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 緯
(馬鞍山市委黨校/馬鞍山廣播電視大學;安徽 馬鞍山 24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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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閨閣·女人:王安憶《長恨歌》中的上海情結
溫 緯
(馬鞍山市委黨校/馬鞍山廣播電視大學;安徽 馬鞍山 243000)
摘 要:《長恨歌》是王安憶上海情結的傾力之作,在這部作品里她完成了對上海情結最精致完美的書寫。王安憶的上海情結來自于她對上海文化精神的解讀,體現在對弄堂與閨閣日常細碎的卻又富有情感的描寫之中,表現在上海屋檐下的一群凡人特別是以王琦瑤為中心的幾個女人的悲歡與成長之中。
關鍵詞:王安憶;《長恨歌》;上海情結;弄堂閨閣;上海女人
作為一位能夠駕馭多種題材、始終充滿活力的作家,王 安憶在其作品創作上經歷了從“自我抒發”到“冷靜反思和理性審視”再到“將個人與歷史文化、物質與精神等時代問題引向一種關于精神性的思考”三個階段。在這三個階段中,她創作的關于現代都市文化性格的題材引起了廣泛關注。王安憶曾經說過,一座城市的性格不是有些人想象的那樣輕薄的,因為在城市的生活里面,有一些非常結實的內容,力量是相當強大的。上海無疑是其所指的現代都市的代表和核心,對上海情結的書寫自然而然地成了王安憶作品中一個不可或缺的主題。在《長恨歌》中作者把個人與社會歷史、文化精神融為一體,演繹了一曲完美細致的上海之歌。王安憶在繁富多姿的上海中精選了最典型的環境,在這些弄堂、閨閣、鴿群之中初步描繪了上海這個城市的肖像,在這最典型的環境中選擇了一個既普遍又典型的人物——王琦瑤,作家以其細膩而絢爛的文筆將這個上海舊式女子半個世紀的生活經歷,描繪得哀婉動人,跌宕起伏,她的堅忍的生活態度正是上海精神的體現。這樣的上海才是具有代表性的上海,才是人性化的、更本質更實在的上海,是凝結了上海精神的上海,體現了作家心中的上海情結。
王安憶曾經說,張愛玲的寫作是冷眼看待生活,而她則是熱眼看世界,可見她對自己鐘愛的上海的態度。如果說王安憶文字跟張愛玲一脈相承,或許的確如此,但前者那份對新世紀當代引發的不安還是更為強烈的,也是張的年代所未曾領會的。因為張愛玲看不見上海的復興,而王安憶卻是面對一種不知是否真實的繁榮,感覺更為矛盾。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王安憶始終將視線定格在上海這個魅力非凡的城市,并因為書寫上海的獨特角度備受關注。她越來越多地將“上?!弊鳛橹魅斯葡蚰磺?,把一些普通上海人的故事展現在前臺,演繹一曲曲“上?!钡臉氛?。至此,她心目中的上海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人情味,也越來越獨立。
王安憶與上海的深厚情意也有個漸進的過程,她對上海逐漸的接納和熱愛與她和上海的緣起和慢慢地了解有著不可分的關系。王安憶1955年隨父母進入上海,用她自己的話說是“坐在一只痰盂里”,在敲鑼打鼓扭著秧歌的隊伍里到了上海,從此上海在她的生活中具有了與眾不同的意義。然而,王安憶對上海的真正融入卻是在多年以后。1969年,15歲的王安憶只身離開上海,到安徽農村插隊。十年過后,當王安憶再次踏上上海這塊土地時,她的上海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她眼中,上海一時成了陌生而遙遠的都市,《本次列車終點》即寫了一個重新回到上海的知青對上海這座城市的陌生感和疏離感。1983年,王安憶和母親茹志鵑參加了美國愛荷華州的寫作計劃,此次美國之行給她帶來了極大的震動。王安憶的關注點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她逐漸走出上海給她的陌生感和疏離感,開始擁抱和融進上海。西方文化的參照使她更加自覺地把握民族文化和自身的文化處境。她找到了一個叫王綺瑤的女人,她用這個女人的一生來講述上海這個半個世紀城市的歷史,來建構一個人與一個城市之間的深刻關聯。王安憶如同一個考古學家一樣仔細搜索著這個城市的痕跡。在寫作的過程中,她甚至會不自覺地直接進入文本,發表她對這座城市的看法?!堕L恨歌》是王安憶在追夢上海的旅途,吟唱得最為得意的一曲。王安憶自己想通過王琦瑤的一生經歷,試圖在對上海的尋夢中找到一些輕松的釋然的感覺,但時代給了女主人公一個必然而又無奈的結局,這也正是作家對上海文化精神底蘊的厚重思考和深刻感悟的結果。
王安憶在《長恨歌》中寄寓女主人公的期望,正體現了作家自己的生活態度與對上海的眷戀,對于上海精神的深刻的感悟。她——王琦瑤,在她心愛的上海這座城市中極有韌性地活著,她直面殘酷的現實,沒有絲毫地回避與退縮,逐步成長為一位堅韌的都市女性。王安憶曾直言不諱她對生活的態度:“我認為如果一個人能心平氣和,承認現實,直面現實,就行了,就勝利了。”王安憶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然而正是這樣一種從容生活的態度,才使她甘于平凡,喜歡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在凡人的生活體驗下潛心進行文學創作,抒發她看似平靜實則內心潮水奔涌的情懷,我們才能看到她筆下如此之上海模樣。
在《長恨歌》里,上海不是以鱗次櫛比的摩登高樓、人聲鼎沸的外灘公園為其主要代表,而是更多地去展現密密麻麻而又四通八達的上海弄堂和弄堂里的閨閣,這些表面沉寂而內心充滿活力的老弄堂和閨閣,是上海這座城市最常見最平凡的一種基本構成元素。這些靜態的圖像或者畫面是作家精心選出來的作為上海這個城市的象征作證明的。于是在《長恨歌》的第一章,我們便看到了弄堂、閨閣等典型的城市意象,而寫得最有上海特色的當然是弄堂與閨閣。
上海的弄堂是上海這座城市最為典型的建筑,這些弄堂最能體現上海歷史和特色。只有穿梭于上海的弄堂,我們才能夠深察到作者的獨具匠心。作品一開始,王安憶就花費了大量筆墨去交代故事的發生地——上海的弄堂。在描寫刻畫弄堂建筑的過程中,作家表現出高超的描繪水準,她運用大段詳盡的描寫,刻畫出弄堂的特點:上海的弄堂是壯觀的景象。它是這城市背景一樣的東西;這種弄堂的房屋看上去是鱗次櫛比,擠擠挨挨,燈光是如豆的一點一點,雖然微弱,卻是稠密,一鍋粥似的;它們表面上是袒露的,實際上卻神秘莫測,有著曲折的內心。經過作家對弄堂這樣一番深入淺出的描述之后,我們仿佛觸摸到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上海。這些平時我們看著再普通再平凡不過的弄堂在作者的眼里成了上海這座城市的標志,它是變化的、是感性的、是有溫度的。她將錯落復雜的建筑工程寫出了韻味,我們在她的筆下讀到了感動、讀出了情意?!堕L恨歌》里選取弄堂作為小說的背景,作家無疑是希望在濃墨重彩的弄堂里塑造一個典型中的上海,只有弄堂才能最真實最貼切地表達四十年前的上海,四十年前的海上繁華舊夢就是藏匿在這數不盡的弄堂世界之中。這些紅塵過往是屬于弄堂的,而弄堂之中濃縮的又是昔日的上海。
如果說弄堂濃縮了上海,那么閨閣就是闡釋了上海。有人說整部《長恨歌》只是一部閨閣中的歷史,這句話可能有點說過了,但作家著實想在恬淡的敘述中向我們展示隱藏在舊上海層疊弄堂里的閨閣的魅力,讓人體會到家常的瑣屑和生命的真實。小說的開頭部分,作家在介紹完弄堂之后,緊接著就向我們讀者描繪了弄堂里的閨閣:在上海弄堂的房子里,閨閣通常是做在偏廂房或是亭子間里,總是背陰的窗,拉著花窗簾;月光在花窗簾上的影,總是溫存美麗的。逢到無云的夜,那月光會將屋里映得通明;墻紙上的百合花,被面上的金絲草,全都像用細筆描畫過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在作家眼里,這些知冷知熱,諳懂人情世故的閨閣,應是上海弄堂里最打動人的地方,是上海的魂魄。所以即使已為人母的王琦瑤,她念念不忘的依然是閨閣中的生活,在她的一生中,她似乎一直都在作一個閨閣的夢,可以說她根本沒有從閨閣中真正走出。
無論是寫弄堂還是閨閣,作品都是對空間和市井生活的一切可知可感的東西所做的最精細的描繪。美國學者張旭東在談到小說中關于這些瑣碎的描寫時,曾經指出:在小說所描述的這個空間里……不同的時代、不同的階段,以及不同階級的記憶具體生活的方式等都沉淀在上海這個城市的日??臻g中去了。由此可見,作家的上海情結正在這些細瑣的實物當中流淌著,繼續著。
上海有無數的弄堂,無數的閨閣;有無數的閨閣,就有無數的上海女兒。王安憶在《上海女性》中強調:寫上海,最好的代表是女性,無論有多大的波折和困難,上海會給她們一個舞臺,讓她們去盡情地施展身手……她們才是上海故事的英雄。在作者經過精心的描繪和鋪墊之后,《長恨歌》中的代表人物——王琦瑤終于款款走來,上海人和上海城的美通過她的故事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王琦瑤是上海弄堂走出來的一位既有普通性又有典型性的上海小姐。這樣的小姐,上海的每個弄堂里,每個門洞里,都有。讀書、繡花、同姊妹私語,和父母慪氣。上海的弄堂總有著一股小女兒情態,這情態的名字就叫王琦瑤。她體察著這座城市的人事變遷,感受著變遷中的痛苦和掙扎。作家選取了王琦瑤這個女性形象作為上海的代言人,這個女人和這座城的恩怨情愁,以及圍繞著這個城展開的一群平凡人的喜怒哀樂便陸續上演了。在王安憶看來,女人與城市之間有著某種天然的聯系,城市為女人提供了施展自己的空間。王琦瑤是屬于上海的女性,不管是當年那個走紅的“上海小姐”,還是四十年后穿著老式旗袍,過著普通日子的平凡女子。時代在變,制度在變,
上海在變,而王琦瑤對上海的熱情肯認、贊美與歸屬的心卻從未改變。王琦瑤生在上海,長在上海,最后也死在上海,她的生命由上海賦予,她的魂魄又被上海收回,她在這里真真切切地體驗到了繁華與風光,也經歷了人生的無奈和蒼涼。四十年過去,這座城市發生了太多的變化,連路名都換成新的了。王琦瑤是舊的,她又是新的,在城市迷亂的表象下面,王琦瑤用盡一生去堅守這顆上海心。上海心是家常的,是一切繁華的底色,上海因此才成為上海,這才是一個城市的底蘊和根基。
王安憶心目中的上海柔媚而具風情,而其筆下的上海女性卻不只有單純的溫柔。王琦瑤的一生是與男人糾纏在一起的,這些男人的陸續出現,對王琦瑤來說只不過是生命中的過客而已,雖然他們曾經不同程度地影響了王琦瑤的生活,但平凡的日子還得靠王琦瑤自己一步一步過下去,沒有誰能救得了她,她只能是拯救自己的英雄。在光陰的流轉和歲月流逝中,他們證明了隱匿在王琦瑤內心深處的上海精神并沒有隨著人事的變遷而黯淡。解放前夕,上海局勢緊張,李主任潛逃途中罹難,王琦瑤帶著一盒金條平靜地從愛麗斯公寓搬到了平安里;與康明遜各懷心思走到一起,懷孕后對方采取了回避,但她卻勇敢地生下了孩子;文化大革命中,程先生因受不了折磨選擇了自殺,她卻堅忍著保護了自己和女兒。這些男人的介入使女主人公的生活更加艱難和悲慘,但也讓她的性情愈加明朗,形象更為豐滿。王琦瑤算不上英雄,但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她絕對是一個強者。
不僅僅只是頑強堅忍的王琦瑤,就連蔣莉莉、嚴師母、薇薇和張永紅這些女性也在和生活做著不屈不撓的斗爭,王琦瑤也好,張永紅也好,其實她們都是上海這座城市特定背景下女人們命運的寫照和縮影,上海的女性心里都是有股子硬勁的,她們的硬不是表現在“攻”上,而是在“守”。有這樣的上海才有這樣的王琦瑤,作者試圖在這樣一個叫王琦瑤的人或是這樣一群王琦瑤的身上去尋找一種特屬于上海的精神。
總體而言,《長恨歌》集合了王安憶本人對于上海全部的認識和想象,她借助王琦瑤這個女人一生的經歷,完成了對大上海幾十年歷史變遷的書寫。小說中大段無言勝有言的鏡頭,滿眼無情似有情的景物,王安憶看似冷眼旁觀,其實蓄積強烈的愛恨,飽蘸著對生活對上海的無限熱情,用其優美的筆觸,以她那慣有的恬淡和舒緩給我們描繪了上海一場繁華和落寞的舊夢。整篇小說將人物與上海歷史、文化精神相融匯,將作者心中的上海情結細膩而精致地娓娓道來,在她心目中上海和上海人雖有殘缺,可還是美的。作為王安憶尋夢上海理想的成功之作,《長恨歌》最終表達了她想盡快融入上海,擁抱上海的情結。
(責任編校:周欣)
作者簡介:溫緯(1974-),女,安徽馬鞍山人,馬鞍山市委黨校、馬鞍山廣播電視大學講師,碩士,研究方向為中國文學。
收稿日期:2015-12-14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219(2016)02-005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