
林寶的這種看法,是把郇國與其同時存在的荀國搞混了。郇國在今山西省臨猗縣南鐵匠屯營一帶,而荀國卻在今山西省新絳縣東北 25華里的臨汾故城一帶,兩者相距 200多華里。古荀國也是西周的姬姓封國,大約也是以國為氏,姓荀。《逸周書·王會篇》記載:“成周之會,……唐叔、荀叔、周公在左,太公望在右。”在成周的朝會上,荀叔與唐叔、周公排次在一個班列,可見其身份地位的顯貴。這個荀國一直存在到晉武公時期。晉文侯在西周末年勤輔王室上功勛卓著。晉文侯死后,他的兒子昭侯立,可是昭侯竟將他父親的同母弟成師封在曲沃,稱曲沃桓叔。曲沃是晉國的大邑,桓叔政治斗爭經驗豐富,于是在晉國就形成了曲沃和國都翼兩個政治中心。桓叔指使晉大夫殺死昭侯,晉人立昭侯子為孝侯。桓叔死,其子魚單繼位,稱曲沃莊伯。莊伯在曲沃反叛晉孝侯,攻伐國都翼。這時,公子萬救翼,擊退莊伯,荀叔軫追擊,到達家谷這個地方。《水經注·澮水注》記載:“《竹書紀年》曰:莊伯以曲沃叛,伐翼,公子萬救翼,荀叔軫追之,至于家谷。”公元前 725年,曲沃莊伯率師攻入絳都,殺死晉孝侯,絳都晉人抵抗,并借荀國軍隊的增援,擊退莊伯,后來周王室立孝侯子為哀侯。莊伯死,他的兒子稱為曲沃伯,即曲沃武公。武公初立的頭幾年,由于周桓王支持晉哀侯,原來武公的與國荀、董、鄭、郢、邢皆叛曲沃而附歸王師。武公反擊,大敗哀侯軍隊并捕殺哀侯。晉又立哀侯子小子為晉君。武公又誘殺小子。虢仲奉周王命,立哀侯弟緡為晉侯,并于公元前 703年調集虢與芮、梁、荀、賈四國軍隊討曲沃。《左傳》桓公九年(公元前703年)記載:“秋,虢仲、芮伯、梁伯、荀侯、賈伯伐曲沃。”從這幾個國的地位來看,荀侯的身份最高,其他國為伯,只有荀國為侯。由于這幾個國討伐過曲沃,所以與曲沃武公結怨,后來為曲沃武公所滅,時間應在此后晉與曲沃對峙的二十余年中。《漢書·地理志》記載唐顏師古的注說:“《汲冢古文》:晉武公滅荀,以賜原氏黯,是為荀叔。”《水經注·汾水注》說:“《汲郡古文》:晉武公滅荀,以賜大夫原氏。”所以,現今山西省新絳縣東北25里的荀國被曲沃武公所滅后,曲沃武公把荀國的地方賜給了原大夫黯,大約也以古荀國為姓,稱荀叔。原國也是周初的封國,國君是周文王的十六子之一。《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 636年)記載:“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藩屏周,管、蔡、成、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豐、郇,文之昭也。”這16國的國君都是周文王的兒子。如果以國為氏的話,原國的國君應該是姬姓,也姓原。原大夫黯又與國君同姓,可以肯定不會是荀姓。受賜的原大夫黯改稱荀叔,也與原來荀國的荀不是一個荀姓氏族。《文選》收選班彪的《北征賦》中有“乘陵崗以登降,息郇邠之邑兮”的文句。唐李善注中引臣瓚的話說:“按《汲郡古文》;晉武公滅郇,以賜大夫原點(黯),是為郇叔。”臣瓚的話說明:唐以前,有的學者對郇國和荀國的關系已不甚了了。
由于荀叔得到曲沃武公的恩惠,所以荀叔對曲沃武公即后來的晉武公表現出無限的忠誠。《左傳》僖公二年(公元前 658年)記載的“假虞伐虢”的故事就是荀叔出的主意。《左傳》記載策劃這件事的是荀叔。杜預注:“荀息,荀叔也。”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說:“據僖九年《傳》,荀息即荀叔,黯或是其名,息其字,叔則是其行次。”晉武公死,其子獻公立。獻公將死,將幼子托付于荀息。不久,荀息在一次內亂中為晉室而自殺。從此,這支荀姓在歷史文獻上再也沒有記載了。從上述史實來看,古郇國的郇姓和古荀國的荀姓不是一回事,古荀國的先后兩個荀姓也不是一回事。所以,林寶認為郇國為晉武公所滅是不正確的。又把郇伯之后荀息聯系牽連起來,也未舉出史料依據,難以令人相信。
第三,荀林父與荀息的族屬親疏。
林寶在《元和姓纂》中認為,郇國的郇姓是周文王十七子郇侯之后,以國為氏,改“郇”為“荀”,晉國的荀林父是這支荀氏的后人,裔孫延至東漢的十一代孫荀遂及遂子荀淑。郇伯即郇侯的后人荀息,仕于晉獻公世。荀息自殺那年是魯僖公九年(公元前651年),后來到魯僖公二十七年(公元前 633年)荀林父為晉文公御戎,二者相距10多年,“林父于息屬之親疏未詳”。在林寶看來,荀息和荀林父是同一姓族,只是親疏關系尚不清楚。荀林父和荀息有沒有族屬關系呢?《左傳》僖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33年)記載:“荀林父御戎。”荀林父為晉文公御戎的時候,至少也有十七八歲,所以,荀息自殺那年,荀林父剛出生或尚在幼年。如果荀林父和荀息有族屬關系,不管親疏遠近,《左傳》應有記載,杜預注中也應有記載,然而都沒有。在《左傳》第一次出現荀林父御戎的記載下邊,杜預只注了“荀林父,中行桓子”。考察歷史文獻,我們確實看不出荀林父與荀息有族屬關系。《史記?趙世家》“中行氏”下司馬貞《索引》引《世本》說:“晉大夫逝遨生桓伯林父。”這位晉大夫逝遨是不是與荀息一族的荀姓有關系,不能確定,歷史文獻沒有相關記載。《太平御覽》卷六四二引《瑣語》說:“晉冶氏女徒病,棄之。舞囂之馬僮飲馬而見之,病徒曰:‘吾良夢。’馬僮曰:‘汝奚夢乎?’曰:‘吾夢乘水如河汾,三馬當以舞。’僮告以舞囂。自往視之,曰:‘當可活,吾買汝。’答曰:‘既棄之矣,猶未死乎?’舞囂曰:‘未。’遂買之。至舞囂氏而疾有間,而生荀林父。”這條史料似乎說明舞囂就是逝遨。但我們看不出舞囂或逝遨與荀息的關系。所以,林寶認為荀息和荀林父是同一族屬是不確實的。
歷史的發展往往存在著諸多不確定性,進行歷史研究應該考慮到這種可能。比如,戰國中期著名軍事家孫臏的《孫臏兵法》和春秋末年杰出軍事家孫武的《孫子兵法》一樣,都是在歷史上很受推崇的軍事著作。但是孫臏的《孫臏兵法》一度失傳,《隋書?經籍志》中即不見著錄。因此,宋以后特別是明清以來,人們對孫武和孫臏是否各有兵法傳世的問題存在著種種爭論。直到1972年4月山東臨沂銀雀山一座西漢前期的墓葬中《孫子兵法》與《孫臏兵法》同時出土,這個歷史懸案才得以解決。所以,盡管我們考察研究荀子的姓氏應該姓“孫”,但是歷史上第一個為荀子作傳的司馬遷在《史記》中認為荀子姓“荀”,荀子的十一世孫東漢荀淑也認為自己家族姓“荀”,唐代第一個為荀子文集作注的楊倞、竟直把“孫”改為“荀”。所以,不能不考慮歷史發展不確定性的可能。為了科學的真實的搞清楚荀子故里姓氏始祖情況,我們有必要對荀子身上的疑點進行多方位多層次的考察探索。唐林寶《元和姓纂》認為荀子的先祖是荀林父,現在就讓我們來較為詳細地考察一下荀林父。
我們已經知道,荀林父的母親是晉冶氏女徒,父親是舞囂,或者又稱逝遨,出生地在河汾一帶。這個地方,不是涑水以北臨猗西南的古郇國,而是黃河以東,汾河以北,新絳東北的古荀國。荀林父的母親是“晉冶氏女徒”。“女徒”是什么意思?有一種看法認為“徒”是名字。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就持這種看法。我認為應是女奴,因為她可以買賣,應為徒庸、庸奴。《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公元前510年)記載:“計徒庸。”這個“徒”指工役、徒役,社會上地位低賤的人。“女徒”與馬僮交談,可見兩人的身份差不多。如果“女徒”不是女奴而是冶氏家的女兒,即便生病,也不至于棄之荒野。雇主冶氏則可能是古荀國的一個大戶人家。荀林父的父親逝遨,這在《竹書紀年》中有記載,是“晉大夫”。逝遨與荀息有沒有族屬關系,沒有歷史文獻可以證明。荀息有沒有后人,也沒有歷史文獻記載。逝遨姓什么,也不清楚。總之,逝遨是一個謎一樣的歷史人物,除了《世本》中的兩條簡短的記載外,其他情況我們一無所知。唐張守節在《史記·趙世家》的《索引》中引《世本》說:“晉大夫逝遨生桓伯林父,林父生宣伯庚宿,庚宿生獻伯偃,偃生穆伯吳,吳生寅。本姓荀,自荀偃將中軍,晉改中軍曰中行,因氏焉。元與智伯同祖逝遨,故智氏亦稱荀。”又引《世本》說:“逝遨生莊子首,首生武子罃,罃生莊子朔,朔生悼子盈,盈生文子棟,棟生宣子申,申生智伯瑤。”這兩條記載說明,逝遨除生荀林父,還生有一個兒子智首或稱荀首。后來荀氏和智氏在春秋晚期分別成為晉國最有勢力的六卿之一。此外,《竹書紀年》記載:“程鄭,荀之別族。”大約古荀國的荀姓支族別族較多,但主要的還是荀林父一族。
荀林父的父親逝遨和母親女徒既然居住在河汾一帶,逝遨又是晉大夫,他們應居住位于河汾一帶的晉國都城新絳(今山西省新絳縣東北)。所以,新絳應是荀林父出生的地方。
大約逝遨在晉國有一定的勢力,所以,荀林父能夠到晉文公身邊“御戎”。大約荀林父也確實有才能,所以很快就成為晉國的風云人物。
歷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戰前一年即魯僖公二十七年(公元前 633年),荀林父為晉文公“御戎”,也就是一位駕御軍車的人員。在第二年城濮之戰中,大約荀林父表現出時卓越的軍事才能,晉文公將荀林父破格提拔為另建“三行”的“中行”。“行”即軍,“中行”即中軍統帥。晉文公把全國軍隊編成中、上、下三軍,中軍統上軍,上軍統下軍,三軍主將一律稱卿。中軍為眾卿之首,稱為“正卿”,正卿為三軍統帥,也是僅次于國君的軍政長官。
這里需要說一下晉國荀氏和趙氏的關系。在荀林父將中行的時候,似乎趙氏的地位不及荀氏。本來趙衰是晉文公外出流亡19年的主要從員之一,在居狄時,狄人把與赤狄作戰中所俘的兩個青年女子送給文公,文公自娶一個,另一個給趙衰為妻。這樣,趙衰不但是文公復國的元勛,而且與公室還有姻親關系。盡管如此,但在文公時代,舊貴族濟濟一朝,趙氏出身寒微,根葉不茂,在朝列中并不顯赫。在三軍選拔統帥時,文公本打算使趙衰為下將軍,但趙衰自知貴不如人,只好固辭不受。城濮之戰勝后歸國,晉文公另建“三行”,仍然沒有提到趙衰。直到晉文公將死之前,為了報答趙衰從亡之勞,把趙衰提拔為新改的上、下軍新上軍的統帥,這時趙衰才登上卿位。
晉文公死后,晉襄公繼位,此后,趙衰的兒子趙盾登上晉國的政治舞臺,成為明星人物。他為中軍佐,不久就升為正卿,成了晉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顯貴了,這說明晉襄公時的趙氏的勢力已發展得相當可觀了。晉襄公死后,趙盾扶立的新君靈公是個乳下小兒,趙盾名為執政,其實形同國君。趙氏與荀氏之間自趙衰時期就有隔閡。晉文公清原之蒐改“三行”為上、下新軍,趙衰將新上軍,原先將“中行”的荀林父被免職。當然荀林父不滿,趙盾為了爭取荀氏,在令狐之役中,又使荀林父將上軍。此后在內斗中,趙盾清除異己,又提拔荀林父為中軍佐。靈公長大,對趙盾把持國政不滿,謀除趙氏,趙盾又殺靈公。這時,晉國統治集團中政治空氣緊張,即位的晉成公只好對卿大夫讓出更多的權力。趙盾死,他的兒子趙朔進入六卿之列,形成一個沒有趙盾的趙盾體制。
晉成公死,晉景公即位,君臣間相互猜忌,勾心斗角,人人自危。公元前 597年晉楚邲之戰晉國的失敗,集中暴露出晉國統治集團中的深刻矛盾。荀林父是這場戰爭的中軍統帥,但他根本指揮不了他的部下。在 6個卿中,趙氏本族占了三分之一,另兩族素倚趙氏,在戰爭中輕敵冒進,導致了晉軍的失敗。作為主帥,孫林父自然應負責任。所以他要求處自己以死罪。晉景公打算答應,士貞子勸諫認為不行,他說:“今天或者大警晉也,而又殺林父以重楚勝,其無乃久不競乎?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損于明?”士貞子給了荀林父以很高的評價,但士貞子面對晉景公這樣說,恐怕距實際不會相差太大。所以晉景公恢復了荀林父的官位。公元前 594年,荀林父帥師滅掉赤狄。《春秋》宣公十二年《公元前594年》記載:“晉師滅赤狄潞氏。”《左傳》同年記載:“晉荀林父敗赤狄于曲梁,滅潞。”從此,這個一度長時間對中原的邢、衛、齊等國構成重大危脅的赤狄基本滅亡了。春秋時期的曲梁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左傳》襄公三年記載的“揚干亂行”的“曲梁”,這個曲梁在今河北省永年縣廣府故城一帶。另一個是荀林父敗赤狄的曲梁,這個曲梁在今山西省潞城縣北40里的石梁一帶。幾年后,荀林父去世,其子荀庚接其卿位。
這里需要特別說一下,春秋時期有兩個林父,一個是晉國的荀林父,一個是衛國的孫林父。兩個林父是同時代的人,荀林父略早一點,在列國中的知名度比孫林父也要高一點。
如果說荀林父是荀子的先祖,那么荀林父的故里會在哪里呢?古今學者往往把荀林父故里或荀氏故里與荀子的故里混為一談,那么這個混為一談的故里在哪里呢?對于這個問題,大體有以下三種看法:
一種看法是認為荀子故里在今山西省猗氏縣(1954年猗氏縣與臨晉縣合并稱臨猗縣)。最早提出這種看法的人是唐代的林寶。他認為古郇國的郇氏是周文王十七子郇侯之后,以國為氏,后去“邑”為“荀”,這樣,郇姓就為荀姓了。晉國有荀林父,林父生庚,后裔的孫輩有荀況。從林寶的記述來看,似乎荀林父與古郇國的荀氏有關。荀況是荀林父的裔孫。這樣,古郇國就成了荀林父以至荀況的故里。但是從西周文王時期到春秋中期的荀林父再到荀況,時間跨度相當長,約六七百年之久,郇氏家族的發展演變情況,我們所知甚少。但從已知史料看,古郇國的郇姓與后來荀林父的荀姓似乎沒有什么關系,這從郇姓與荀姓同時存在可以得以證明。這一點,我們在上文已經進行了考察。其實,從歷史文獻的記載來看,荀姓起源很早,比古郇國要早得多。《國語·晉語四》記載,晉文公流亡秦國,秦國送 5位女子給晉文公,晉文公想推辭不要,跟隨晉文公流亡的司空季父建議晉文公應該接納,他列舉史實說服晉文公,其中說到荀姓,他說:“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這個司空季子就是胥臣。這個人學識淵博,后來成為晉國的司空,他說的黃帝時期的荀姓,應當是有依據的。黃帝是我國原始社會后期傳說中的人物,也是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距今已有4000多年的歷史,比周初的古郇國要早出3000多年。這個黃帝時期的荀姓與春秋時期的郇姓和荀姓的關系,我們并不清楚。林寶在《元和姓纂》中不但把郇國的郇姓與荀姓以及荀林父連了起來,而且還根據《水經注》的記載把古郇國指認在山西的猗氏縣。《水經注·涑水》記載:“涑水徑猗氏故城北,又西徑郇城。郇,伯國也。其地即今山西蒲州府猗氏縣之境”。林寶的看法對后世影響很大,清代胡元儀在《郇卿別傳考異二十二事》中就引述了林寶的記述。由于我們不能確認郇氏和荀氏的家族血緣關系,所以,也不能指認出生在新絳的荀林父及荀子的故里是猗氏縣。特別是郇國在春秋早期已為晉武公所滅,所以把郇國的郇氏與春秋中期的荀林父的荀氏硬連在一起,也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另一種看法是認為荀子故里在今山西省安澤縣。2002年7月9日《人民政協報》發表了高劍峰、劉保安、邱金亮三位先生的文章《荀子故鄉在山西安澤》。文章認為,“荀子誕生地,經過考證確認在山西省安澤縣”。但是文章并沒有舉出荀子誕生在安澤的“確認”證據。安澤戰國時屬上黨。如果說上黨一帶與荀子故里傍點邊的話,就是上黨一帶曾有過一段時間屬趙。荀子是“趙人”,這里曾屬趙。不過,這里屬趙的時間很短,《史記·趙世家》記載,僅有四年,即趙孝成王四年(公元前 262年)馮亭獻上黨到趙孝成王七年(公元前 259年)長平之戰后上黨屬秦。《史記·秦本紀》記載,僅有一年。按文章作者所說在秦趙長平之戰前夕,荀子從齊國回到趙國,這時荀子已是成年人了。這就是說,荀子在故里出生時,他的故里不是趙國而是韓國。幾年之后,安澤又歸屬秦國,很難設想,把只有四年時間或一年屬于趙國的安澤指認已是成年人的荀子故里能有什么合理性?
在《人民政協報》的文章發表兩年后,《山西日報》2000年6月22日又發表了孫延林的文章《石破天驚話荀子》。文章說國內外一批史學領導人物,包括近代史學家殷孟倫、夏之放及日本史學家岡本保存、豬飼彥博等,都對荀子生地考證,作出不懈努力,并確認了隨著歷史的演變到戰國末期,唯安澤縣先稱伊(猗)氏后稱猗氏,屬韓國上黨管轄。《潞州志》《山西歷史地名錄》均有鐵定的記載。《史記》云:“秦攻上黨,韓不能救,其守馮亭以上黨降趙。”山西南部荀子故里,非棄韓歸趙后的安澤莫屬。文章又舉出一些書籍和幾位當代史學家,說這些史學家都以立論有據、令人折服的不爭史實,啟開了“荀況是今山西安澤人”這把二千多年來的“銹鎖”,為這位超世之杰魂歸故里找回了迷離的生地。文章作者這樣“鐵定”地認為荀況是山西安澤人的看法對嗎?我認為是不對的。那么為什么一些史學家包括日本的史學家在他們的著作中也認為荀況是山西安澤人呢?這是由于這些史學家在考證中出現了問題。《史記》記載荀子是趙人,《元和姓纂》記述荀林父是荀子的先祖,而荀林父的出生地和主要活動在山西南部。但山西南部戰國時是魏國和韓國的屬地。怎樣才能把這一帶與趙國聯系起來呢?于是一些史學家開始查找依據,終于找到了上黨一帶在戰國晚期曾有一段時間屬趙國,又找到《辭海》中有“陭氏,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山西安澤縣東南。西晉廢。東漢曾改陭為猗”的解釋。這樣,安澤可以與趙國聯系起來,也可以與古郇國所在地猗氏聯系起來,同時,也指認荀況的先祖荀林父也是猗氏人。于是,安澤就被認為是荀況的故里或出生地了。必須指出,一些史學家的這種強拉硬扯式的考證是錯誤,錯誤主要有兩點,一點是周初所封的郇國即后來的猗氏與安澤西漢置的陭氏沒有任何關系。另一點是上黨一帶其中安澤屬趙的時間僅為4年或1年,不可能是荀子的故里或出生地。由于一些史學家在書中的指認,更由于地方文化學者的宣傳炒作,于是安澤是荀子故里就成為一個引人注目的文化熱點。
再一種看法是認為荀子故里在今山西省新絳縣。對于安澤縣高調熱鬧地炒作荀子故里的文化品牌,山西新絳縣的地方文化學者意見很大。他們不同意荀子故里在安澤,而是認為在新絳。2008年10月21日《山西日報》推出了“荀子故里考”專欄。專欄前編者加了這樣一段話:“荀子是我國戰國晚期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先秦思想的集大成者。但由于司馬遷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荀卿,趙人’的寥寥數語記載,遂使學術界長期以來形成其故里為臨猗、安澤、新絳三說。近年來,有一部分論述荀子故里的專門文章先后見諸媒體,但仍爭執不休。這期推出的《荀子故里考》,以期引起大家的關注和爭鳴。”這期專欄發表了劉保民、任喜山、周琳三位先生的文章《荀子故里“新絳說”》。文章論述了郇國與荀國的不同。古郇國是周初所封周文王之子的伯國,后為晉武公所滅,故址在今山西臨猗縣南鐵匠營村一帶。古荀國也是周初封國,晉武公滅荀國后,以其地賜原大夫黯,這就是荀叔。荀國故址在今山西省新絳縣東北25里的臨汾故城。郇國和荀國相距在 100公里以上,中間還隔著一些古國,地理位置上也不相鄰。郇國和荀國是兩個各自獨立的封國。文章又論述了荀國和荀城的不同。晉獻公九年(公元 668年)命士蔿城絳后,晉國把都城從翼城遷到荀叔即荀息所居的荀國都城即新建造的絳,荀息就搬遷絳西15里另建荀邑。這個地方在現今新絳縣西三泉鎮席村。這樣,原氏黯即荀息被封荀國后,與此前這里以地為姓的荀國國君沒有血緣關系。絳州以西15里的荀城與絳州東北25公里的荀國國都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地方。文章還論述了猗氏與陭氏的不同。民國版《安澤縣志》對“猗氏”的記載是“冀氏則漢之猗氏也,與轂遠同隸上黨郡”。民國37年再版的《辭海》對猗氏的解釋為:“舊縣名。漢置陭氏縣,東漢改陭為猗,晉廢。故城在今安澤縣東南。”其實,臨猗的猗氏與安澤西漢稱陭氏、東漢稱猗氏不同。即便安澤的陭氏或猗氏和臨猗的猗氏有牽聯,但荀國與郇國不同,荀子的祖先與臨汾故城的荀國的荀姓尚無血緣關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可以說,文章的上述論述大體上符合歷史事實。接下來,文章說《新絳縣志》記載,席村原名荀城,當地民眾相傳,這里不但是荀城,而且是荀子出生的地方。1991年在新絳龍興寺地下發現了“荀子故里”的石匾額。文章的這種論述就存在問題了。我認為,這里的關鍵問題,是新絳在歷史上位于韓、魏的邊界地帶,從來就沒有屬過趙國。既然荀子是趙人,這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說荀子故里在新絳。不過,雖然荀子故里不在新絳,而從歷史文獻記載和實地考察來看,荀林父的出生地應該在新絳。
面對山西專家學者對荀子故里的激烈爭論,河北的專家學者應聲而起,旗幟鮮明地表明了自己的觀點看法。
劉志軒先生看到《人民政協報》刊發的高劍峰等先生的文章后,不同意文章的看法,立即給安澤縣委書記寫了一封信,指出那篇文章存在的問題。又寫了一篇《荀子籍貫考辯》的文章,發表在2002年第4期《邯鄲師專學報》上。文章指出,高文引用清人胡元儀在《郇卿別傳考異》中說的話后,認為:“且郇卿趙人,古郇國在今山西猗氏縣境。其地與戰國正屬趙,故為趙人。”這個看法是不對的。古猗氏縣是在今天的臨猗縣南,并不是今天的安澤縣。安澤在臨猗東北200千米之處,屬晉地,在春秋末期三家分晉屬韓國。根本不可能是荀子的籍貫所在。
沈長云先生是我國研究先秦史的著名學者。他認為把現今山西南部分的臨猗、新絳或安澤指認為荀子出生地是沒有根據的。于是他寫了一篇《荀子故里考辨》的文章,發表在2012年第3期《邯鄲學院學報》上。文章認為《史記》所載荀子的籍貫為趙人,既可理解為荀卿是趙國之人,亦可理解為荀卿是趙國國都之人。文章在分析相關史料后,認為很大程度上應理解為“荀卿是趙都邯鄲之人”,當然也不排斥包含有荀卿是趙國其他某地出身之人的意思。但是,不能將荀子說成是趙地以外其他地方的人氏。文章對指認荀子是趙地以外的一些說法進行了考辨,指出清代胡元儀在《郇卿別傳考異二十二事》中認為之所以稱“荀子為趙人”是因為荀子的故里今山西猗氏縣于戰國正屬趙的看法是完全錯誤的,這個地方在戰國時屬魏而不屬趙。文章指出“新絳說”也是錯誤的,因為荀城及所臨近的晉國絳都一帶,在“三家分晉”后是韓國管理的范圍,所以作為“趙人”的荀子的出生地與這里沒什么關系。文章最后指出“安澤說”弊病更加明顯。所謂安澤“棄韓歸趙”的時間不過一兩年,僅僅根據這一兩年上黨的“棄韓歸趙”,便說上黨包括今安澤戰國屬趙所領有,顯然沒有什么道理。何況荀子生在長平之戰前四五十年,他的出生更難與上黨的“棄韓歸趙”有何瓜葛。文章認為,荀子故里亦即荀子的出生地應是戰國時期的趙國,并很可能就是趙國的都城邯鄲。荀子的祖上有可能是春秋時期晉國的卿族荀氏,但荀氏封地在戰國時期已不屬趙,因而指山西南部的臨猗、新絳或安澤等地為荀子故里是站不住腳的。
河北專家學者“言之有據,持之有故”的考察辨正,在學術文化界引起了高度的關注,荀子故里在晉南的論調漸漸低了下來,近來似乎聽不到了。
當我們考察荀子故里諸說的時候,特別是在排除山西的臨猗、安澤、新絳之后,我們還應該把探索的目光對準一個趙國的城邑,這就是柏人城。我認為,在荀子故里是趙都邯鄲的看法遇到特殊的情況,遇到歷史發展中的不確定因素,首先應該考慮的荀子故里應該在柏人城。
在沈長云、劉志軒先生關于荀子故里的論述中,他們都認為荀子故里在邯鄲是對《史記》記載荀子是“趙人”的一種理解。這種理解可以在歷史文獻中找到合理的解釋。但同時也可以找到不合理的依據。從認識上來說,這里存在著一種混淆邏輯概念的毛病,即單獨概念與普遍概念,單稱判斷與全稱判斷相混淆的毛病。比如,北京是中國的首都。這里北京是單稱,是單獨概念,中國是全稱,是全稱概念,我們不能說北京就是中國,這在邏輯概念上是不能等同的。但是我們有時看到,特別是國外媒體有“北京認為”,“北京看法”,“北京態度”之類的詞,這里的北京是省略簡稱,是指中國或代表中國的中國政府。我們說某某是中國人,他可能是北京人,也可能是北京以外的中國人。沈長云、劉志軒先生考慮到這個邏輯認識上的缺陷,所以在理解荀子是“趙人”可以理解為趙都邯鄲的同時,也指出不排除在邯鄲以外的趙地。如果荀子的故里不在邯鄲,那么會在趙地以外的什么地方呢?我認為首先應予關注的城邑就是柏人城。理由有以下幾點:
第一,柏人城在戰國后期是趙國城邑。柏人城地處泜河的南岸,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這座古城位于河北省隆堯縣西24公里處,現在柏人城遺址除北城墻被泜河沖毀外,東、南、西三面城墻保存基本完好,最高處有六七米。《大戴禮記·帝系》說:“黃帝居軒轅之丘,娶于西陵氏,西陵之子謂之嫘祖,氏產青陽及昌意,青陽降居泜水。”《國語》卷十《晉語四》也說:“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唯青陽與夷鼓皆為己姓。”又說,黃帝之子得姓的12姓中有“荀”姓。不知青陽所居的泜水古城附近,有沒有“荀”姓的黃帝之子所居。如果有,這個遠古的“荀”姓與戰國晚期荀子的荀姓有沒有關系,這些問題我們還無法回答。在西周初年,柏人城一帶出現了一個軧國。1978年春,河北省元氏縣西張村發現了一批有銘文的西周銅器,其中《臣簋諫》的銘文有“佳(唯)戎大出于軧,邢侯搏戎”的內容,記載了邢侯率軍幫助軝侯與戎人作戰。軧國大概是臣服于西周的夏商舊國,后來國亡或淪為邢國的附庸,此后歷史文獻不見記載。柏人城春秋時期屬晉,春秋后期歸趙。到戰國時期,柏人城已發展成有相當規模的城邑。在這個時期的出土文物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鑄有“白人”字樣的刀幣。在先秦歷史文獻中,常把邯鄲、柏人并提,可見柏人在春秋戰國時期已成為太行東麓南北貫通的大道上的一個稍次于邯鄲的重要城邑。《史記·趙世家》記載,晉定公二十一年(公元前 491年,《左傳》記載為晉定公二十二年),趙簡子圍攻柏人,荀寅、范吉射只身逃奔齊國,柏人遂為趙簡子所有。“趙竟有邯鄲、柏人”。“晉陽之難”后,趙氏卿族勢力政治中心東移,治中牟。“三家分晉”后,趙敬侯始都邯鄲。中牟、邯鄲都是太行山以東的城邑,且距柏人較近,柏人距邯鄲僅 200華里。到趙國滅亡,柏人一直是趙國城邑。史學界對柏人是趙國城邑從來沒有異議。在這一點上,如果說柏人是荀子的故里,恐怕比山西的臨猗、安澤和新絳更有說服力。
第二,荀氏的宗族在柏人被打垮后散落在柏人民間。荀林父去世后,他的兒子荀庚繼續為晉國的重要政治人物。荀庚的兒子荀偃,是荀氏家族中涌出的一位風云人物。《左傳》襄公十三年(公元前 560年)記載:“荀偃將中軍。”他已是晉國軍隊中的主帥。由于荀林父、荀偃都曾任過“中軍”或“中行”,所以就以“中行”為氏了。荀偃的兒子荀吳,是晉國卿大夫中舉足輕重的軍政人物。比較晉國六卿當時政治經濟實力,荀氏的實力要強于趙氏。趙氏的嫡系派是晉陽趙氏,六卿兼并時期的代表人物是趙簡子。趙氏的一支庶族在邯鄲,從趙勝始居邯鄲開始,繼后的是其子趙午和午子趙稷。邯鄲以西的寒氏(又稱五氏)、以北的臨(河北省臨城縣)也是趙氏的領地。柏人是范氏的領地,六卿之一的范氏勢力中心在朝歌(今河南省淇縣),柏人是其公衍之地。晉國后期,六卿專政。趙、荀即中行都是六卿之一。公元前 497年,六卿之間以“邯鄲衛貢”事件為導火索的兼并戰爭爆發了。這件事本來是趙氏家族內部的斗爭,由于晉國卿大夫之間關系十分復雜,斗爭范圍很快擴大,形成以范、荀即中行、邯鄲氏為一方和以趙氏聯合韓、魏、智為一方的長達七八年的國內戰爭。邯鄲午是荀寅即中行文子的外甥,荀寅的兒子又娶了范吉射的女兒。由于有這些姻親關系,趙鞅命上軍司馬圍邯鄲,范、荀拒絕出兵,并且不久就合兵攻打趙鞅的官邸,趙鞅只好北走晉陽。這時知躒、韓不信、魏曼多因與范、荀有隙向晉定公提出伐逐范、荀,但攻伐沒有成功。于是范、荀率師進攻晉公室,想改立新君。晉定公得到國人的幫助,與韓、魏、知聯合,打敗了范、荀。范吉射、荀寅逃往朝歌。韓、魏得到晉定公的許可,從晉陽召回趙鞅重新執政。公元前 496年,趙鞅圍朝歌,攔截了齊國供應、鄭國押運的糧車,使范、荀圍守的朝歌得不到給養。公元前 492年,趙鞅的重兵包圍朝歌,荀寅不能堅守。10月,突圍北逃邯鄲。次年9月,趙鞅移兵圍邯鄲。11月,邯鄲人叛趙稷,舉城投降,荀寅奔鮮虞(今河北省正定縣北),趙稷奔臨(今河北省臨城縣西南)。荀寅、范吉射、趙稷向齊國借兵求助,齊軍連奪邢(今河北省邢臺市)、任(今邢臺市東北)、欒(今河北省趙縣附近)、鄗(今趙縣南)、逆疇(今河北省保定市西南)、陰人(今山西省壺關縣),企圖在河北中部,以柏人為中心建立一個根據地。公元前 490年,趙鞅進圍柏人,不久,柏人陷落,范吉射、荀寅只身逃往齊國。《左傳》哀公四年(公元前491年)記載:“九月,趙鞅圍邯鄲。冬十一月,邯鄲降。荀寅奔鮮虞,趙稷奔臨。國夏伐晉,取邢、任、欒、鄗、逆疇、陰人、盂、壺口,會鮮虞,納荀寅于柏人。”《左傳》次年記載:“五年春,晉圍柏人,荀寅,士吉射奔齊。”趙鞅在邯鄲投降之后,又追擊荀寅,在柏人圍困荀寅,荀寅、范吉射是在圍困的情況下突圍只身逃奔到齊國的。《史記·趙世家》記載:“晉定公二十一年,簡子撥邯鄲,中行文子(荀寅)奔伯人。簡子又圍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范吉射)遂奔齊。”從《左傳》的記載來看,柏人是晉國范氏的城邑,當時柏人令宰曾為保衛柏人抵抗趙簡子戰死。《左傳》哀公五年(公元前490年)記載:“初,范氏之臣王生惡張柳朔,言諸昭子,使為柏人。”杜預注:“為柏人宰也。昭子,范吉射也。”這位張柳朔在“及范氏出”,即荀寅、范吉射突圍奔齊后,死于柏人保衛戰中。“遂死于柏人”。杜預注:“為吉射距晉戰死。”由于可見,在趙簡子重重圍困柏人城,在柏人令宰都被擊斃的情況下,要想突圍困難很大。荀寅、范吉射突圍逃往齊國,只能是只身脫逃。所以,荀寅逃亡中的家族宗人都留在了柏人,散落民間。《國語·晉語九》記述了趙簡子和魏犨討論人的變化的一段話。魏犨說:“夫范、中行氏不恤庶難,欲擅晉國,今其子孫將耕于齊,宗廟之犧為畎畝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這段話的意思是,范氏與中行氏兩家不憂慮民眾的疾苦,卻想專擅晉國的國政,現在他們的子孫將在齊國耕田種地,本來是主持宗廟祭祀的主人,卻變成田野耕作的苦力,人的變化,哪里需要很長時間呢?魏犨的這段話是假設推論,因為剛剛逃到齊國的荀寅、范吉射是只身逃離,并未帶著子孫。這段話中的“今”指荀寅、范吉射眼下當前的處境下場,他們將來娶妻生子后不能主持宗廟祭祀,只能變成田野間耕作的苦力。從這段話我們還可以推測到,流散到柏人城民間的荀寅的妻子親屬和宗族人等也都成了平民。如果考察荀林父之后荀寅后人的散落地,最集中的地方就是柏人。我們從荀林父出生在新絳西北的荀城,到荀林父的曾孫荀寅在柏人城被打敗,可以清楚地繪出荀氏起家、發展、興盛、衰滅的路線圖。從荀寅在柏人城出逃的公元前 490年,到荀況出生的約公元前313年相距約180年左右,按代份來分,大約為9代左右。
第三,柏人城所在的隆堯縣一現在有多家荀姓
在考察荀子故里家世始祖的時候,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因素,這就是荀子家族后人的下落。《后漢書·荀淑傳》記載,潁川潁陰人荀淑,是“荀卿十一世孫”。但潁川潁陰戰國時屬韓,并不是趙地,而且距趙地還相當遠,所以那里不會是荀子的故里出生地。荀子的后世子孫聚居那里,應該是后來遷移過去的。柏人城遺址所在的隆堯縣,目前有許多荀姓,集中居住的村莊有兩個,一個是鄉觀村,另一個是成家莊,這兩個村莊的人口在幾百人以上。上個世紀80年代曾任過隆堯縣的縣委副書記荀蘭紀,就是隆堯縣的荀姓之一。柏人城的這個條件,山西臨猗、安澤、新絳不具備,邯鄲也不具備。“確認”荀子故里在山西省安澤縣的文章說,考證人員通閱了《潞州志》(包括今晉城市)、《平陽府志》(包括今運城市),他們驚奇地發現,自秦漢隋唐以來記載的選舉卷中,上黨、河東數十縣,數千年來,荀氏家族唯有一位姓荀名植的進士及第,這位荀植是安澤人。但是,這位荀植進士是如潁川潁陰荀淑那樣的外遷戶,還是當地安澤人,這一點也未能得到史料的證實。隆堯縣的荀姓世居此地,且人口眾多,這一點,比安澤縣有說服力。
令人遺憾的是,柏人城在后來唐天寶元年(公元前 742年)的泜河特大洪水中被沖毀了,縣城治所遷至堯山村,即后來堯城鎮,柏人縣改名堯山縣。原縣治降為一般村莊,即今雙碑鄉亦城村。歷史上的一代重要城邑柏人城被塵封起來。這里有一個問題,為什么先秦時期的一些大師級的學者,如老子、孔子、孟子、莊子、墨子等都留下他們的故里出生地,而荀子的故里家世始祖卻沒有記載,除了《史記》記載荀況為“趙人”外,其他情況我們幾乎一無所知。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歷史現象呢?我認為這當中可能有一段我們所未知,荀子也不愿公之世的原因。這個歷史之謎,我們只能依據現在掌握的史料,做一些初步的推測,可能荀子的先祖荀寅在柏人城被打散,荀寅只身逃奔齊國,而他的家屬族人卻留在了柏人,這是荀子認為不是光彩的事,也可能還有其他原因,這只有隨著新的史料包括出土文物的發現才能得以得以解決。
這里還可能有一種情況,就是荀子本姓“荀”,但他的先祖荀寅在柏人城被趙鞅擊潰,荀寅只身奔齊,流散在柏人城的荀氏家族為了躲避追捕禍難,于是改姓為“孫”。到荀子時仍為“孫”姓,在他的文稿著作中也署“孫”姓。到司馬遷撰寫《史記》時,才恢復了荀子姓“孫”的本姓。但這只是推想猜測,并沒有史實依據。因而只能作為繼續研究這個問題的一條線索。
我們對荀子姓“荀”還是姓“孫”的問題進行了考察探討,也對相關的荀子故里家世始祖問題進行了考察探討。但是,這里有一個問題需要搞清,就是司馬遷主張荀子姓“荀”,劉向主張荀子姓“孫”。這兩位史學家中,必有一位的看法沒有反映歷史真實。那么,是司馬遷搞錯了,還是劉向搞錯了?下面我就來考察探討這個問題。
(一)司馬遷看法的考察
司馬遷約生于漢景帝中平五年(公元前145年),到漢武帝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以后去世,距荀子的生活年代約晚 100多年。司馬遷撰寫的《史記》,開創了中國史學著作紀傳體的先河,為中國的史學發展做出了里程式的重大貢獻,被魯迅先生在《漢文學史綱要》中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但是,《史記》也存在著它的缺點,不足,以至錯誤。為什么《史記》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我們先來考察司馬遷編撰的情況。司馬遷編撰《史記》之前,需要做大量的史料準備工作,這項工作相當浩繁,相當艱巨,相當復雜,需要廣泛搜集此前幾千年來的文獻典籍,需要加以整理,鑒別,選擇,然后綜合融會,執筆撰寫,難度相當大。《史記》的編撰,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做了不少基礎性的工作,但主要編撰工作還是在司馬遷手中完成的。編撰這部司馬遷說的“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的空前史學巨著,就以現在的著名史學大家來說,也決非易事,其中紕繆訛誤及可商榷之處,也會多有。所以,自司馬遷的外甥楊惲將《史記》公開宣布于世之后,很多學者對《史記》中存在的問題就提出了疑問。東漢班固在《漢書·司馬遷傳》后的贊語中說:“自古書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載籍博矣。至孔氏撰之,上繼[斷]唐堯,下訖秦繆。唐虞以前雖有遺文,其語不經。……故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策》,述《楚漢春秋》,按其后事,訖于(大)[天]漢。其言秦漢,詳矣。至于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年間,斯亦勤矣。”班固在贊語中公允地評價了司馬遷編撰《史記》“涉獵”的“廣博”和付出艱巨勞動的“勤”,也客觀地指出《史記》中記述戰國“數家之事”其中包括趙國的“甚多疏略,或有抵梧”的事實。南朝宋代裴骃在《史記集解序》中贊同班固的看法。他說:“骃以為固之所言,世稱其當。雖時有紕繆,實勒成一家,總其大較,信命世之宏才也。”裴骃在高度評價《史記》的成就時,也認為“時有紕繆”。“紕繆”就是錯誤。又說:“考較此書,文句不同,有多有少,莫辯其實,而世之惑者,定彼從此,是非相貿,真偽糾雜。”這里指出《史記》在內容上有“莫辯其實”,“是非相貿,真偽糾雜”的問題。唐朝司馬貞在《史記索隱序》中說:“《史記》者,漢太史司馬遷父子之所述也。……而年載悠邈,簡冊闕遺,勒成一家,其勤至矣。……而后貫穿經傳,馳騁古今,錯綜檃括,各使成一國一家之事,故其意難究詳矣。”又在《史記索隱后序》中說:“夫太史公紀事,上始軒轅,下訖(大)天漢,雖博采古文及傳記諸子,其間殘闕蓋多,或旁搜異聞以成其說,然其人好奇而詞省,故事覈而文微,是以后之學者多所未究。……而太史公之書,既上序軒轅,中述戰國,或得之于名山壞壁,或取之以舊俗風謠,故其殘文斷句難究其詳矣。”司馬遷編撰《史記》,時間跨度太長,所用史料太多,所以書中編撰的“一國一家之事”,有的地方就存在著“難究其詳”的問題。以上班固、裴骃、司馬貞所指出《史記》中存在的問題,應該包括荀子的故里姓氏始祖在內。
司馬遷在撰寫《史記》時可能有差誤,那么《史記》問世后的傳抄刻印中有沒有差誤呢?《史記》自成書到宋朝雕版印刷以來的1100年間,一直是以抄本的形式流傳的。傳抄中因各種不同的情況造成《史記》誤抄錯抄的地方在所難免。所以,后世眾多學者對《史記》中的問題進行過校勘、訓釋、考證。晉末宋初徐廣撰《史記音義》13卷。這部書對研究《史記》早期抄本具有重要價值,可惜早已佚失。南朝宋代裴骃在此書的基礎上擴充編撰了《史記集解》。裴骃是為《三國志》作注的裴松之的兒子,父子都是東晉南朝的知名學者,家中藏書豐富。所以,《史記集解》大體反映了南朝以前《史記》注本的成果。唐朝又有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和張守節的《史記正義》,這就是有名的三家注。司馬貞和張守節都是唐代知識淵博的學者,他們對此前的《史記》注釋情況作了大量的搜集和史料的訓釋。但是,我們并未發現三家注對荀子故里姓氏始祖存在的問題作出合理詮釋。這反映了西漢劉向之后到唐朝這段歷史區間,學者也沒有對司馬遷和劉向在荀子不同姓氏的記述問題上進行深入的考析,事實上也沒有發現可以詮釋考析這個疑問的歷史文獻依據。不過,司馬貞還是注意到這個問題并提出了他的看法,他在《索隱》注“荀卿,趙人”時說:“(荀子)名況。卿者,時人相尊而號為卿也。仕齊為祭酒,仕楚為蘭陵令。后亦謂之孫卿子者,避漢宣帝諱也。”司馬貞對荀況是“趙人”沒有提出持疑的看法,其他學者也沒有對此提出疑問。但荀子和孫卿子的“荀”、“孫”之異卻需要回答。司馬貞的看法是“避漢宣帝諱”。清代學者對這種“避諱”說提出了反駁。宋朝印刷術的發明,使《史記》在社會上的流傳進入到由寫本到刻本的新時代。從北宋到現在,存世的《史記》各種不同版本(不含抄本),大約有60余種。據學者調查考證,漢代抄本僅存《淳于髡傳》31字(見羅振玉1914年影印的《流沙墜簡》),六朝抄本僅存兩卷殘本,唐代抄本有 9卷,北宋刻本有兩部,南宋刻本有20余部。入明以后,《史記》刊本日見增多。清朝考據之風大盛,諸多學者對《史記》做了大量的考證工作,對《史記》中的問題提出了新的見解。如梁玉繩的《史記志疑》、杭世駿的《史記考證》,方苞的《史記注補正》、錢大昕的《史記考異》、王筠的《史記校》、王念孫的《讀史記雜志》、張照的《館本史記考證》、張文虎的《校刊史記集解索隱正義札記》等,其中以梁玉繩的《史記志疑》最為有名,書中發現和糾正了《史記》今本中的多種訛誤衍奪的問題。經過一大批清代知名學者對《史記》的細致深入考證,未發現這些學者對荀子姓氏的問題提出質疑,也未見對姓“荀”還是姓“孫”作出訓釋。這個現象說明,宋以后的雕刻版本是接近唐以前的抄寫本的,唐以前的抄寫本也是接近司馬遷撰好《史記》后抄錄的正本或副本的。
通過上述考察,說明荀子姓“荀”還是姓“孫”的問題,不是出于《史記》的抄寫本和雕刻本,而是出自司馬遷編撰《史記》的本身。那么,司馬遷在編撰《史記》中有什么問題呢?是什么問題導致了司馬遷在為荀子立傳時出現了姓氏上的差誤。我認為主要問題是司馬遷把春秋時期的荀林父和孫林父的兩個林父弄錯了。這兩個林父是同時代人,荀林父的時間稍早一點,在列國中的知名度也比孫林夫要高一點。《左傳》記載荀林父的最后一次出現是在宣公十五年(公元前594年)。“荀林父敗赤狄于曲梁,滅潞”。《左傳》記載孫林父最后一次出現是在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 544年)。“文子(孫林父)聞之,終身不聽琴瑟”。從兩個林父最后一次露面的情況來看,荀林父還能在戰場上馳騁征殺,而孫林父已到晚年,兩人的年齡大約有幾十歲的差距,荀林父可能年長一點。孫林父和公子鱄是同輩人,都是衛國王室的同宗。公子鱄隱居邯鄲改“姬”姓為“孫”姓的情況,在公子鱄生前為了隱居,有一定的保密性,但家里人是知道內情的。在公子鱄去世后,這件事就沒有保密的必要了,因而也就成為社會上共知的事情了。司馬遷撰寫《史記》時,由于記憶失準,把孫林父記成了荀林父,從而把“孫卿”誤寫為“荀卿”了。這種誤寫,對后世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東漢荀淑自認是荀子的十一世孫,唐代楊倞改荀子的著作《孫卿新書》為《荀卿子》,都是受《史記》影響的。
(二)劉向看法的考察
如果說司馬談、司馬遷父子對中國歷史編撰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的話,那么,劉向、劉歆父子對中國歷史文獻資料整理編纂也同樣做出了重大貢獻。
劉向生于公元前77年,卒于公元前6年,約比司馬遷小60多歲,是西漢著名的經學家、文學家,也是成果卓著的目錄學家。劉向是漢宗室和貴族,出生在“家產過百萬”的貴族家庭中,很早就出來做官了。劉向的家族有喜愛詩書、好學重文的傳統家風。《漢書·楚元王傳》記載,劉向先祖劉交是漢高祖劉邦的同父異母的兄弟,也是荀子門人浮丘伯的學生。“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書,多材藝。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于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及秦焚書,各別去”。從這條史料記載來看,荀子在蘭陵去世后,他的門人仍在蘭陵為他守喪治學。浮丘伯是荀子的門人。荀子去世后,浮丘伯繼續傳播荀子的學說,劉交、魯穆生、白生、申公等人少時曾向浮丘伯學習過《詩》。秦始皇統一中國后焚書坑儒,諸子之學受到打擊,荀子的門人才各自散去。漢朝建立,劉交被封為楚王。這是漢朝的第一位楚王,也稱楚元王。劉交到了楚王的封地,開始招聘他的荀子再傳弟子。楚元王的封地范圍為薛郡(今山東曲阜一帶)、東海(今山東郯縣以北一帶)、彭城(今江蘇徐州一帶)的36縣。荀子去世的蘭陵就在與之相鄰的郯縣西北。劉交就把穆生、白生、申公召至幕下任以官位。“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呂后執政時期,那位荀子的門人浮丘伯也來到國都長安。劉交于是派他的兒子郢客與申公一起向浮丘伯學習,學完了學業。“高后時,浮丘伯在長安,元王遣子郢客與申公俱卒業”。文帝時期,聽說申公對《詩》最為精通,就以申公為博士。劉交也愛好《詩》,并且讓諸子都讀《詩》。申公開始撰寫《詩》傳,號稱《魯詩》。劉交也接著撰寫《詩》傳,號稱《元王詩》。在社會上有流傳的本子。“文帝時,聞申公為《詩》最精,以為博士。元王好《詩》,諸子皆讀詩,申公始為《詩》傳,號《魯詩》。元王亦次之《詩》傳,號曰《元王詩》,世或有之”。劉交去世,其子郢客嗣王位。申公為博士失官,跟隨郢客到楚地,還當他的中大夫。“高后時,以元王子郢客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立二十三年薨,太子辟非先卒,文帝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嗣,是為夷王。申公為博士,失官,隨郢客歸,復以為中大夫”。從上述史實可以看到,西漢初年的荀子學說仍繼續在社會上傳播,并有相當大的影響。荀子的門人浮丘伯曾為西漢朝廷的博士,浮丘伯的學生申公也曾為西漢朝廷的博士。劉向的先祖劉交與荀子學說關系密切,還是荀子門人的學生。劉交及其家族對荀子學說在社會上的繼續傳播,是做出了貢獻的。特別是劉交與荀子的門人浮丘伯朝夕相處,對荀子的姓氏家世應該了解的最為真切。因為浮丘伯作為荀子的門人,也是與荀子朝夕相處的。這樣,從浮丘伯那里所得到的荀子姓氏家世情況,是最接近歷史真實的。荀子姓氏家族情況在劉向家族中一代又一代的相傳,其真實性是很難置疑的。郢客的兒子劉戊,參加了吳楚之亂,兵敗自殺。劉交的兒子休侯劉富,因劉戊事件受牽連,又因竇太后的關系更封紅侯。劉富的兒子劉辟強,是劉向的祖父。由于家傳,劉辟強“亦好讀書,能屬文”。劉向的父親劉德,“修黃老術,有智略”,為漢帝宗室宗正。這樣的家庭背景對劉向的影響是巨大的深刻的。荀子的姓氏家世在這個家族中的口傳,對劉向的影響也是巨大的深刻的。這些真實的家族口傳,使劉向在以后領校皇室秘書時,能夠以準確的家族口傳對歷史文獻資料進行比對校檢,其真實可靠性是很高的。
劉向本名更生,12歲的時候就任為皇帝的“輦郎”,就是為皇帝推拉御輦。冠禮成人后,擢為諫議大夫。劉向從小勤奮讀書,才華出眾,所以“以通達能屬文辭”受到皇帝的任用。后來因為給皇帝進獻一本得來的方術書,幾乎丟了性命,減死獲釋后,“征更生受《谷梁》講論《五經》于石渠”。石渠是哪里?顏師古注:“《三輔舊事》云石渠閣未央大殿北,以藏秘書。”可見劉向年青的時候就與皇室藏秘書的地方有過接觸。劉向這個人有個特點,他不但對歷史典籍有興趣,而且對朝廷政治也很關心。年少的劉向積極參與反對外戚、宦官的斗爭,斗爭失敗,劉向下獄。出獄后,劉向仍堅持自己的看法,不屈不撓,又托天災向皇帝上書,建議皇帝退惡進賢,再次獲罪,被免為庶人。又不避風險,再次上封書進諫,為忠直之臣鳴不平。這樣,劉向“遂廢十余年”。劉向在政治上如此執著地堅持自己的意見,這樣的性格,在學術上也一定會頑強地堅持自己看法。在荀子姓氏家世問題上,劉向也必然會毫不含糊地堅持自己的看法。雖然劉向“被廢十余年”,但壞事變好事,反而給了劉向以更多的時間去讀書和收集圖書和文獻資料。在中國古代,被廢被謫之人,往往處于逆境而奮發勵志,在中國古代文化史上發出異彩。漢成帝時期,政局變了,劉向再次得以進用,“召拜為郎中”,改更生為劉向,“使領護三輔都水”(《漢書·楚元王傳》),后又遷光祿大夫。成帝對《詩》《書》古文有興趣,河平三年(公元前26年)“詔向領校中《五經》秘書”(《漢書·成帝紀》)。由此到公元前7年劉向去世的19年中,劉向雖然仍反對危害漢政權的外戚、宦官,但主要精力卻放在了校書編目上,并且做出了重大貢獻。劉向的三個兒子都好學,以劉歆最為知名。《漢書·劉歆傳》記載,劉歆“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劉向、劉歆“父子俱好古,博見強志,過絕于人”。搜集、整理、校對秦以前的歷史文獻,是一項艱巨的工作。《漢書·藝文志》記載:“戰國從橫,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說明戰國時期諸子的言論記述就存在“紛然殽亂”的問題,而且在“真偽”問題上也有爭議。秦始皇的焚書,更造成歷史文獻的毀壞散亂。《史記·太史公自序》記載:“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絕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司馬談、司馬遷父子任太史令,注意歷史文獻資料的收集。“于是漢興,……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由此可見西漢初期的“石室金匱”中還是“圖籍散亂”的,司馬遷父子收集的文獻資料也未進行整理。漢朝改變秦朝導致失敗的弊政,開始征集圖書,但是到漢武帝時期,仍然“書缺簡脫,禮壞樂崩”。《漢書·藝文志》記載:“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圣上喟然而嘆:‘朕甚閔焉!’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在漢武帝秘府中藏有征集來的“諸子傳說”,其中也應有荀子的史料和傳說。西漢的文獻資料多是用竹簡寫的,也有一部分是用絹帛寫的,所以查閱使用一捆一捆的竹簡和一包一包的絹帛,也很繁雜,很多要憑記憶撰寫,這就難以排出記憶中的舛誤。后世學者指出《史記》記載中的舛誤,其主要原因應該在這里。其實,雖說漢武帝對“書缺簡脫”感到閔惜,也征集了不少圖書資料,但直到公元前126—1年間公孫弘為丞相的時候,才“廣開獻書之路”,在全國范圍內征訪遺書。公孫弘為丞相時,司馬遷已經去世,并且終武帝之世,僅僅配合軍事上的需要,由楊仆把兵書整理出來,并沒有做全部藏書的整理、校核和編目工作。所以,司馬遷撰寫《史記》所使用的史料,有些是散亂脫簡的文獻,其中出現一些舛誤是可以理解的。從歷史上看,真正對古代文獻進行整理、校核和編目的是劉向、劉歆父子。
武帝以后,經過昭、宣、元、成四個皇帝,西漢社會經濟有了高度的發展,文化教育圖書事業也有了很大的發展。劉歆在《七略》中總述西漢藏書事業發展的情況時說:“武帝廣開獻書之路,百年之間,書積如丘山。故外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有延閣、廣內、秘室之府。”(《太平御覽》卷 233引)從公孫弘到劉向、劉歆父子生活的百年之間,廣泛收集的圖書資料極為豐富,“積如丘山”。如何對待處理“丘山”一樣的圖書,于是漢成帝在河平三年(公元前 26年)任命劉向領導校書編目工作。《漢書·藝文志》記載,河平三年,“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荀子的著作起初是以單篇在社會上流傳,經劉向等人整理編次,才開始匯集成書。當時成立了一個很強的校書工作班子,分成四組,由劉向總其成,各組還有一些青年助手。劉向等負責人和青年助手分工合作,先校定新本,并擬出一篇撮述全書“指意”即提要的敘錄,由劉向審定后才付清繕,把清本上奏皇帝,送進書庫保存。劉向等人采取的方法是,廣羅異本,比較異同,相互補充,除去重復,條別篇章,定著目次,校勘訛文脫簡,命定書名等一系列典校圖書的程序。寫出清本敘錄后,劉向又“別集眾錄,謂之《別錄》”,就是劉向校書時所撰敘錄全文的匯編本,有20卷,可惜的是,劉向的《別錄》后來散佚了。所幸的是,劉向上奏皇帝的《孫卿書錄》卻保留了下來,成為后世研究荀子的珍貴史料。
劉向等人校書后認定荀子不姓“荀”,而是姓“孫”。這種校勘看法,是對此前幾十年司馬遷在《史記》中認為荀子姓“荀”看法的一種糾正。這種糾正是正確的嗎?是符合歷史實際的嗎?我認為是正確的,符合歷史實際的。依據有以下幾點:
一是篩選比較。從漢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 124年)“廣開獻書之路”到漢成帝河平三年(公元前 26年),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漢書·藝文志》)百年之間,“書積如丘山”。劉向等人從“積如丘山”一樣征集來的圖書中找出有關荀子的資料,然后篩選比較,進行校對。征集來的荀子的著作有 322篇,篩選比較后,相重復的有 290篇。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重復篇目呢?這是由于荀子是著名學者,他的著作在社會上展轉傳抄,一篇文章就可能有幾種抄件。這樣就出現了篇目的重復。除去重復的篇目,還余32篇。這些篇目文字校勘好后就可定稿繕寫了。劉向在《孫卿書錄》中說:“所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復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殺青簡,書可繕寫。”所以,劉向指認荀子姓“孫”,不是個別的殘簡,而 300多件著作比較核對的結果,其準確性可信性是很高的。司馬遷撰寫《史記》,當時還是“圖籍散亂”,“書缺簡脫”,已有的文獻資料也未進行整理。司馬遷有的地方憑記憶對這些缺脫散亂的書簡圖籍進行征引撰寫,其準確性可信度顯然比不上劉向。在《史記》公之于世幾十年后,劉向糾正司馬遷的“荀”、“孫”之誤,如果沒有充分的依據,劉向是不敢對影響巨大的《太史公書》妄加更改的。
二是眾人校核。劉向領導校勘古書,是眾人校勘。校勘負責人除四個組的負責人劉向、任宏、尹咸、李柱國之外,還有一批青年助手,姓名可考的有劉歆、杜參、班斿、王龔、臣生(失其姓)等。這樣,眾人在校對中遇到的問題,大家可以比較、鑒別,進行相互討論。所以,經過校對班子里的眾人在比較、鑒別和討論后得出荀子姓“孫”而不是姓“荀”的結論,準確可信度是很高的。與司馬遷一個人憑記憶撰寫《史記》,其準確可信度要高得多。
三是校讎認真。劉向等人的校書,是先從宮中藏書和官府藏書以及征集來的私人藏書中選出所有關于荀子記述的篇目,然后根據每篇的復本校定文句,這是一項極其細致認真的工作。劉向在《別錄》中把這項工作稱為“讎校”。他說:“讎校:一人讀書,校其上下,得繆誤為校;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故曰讎也。”(《文選·魏都賦》李善注,《太平御覽》卷 618引劉向《別錄》)。讎,指古代校對中毫不留情地指出文稿中的差誤,如同怨家仇敵一樣,以致“仇讎”連用。《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劉向等人的具體校對程序是這樣的,當一種書有許多重復本時,就先選出其中最好的一本作底本(底本簡稱‘本’)和另外的其他復本相校(底本以外的重復本都叫“書”)。這時候,由兩個人來進行校讀工作,讀書即復本的只管讀,讀完一個復本再讀另一個復本,荀子著作的復本有 290個。持本即底本的只管校,把聽到復本中的異文脫句一一都校在底本上。他們的工作嚴肅認真,象怨家仇人相對一樣,不肯放過一字一句,把各個書本的優點長處都校在新本上,把新本繕寫清楚上奏皇帝,也貢獻給社會。象這樣如怨家仇人一樣的校對,校過二三百篇荀子的著作,對荀子姓“孫”的認定,應該是相當準確的。“《荀子》一書稱荀子為‘孫子’或‘孫卿子’共有18處之多,‘荀’者只一見。孫詒讓《札迻》云:‘以全書文例之,荀當為孫。’”(廖名春著《荀子的智慧》第5頁注。《諸子百家智慧文庫》,延安大學出版社,1992年7月版。)孫詒讓先生的看法是符合實際的。但是,為什么《荀子》一書中會出現一個“荀”字姓氏呢?我認為這里可能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在劉向校對的復本中確實有兩種寫法,經過劉向等人的校讎審定,認為荀子應該姓“孫”而不是姓“荀”,因此把個別竹簡上的“荀”字就改為“孫”字了。可能是改的不徹底,漏下了一個。另一種情況是后來抄手在傳抄中不經意地把“孫”字誤抄為“荀”,因為司馬遷《史記》的影響在人們頭腦中的印象太深了。查核《荀子》一書的內容,有“荀”的一處記述在《荀子·強國》一篇中。原文是“荀卿子說齊相曰”。王先謙《荀子集解》引清代學者盧文弨的話說:“此七字,元刻無,從宋本補。”這說明元代學者對這種記述有看法。《荀子》書中10多種關于荀子的記述都稱“孫子”或“孫卿子”,只有這一處記述為“荀卿子”,學者懷疑未必正確,所以在刻印中把這句話刪去了。王先謙又引清代學者顧千里(顧廣圻)的話說:“宋錢佃本卷末云:‘監本有七字’。宋呂夏卿本有。疑楊注所見與監本不同,或不止少七字,亦王伯厚(王應麟)所說‘監本未必是’之類也。”按顧廣圻所說,南宋朝錢佃據元豐國子監本刊印的《荀子》有七字。北宋呂夏卿所刊本也有七字。不過,南宋學者王應麟說國子監本也未必都正確。可見宋代學者對這七個字的看法也不相同。我的看法是,劉向校定的《孫卿子》一書原貌可能就是這樣,劉向等人在校勘荀子文稿時,曾把個別地方寫的“荀”字,統一改為“孫”。《強國》中的這個“荀卿子”,可能是統一改的時候遺留下的一個未改處。因為在《強國》中還有一處寫的是“孫卿子”,一篇文章對荀子的姓氏有兩種稱謂,這只能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統一改為“孫”的時候,有一處遺漏了未改,另一種是抄手在抄寫中誤抄了。
四是依據私藏。劉向等人校勘圖書,主要是對國家的收書藏書進行校勘,這些圖書有的收藏在皇帝宮廷里,有的存放在管理文化教育的官署中。同時,劉向等人也充分利用了私人藏書。《管子書錄》里記述利用了 3個私人的藏本就是證明。雖然劉向在《孫卿書錄》沒有記述校勘《荀子》時具體利用宮中內外圖書的情況,但利用國家藏書的同時也利用私人藏書是可以肯定的。在利用私人藏書的同時,還利用可靠的傳聞資料也是可以肯定的。劉向的先祖、劉邦的少弟劉交曾是荀子門人浮丘伯的學生,有可能劉交在浮丘伯那就見到過荀子的親筆書簡。劉交為楚王,與劉交同時從浮丘伯受業的魯穆生、白生、申公也到了劉交幕下,他們可能保存有荀子的文稿。劉交的孫子、劉向的祖父劉辟強“亦好讀《詩》”,他的家中也可能保存有家傳受業荀子的文稿。公孫弘為丞相,廣開獻書之路,荀子的文稿書簡,征集了不少,而劉向家傳的文稿書簡也應有相當一批。在 322篇荀子文稿中,可能有一部分是劉向家傳的。劉向未詳述私人藏書,這可能是一個原因。這些家傳的私人收藏,特別是直接來自荀子門人收藏的荀子著作,更是校對的直接依據。這些家傳的書簡上,應該書寫著荀子是姓“孫”而不是姓“荀”的。還有來自劉向家族幾代關于荀子姓氏家世的口傳,準確可信性很高,這也是劉向校對荀子文稿的重要依據。
五是慎重上奏。劉向是奉皇帝詔命校書的,這在當時是一個重大的事件,也是一個必須慎重對待的嚴肅事件。《漢書·成帝紀》記載,河平三年,“光祿大夫劉向校中秘書。謁者陳農使,使求遺書于天下”。《漢書·藝文志》記載:“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經傳諸子詩賦。”實際上,劉向所校的,不只是“中秘書”即皇室秘閣中的書,社會上可訪求的書,可征集來的書,劉向等人都進行嚴肅認真地校勘。每種書校好之后,在未殺青的竹簡上繕寫清楚,上奏皇帝。劉向在《孫卿書錄》中說“皆以定殺青簡,書可繕寫”。什么是“殺青簡”呢?應邵在《風俗通》中說:“殺青書,可繕寫。謹案劉向《別錄》曰:殺青者,直用青竹簡書耳。”(《初學記》卷 28引)當時的工作情況是這樣,劉向等人的校書底本是在青竹簡上起草稿的,青竹沒有經過加工,材料粗糙,容易折朽或生蠹,但易于削誤,是起草稿的好材料,而不是長久保存的好材料。所以,清繕定稿,必須另外抄寫在加過工的竹簡上。劉向說:“新竹有汗,善朽蠹,凡作簡者,皆于火上炙干之。”(《太平御覽》卷606引劉向《別錄》),清本所用的竹簡就是經過這樣的加工,并用絲繩連編起來,可以長久保存而不脫簡或亂簡。由于是向皇帝上奏,是絕對不允許出任何差誤的,象荀子這樣著名學者的姓氏更是不允許出錯。
六是特意糾正。劉向校勘圖書時,是見到過司馬遷的《史記》的。司馬遷寫完《史記》,在書的最后說:“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后世圣人君子。”“名山”指哪里?有的學者認為“名山”是指高山深谷,現在專家學者研究,“名山”是指司馬遷自己的家。(陳真《漢晉人對<史記>的傳播及其評價》,載《司馬遷與<史記>論集》,第215頁,陜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放在京師的副本是指收藏在皇室書府。劉向校領群書之際,是見到過藏在皇室書府中的《太史公書》即《史記》的。《史通·古今正史》說:“《史記》所書,年止漢武,太初以后,闕而不錄。其后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衛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相次撰續,迄于哀、平間。”這些人續《史記》,應該都見到過《史記》的抄本,特別是劉向,應該看到過皇帝秘藏的司馬遷親手謄寫的《史記》的副本,也知道司馬遷《史記》是記述荀子姓“荀”。他校勘國家收藏和征集私人收藏的荀子圖書資料,把“荀”姓改為“孫”姓,這顯然是對司馬遷記述的特意糾正。這種特意糾正是劉向等人嚴謹認真校讎的結果。東漢班固在撰寫《漢書》時沒有采用司馬遷的看法,而是采用了劉向的看法。《漢書·藝文志》記載:“《孫卿子》三十三篇。名況,趙人,為齊稷下祭酒,有《列傳》。”班固說:“有列傳”,是指《史記》中荀子的列傳。班固看過司馬遷《史記》中荀子列傳記述荀子姓“荀”,他未采用司馬遷的看法而采用劉向校出的《孫卿子》的荀子姓“孫”的看法,是班固慎重考慮比較司馬遷和劉向的兩種看法后,還是認為劉向的看法正確。《漢書·藝文志》記載《孫卿子》為“三十三篇”,而劉向《別錄》記載為“三十二”篇,應該是班固記述錯了。班固是看到過司馬遷《史記》的傳抄本和副本原件的。《漢書·敘傳》記載,班固的曾祖班況生有三子,伯、斿、稚。班斿“博學有俊材”,“曾與劉向校秘書,每奏事,斿以選受詔進讀群書。上器其能,賜以秘書之副,時書不布,自東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書)》、諸子書,大將軍白不許”。成帝賜給班斿的秘書之副,就是當時并未向外傳布的《太史公(書)》即《史記》。東平思王以叔父的身份向皇帝索求《太史公(書)》,也沒有得到,而皇帝卻賜給了班斿。班固的父親班彪,“與從兄嗣共游學,家有賜書,內足于財”。班氏把皇帝的“賜書”作為一種榮耀,這種“賜書”就是《史記》的副本。班固本人在“永平中為郎,典校秘書,專篤志于博學,以著述為業”。班固曾“典校秘書”,可以披閱皇帝秘藏的典籍。如果成帝賜給班斿的是《史記》副本的抄本,班固典校秘書的時候,他也有機會讀到《史記》副本的原件。班固不但熟知《史記》,而且對劉向、劉歆父子所校的圖書也很熟知。劉向去世后,劉歆繼承父業,繼續進行校書,他把與劉向所校的圖書編為《七略》。班固《漢書·藝文志》就是刪節劉向、劉歆父子的《七略》而成的。所以,熟知《史記》又熟悉劉向、劉歆父子所校圖書的班固,作為東漢博學的以著述為業的知名學者,他對荀子姓“孫”而不是姓荀的判認,是有權威性的。
考察司馬遷和劉向對荀子姓氏的看法,我認為,劉向的看法是比較正確的,是比較符合歷史事實的。劉向沒有搞錯,大約是司馬遷搞錯了。
(三)司馬遷、劉向以后兩派看法的考察
自從劉向校讎荀子書簡判認荀子姓“孫”之后,在西漢就出現了荀子有兩個姓氏的看法。這兩種看法,對后世影響很大,從而形成兩派意見。兩千年來,兩派意見相互爭論,莫衷一是,一直到現在。由于對荀子姓氏看法的分歧,也涉及到荀子故里家世姓氏的不同意見。現在我們來對司馬遷、劉向以后兩派看法進行梳理辨析,加以考察。
考察司馬遷、劉向以后兩派看法,大體可分為以下幾個時期:
一是,西漢到南北朝時期。
《史記》公之于世以來,影響很大。荀子姓“荀”就開始在社會上流傳開來,也逐漸為人們所接受。不過,文人們在古代傳世的書簡中看到的是以荀子姓“孫”居多,偶爾也有“荀”字。所以,荀子姓“孫”的概念,在當時學者的著作中還是可以反映出來的。西漢桓寬在《鹽鐵論·論儒篇》中說:“及湣王奮二世之余烈,南舉楚淮,北并巨宋,苞十二國。……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諸儒諫,不從,各分散。慎到、捷子亡去,田駢如薛,而孫卿適楚。內無良臣,故諸侯合謀而伐之。”這是《史記》記述荀子姓“荀”之后,西漢學者仍然在他們的著作中記述荀子姓“孫”的文獻記載。桓寬是當時學識博通的學者。《漢書·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記載班固在評論鹽鐵會議的贊語中說:“至宣帝時,汝南桓寬次公,治《公羊春秋》,舉為郎,至廬江太守丞,博通善屬文,推衍鹽鐵之議,增廣條目,極其論難,著數萬言,亦欲以究治亂,成一家之法焉。”桓寬根據昭帝時鹽鐵會議上桑弘羊與從郡國召來的賢良、文學就鹽鐵官營等問題辯論的記錄,撰20卷60篇《鹽鐵論》。在遵照皇帝詔命召開的鹽鐵會議上做記錄的官員,也一定是當時有相當水平的文人,會議記錄反映了記錄文人對荀子姓氏在頭腦中的印象。會議記錄經過桓寬整理,也有可能桓寬對原始記錄關于荀子姓氏有過改動,但我認為保留原始記錄的可能性較大。桓寬和會議記錄文人都生活在司馬遷之后和劉向之前,他們把荀子的姓氏寫為“孫”,應該是受古代傳下來的簡書上記載荀子姓“孫”的影響。但是,《鹽鐵論·毀學篇》中還有荀子姓“荀”的記載,而且有三處:“昔李斯與包邱子俱事荀卿,既而李斯入秦,遂取三公。”“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無二,然而荀卿為之不食。”“方李斯在荀卿之門,闒茸與之齊軫。”為什么同一部書中,荀子又記載為姓“荀”了呢?這顯然是受了《史記》的影響。從《鹽鐵論》的記載反映出,在《史記》問世之后,社會上出現荀子姓“孫”和姓“荀”兩種看法并存的社會現象。后來還有的《鹽鐵論》版本,把“荀卿”刊為“郇卿”,梁啟超在《古史辨》第四冊《荀卿及荀子》一文中,引述《鹽鐵論·毀學篇》中就記述為“郇卿”。這大約是抄刻刊印者沒有搞清“郇”姓和“荀”姓的區別。
劉向校勘荀子書簡,判定荀子姓“孫”,而不是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述的姓“荀”。但是《史記》中記述的“荀”姓,在社會上的影響越來越大,傳播越來越廣,以致社會上相當一批人相信荀子姓“荀”而不是姓“孫”,甚至還把自己的家族也與荀子掛連起來。東漢的荀淑就是這樣的一位大名士。
《后漢書·荀淑傳》記載:“荀淑字季和,潁川潁陰人(也),荀卿十一世孫也。”這是史書關于荀子后世子孫的唯一一次明確記載。對于《后漢書》的這條記載,我們需要做一些考察分析。現在有兩種情況擺在了我們面前,一種情況是劉向等人校對過有關荀子的原始文獻資料,判認荀子姓“孫”而不姓“荀”;另一種情況是,司馬遷也接觸和閱讀過有關荀子的原始文獻記載,他認為荀子姓“荀”。荀子去世約 300多年后,劉曄在《后漢書》中記述了荀淑是荀子的十一世孫。這兩種情況作為認定的依據哪一種是正確的,符合歷史實際的呢?怎樣鑒別判認呢?我認為,分析兩種情況,劉向用校讎法得出的結論應該較為正確,較為符合歷史事實。既然這樣,荀淑是荀子的十一世孫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這當中可能有特殊的歷史原因,需要做進一步的考察探討。
潁川(今河南省許昌市)荀氏家族是東漢初年興起的一個地方豪族,這個豪族的興起大約與東漢初年劉秀推行的向豪族地主妥協的政策有關,但家族中并沒有出現有聲望的人物,到荀淑時,才開始在社會上顯達。荀淑卒于桓帝建和三年(公元 149年),終年67歲。由此上推67年,是章帝七年(公元82年)。這個時期,正是官僚、貴族和大地主肆無忌憚地兼并土地,豪強地主迅猛發展的時期。外威竇憲依持竇太后的權勢強買明帝女兒沁水公主的田園,連章帝也指責說:“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人哉?”(《后漢書·竇憲傳》)在這樣瘋狂兼并土地、積蓄財富快速發展起來的荀氏家族,就開始追求社會的顯達和知名度,荀淑于是就成為最為知名當世的人物。《后漢書·荀淑傳》記載:“初,荀氏舊里名西豪。”這反映出荀氏家族是東漢中期的“豪族”,“西豪”應是社會上對這個“豪族”的民間稱謂。又記載:“潁陰令渤海范康以為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今荀氏亦有子八人,故改其里曰高陽里。”連當地的縣令都為荀氏拍馬造勢,可見這個荀氏豪族的勢力之大。高陽氏是皇帝之孫顓頊,是接替黃帝大位被譽為有“圣德”的人。既然荀淑可以和遠古圣德帝王相并論,那么,荀淑或荀淑的族人把“荀”姓與戰國到漢代頂級學者牽掛聯宗也同樣可能發生。
但荀淑是不是荀子的十一世孫,人們在思想上還是存有一些疑慮的。如果荀淑生在蘭陵或趙地,自然就不會產生疑慮,但潁川既非蘭陵又非趙地,人們至少會對荀淑家族怎樣到了蘭陵并不清楚,而直到現在也未見歷史文獻的相關記載。東漢求名法的風氣很盛,往往弄一些能提高自己名聲的事來被舉薦做官,或者以門第閥閱資格被舉薦做官。荀淑是否搞了一些與荀子強行連宗的舉動,歷史文獻沒有記載。但荀淑終于被安帝征召,拜為郎中。后來又遷當涂長,大約為官非其所長,又去職回到鄉里。雖然不當官了,可名氣卻越來越大。“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等皆師宗之”。李固、李膺是東漢中后期社會文化、思想、輿論界領袖級人物。他們“師宗”荀淑,可見荀淑在社會上的名望之大。李固、李膺是不是了解有關荀淑是荀子十一世孫的內情,不見記載。反正李膺也是潁川人,即使有不實之處,可能李膺也不會外傳。荀淑反對外威專權,曾在對策中譏刺貴倖。荀淑名重,他的八個兒子也是名人,時稱“八龍”。荀淑以后,歷東漢末三國魏晉南朝,荀淑家族出了一大批知名的人物,荀彧、荀攸就是曹操智囊團的骨干成員。
我們考察荀淑是荀子十一世孫這個問題時,會發現一個現象,就是早于南朝宋代范曄的西晉陳壽在撰寫《三國志·魏書·荀彧傳》時,記述荀淑是荀彧的祖父,但沒有記述荀淑是荀子的十一世孫。與范曄同時代的比范曄年長26歲的裴松之在注中引述了西晉司馬彪的《續漢書》,引書中也沒有記述荀淑是荀子的十一世孫。這是范曄撰寫《后漢書》除以《東觀漢紀》以外所參考的私人編著。另一種參考的私人編著東晉袁山松的《后漢書》有荀淑行止的傳文記述,但沒有記述荀淑是荀子的第十一世孫。裴松之注引張璠的《漢紀》,內容與范曄的傳文大體相同,但也沒有荀淑是荀子十一世孫的記述。象荀子這樣在歷史上有重大影響的學者,如果與東漢有影響的名人荀淑之間有祖親關系,史書應該有記載,而漢晉史書并沒有這種記載,可是范曄作為一個杰出的史學家,他肯定不會憑空杜撰。
那么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認為范曄有極大可能是參閱了南朝齊代荀伯子撰的《荀氏家傳》。荀伯子的祖父荀崧為西晉大臣,父親荀羨為東晉大臣。荀伯子少好學,博覽經傳,仕晉為著作傳郎,與徐廣同修國史。入宋累遷至御史中丞。他撰寫的《荀氏家傳》,有10卷,這部書記述了魏晉時期潁川荀氏家族諸人的生平事跡,久佚,但在《三國志》裴松之注、《世說新語》劉孝標注、《文選》李善和五臣注及唐宋類書中尚保存有若干佚文。荀伯子的《荀氏家傳》可能參閱了《潁川先賢行狀》。《潁川先賢行狀》記述了東漢末潁川名士賢人的事跡。荀淑應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這部書的撰者姓名不詳,已佚。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政治的一個顯著特征是門閥士族成為一個具有特殊權益的社會階層,并控制著朝廷和地方大權。大約在東漢初年,社會上已形成了重視門第的風氣。東漢后期征辟察舉人才也十分注意門第的高卑,魏晉時期門閥士族的制度正式形成。門閥士族在政治經濟上享有種種特權,在社會上獲有種種榮耀。因此,士族為了維護既得權益,千方百計采取措施以保證門第的莊嚴性與血統的純潔性。這些措施主要是標榜族姓的榮耀,撰修譜諜,以及嚴格婚制,慎選社會交往等內容。雖然世家大族在社會政治經濟上有各種特權,但他們的社會地位不是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時代的不同而不斷發生升降變化的,荀氏家族的聲望在東晉已遠不如魏晉。《宋書·荀伯子傳》記載:“伯子常自矜蔭籍之美,謂(王)弘曰:‘天下膏粱,唯使君與下官耳。(謝)宣明之徒,不足數也。’”對于荀伯子的這番言論,唐長孺先生有過這樣的評論,他說:“荀伯子的門資源遠流長,遠承漢末荀淑,魏晉之間,位望極盛。東晉時荀氏已非昔比,而伯子還以‘蔭籍’之美傲視后起的謝家,不免為史所譏。”(《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第61頁,中華書局,1983年5月版)在荀氏家族的社會地位已經下降,荀伯子為了矜夸他的“蔭籍之美”,就極力把他們家族“荀”姓與荀子的荀姓掛連起來,以向世人宣耀。情況可能是這樣,荀淑作為東漢中后期的大名士,他在與社會名流的交往中,已將他的荀氏家族與荀子掛連起來,以《史記》的記載為依據,到荀淑已是十一世了。這在當時,大約只是荀淑的一種說法,后來成為家族傳述。到了魏晉間,荀氏家族煊赫,佚名作者撰的《潁川先賢傳》可能對荀氏家族人物記述中涉及到與荀子的關系,荀伯子在東晉末和南朝齊代撰寫《荀氏家傳》時,正式寫入家傳。范曄撰寫《后漢書·荀淑傳》時,參閱了《荀氏家傳》,這樣就有了荀淑是荀子第十一代孫的記載。這件事,其實還是《史記》在社會上的影響造成的。對于《后漢書》的荀淑是荀子第十一世孫的記載,考慮到東漢中后期的名士標榜,魏晉時期門閥的宣耀,人們對其真實性還是存有疑慮。唐代劉知幾就尖銳地指出了這一點。他在《史通·采撰》中說:“夫郡國之記,譜牒之書,務于矜其州里,夸縣氏族,讀之者安可不練其得失,明其真偽者乎?至如江東五俊,始自《會稽典錄》,潁川‘八龍’,出于《荀氏家傳》,而修晉、漢史者,皆征彼虛譽,定為實錄,茍不別加研核,何以詳其是非?”劉知幾認為《后漢書》《晉書》取材《荀氏家傳》實錄書中的“虛譽”,認定是“實錄”,如果不特別加以研究審核,怎么能清楚其是非呢?劉知幾這里提出了要對史料真偽進行鑒別考核研究的必要性。
雖然《史記》在東漢的影響越來越大,大名士荀淑還把自己的家族與荀子掛連起來,然而學識淵博,善于比較鑒辨的學者還是認為劉向校編的《孫卿子》一書判認荀子姓“孫”是正確的。東漢末三國時期的應劭就持有這樣的看法。應劭在《風俗通義·窮通》中說:“是時孫卿有秀才,年十五始來游學,諸子之事,皆以為非先王之法也。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至襄王時,而孫卿最為老師,齊尚循列大夫缺,而孫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孫卿,乃適楚。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應劭是當時知名的學者,《后漢書·應劭傳》記載,應劭“少好學,博覽多聞”,憑借自己的學識才能,舉高第,拜太山太守。曹操的父親曹嵩及弟曹清從瑯邪經過太山,應劭派兵去迎接,還未到,曹嵩等人被徐州牧陶謙派兵追殺,應劭害怕曹操派兵報復,棄郡奔鄴城的冀州牧袁紹,袁紹任為謀軍校尉。曹操攻破鄴城前,應劭在鄴城去世。應劭這個人有兩個突出的特長,一個是學識淵博,著述豐富。應劭在鄴城時,漢獻帝遷都許昌,“舊章堙沒,書記罕存”,應劭“乃綴集所聞,著《漢官禮儀故事》,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所立”。他還撰有《狀人紀》《中漢輯序》等,著述達 136篇,又集解《漢書》,皆傳于時。特別是應劭撰寫的《風俗通義》,“以辯物類名號,釋時俗嫌疑。文雖不典,后世服其洽聞”。我們今天見到的流傳下來的《風俗通義》成了應劭的傳世名著。另一個是善于辨析,長于駁議。在羌胡寇侵三輔,是請發烏桓兵,還是鮮卑兵的爭論中,應劭力駁大將軍掾的上奏,提出自己的意見,在百官大會的朝堂上,“皆從劭議”。應劭還追駁過一件重大的刑事案件。有兩個殺人犯應該判處死刑,但是一個犯人的哥哥和另一個殺人犯的母親到官府要求用自己的死來換取兩個犯人的活命,就在官府前上吊死了。當時尚書想以犯人罪輕,議后改判活命,應劭堅決追駁這件事。應劭的駁議有理有據,否定了尚書的意見,還作為“據正典刑”,存入有司,作為以后判案的典型案例。應劭的駁議全文收錄在《后漢書·應劭傳》中。在這篇駁議中,應劭引用荀子的觀點作為立論的根據。駁議說:“《尚書》稱:‘天秩有禮,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孫卿亦云‘凡刑之本,將以禁暴惡,且懲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賞慶、刑威,皆類比相從,使當其實也。’”從這條史料看,應劭是讀過劉向校輯的《孫卿子》一書的。這樣一位學識淵博的學者,也應該是讀過《史記》的。應劭善于辨析,他比較辨析司馬遷和劉向關于荀子不同姓氏的記載之后,舍棄司馬遷而取劉向的看法,應該認為是正確的,可信的。應劭的看法,是對劉向看法的肯定和支持。
二是,隋唐到五代時期。
隋唐時期是考察荀子姓氏的重要時期。隋朝在對荀子姓氏的看法上仍然是兩種意見并存。《隋書·經籍志》子部儒家類記載:“《孫卿子》十二卷。楚蘭陵令荀況撰。”又集部別集類記載:“楚蘭陵令《荀況集》一卷。殘缺,梁二卷。”荀子的著作在隋朝還稱《孫卿子》,這應該是劉向的校輯本,不過又題“荀況撰”,這就使書的名稱和撰者出現了差異。這種差異反映了隋朝在荀子姓氏上司馬遷和劉向的看法同時并存的事實,似乎司馬遷的影響更大一些。后一條記載連書名也改為《荀況集》了。這應該是依據司馬遷的看法對劉向校書的改動。
唐朝的情況有點和隋朝相似。《舊唐書·經籍志》丙部子錄儒家類記載:“《孫卿子》十二卷,荀況撰。”又丁部集錄別集類記載:“趙《荀況集》二卷。”《舊唐書》成書于后晉,距唐朝的滅亡僅30多年。由于時隔不遠,圖書文獻尚存,搜集史料較為方便。所以《舊唐書》對荀子著作的記載,應該是《隋書》的抄錄,同時也反映了荀子著作在唐代的實際情況。
這里應該特別提出的是中唐楊倞的《荀子注》。《新唐書·藝文志》記載楊倞是唐朝宰相楊汝士的兒子,可是《宰相世系表》卻記載楊汝士的三個兒子是:知溫、知遠、知至,沒有楊倞。是否三人中有一人是楊倞的字,不得而知。《藝文志》還記載楊倞曾是大理評事,此事也無考。《古刻叢鈔》載《唐故銀青光祿大夫使持節蔚州諸軍事行蔚州刺史兼御中丞馬公墓志銘》,銘文記載為楊倞所作,題為“朝請大夫、使持節汾州諸軍事,守汾州刺史楊倞撰。”銘文記載馬公卒葬年月為“以會昌四年三月十日卒,以其年七月十日葬”。會昌是唐武宗時期的年號即公元 844年。楊倞向唐憲宗上奏《荀子序》時,序文所注的時間為元和十三年(公元 818年)十二月。所以楊倞是與韓愈、柳宗元同時代的人。如果楊倞為《荀子》作注時為40歲,那么到為馬公寫墓志銘時就已是近70歲的老人了。從楊倞簡要的生平經歷看,他既是官員,又是學者。楊倞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為《荀子》作注的人。為什么楊倞要為《荀子》作注呢?楊倞認為有對《荀子》作注的必要。他說,戰國之時百家騰躍,“孔氏之道幾乎息矣”,“故孟軻闡其前,荀卿振其后”。荀、孟是“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師”。楊倞在研讀荀、孟著作之后,認為“荀、孟有功于時政,尤所耽慕”。可是孟子的著作有東漢趙岐的《孟子章句》,而荀子的著作卻沒有人注解,并且“編簡爛脫,傳寫謬誤,雖好事者時亦覽之,至于文義不通,屢掩卷焉”,所以楊倞決心為《荀子》作注。他也確實下了很大的功夫。“其所征據,則博求諸書”。經過整理校勘注解,楊倞“分舊十二卷三十二篇為二十卷,又改《孫卿新書》為《荀卿子》”。很顯然,楊倞注《荀子》是以劉向所校的12卷32篇的《孫卿子》為底本的。但楊倞為什么要改“孫卿”為“荀卿”呢?我認為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通假字的同音代替。楊倞認為“但因古今字殊,齊、楚各異,事資參考,不得不廣,或取偏旁相近,聲類相通,或字少增加,文重刊削,或求之古字,或征諸方言”。楊倞是從“聲類相通”這個角度來改“孫”為“荀”的。按通常的學術研究慣例,如果把“孫”姓改為“荀”姓,楊倞手中應該有證明荀子應該姓“荀”而不是姓“孫”的證據。比如,新發現的證實荀子姓“荀”的竹簡或絹帛資料,新出土的文物資料。如果沒有這些硬證,只憑字的通假是不能判別“荀”、“孫”哪個是荀子的本姓的,也是不能否定劉向根據此前核勘322篇竹簡記載荀子姓“孫”的歷史事實的。可是,清代著名學者顧炎武在《日知錄》卷 117中贊同楊倞的通假說,謝墉也在清嘉善謝氏刻本《荀子》前《荀子序》中贊同楊倞的通假說,這是很不應該的。另一個原因是,受《史記》《后漢書》記載的影響。既然楊倞舉不出改“孫”為“荀”的實證,只能說明他是受了《史記》《后漢書》的影響,用通假說來解釋荀子姓“荀”而不姓“孫”的原因。司馬遷記述荀子為“荀卿”,范曄記載荀淑是荀子的“十一世孫”。司馬遷的名氣在社會上比劉向大,又有荀淑的實例佐證,所以就據之改“孫”為“荀”了。楊倞這種改動,對后世影響很大,后來荀子的著作就以《荀子》為書名,很多學者和社會上的廣大讀者也認為荀子是姓“荀”而不是姓“孫”了。
唐朝還有一部對后世很有影響的書,這就是林寶的《元和姓纂》。書名既題“元和”,林寶應是與楊倞同時代的人。《元和姓纂》把周文王十七子所封之地的郇姓,與晉國的荀林父以及漢代的荀淑上下連了起來,認為是一脈相傳的。林寶還說他的說法“皆據《郇氏家傳》,信而有征者也”。(清胡元儀《郇卿別傳考異二十二事》)。林寶的看法充滿了混亂,后世認為荀子姓“荀”的學者,不少也是以林寶的看法為根據的。這里的主要問題是,林寶把幾個歷史階段的荀姓強行捏合連接起來,這與歷史實事是不相符的。林寶所據的《荀氏家傳》,可能是荀伯子的那本書,這本書本身也還存有不少問題。
雖然楊倞、林寶等學者力主荀子姓“荀”而不姓“孫”,但劉向校輯的《孫卿子》一書還在,怎樣解釋呢?于是一些學者就提出這是為了避漢宣帝諱而改“荀”為“孫”。唐司馬貞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的《索隱》中說,荀子“仕齊為祭酒,仕楚為蘭陵令。后亦謂之孫卿子者,避漢宣帝諱改也”。唐顏師古在《漢書·藝文志》的《孫卿子》注中說;“本曰荀卿,避宣帝諱,故曰孫。”唐章懷太子李賢在《后漢書·荀淑傳》注中說,荀子“著書二十二篇,號《荀卿子》。避宣帝諱,故改曰‘孫’也”。為什么唐代學者要這樣群體地提出“避諱”說呢?因為劉向的《孫卿子》一書就擺在那里,如果不用“避諱”說,實在也找不到其他理由,而這個理由也沒有多大說服力。
三是,宋朝到元明時期。
宋代程朱理學興起,學者在尊孟的同時,卻將荀子排除在儒家道統之外。荀子學說在遭批判否定中逐漸黯淡。雖然如此,理學家對荀子學說也有借鑒和吸收。宋代荀子的著作,已用《荀卿子》冠名,這大約是受了楊倞的影響。《宋史·藝文志》子部儒家類記載:“《荀卿子》,二十卷。戰國趙人荀況書。”又載:“楊倞注《荀子》二十卷。”這里的《荀卿子》,應是楊倞由《孫卿子》注改后的《荀卿子》。在宋代,荀子姓“荀”已普遍為社會所接受。
荀子著作在宋代刊刻流傳中,特別應提出的是北宋的臺州本。這個本子是宋代熙寧元年奉圣旨校定的,又奉旨送國子監開版付印。但后來這種刻本在征集圖書中缺失。宋臺州軍州事唐仲友訪得善本,在淳熙八年按熙寧版的原樣進行刊刻。唐仲友在序文中說:“《荀子》二十卷三十二篇,唐楊倞注。初,漢劉向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一篇,除復重,定著三十二篇,為《孫卿新書》十二卷。至倞,分易卷第,更名《荀子》。皇朝熙寧初,儒官校上,詔國子監刊印頒行之。中興蒐補遺逸,監書寢具。獨《荀子》猶闕,學者不見舊書,傳習閩本,文字舛異。仲友于三館睹舊文,大懼湮沒,訪得善本,假守余隙,迺以公帑鋟木,悉視熙寧之故。”唐仲友的序文講清了荀子著作在宋代的刊刻情況。熙寧初,詔國子監刊印頒的是楊倞注劉向的《孫卿新書》,楊倞更名《荀子》。所以,宋代荀子著作的版本和學者接受承傳的是楊倞所改的荀子姓“荀”而不是姓“孫”。
南宋著名藏書家晁公武在《郡齋讀書志》的楊倞注荀子的提要中說:“楊倞注荀子二十卷。右趙荀況撰,漢劉向校定,除其重復,著三十二篇,為十二卷,題曰《新書》,稱卿趙人,名況。”本來,楊倞在《荀子》序文中稱《孫卿新書》,但晁公武在這里把“孫卿”兩字刪去了。為什么要刪?這大約是在司馬遷和劉向看法之間難以作出判定。這反映了在南宋部分學者中,在荀子是姓“荀”還是姓“孫”的問題上,還是難以做出誰是誰非的明確評判的。南宋另一位著名藏書家陳振孫在《直齋書錄題解》的《荀子》提要中說:“《荀子》二十卷。楚蘭陵令趙國荀況撰。《漢志》作《孫卿子》,云齊稷下祭酒。其曰孫者,避宣帝諱也。至楊倞,始改為荀卿。”陳振孫這樣客觀的記述,表明他是贊同荀子姓“荀”一派學者的看法的。南宋學者王應麟在《漢藝文志考證》中說:“《孫卿子》三十三篇,劉向校讎書錄序云:‘所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三十三篇,以相校除復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皆以定殺青簡,書可繕寫。’楊倞分易卷第,更名《荀子》。”這里把《孫卿子》和《荀子》兩種書都提出來了,可是為什么既稱“孫卿”,又稱“荀子”呢?對擺在眼前的問題,王應麟并沒有考證。這大約是他認為唐宋時代一些學者的看法代表了他的意見,或者他在這個問題上難以考證決斷正誤。他又在《困學紀聞》中說:“荀卿非十二子,《韓詩外傳》四引之,止云十子,而無子思、孟子。愚謂荀卿非子思、孟子,蓋其門人如韓非、李斯之流托其師說,以毀圣賢,當以《韓詩》為正。”由此看來,王應麟還是認為荀子是姓“荀”而不是姓“孫”的。
在元代,學者們大體承傳宋代學者的看法,這從元刊的《纂圖分門類題注荀子》雜湊刻印可以反映出來。在明代,社會上最流行的荀子著作是世德堂本。這個本子出自《纂圖分門類題注荀子》。清代藏書家張金吾在《愛日廬藏書志》說:“金吾聞之黃蕘圃先生云:‘楊倞序。顧氏手跋曰:‘《荀子》向唯明世德堂本最行于世,乃其本即從元《纂圖互注》本出,故重意之刪而未盡者猶存兩條于楊注中,又何怪乎本之不精也。’”這里的“顧”指清代精于校勘的學者顧廣圻。清代著名的藏書家黃丕烈藏有很多珍貴的宋元版書籍,聘顧廣圻為其校刻,經過他們校勘的書,就是有名的“黃批顧校”。顧廣圻所指出的明版《荀子》,系出自元版。元明時期的荀子著作版本以及學者的看法,反映出這個時期荀子學說在被貶抑排斥的文化背景下,處于暗淡冷落期,荀子著作只是藏書家的圖書,學者對荀學不感興趣,不預關注,也不會下功夫對荀子姓“荀”還是姓“孫”的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研究。
四是,清朝到近代時期。
進入清朝,荀子學說一改宋代以來長期被貶抑排斥冷落的狀態,開始為學者所關注。到了清朝中葉,荀學研究出現了一個盛旺的局面。據有的學者初步統計,清朝研究荀學的學者多達50人之多。(參見《邯鄲學院學報》,2013年第1期)。在眾多探討研究荀子學說和姓氏生平的學者中有兩位應該提出來加以考察。
一個是謝墉。謝墉這個人在清朝中葉的學界很有聲望。他是乾隆進士,由庶吉士授編修。歷官侍講,侍讀學士,內閣學士,曾充會試同考官,四庫全書館總閱,會試正總裁。謝墉在《荀子箋釋序》中,理直氣壯地提出為荀子正名。他說:“愚竊嘗讀其全書,而知荀子之學之醇正,文之博達,自四子而下,洵足冠冕群儒,非一切名、法諸家所可同類共觀也。”又說:“而以蘭陵令終,是其人品之高,豈在孟子下?”這是對唐代韓愈在《讀荀子》一文所說“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看法的批駁廓清。他也不贊成“宋儒乃交口攻之”的行為,認為即以言性而論,與孟軻、韓愈相比,“固勝于二子之言性者矣”。他對楊倞注《荀子》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說:“唐大理評事楊倞所注已為最古,而亦頗有舛誤。”他特別針對楊倞“改《孫卿新書》為《荀卿子》”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他說:“荀卿又稱孫卿,自司馬貞、顏師古以來,相承以為避漢宣帝諱,故改荀為孫。考漢宣名詢,漢時尚不諱嫌名,且如后漢李恂與荀淑、荀爽、荀悅、荀彧俱書本字,詎反于周時人名見諸載籍者而改稱之?若然,則《左傳》自荀息至荀瑤多矣,何不改邪?且即《前漢書》任敖、公孫敖俱不避元帝之名驁也。蓋荀音同孫,語遂移易,如荊軻在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又如張良為韓信都,《潛夫論》云:‘信都者,司徒也。’俗音不正,曰信都,或曰申徒,或曰勝屠,然其本一司徒耳。然則荀之為孫,正如此比,以為避宣帝諱,當其不然。”在這段話中,謝墉批駁了唐代兩位著名學者司馬貞和顏師古的“避諱說”,這種避諱說是楊倞改“孫”為“荀”的依據。謝墉的批駁有理有據,所舉事實令人信服,足以使“避諱”說難以成立。
另一個是胡之儀。胡之儀是一位在謝墉之后的晚清學者,曾編纂有《胡氏世典》12卷,不過,他的知名度不高。但他對荀子的考證卻影響不小。他在《郇卿別傳》中說:“郇卿名況,趙人也,蓋周郇伯之遺苗。郇伯,公孫之后,或以孫為氏,故又稱孫卿焉。”這段話前一句是承襲了唐林寶《元和姓纂》的看法,而林寶的看法是不正確的。后一句說以孫為氏是源于公孫之后,這是依據王符《潛夫記·志姓氏篇》的說法。王符說:“王孫氏、公孫氏,國自有之,孫氏者,或王孫之班,或公孫之班也。”胡之儀在《郇卿別傳考異二十二事》中考辨說:“是各國公孫之后皆有孫氏矣。由是言之,郇也,孫也,皆氏也。”這樣,胡之儀不但把“郇”和“孫”連到一起,還把“孫”和“公孫”也連到一起,從而使得荀姓祖源更加寬闊而邈遠。這是胡之儀個人的推想。他還在《郇卿別傳考異二十二事》中說,郇國之郇,《詩經》《竹書紀年》《國語》作“郇”、《左傳》諸荀在晉者皆作“荀”,“此蓋傳寫相承,久而不改”,“并非有故去‘邑’為‘荀’明矣”。他與林寶的看法還有所不同。他又說:“郇卿之為郇伯之后,以國為氏,無可疑矣。且郇卿趙人,古郇國在今山西猗氏縣境,其地于戰國正屬趙,故為趙人。”這里說郇卿是郇伯之后,是沒有歷史事實可以證明的。說古郇國在今山西猗氏縣境,其地于戰國正屬趙的斷言是錯誤的,猗氏屬魏從來沒有屬過趙。胡元儀的這個看法給后來荀學研究造成了很大的混亂。
到了近代,中國社會處于大動蕩、大變革之中,荀子學說驟然引起學者的高度關注,一些強烈要求社會變革的思想學術界著名人物開始把攻擊的矛頭對準了荀子。他們認為荀子的學說背棄了孔子的學說,成為封建專制主義的真正代表和罪魁禍首。譚嗣同說:“二千年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譚嗣同全集》(修訂本),下冊,《仁學》,中華書局,1981年1月第1版,第337頁)梁啟超說:“自秦漢以后,政治學術,皆出于荀子。”(《論支那宗教改革》,《飲冰室合集》1,中華書局1989年3月第1版,第57頁)他認為,中國要振興,必須革新思想,發明孔學真旨,推翻支配中國政治學術兩千余年的荀學,用擒賊先擒王的手段去打掉清儒的老祖宗荀子。在資產階級改良派攻擊荀子的同時,資產階級革命派章太炎卻對荀子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認為荀子是孔子之后的“后圣”。(《章太炎政論選集·后圣》,中華書局1977年版)。他在《自定年譜》中說他“以孫卿為宗”(姚奠中、董國炎著《章太炎學術年譜》,山西古籍出版社,1996年8月第1版,第46頁)。不過,這時學者對荀子的評價研究,多集中在荀子學說的思想義理,并未論及荀子的故里姓氏。等到梁啟超把精力轉向學術研究之后,學界才開始注意探察荀子的生平姓氏經歷。梁啟超在《荀卿及荀子》一文中說:“吾輩對于國中大思想家,莫不欲確知其年代及其行歷。然而世愈古則所知者愈少,故思想界關系最大之先秦諸子,其事跡往往絕無可考,或僅有單詞孤證,不能窺全跡什之一二。如荀卿者,著書雖數萬言,而道及本身歷史殊少。《史記》雖有列傳,而文甚簡略,且似有訛舛。故非悉心考證,不足以知人論世也。”(《古史辨》第4冊,第104頁。這篇文章是梁啟超《要籍解題及其讀法》的《荀子》之部,節錄《荀卿之年代及行歷》和《荀子書之著作及其編次》二節,改標題為《荀卿及荀子》)正如梁啟超所指出的考證難度之大,近代學者在荀子姓氏故里的探察考證中,并沒有多大收獲。梁啟超在這篇文章中還說:“《荀子書》初由劉向校錄,名《孫卿新書》。《漢書·藝文志》著錄,名《孫卿子》(顧注云:‘本曰荀卿。避宣帝諱故曰孫。’)唐楊倞為作注,省稱《荀子》。”劉向的《孫卿子》與楊倞的《荀子》在荀子的姓氏上是不同的。為什么會這樣?梁啟超沒有深入考察,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似乎還是一個“避諱論”者。也有一種可能是他想繞開這個難題。應該提出的是,清末民初學者王先謙采集各家說,編著了《荀子集解》,這是清儒中最精詳、最完善的一個《荀子》注本。這本書為查閱研究荀子的資料,提供了很大的方便,本文在撰寫中就對書中的資料進行過征引。
建國后,荀子學說引起了學術界和社會上的高度重視。由于荀子學說中有光輝的唯物主義思想論述,所以各種報刊發表了大量的文章來研究討論荀子的思想,各種哲學史、思想史著作中,也把荀子思想作為一個重要章節來撰寫。然而這個時期在荀子姓氏故里的研究上,仍未有大的進展,基本上還是過去成說的評判鑒別,有的學者還在重述以往的謬誤。游國恩先生在《荀卿考》一文中說:“荀子,趙人,姓荀氏。荀亦作‘孫’。《史記·孟荀列傳》稱荀卿。《戰國策》、劉向《孫卿書錄》、班固《漢書·藝文志》、應劭《風俗通義》都稱孫卿。韓嬰《韓詩外傳》稱孫子。《荀子》書中多稱孫卿子。司馬貞、顏師古等都說因避漢宣帝的諱(宣帝諱詢),故改稱‘孫’。顧炎武、謝墉則謂漢人不避嫌名,荀之為‘孫’,如孟卯之為‘芒卯’,司徒之為‘信都’,不過是語言之轉。胡之儀作《郇卿別傳》卻謂荀當作郇,荀子是周郇伯的苗裔,而郇伯又是公孫的后代,或以‘孫’為氏,故又稱孫卿,以上諸說,當以顧、謝二家為最通。”《游國恩學術論文集》,下編,第299頁。中華書局,1989年1月版)這段話,是對過去荀子姓氏爭論的概述評論,并未進行深入的考察研究。劉蔚華先生在《荀況生平新考》一文中說:“荀況,字卿,別為孫氏,又名孫卿,后人尊稱為荀子,或孫卿子。戰末期趙國郇邑人。郇伯是周文王之子,封于郇,為姬姓,郇伯后人時居郇邑(見《左傳》僖公二十四年)。郇邑究在何處,史說不一。……由此可以想見,荀姓祖人可能散居在古臨汾至新絳、臨猗、解縣一帶。荀況的原籍大約就在這一帶。”(載《孔子研究》,1989年,第 4期)文中所說的古代臨汾至新絳、臨猗、解縣一帶,在戰國時從來就沒有屬過趙國,這怎么能成荀子的“原籍”呢?劉蔚華先生是山東社會科學院院長。但他的老家是山西天鎮,天鎮屬晉北,他說的這些新絳、臨猗、解縣在晉南,可能他不熟悉,也未核對歷史文獻,因而出現常識性的謬誤。
改革開放以來,隨社會經濟文化的快速發展,特別是對地方文化資源的挖掘研究加深,荀子姓氏故里考察研究成為一些地方專家學者關注的熱點,出現荀子故里河北“邯鄲說”,河南“原衛國故地說”、山西“新絳說”、“安澤說”等幾家看法。目前,這幾家看法仍在爭辯探討之中。
在上文我們對有關荀子的故里姓氏家世始祖問題進行了梳理考證,現將相關結論簡述如下:
(一)對荀子的故里姓氏家世始祖考察的結論
荀子應姓“孫”,趙國都城邯鄲人。始祖是從衛國出逃晉國的公子鱄。公子鱄后來隱居邯鄲,改“姬”姓為“孫”姓。荀子是公子鱄的后人,趙國都城邯鄲是荀子的出生地。考慮到歷史發展的不確定性,如果荀林父是荀子的始祖,那么荀子的出生地應是趙國的柏人城,即今河北省隆堯縣西。
(二)為什么在荀子姓氏上會出現兩種不同說法?
這樁歷史疑案的出現,主要是司馬遷在撰寫《史記》時搞錯了。由于史料太繁雜,司馬遷在撰寫時把孫林父和荀林父搞混了,從而把“孫卿”誤寫為“荀卿”。劉向等人校勘荀子和荀子門人的文稿,是眾人對原稿進行校讎鑒別,其準確性可靠性很高,劉向校勘荀子姓“孫”是可信的。
(三)為什么這場爭論會延續兩千多年?
主要是除了自身的原因外,還有其他一些社會因素的加入。比如,名人附會,學者曲解,妄加更改,推想意測,等等。不過,這些爭論也為考察荀子故里姓氏始祖的真相提供了重要資料線索。
(四)考察研究的價值和意義
一是可以搞清荀子故里姓氏家世始祖對荀子思想形成的影響。二是地域文化對荀子思想形成的作用。三是可以使荀子研究形成一個集出生、故里、家世、童年、成年、晚年的人生經歷和學術思想的完整鏈條。四是對地方文化探索研究是應該搞清的一個重大課題。至于地方利用名人效應來發展當地經濟文化,那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了。
附文一:關于“狄伐邢”
“狄伐邢”與邢遷夷儀有關,也與衛獻公和公子鱄徙居夷儀有關,因此有必要對相關史實加以考察。
《春秋》莊公三十二年(公元前 662年)記載:“狄伐邢。”對這條記載《左傳》無傳,大約是狄伐邢的規模不大。這是《春秋》記載的狄人南侵的起始之年。
《春秋》閔公元年(公元前 661年)記載:“齊人救邢。”
《左傳》同年記載:“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宴安鴆毒,不可懷也。’《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齊人救邢。”大約狄人的這次攻打邢國的規模較大,給邢國造成了巨大的威脅。所以,邢國拿著告急的竹簡文書到齊國求救,簡書就意味著“同惡相恤”的含義,即一國有惡,他國亦同以為惡;一國有難,他國相以為憂。管仲講了一番道理,于是齊決定救邢。
《左傳》閔公二年(公元前 660年)記載:“僖公元年,齊桓公遷邢于夷儀。二年,封衛于楚丘。邢遷如歸,衛國忘亡。”這段記載把發生在下一年的事提前一年到閔公二年來記述,大約是為了行文的方便。由于閔公元年齊救邢,所以狄人在閔公二年南侵時,繞過邢國,直攻衛國,攻下衛國都城朝歌(今河南省淇縣),滅亡了衛國。齊、宋、曹為衛國建造新都楚丘,讓衛國遷于楚丘。為了方便記述衛國和下一年邢國官民遷都時的表現,《左傳》就在這一年集中撰寫了這兩件事。
《春秋》僖公元年(公元前 659年)記載:“齊師、宋師、曹師次于聶北,救邢。夏六月,邢遷于夷儀。齊師、宋師、曹師城邢。”由于“聶北”與邢遷夷儀有關,所以對《春秋》的記載有兩點需加以辨析。一點是,齊師、宋師、曹師駐扎的“聶北”在哪里?杜預注:“齊師諸侯之師救邢,次于聶北者,案兵觀釁以待事也。聶北,邢也。”這就指明了“聶北”在邢國的地域范圍之內,而不在其他地方。但有些學者卻認為在其他的地方,有的認為在河南省清豐縣。《一統志》認為在清豐縣東北。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六《大名府清豐縣》記載:“(清豐)縣北十里有聶城。”現在有的學者也認為聶地在清豐縣。比如魏建震的《邢遷夷儀地望考辨》一文中說:“諸侯師次之聶,我認為可能在清豐縣。”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認為:“于道路為迂曲,恐不可信。”“聶北當即今山東省博平廢治博平鎮”,“山東省聊城縣亦有聶城,更相近。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謂聶即昭二十年傳所謂‘聊、攝以東’之攝,此言是也。”楊伯峻先生認為,聶北在聊城,夷儀也在聊城。但杜預注說:“聶北,邢地。”又注說:“夷儀,邢地。”這兩個地方都是邢地。可是聊城為齊地,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有記述。所以,聶北地望只能到邢地去探找。我認為,聶北應當在河北省永年縣政府所在地臨洛關西北 5華里的石北口村一帶。從軍事的角度看,宋、曹的救邢軍隊是“案兵觀釁以待事”,駐扎在聊城西或清豐北不會起到應有的作用,因為這兩個地方距邢國的都城襄國約 300華里,在步戰的古代,根本來不及相救,就是現代戰爭也來不及。在石北口村一帶距襄國以南只有50華里。這里位于太行山東側的南北大道上,狄人南侵要沿這條大道南進,由這里北去驅狄非常便捷。臨洺關在古代是一個重要的關隘,石北口村一帶向北隔洺河相望,是戰國時期趙都邯鄲的陪都信都,也是后來漢代的易陽縣的治所。這里南邊有三座突起的山,自東向西依次為狗山、豬山和明山。石北口村在狗山以北 3華里。唐太宗李世民討劉黑闥曾在狗山駐軍,這里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記載:“唐武德五年太宗親總戎討劉黑闥于此立營。狗山有太宗故壘,一名駐蹕山。”古文字的解說也可作旁證。聶北,《說文》“喦”字下引作“喦北”,聶,喦古音同在泥母帖部。“喦”字的字義亦為三座山之義。“山”字上的三個“口”字是“個”、“座”等單位量詞稱謂。我覺得此地在春秋時應是“喦北”或“聶北”。“喦”是“巖”的異體字,聊城、清豐是平原地帶,根本沒有石頭山,所以這個地名也不會在那一帶出現。
《左傳》僖公元年(公元前 659年)記載:“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師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夏,邢遷于夷儀,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左傳》僖公二年(公元前 658年)記載:“二年春,諸侯城楚丘而封衛焉。”現在讓我們來看諸侯救邢時修建夷儀城的史實。狄人進攻邢國,邢國抵擋不住,潰敗下來,國都也丟了。貴族們帶著貴重的器物和官民一起向南潰逃,這時駐扎在“聶北”即今石北口一帶馳救的齊、宋、曹軍立即出動北上,潰散下來的人們奔逃到軍隊中。諸侯的軍隊上前,趕跑逐退了狄人。諸侯的軍隊沒有私自占取財物,而是把邢國官民的貴重器物裝載起來遷到夷儀。夏天,邢遷到夷儀的官民人多房少,城防也不堅固,于是諸侯幫助修建加固了城防,為遷民建造了住屋,這是為了救援患難。凡是諸侯領袖,救援患難,分擔災害,討伐罪人,這是合乎禮的。遷都后夷儀城的堅固,可以從《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 636年)衛滅邢的經過反映出來。“不得其守,固不可破也”。不潛入城內就攻不破夷儀城。從上述史實可以看到,邢國是先把潰逃下來的官民遷到夷儀,然后再對城防加以修建加固,重修增建擴建,也包括部分的民居修建。這里可以把邢國遷都與衛國遷都作一比較。在邢國被狄人進攻的第二年,狄人又進攻衛國,并滅了衛國。諸侯幫助衛國先修建了國都楚丘,然后再把官民搬遷過去。很難設想,諸侯能將那么多的邢國官民和器物在沒有基礎條件的情況下,能在齊國的西部邊境安頓下來,而只有在已有夷儀舊城的基礎條件下才可以做到。
附文二:關于夷儀地望認定的考辨
春秋時期的夷儀城在哪里?衛獻公和公子鱄所居的夷儀城在哪里?古今學者有不同的看法。大體來說,可分兩種,一種是認為在現今的河北省邢臺市西 140里的漿水村。另一種看法是認為在現今山東省聊城市西12里的“夷儀聚”。現在大多數學者贊同后一種看法。因為這個問題關系著公子鱄在重大歷史關頭的行止,也關系著荀子始祖的考證,作為一個歷史疑案,有必要加以考證辨析。
從歷史文獻記載來看,邢臺西的漿水夷儀建城較早。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十五《河東道四》記載:“夷儀故城,在(龍岡)縣西一百四十里,今俗謂隨宜城,蓋語訛也。”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五《直隸六》引唐杜佑的注說;“龍岡縣北百五十里夷儀嶺,即《左傳》邢國所遷,有夷儀城,俗訛隨宜城。”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五十九《河北道八》記載:“夷儀嶺在(龍岡)縣西一百五十七里,故夷儀城在縣西一百四十里。”上述文獻所指的唐龍岡縣西一百四十里的夷儀故城,就在今邢臺市西一百四十里的漿水鎮。當地民間有關于夷儀城的祖輩傳說,說過去村東尚有城址土垣,后被當地村民起土挖去。
那么這個城邑是什么時間修建的呢?我們來考察一下漿水村南的行臺名物建筑遺址,從“邢侯行臺”我們即可考定夷儀城修建的時間。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五《直隸六》記載:“龍岡縣西一百四十里,有古邢侯所筑之臺。”《順德府志》卷六《古跡·邢臺縣》記載:“邢侯行臺在城西一百四十里漿水村。……夷儀城在城西一百四十里。《邢臺縣志》卷一《輿地》記載:‘野河少南……有漿水村川……東流與十道溝通水合流,過邢侯行臺南。’”漿水村老人指認漿水村南古漿水河北岸的一個高丘就是祖輩相傳“行臺”的建臺處。依據歷史文獻所載和民間傳說,“邢侯行臺”的方位,應在當時夷儀城的城外南面,也即今漿水村鎮南面古漿水河的河水北岸。
在考察了夷儀城有“邢侯行臺”的名物遺址之后,接下來就可以探索一下夷儀城修建的大體時間。周滅商,為了鞏固新政權的統治,西周初年曾幾次大封諸侯。《左傳》昭公二十六年(公元前 516年)記載:“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這段話的大意是說,從前武王戰勝殷朝,成王安定四方,康王與民休息,一起分封同母兄弟,以作為周朝的屏障。這段話對周初的 3次大的分封作了記述。《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 636年)記載;“……凡、蔣、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這里所列的六國受封之君,都是周公的子嗣。所以,衛是康叔之后,邢是周公之后,兩國是同姓諸侯,都姓姬。《漢書·王莽傳》記載:“‘善善及子孫’,‘賢者之后,宜有土地’。成王廣封周公庶子,六子皆有茅土。”這里說的成王所封的“周公庶子”六人中,其中一個應是邢國的受封之君。1921年在洛陽出土的《邢侯簋》銘文中有這樣的話;“唯三月,王令滎內史曰:舍井侯服;錫臣三品;……’。作周公彝。”(《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上編,《周公簋》,科學出版社,第六冊,第39頁)銘文中的“井”是“邢”的初文。“井侯”即“邢侯”。這段銘文的大意是:“三月,成王命令滎與內史說:‘授給邢侯服裝;……’為此邢侯為周公作了彝器。”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十五《河東道四》記載:“封周公旦子為邢侯。”著名考古專家李學勤、唐云明先生在考釋《邢侯簋》時認為:“銘文中的邢侯,無疑就是周公之子第一代侯。”(李學勤、唐云明《元氏銅器與西周邢國》,載《考古》1979年第1期)。通過以上考察,我們可以把邢國的初建鎖定在西周成王時期。至于更具體的時間,也可以考察限定在成王親政之后周公去世不久的一個時間段。上引《漢書·王莽傳》在講“成王廣封周公庶子時”,曾引述《春秋》:“善善及子孫”和“賢者之后,宜有土地”這些話,這應是周公剛剛去世成王感念周公“廣封周公庶子”的語氣。對此,周初金文《麥尊》的銘文可以提供一些相關的佐證。《麥尊》的銘文是:“粵若二月,(井)侯見于宗周,亡尤……唯歸,匡天子體,告亡尤,用恭義寧侯顯考于井。”(《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上編,《麥尊》,李學勤《麥尊與邢國初封》所附銘文拓片,第40頁)“顯考”指亡故的父親。這段銘文的大意是:“二月,邢侯謁見成王于鎬京,很順利。……返回邢國后,為正天子成王之美德,邢侯以恭敬寧親儀式告祭其亡父周公于邢國。”《麥尊》為“成王時器”,是邢侯一位名叫“麥”的官員在邢侯朝謁成王受到優厚禮遇返歸邢國之后所作的一件器物。既然銘文中明言邢侯稱其亡父周公為“顯考”,那么,據此我就可以判定邢侯的受封之時應在成王親政時期的周公去世之后。至于落實到成王親政時的具體年份,目前只能提供一個參考數據。王國維《今本竹書紀年疏證》記述,成王在位共“三十七年”。元年,周公開始攝政,“總百官”。八年,成王“親政”。二十一年,周公“薨于豐”,二十二年,周公“葬……于畢”。(方詩銘、王修齡《古本竹書紀年輯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10月版,第243、247頁)楊文山先生依據歷史文獻考證把“邢國的受封之時”的“絕對年代”,“斷在周成王在位的二十二年左右”。(《邢臺歷史文化論叢》,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12月版,第141頁)我認為這種看法應該是符合歷史事實的。從邢國受封的時間,可以推斷夷儀城和“邢侯行臺”的修建也應在西周初期的這個時間段,具體年份大約在公元前1014年左右。
為什么周初邢國要在國都以西 140里的太行山東麓修筑一座夷儀城呢?主要原因是為了防御戎狄。西周初年聚居活動在山西的戎狄部落已相當眾多。《左傳》定公四年(公元前 506年)記載唐叔封在夏的故城,“啟以夏政,疆以戎索”。這句話意為唐叔沒用夏朝的政事,而按照戎人的制度來區劃土地。這些戎狄部族有的經常越過太行山侵擾中原。1978年河北省元氏縣西張村發現的西周銅器《臣諫簋》的銘文有:“惟戎大出(于)軧,井侯博戎,誕令臣諫以□□亞旅處于軧”的記載,銘文的意思是,戎狄大舉出兵進攻軧國,邢侯為抵抗戎狄,命令大夫諫率領亞旅之軍攻打戎軍而進駐軧國。李學勤、唐云明先生考釋,《臣諫簋》為“成王時器”(《元氏青銅器與西周邢國》,載《考古》1979年第1期)。這說明在西周成王時邢國已經受到來自戎狄的侵擾,這些狄人應是燕以南來自山西的赤狄。狄人的進犯氣勢兇猛,以至邢侯不得不親自上陣進行搏斗。《臣諫簋》記述的只是狄人多次侵擾進犯中有代表性的一個事件,還應有大量的史實未被發現。狄人的侵擾進犯不僅來自北方,而且還來自西面,可以推測狄人越過太行山東進的事件也不在少數,規模也不會小。不然,邢侯不會在邢臺通向山西的要道邊的漿水村修筑帶戰略防御支點式的夷儀城。
到了春秋時期,邢國仍然不斷受到來自北方和西方狄人的入侵威脅。不過主要威脅是來自北方。春秋前期,北方的古常山一帶的狄人強盛起來,不斷向南侵擾,襲擾的范圍已達河北南部和河南北部。《春秋》莊公三十二年(公元前662年)記載:“冬十月,……狄伐邢。”這是《春秋》記載狄人伐邢的開始之年。《左傳》閔公元年(公元前661年)記載:“元年春,狄伐邢。……齊人救邢。”由于邢國有齊國的相救,第二年狄人南犯時繞過邢國,直攻衛國,攻下衛國都城,滅亡了衛國。《春秋》閔公二年(公元前660年)記載:……冬十二月,狄人伐衛。……及狄人戰于熒澤,衛師敗績。遂滅衛。……狄入衛,遂從之,又敗諸河.。”在狄滅衛之后,狄人準備力量,又于次年再次攻邢。狄人的進攻被齊、宋、曹的軍隊打退,齊、宋、曹幫助衛國建造了楚丘。還在上一年,齊桓公把邢國都城遷往夷儀。《左傳》閔公二年記載:“僖公元年,齊桓公遷邢于夷儀。二年,封衛于楚丘。邢遷如歸,衛國忘亡。”《春秋》僖公元年(公元年 659年)記載:“元年春王正月,齊師、宋師、曹師次于聶北救邢。夏六月,邢遷于夷儀,齊師、曹師城邢。”《左傳》這一年的傳文記載:“元年春,……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師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夏,邢遷于夷儀,諸侯城之,救患也。”《左傳》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記載:“二年春,諸侯城楚丘而遷衛焉。”對于上述幾條狄人攻邢和邢遷夷儀的史料可以作以下分析:
第一,從公元前 662年開始,狄人接連幾年發動了向南攻伐邢、衛的戰爭,導致邢國危急,衛國的國都被攻破,邢、衛遷都。這件事突出反映出邢、衛兩國的國勢衰落,在狄人的強悍攻勢面前,幾乎沒有反抗的能力。衛國還在“熒澤”毫無希望地抵抗了一下,邢國連半點抵抗的記載也沒有。
第二,在邢、衛兩國遇到狄人攻伐的危難時刻,齊、宋、曹等國曾前往救援,并為邢筑了夷儀城,為衛筑了楚丘城,以避狄人之患。這反映了當時還有“救患”、“攘夷”的禮制觀點。邢、衛兩國正是在這種政治生態下才能得以茍延殘喘。
第三,邢、衛兩國在大國的庇護下才能得以生存的情況下,衛國曾有過一段短暫的復興,而邢國卻毫無起色,直至滅亡。
邢國的滅亡,不是為狄人,不是為東邊大國齊國或西邊的大國晉國所滅,而是為同宗同姓的衛國所滅,這可以看作是春秋時期的特定事件。春秋時期的不少事件都帶有偶發性和不確定性。本來,齊桓公在世時,衛、邢兩國都靠近齊國,三國共同對付南進的狄人。齊桓公死后,由于公子爭立太子,衛國參加了宋、曹、邾人的伐齊行動,齊敗,狄救齊。狄人又與邢伐衛,圍攻衛國的菟圃。衛伐邢,以報菟圃之役。齊、狄、邢三方在邢結盟,助邢對付衛國。于是衛開始仇視邢。公元前 636年,衛將伐邢之前,先派禮至和他的弟弟打入邢國作內應。因為禮至考慮,邢國都城夷儀防御嚴密,城防堅固,僅用硬攻的辦法是不能攻破的,必讓自己和弟弟潛入夷儀城,里應外合,才能成功。結果,潛入夷儀城的二禮把城防官員從城上扔下來殺掉。第二年正月,衛侯燬率軍攻破夷儀城,滅了邢國。《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公元前636年)記載:“冬,……衛人將伐邢,禮至曰‘不得其守,國不可得也。我請昆弟仕焉。’乃往,得仕。”《春秋》僖公二十五年(公元前 635年)記載:“衛侯燬滅邢。”《左傳》同年記載:“二十五春,衛人伐邢,二禮從國子巡城,掖以赴外,殺之。正月丙午,衛侯燬滅邢。”對于衛國攻破邢國都城夷儀,滅亡邢國這個歷史事件,說明衛國采取的戰略戰術是成功的,同時也說明邢國的君臣是愚蠢的。不過衛國滅掉同宗的邢國,在道義上是不光彩的。從此,夷儀城成為衛國的國土。衛獻公和公子鱄所居的夷儀,就是這座夷儀城。
認為衛獻公和公子鱄所居夷儀城的地望在邢臺西漿水村的看法,有以下幾條依據:
一是,唐杜佑《通典》記載:“龍岡縣夷儀嶺,在縣北百五十里。《左傳》云:邢遷于夷儀,即此也。俗訛隨宜城。”(《通典》卷一百七十八,《州郡八》,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946頁)”這是唐人認為邢臺西的夷儀城是春秋時“邢遷于夷儀”的明確記載。
二是,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四卷,記載:“夷儀嶺在(龍岡)縣西百五十七里。”
三是,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記載:“龍岡縣北百五十里夷儀嶺,即《左傳》邢國所遷,有夷儀城。俗訛隨宜城。”(《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五,《直隸六》,中華書局1957年版,第666頁)這里沿襲了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和宋樂史《太平寰宇記》的記載。
四是,《嘉慶重修一統志》記載:“夷儀城,在邢臺縣西。春秋僖公元年,邢遷于夷儀。”臣瓚曰:“襄國西有夷儀城,去襄國百里。”(《嘉慶重修一統志》卷三十,《順德府·古跡》,《四部叢刊續編》,第10冊,第13頁。)這是清代官修史志對邢臺西的夷儀城是春秋時“邢遷于夷儀”的認定。
五是,從《春秋》經文和《左傳》的傳文記載來看,是“先遷后城”的。如果一個國家的國都及其附近的官民遷徙,必需有相當規模的城址來供安頓。如果大批官民先遷徙,后建城,是不可思議的。在邢遷的第二年,狄滅衛,諸侯也為衛國修建了楚丘城,那是先建城后遷都的。《春秋》經文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記載:“二年春王正月,城楚丘。”《左傳》同年傳文記載:“二年春,諸侯城楚丘而封衛焉。”所以,邢國要遷都事先有較好城址的,只有夷儀城。遷都之后,齊和宋、曹才在夷儀城的舊址上加固,重修,改建,擴建,以適應新來人口的居住需要。
六是,《左傳》記載邢國遷都時出現了“邢遷如歸”的奇怪現象。按常理,一般民眾的舉家搬遷,尚且窮家難舍。一個國都的官民遷徙,如果官民沒有留戀難舍感受,那就是新遷的都城對他們來說有家的感受。夷儀城在邢國是除國都襄國以外的最大最重要的城邑了。有的學者認為是陪都。在國都受到狄人進攻威脅的情況下,官民遷往有避狄作用的陪都而有回家的感覺也就不足為怪了。如果是新建或尚未營建的都城,恐怕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七是,《春秋》僖公元年(公元前 659年)經文記載:“夏六月,邢遷于夷儀。”杜預注:“夷儀,邢地。”這就明確了夷儀城的地望在邢國的地界,而不是在齊、衛的地界。聊城“夷儀”在齊境內,不是邢地。如在邢地,只能是邢臺以西的夷儀城。
八是,在《春秋》3條經文和《左傳》11條傳文關于夷傳城的記載中,唯一有參照標志物記載的只有一處,其他其記載都不能確定夷儀城的地望。這個參照標志物是《左傳》襄公二十五(公元 548年)的記載:“晉侯濟自泮,會于夷儀,伐齊,以報朝歌之役。”這段話的意思是,晉侯渡過泮水,(和魯襄公、宋公、衛侯、鄭伯、莒子、邾子、滕子、杞伯、小邾子)在夷儀會合攻打齊國,以報復朝歌這一戰役。這個夷儀城,不會是后來學者認為的山東聊城西的夷儀城,因為這個所謂的夷儀城在齊國西部境內。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三十四《聊城縣》記載,古聊“齊之西境也”。所以,十一家諸侯不會到齊地的城邑去攻打齊國。泮水這個參照物在哪里?晉杜預也搞不清,注了個“闕”字。清代學者胡渭《禹貢錐指》認為泮水源出泰山分水嶺,即北汶河。另一位學者趙一清認為泰山分水嶺一源兩分,東南流的那一支水,名泮水。清梁履繩《左通補釋》還作了詳細介紹。楊伯嶺《春秋左傳注》認為清代學者的看法可疑,感到困惑。晉侯若先從泰安南濟,又折回而至夷儀會諸侯,“恐無此理”。我認為,這個“泮”字是漳河的“漳”字。在竹簡傳抄中,這個字搞錯了。還有一種可能,清漳上游有清漳東源和清漳西源兩條河流,過山西的清漳東流不遠就到了河北的漿水村。可能這條河古代叫漳水,抄寫時搞錯了,也可能古代就叫泮水。如果按察地圖,晉侯應該是從晉東南渡過清漳河穿越太行山到達邢臺西的夷儀城的。這時邢國已為衛國所滅,夷儀城屬衛。
九是,邢臺西漿水村的夷儀城距晉國很近,便與晉與衛獻公和公子鱄的聯系,或者說便于操控。所以在晉侯于夷儀會諸侯不久,緊接著就派人迎接衛獻公,讓衛國把衛獻公和公子鱄安頓到夷儀。《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 548年)記載;“晉侯使魏舒、宛逆衛侯,將使衛與之夷儀。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杜預注:“衛獻公以十四年奔齊。”又注:“崔杼欲得衛之五鹿,故留衛侯妻子于齊以質之。”由此可見,晉侯不會把逃亡到齊國的衛獻公從齊國的一個城邑移換到齊國的另一個城邑,這樣移換毫無意義。崔杼還想扣留衛獻公的妻子做人質,說明衛獻公所去的夷儀已不屬齊國。于是衛獻公和公子鱄來到夷儀。《左傳》同年記載:“衛獻公入于夷儀。”所以,衛獻公與公子鱄所入的夷儀應是邢臺西漿水村的夷儀城。這時晉齊兩國正交惡,就在衛獻公和公子鱄進入夷儀城的前一年即魯襄公二十四年(公元前 659年)《左傳》記載:“會于夷儀,將以伐齊,水,不克。”杜預注:“晉合諸侯以報前年見伐。”所以,晉侯不會在齊國境內的城邑謀伐齊,也不會讓衛把衛獻公和公子鱄安排到齊地的城邑,應該安排在與晉傍鄰的衛地夷儀城。
對于齊桓公所筑夷儀城的地望還有一種看法,就是認為這個夷儀城在山東省聊城西夷儀聚。這種看法的依據首先源自南朝梁代的劉昭。劉昭在《后漢書·郡國三》中記載:“聊城有夷儀聚。”但是,班固的《漢書·地理志》中沒有“夷儀”的記載。唐顏師古的注也沒有這種記載。范曄寫《后漢書》,只寫了紀、傳部分,十志沒有寫完就被殺了。劉昭把司馬彪《續漢書》的八篇志并了進去,并且作了注。《梁書·劉昭傳》說他“集《后漢》同異,以注范書”。可見劉昭的注是從諸家官方和私人的編撰著述中收集來的。史料的真實性和可靠性難以確定。劉昭生活在南朝,北方已是少數民族政權統治下的區域,不會是劉昭親自實地考察得來的第一手資料。而且,只從“夷儀聚”這個地名來看,也確定不了這就是邢國遷來的夷儀城。因為不但聊城有“夷儀”地名,山東德州也有“夷儀”。楊伯峻《春秋左傳注》襄公二十五年的注中說:“夷儀有三:……聊城西南之夷儀;德州市北之夷儀,……邢臺市西之夷儀”。對于德州的夷儀,河北師范大學楊文山教授說,如果德州市北有夷儀城遺址,或當地有此傳說,這個夷儀城的營建時間當在邢國滅亡之后,可能是聊城夷儀的邢遺民,為避衛害逃德州之后定居下來,也營建了一座小城,仍取用舊名叫夷儀城。(參見《邢臺歷史文化論叢》,河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83頁)。楊先生的避害移居看法有一定道理。但我認為,聊城西南夷儀聚也可能是邢滅后的流民聚居點,沒有考古發掘證明這里是春秋時的城邑,也可能是同時來了兩批流民,一批在聊城定居下來,一批在德州定居下來。還有一種可能,是夷儀流民先在聊城居住,后遷德州。從“聚”字來看,只能理解為居民的聚落,聚邑,并不是國都,也不是城邑。劉昭注中并沒有說:“聊城的夷儀聚”是諸侯遷邢的夷儀。第一次把聊城夷儀聚與諸侯遷邢的夷儀聯系起來的是唐章懷太子李賢。他在為“聊城夷儀聚”作注時說:“《左傳》僖元年‘邢遷于夷儀’。”這條注明確指認聊城夷儀就是邢國所遷往的夷儀。李賢是繼劉昭之后為范曄《后漢書》作注的人。從立為太子注書到被廢為庶人只有 6年,沒有時間對一些內容詳細校訂,而且是在宮中與張大安、劉納言等文人作注,只能側重訓詁,而不能進行實地考察,所以,李賢的這條注是推測的看法,實際上,劉昭的注中已有這種明顯的傾向。這樣,在唐朝就出現了對夷儀城地望的兩種不同的看法。一種是李賢的認為夷儀在聊城的看法,一種是杜佑在《通典》中認為夷儀在龍岡縣即今邢臺縣西的看法。杜佑是唐代著名的政治家和史學家,生活的時代晚于李賢,他出身于顯貴的官僚家庭,早年入仕,一生為官,由地方官吏直至宰相。他用了30多年的時間,編纂了 200卷的《通典》。杜佑治學嚴謹,取舍得法,他參考征引了 200多種書,付出了艱巨的勞動。《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這部書詳而不煩,簡而有要,原原本本,皆為有用之實學。”因此這部帶創造性的經典史學著作,在我國史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杜佑否定李賢對夷儀地望的看法,一定有著充分的依據。應該說,杜佑看法的可信性高于李賢。杜佑和李賢對于夷儀地望的不同看法,對后世影響很大。唐以后,在夷儀地望的看法上就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在邢臺西,一派認為在聊城西南,還有的嚴謹學者感到對這個問題把握不準,就采取兩說并存。清顧祖禹的名著《讀史方輿紀要》就兩說并錄。《讀史方輿紀要》卷十五《直隸六·順德府·邢臺縣》記載,夷儀城,“府西百四十里,《春秋》僖元年,狄伐邢,齊桓公遷邢于夷儀。或曰,今山東聊城縣之夷儀聚也”。當代學者楊伯峻先生不贊同邢臺西說,而贊同聊城西說。他在《春秋左傳注》中說:“夷儀,據馬宗璉《春秋左傳補注》、沈欽韓《左傳地理補注》,當在今山東省聊城縣西十二里。或謂在河北省邢臺市西,誤。”這樣,夷儀地望就成為千年歷史疑案,直到現在仍存有不同看法。
附文三:關于荀子的自稱和他稱
荀子的自稱和他稱是判識荀子姓名的重要依據之一。林杰先生在《趙太后璽新釋新證——趙史筆記之一》說過這樣一段話:“我們認為,春秋末,特別是戰國,有這樣一個普遍情況:姓名之他稱可用同音或近音假借字,而自稱都用本字。如齊國的陳氏寫作田氏,陳垣寫作田常。司馬遷說,陳氏至齊改姓田,故寫作田。司馬遷搞錯了。這是他稱的假借(陳、田同入真部)。其自稱只用陳,不用田(陳垣:《左傳》皆用本字,且是此人之自稱,未有作田常的)。金文、陶文亦可證。如陳逆簠、陳侯午敦、陳侯因薋敦。(陳直《史記新證》,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01頁)又如孫卿,孫卿是自稱,荀卿是他稱。孫卿在稷下出名,‘三為祭酒’,齊人稱他為荀卿。這有孫卿本人的書為證。《儒效》《議兵》皆自稱‘孫卿’。顏師古說:‘本曰荀卿,避宣帝諱改。’(林注為《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索引》,誤。《索引》為唐司馬貞作,應為《漢書·藝文志》唐顏師古注。)謝墉駁之曰:‘漢不避嫌名(即不避同音字),荀淑、荀爽俱用本字,《左傳》荀息以下并不改字,獨何于荀卿改之?蓋荀、孫二字同音,語遂移易,如荊卿又為慶卿也。’《漢書·藝文志》亦作孫卿,可見所謂避宣帝名改孫為荀,是沒有根據的。既然孫卿為本名,由此可推知:孫卿不是荀姓之后,而是趙王室之公孫,故名孫卿。(林注:‘春秋戰國時,人姓名他稱可用假借字,自稱用本字不用假借字的論點,是采用我的一位老師近幾年來研究假借字的成果。他著有一部十萬字的《假借字典》未刊稿。’”,參閱《趙國歷史文化論叢》,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4月版,第350頁,第 360頁。)在這段話中,林杰先生采用一位老先生研究假借字的成果,認為“春秋戰國時,人姓名他稱可用假借字,自稱用本字不用假借字”的看法是正確的。林杰先生據此認為“孫卿”是自稱,荀卿是他稱,孫卿不是荀姓之后的看法也是正確的。但他認為荀子是“趙王室之公孫,故名孫卿”的看法就有問題了。這種看法是一種意測,沒有史實依據。荀子生活的時代是趙國后期,是趙王執政,趙王的宗室人員不少,如平原君趙勝、平陽君趙豹等。如果荀子是趙王室宗室成員,應為趙姓,沒有必要再取王室公孫的“孫”姓。
(責任編輯:蘇紅霞 校對:李俊丹)
B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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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030(2016)02-0022-36
2015-10-02
劉心長(1942—),男,河北隆堯人,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歷史檔案系。曾任邯鄲市政協常委,文史委員會主任,現任邯鄲歷史學會會長,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