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凱旋
我們既無法目睹過去,也無法目睹未來,當下定義了我們的存在,而那些偉大的詩人總是能將當下轉換為一種面向永恒的努力
初唐詩歌是與新王朝相稱的,圍繞在唐太宗周圍的臺閣館臣,只能寫那種歌功頌德的應制奉和詩,宏麗雅正而心靈貧乏。到了武后朝,把持詩壇的仍是京城一群宮廷詩人,近體詩的形式技巧在他們手上更加成熟,講究對偶聲韻,綺錯婉媚。只要看上官婉兒評選應制佳作,沈期的結句是“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宋之問是“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結果宋以“猶涉健舉”略勝沈一籌,我們便可知道,這批京城詩人連“積極犯罪的心情”(聞一多語)都沒有了。
對于這些處在政治文化中心的宮廷詩人來說,創立新的詩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唐代的詩歌革新注定要由遠離京城的詩人發起,于是蜀人陳子昂來了,懷著不屑時尚的書生意氣與叛逆心理。邊遠的蜀地自古就與中原文化不同,讀書人崇尚的仍是戰國時期的士風,任俠使氣,平揖公侯。陳子昂少時便曾因擊劍傷人,后來立志學百家縱橫之術,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但他效命武后,卻坎廩失職,那遭際也像是先秦士人的結局。
政治上的失敗卻是文學上的成功。陳子昂為當時詩壇指出的是一條革新之路,詩歌的靈魂不是形式,而是內容,應當重新強調傳統,革除齊、梁艷風,恢復“漢魏風骨”。
有意思的是,熟悉詩歌史的人都知道陳子昂的大名,但卻很少有人會愿意去背誦他的38首《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