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根良,賈子堯
(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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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思想史研究的輝格史方法及其爭論
賈根良,賈子堯
(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2)
摘要:自英國歷史學家赫伯特·巴特菲爾德1931年在其史學理論名著《歷史的輝格解釋》中對輝格史進行批判以來,輝格史這個概念在歷史學界和科學史界就成了一個貶義詞。但是,著名經濟學家和諾獎得主薩繆爾森在1987年的一篇著名論文中卻貶詞褒用,提倡將輝格史方法作為研究經濟思想史的正確方法。近年來,薩繆爾森的這種觀點開始遭到挑戰,特別是《劍橋經濟學雜志》在2014年第3期出版了一期專刊,對經濟思想史研究中的輝格史觀及其研究方法進行批判。在考察了輝格史概念被引入經濟思想史學科的背景之后,通過對經濟思想史界有關輝格史方法爭論的反思,澄清了輝格史方法在經濟思想史研究中的基本含義及其缺陷:單一經濟學理論體系的累積發展觀,無視經濟思想史中長期存在的多元化經濟學理論體系及其復雜性問題。
關鍵詞:輝格史;經濟思想史;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經濟思想的多元發展觀
西方經濟學界圍繞應該如何研究經濟思想史的問題有相當豐富的討論,這些討論常常會涉及“輝格史”(whig history)這一術語。在歷史學、科學史和西方經濟思想史等學科領域中,輝格史都是重要的日常用語,而國內經濟學界對有關輝格史的討論還非常少。本文將首先介紹輝格史問題的來龍去脈?!拜x格史”一詞經英國歷史學家赫伯特·巴特菲爾德的提出和論述,成為史學理論界的一般性用語,他是輝格史問題的提出者,他的論述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20世紀五六十年代,科學史領域開始討論科學史中的輝格史問題,并討論如何研究科學史??茖W史領域在這方面的討論非常豐富,也比較深刻,對我們認識經濟思想史中的輝格史方法很有幫助。薩繆爾森正是從科學史領域得到啟發,提倡經濟思想史的輝格史研究方法,因此,本文第二部分將評介薩繆爾森的經濟思想史觀與經濟思想史研究方法。薩繆爾森持有鮮明的輝格史觀,他的觀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并引起了經濟思想史學界的爭論,本文第三部分將對經濟思想史學家們對輝格史方法的批判進行討論,并總結出這些批判的核心要義。基于以上討論,本文最后將對經濟思想史研究中的輝格史的含義做出一定程度的澄清,并反思經濟思想史學科中對輝格史方法的批判。
一、輝格史的來龍去脈
1931年,英國歷史學家赫伯特·巴特菲爾德出版了其史學理論名著《歷史的輝格解釋》。在巴特菲爾德之前,“歷史的輝格解釋”已經不時在歷史學文獻中出現,指的是站在新教徒和輝格派的立場上撰寫的歷史。這種版本的歷史解釋主要是由英國輝格派史學家奠定的。輝格派是17世紀到19世紀的英國政治派別,是英國自由黨的前身。與其對立的派別叫作托利派,是英國保守黨的前身。兩派從17世紀到19世紀持續的政治斗爭不僅影響了英國的政局,同時也影響了英國的史學。在這一時期,兩派分別有一批歷史學家通過撰寫歷史著作為各自的政治主張辯護,形成了兩種鮮明對立的史學,后人稱其為“輝格派史學”和“托利派史學”。從18世紀到19世紀初,“托利派史學”一直處于優勢地位。19世紀30—50年代,英國的經濟狀況、政治形勢以及思想文化發生了很大的轉變,此時,英國已經完成了工業革命,在經濟上躍居世界首位;輝格派的勢力不斷壯大,逐漸占據了優勢地位。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之下,“輝格派史學”取得了空前的發展,并逐漸取代了“托利派史學”,成為“一戰”以前英國史學界的主流史學流派[1]。按照輝格派歷史學家的解釋,憲政民主體制是英國珍貴的歷史傳統,而這一歷史傳統恰恰是由輝格派創造并維持的。按照這種解釋,輝格派就是推動英國進步和發展的中堅力量,而與其相對立的托利派則是英國進步和發展的阻礙[2]。巴特菲爾德認為,這種對英國歷史的解釋與某種具有普遍性的歷史編纂及其解釋方法有密切的關系,這種方法并不是輝格派歷史學家所特有的。他在批判輝格派史學的過程中,對“歷史的輝格解釋”這一概念做了重要的引申,使之涉及歷史進程的性質以及歷史研究的局限性等歷史研究的本質問題。自巴特菲爾德的著作出版以來,“歷史的輝格解釋”不再專指某種英國歷史的編寫方式,而成為一個一般性的術語,在歷史學、科學史、經濟思想史等學科領域廣為使用。逐漸地,該術語被簡化為輝格史(whig history),并相應地出現了“輝格主義”(whiggism)、“輝格式的”(whiggish)等相關詞匯。
巴特菲爾德對輝格史的批判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首先,輝格史的第一個謬誤,就是其基本假設,“以‘當下’作為準繩和參照來研究‘過去’”[3]。在巴特菲爾德看來,過去與現在是不同的。歷史學家的工作在于描述和解釋過去的那個不同的世界,使其能夠為現代人所理解,換言之,就是把過去帶入現在。然而,輝格史卻恰好相反,在其以當下作為參照系的歷史編纂及其解釋中,人們很容易發現,在那些歷史人物中,誰是在為未來而奮斗,而誰又是在阻礙歷史前進的腳步。顯而易見,這樣的研究是在尋找過去與現在的相似之處,是將現在帶入到過去。
輝格史往往試圖回答“歷史是如何走到今天的”這樣的問題,而以當下作為參照系來研究歷史可以得到一個漂亮而簡潔的答案。歷史學家可以根據當下,將過去的人物、派別和事件劃分為推動進步的力量和阻礙進步的力量,然后將歷史的進程描述為推動進步的力量不斷戰勝阻礙進步的力量的過程。這就是巴特菲爾德所批判的輝格史的第二個謬誤。他認為,歷史的進程是復雜的,是無法被簡單地概括的。當下的境況是過去存在的各種力量和因素之間的互動產生的結果,并非只是某一個人或某個派別的努力導致的。歷史學家的工作不是概括或闡述宏觀的歷史進程,他能做的僅僅是深入某個具體的歷史現象中,將其忠實地描述出來。實際上,巴特菲爾德認為,對歷史進程進行抽象的哲學概括在本質上是不可能的,歷史的進程是不能脫離歷史事件而存在的。
在輝格史學家看來,僅僅關注歷史事件是沒有意義的。他們的最終目的是根據歷史進程的敘述得出具有普遍性的真理,或者對歷史上的各種人物或派別的功過做出最終的裁決。巴特菲爾德認為,這正是輝格史的第三個謬誤。在他看來,恰恰是被輝格史學家所蔑視的歷史事件才是歷史學家們所應關注的,他們應該關心具體,通過描述具體的事件來展現過去的豐富性和復雜性。歷史并不能提供普遍真理,所有歷史學家的評價都只能是一家之言,而不是所謂的歷史的聲音。
巴特菲爾德不僅是一位歷史學家,他同時也是一位科學史學家。他認為科學史中也存在輝格史問題:“與所有其他形式的歷史一樣,科學史中的錯誤同樣在于從事歷史研究時總是將當下作為參照基準?!盵4]20世紀初,科學史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著名科學史學家托馬斯·庫恩對當時的科學史編寫方法是這樣描述的:“如果科學就是流行教科書中所收集的事實、理論和方法的總匯,那么,科學家便是這樣一批人:他們不管成功與否,都力求為這一特殊的總匯貢獻一二。科學的發展就變成一個累積的過程:事實、理論和方法在此過程中或單獨或結合著而被加進到構成科學技巧和知識的不斷增長的堆棧之中。而科學史則變成一門編年史學科,它記載這些成功的累積過程以及抑制它們累積的障礙。這樣,關心科學發展的歷史學家便明顯地有著兩項主要的任務:一方面,他必須確定出當代科學的每一事實、定律和理論是何人何時發現或發明的;另一方面,他必須描述和解釋阻礙著現代科學教科書諸成分更迅速地累積起來的錯誤、神話和迷信?!盵5]在科學史發展的初期,這種輝格史在科學史界占統治地位,其形式也相當極端[6]42。20世紀50年代起,編寫科學史的方法開始發生變化,極端的輝格史慢慢消失,一種置身于歷史當中,以過去的術語解釋過去的科學家和科學思想的科學史逐漸產生。隨著新方法的流行,科學史學家發現要完成展現科學累積發展的輝格史越來越困難了。巴特菲爾德的批判以及研究科學史的新方法的興起共同掀起了科學史學界反輝格史的潮流。
早期的科學史學家對追溯某些現代的科學成就在歷史中的痕跡十分感興趣。如果某位先賢的思想與現代科學驚人地相似,那么他就會被當作現代科學的先驅而得到高度評價。這實際上是在歷史中尋找與現代科學相似的東西,是把現在帶入了過去??茖W史中的輝格史總是以現代科學為參照系,尋找歷史中與今天相似的東西。反輝格式的(anti-whiggish)研究不斷揭示出這種輝格式解讀的錯誤,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先驅”的思想,其內容和內涵都與現代科學有著很大的差別。
早期的科學史學家非常喜歡使用現代科學的話語體系研究科學史??茖W史學家是過去與現在的中介,因此,為了使現代人理解前人的思想而使用現代科學的話語體系本無可厚非。但這些科學史學家認為,過去的科學家“笨拙”的表達方式掩蓋了其“真正的”科學思想??茖W史學家使用現代科學的話語體系能夠幫助過去的科學家更清楚地表達他們應該想要表達的思想,這種態度就是輝格式的。為了避免把現代科學知識強加給過去的科學家,反輝格式的科學史要求科學史學家使用過去的話語體系來解釋過去的科學思想。
受到實證主義科學觀的影響,早期科學史學家將科學發展的歷程看成是系統的、實證的知識連續累積的過程,而展現這種累積的過程正是科學史的任務[6]42。但是,隨著實證主義科學哲學的衰落,那種認為現代科學在任何意義上都優于過去的信念很難再維持。而且,隨著反輝格式研究方法的興起,人們逐漸認識到有許多在我們今天看來荒唐可笑的觀念,在科學發展的過程中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6]43,由此,科學的累積發展觀開始動搖。1962年,庫恩出版了他最重要的著作《科學革命的結構》。這本書闡明了在科學發展的過程中,并非只有單純的累積,還有突發式的革命。庫恩的觀點大大改變了人們對科學發展歷程的看法。反輝格式的科學史自然要摒棄科學的累積發展觀。
盡管巴特菲爾德是輝格史的激烈批評者,但他在1949年出版的科學史著作《近代科學的起源》的寫法卻是輝格式的[6]43。由此可見,徹底地反輝格史是非常困難的。20世紀70年代中后期以來,尤其是在1979年巴特菲爾德去世之后,歷史學領域和科學史領域的學者們普遍開始反思反輝格式的研究方法,科學史學家們在這些討論中尤為活躍。他們普遍認為,徹底的反輝格式的研究不僅是不可能的,而且是有問題的,通過反思,他們得出了兩個結論。第一,極端的反輝格式的科學史由于其過于偏重歷史的細節,僅僅能夠在職業的科學史學家之間交流??茖W工作者和廣大公眾對這樣的科學史是不感興趣的。這就阻礙了科學史在科學教育與科學的公眾傳播中發揮作用。為了與當代的科學工作者和公眾交流,用現代科學的話語體系解釋科學史是必要的。第二,一些學者認為,科學思想的確存在著正確與錯誤之分。后來的科學工作者并不是僅僅致力于與他們的前輩不同,而是要努力比前輩更正確[6]43-45。到20世紀80年代后期,科學史領域基本形成了對輝格史問題的相對普遍的看法??茖W史需要摒棄極端的輝格史,但極端的反輝格式的研究也是不可取的。要理解過去,同時又要實現與現代讀者的交流,科學史學家就必須在兩種傾向之間保持一種平衡,他需要具備同時考慮這兩種互相沖突的觀點的能力。
二、薩繆爾森與經濟思想史的輝格史方法
在經濟學及經濟思想史領域中,輝格史這一概念是由薩繆爾森引入的。從上文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出,不論在歷史學領域還是科學史領域,輝格史這個概念都是一個貶義詞。然而薩繆爾森卻貶詞褒用,用輝格史來代表自己所宣揚的經濟思想史的研究方法。
薩繆爾森在經濟思想史領域的成就經常被人們所忽視。事實上,薩繆爾森始終對經濟思想史保持著濃厚的興趣,并有豐富的研究成果。他對斯密、李嘉圖、杜能、馬克思和凱恩斯等經濟學家都有過深入的研究。在這方面,薩繆爾森深受雅各布·維納的影響。他不僅繼承了維納對經濟思想史、特別是古典經濟學的研究興趣,而且繼承了維納通過深入經濟思想史來討論當前的理論問題并運用現代理論來研究經濟思想史的研究方法。他非常認同維納研究經濟思想史的態度,即經濟思想史的研究既要是批判性的,也要是建設性的[7]5。
在薩繆爾森大量的經濟思想史研究中,以他對馬克思的轉形問題的研究最為著名。從20世紀初開始,轉形問題作為馬克思留給后人的未解之謎,百年來一直備受學界關注。薩繆爾森對這一問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分別于1957年、1970年和1971年發表了三篇文章,通過分析轉形問題來論證馬克思的理論體系存在內在矛盾,并得出勞動價值論是“不必要的迂回”的結論[8]。薩繆爾森的這一觀點在西方經濟學界引起了激烈的論戰。威廉·鮑莫爾、森島通夫等諸多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參與了論戰,從不同的角度對薩繆爾森的觀點進行了反駁。薩繆爾森對這些反駁給予了回應。在這些回應的文章中,薩繆爾森零星地指出了研究經濟思想史應該采取什么樣的方法。1974年,在回應森島通夫和鮑莫爾的文章中,薩繆爾森第一次提到了輝格史一詞。他說科學史中存在一種輝格史的寫法,而他正是借鑒了這種研究方法,像雜志審稿人一樣對待馬克思的著作[9]。在1987年的經濟學史國際學會年會上,薩繆爾森發表了題為《走出密室:經濟科學的輝格史綱領》的主題演講,宣稱研究經濟思想史應該采用輝格史方法,并認為他對轉形問題的研究就是采用這種方法的典范[10]57。
在演講中他指出,經濟思想史之所以成為一門沉寂的學科,是因為20世紀30年代之后,經濟學界出現了許多新理論使得經濟學發生了重大的轉變。人們認為,那些古老的經濟思想已經過時,無須再花時間來研究和學習經濟思想史了。面對這一問題,薩繆爾森提出:“經濟思想史應該自覺調整自己的研究方向,站在現代經濟學的立場上來研究歷史上的經濟思想”[10]52,從而使經濟思想史學科跟上時代的步伐。
所謂站在現代經濟學的立場上,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經濟思想史應該強調那些現代經濟學的先驅思想。薩繆爾森在一篇文章中提到:“考古學家對任何過去的事物都會感興趣。但是大部分經濟學家對純粹考古式的經濟思想史研究的需求卻是有限的。在哈佛大學懷德納圖書館里的那些年代比較久遠的書籍和雜志中,破損和污穢最多的是那些最能預見到現在存活下來的主流的和激進主義的思想的部分:這一事實佐證了一種達爾文式的輝格史的觀點?!盵11]他認為,人們對經濟思想史的需求,主要來源于要追溯那些他們認為正確的學說的歷史先驅。他以熊彼特為例,稱其在早年十分看重魁奈是因為他把魁奈當成他自己在《經濟發展理論》中所表達的經濟循環流轉思想的先驅[12]165。二是經濟思想史學家要站在現代經濟學的立場上來評價過去的經濟思想的對與錯。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用現代經濟學的理論框架對過去的經濟思想進行重構。經過重構,過去的經濟思想的漏洞會變得很明顯,有時可能是它的限制條件并不能保證得出他的結論,有時可能是它的結論與現代經濟學中的理論相違背。薩繆爾森認為,輝格史方法是一種更加友善的方法。因為他總是致力于通過調整和補充某些條件,使那些不完美的經濟思想和經濟理論得以成立。這是一種對過去的經濟學家同情的理解[7]11。
薩繆爾森列舉了一些輝格式的經濟思想史的例子。薩繆爾森認為他自己的經濟思想史研究始終貫穿著輝格史原則,比如他為古典經濟學家建立的統一的“合教規的古典模型”(Canonical Classical Model)[13],以及用投入產出分析重新闡釋魁奈的《經濟表》[14]等等。其中,薩繆爾森自認為最成功的輝格史研究就是他對馬克思的轉形問題的研究。他將其稱為“(經濟)*“經濟”為筆者所加??茖W的‘輝格史’的‘皇冠上的寶石’”[10]57。在其他經濟思想史學家的論著中,薩繆爾森認為,熊彼特的《經濟分析史》和馬克·布勞格的《經濟理論的回顧》是杰出的輝格史作品。
正所謂世界觀決定方法論,薩繆爾森對經濟思想史的總體看法以及對經濟思想發展進程的觀點,決定了他認同和提倡哪一種研究方法。筆者認為,薩繆爾森的經濟思想史觀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薩繆爾森認為,經濟思想是累積發展的。英國的經濟學家丹尼斯·奧布萊恩認為,薩繆爾森反對庫恩的看法,認為科學知識是累積發展的[7]12。薩繆爾森認為普遍存在一條“輝格式(反庫恩)的經驗……在學術方面,后來的總是趨向于更好”[11]186。薩繆爾森還認為,科學發展中新舊知識的更替和音樂與藝術中不同潮流的轉變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然而,由于科學的累積發展過程并不完美,許多科學史學家往往忽略了這種差異。不同時代的音樂和藝術之間并不存在誰優于誰的問題,它們之間存在著庫恩所說的不可通約性。然而,科學并不是這樣??茖W中存在著進步,即使是庫恩也承認后來的物理學理論體系總體上要比先前更好。而且,科學的發展是累積性的,正如牛頓所說,后來者能夠看得更遠是因為他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12]164。這些論述中的科學是包括經濟學的,也就是說,在薩繆爾森看來,經濟學的發展也是累積性的。筆者認為,薩繆爾森有意使用輝格史這一貶義詞,其用意就在于強調經濟學中存在著進步,以此突出經濟學的科學性。
第二,薩繆爾森認為經濟思想史應該站在勝利者的角度來編寫。薩繆爾森說:“評價現代科學中存在的各種范式的優缺點需要依據現代的方法。直到某種學說取得了主導地位,輝格史學家才會對學說的歷史感興趣。由于某種范式在科學的生存競爭中已被淘汰,能夠編寫入科學史的內容也要跟著改變?!盵12]207在20世紀50年代之后,新古典經濟學成為經濟學界占統治地位的范式,西方經濟學界出現了空前統一的局面[15]。薩繆爾森所說的現代經濟學,實際上指的是新古典經濟學。薩繆爾森認為,相比當時的馬克思主義學家,新古典經濟學家更有權利強調其學說的先驅,因為新古典經濟學占據了主流地位。他進一步解釋說,如果以后的經濟學界被其他學說所統治,那么經濟思想史的內容也要重新以這種學說為參照來編寫[12]164。
薩繆爾森提出輝格史方法之后,輝格史一詞便在經濟思想史領域廣為使用。然而,在經濟思想史領域,輝格史概念的用法并不統一。有時,它特指薩繆爾森提出的研究方法或薩繆爾森的經濟思想史觀;有時,它也在較一般的意義上使用。不同的學者使用它的一般性含義時,又會側重于不同的方面。按照薩繆爾森的詮釋,輝格史是以現代主流經濟學為標準來解釋過去的經濟思想,最終表現出經濟思想發展的累積過程。英國經濟思想史學家羅杰·巴克豪斯用輝格史代表一種認為現代經濟學優于過去的態度[16]。美國經濟思想史學家彼得·勃特克將輝格史定義為認為以往所有有價值的思想都已經體現在現代經濟學當中的觀點[17]531。法國經濟學家杰羅姆·勃朗和盧多維奇·德梅認為,輝格史是一種解讀和研究經濟思想史的方法,它強調經濟學從“前科學”到科學的進步以及過去經濟學家的謬誤[18]。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對輝格史含義的表述和解釋。無論采取哪一種解釋,大部分經濟學家對輝格史都持批判的態度。
三、經濟思想史學家們對薩繆爾森的輝格史方法的批判
丹尼斯·奧布萊恩指出,薩繆爾森提出輝格史方法是為了形成一個公認的標準版本的經濟思想史,然而這種方法并沒有得到廣泛的支持。許多經濟思想史學家從不同的角度對輝格史方法提出了批評。
意大利經濟思想史學家阿列桑德洛·榮卡格利亞批判了輝格史方法的基礎——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首先,他描述了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根據累積性觀點,經濟思想史表明人們對經濟現實的理解不斷上升到更高的水平。目前經濟學家所取得的暫時性的理論觀點——現代經濟學理論——吸收了所有以前的理論貢獻?!盵19]然后,他指出實證主義為累積性觀點提供了基礎。在實證主義的觀點下,科學由一系列陳述組成,包括分析性陳述和綜合性陳述。檢驗分析性陳述是否為真,要看它是否邏輯一致;檢驗綜合性陳述是否為真,要看它是否能夠得到經驗證據的證實。也就是說,檢驗科學陳述的有效性存在著“客觀的”標準。那么,科學發展的歷程就是“真實”陳述不斷積累的過程,如果某些舊的陳述被證明是有缺陷的,那么新的陳述就要替代它。所以,現代科學就包含了歷史上所有的“真實”陳述,而那些被替代了的舊知識就沒有用處了。榮卡格利亞認為這種實證主義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他同意庫恩、拉卡托斯和費耶阿本德的看法,認為并不存在評價和檢驗不同類型的經濟學理論的有效性的客觀標準。他認為,經濟學發展的歷史并不是單維度的,而是自始至終存在著相互競爭的不同類型的經濟學理論。這些競爭性的理論類型之間存在著庫恩所說的“不可通約性”,其基本假設、概念基礎和分析方法等方面都存在著差異,并不存在統一的標準能夠簡單地評價它們之間孰優孰劣。輝格史與這種觀點是不相容的。因為輝格史實際上確定了評價歷史上各種經濟學說的簡單標準,即是否符合現代經濟學理論。這種直接訴諸權威的辦法,榮卡格利亞稱之為思想的懶惰。
勃特克也反對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他指出,首先,一種經濟思想是否被接受,除了實證主義給出的兩個條件之外,還常常取決于它是不是符合當時的政治形勢或者思想潮流。有價值的思想有可能會因為不符合當時的政治形勢或思想潮流而被拒絕,而錯誤的思想卻有可能因為其有利于某些政治集團的目的或者順應了當時的思想潮流而大行其道。其次,在經濟學成為一門專業的學科之后,經濟學的發展還要受到經濟學共同體中的一些社會因素的影響。比如,在西方主流經濟學占據統治地位的今天,不使用數學模型的經濟學文章就很難在有影響力的期刊雜志上發表,因而許多非主流經濟學中有價值的思想就被人們淡忘了[17]531。
薩繆爾森說:“現代的思想流派之間的爭斗并不會在經濟思想史的研討室中分出勝負?!盵12]166這實際上是否定了經濟思想史對經濟學理論研究的價值。榮卡格利亞不同意這一點。他認為,研究概念基礎、基本假設等基礎性問題是經濟理論研究中的重要方面,而經濟思想史在這一環節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他說:“由于人們無法詳盡地定義某一概念內涵,最好的概念分析方法就是研究其在時代中的演變?!盵19]10弗里曼也不同意薩繆爾森的這一觀點。他認為在經濟學發展的過程中,諸如概念基礎、基本假設等基礎性問題存在著長期的爭論?;厮輾v史上有關這些基礎性問題的爭論對于經濟學研究至關重要,新的思想、新的理論往往就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然而,使用輝格史方法研究經濟思想史,就等于認定這些爭論已經被現代經濟學(也就是新古典經濟學)解決了。這樣不僅掩蓋了這些爭論的存在,而且使經濟思想史研究喪失了其應有的價值。
弗里曼進一步指出,采用輝格史方法會對過去的經濟思想造成歪曲。事實上,只要用新古典經濟學的概念框架和分析方法對以往的經濟思想進行解釋,任何的經濟思想都可以被解釋成新古典經濟學的不完美版本。這樣的經濟思想史會否定一切其他類型的經濟理論的合法性,弗里曼將此稱為“制度性的合法性喪失”(Institutional delegitimation)[20]667。美國經濟學家安德魯·克里曼、英國經濟學家維多利亞·奇克和杰奧夫·蒂利也從這一角度批判了輝格史,并列舉了運用現代主流經濟學的分析方法解釋馬克思和凱恩斯時產生的歪曲。
上文已經提到,薩繆爾森通過攻擊轉形問題,批評馬克思的理論存在內在矛盾。安德魯·克里曼卻認為,薩繆爾森實際上誤解了馬克思。產生誤解的根源就在于他使用的是輝格史方法——用新古典經濟學靜態均衡的理論框架來解釋馬克思的動態理論體系??死锫赋?,方法并不是中立的,即使是數學方法也是如此。他認為,用聯立方程的代數方法來解讀馬克思也是錯誤的。馬克思所使用的是算術方法,算術方法蘊含著將經濟變量之間的聯系看作是一條連續的鏈條的觀點;而聯立方程的代數方法則蘊含著經濟變量之間的聯系是一個網狀結構的觀點。這兩種數學方法蘊含著對經濟變量之間關系的不同看法,因而用聯立方程的方法來解釋馬克思的理論也會產生誤解[21]。奇克和蒂利認為漢森、??怂?、薩繆爾森等經濟學家對凱恩斯的解釋同樣是對凱恩斯的歪曲。為了使凱恩斯的理論適應新古典經濟學的理論框架,解釋者將凱恩斯的“流動性偏好”理論改寫成了“可貸資金理論”[22]。
如果接受了經濟思想發展的競爭性觀點,那么我們就會意識到,很多有價值的經濟思想有可能被遺忘,經濟思想史研究就有挖掘和呈現這些有價值的經濟思想的作用。然而,經濟學的輝格史只強調那些與現代主流經濟學相似的經濟思想,如此研究經濟思想史會遺漏許多有價值的經濟學家和經濟思想。羅斯巴德指出,許多經院哲學家有很多有價值的經濟思想,然而這些思想都被淡忘了。他認為一些經院哲學家已經有了精致的主觀效用價值和價格理論;而一些經院學者在動態企業理論上遠勝于今天的形式主義微觀經濟學[23]。在我們看來,按照現代世界觀可以將經濟思想史上各種思想分為兩大研究傳統。一種是以靜態的、原子論的和機械的宇宙觀作為其哲學基礎的,從重農主義、斯密、李嘉圖、“庸俗經濟學”和杰文斯—瓦爾拉斯的邊際革命等一直到現代主流經濟學的西方主流經濟學研究傳統;另一種則是以動態的、系統的和有機的世界觀作為其哲學基礎的,從重商主義、美國學派、德國歷史學派、馬克思經濟學和熊彼特經濟學等一直到目前由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和現代演化經濟學綜合所構成的西方異端經濟學研究傳統。按照輝格史方法來編寫經濟思想史,薩繆爾森實際上已經刪除了后一種傳統的絕大部分內容,將經濟思想史變成了西方主流經濟學的家譜學[24]75。
另外,還有一些學者批評經濟思想史研究的輝格史方法忽略了經濟學家的歷史背景以及他們寫作的意圖,從而喪失或者掩蓋了許多對我們今天有價值的信息。印度經濟學家阿米亞·巴格奇和英國經濟學家休·古達克都認為輝格史對歷史背景的忽略,掩蓋了資本主義與殖民主義共同誕生的事實。在刪除了歷史背景之后,許多像威廉·配第這樣的帶有強烈的殖民主義色彩的早期經濟學家成了現代經濟學的先驅。這種忽略導致了人們對于今天的不平等發展問題缺乏敏感性。研究過去的經濟思想,特別是資本主義興起時的經濟思想,必須結合其產生的歷史背景以及作者寫作的意圖,這對于今天的發展中國家尤為重要[25]。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經濟思想史領域批判輝格史的要旨在于強調存在著基于不同的概念基礎、基本假設和分析方法的經濟理論,即強調經濟學的多元性。首先,替代經濟思想發展的累積性觀點的是競爭性觀點。這種觀點的要義在于宣稱在經濟思想發展的歷程中存在著多元化的經濟學理論,是它們相互之間的競爭推動著整個經濟學的發展。其次,榮卡格利亞和弗里曼批評輝格史否定了基礎性問題研究的重要性,其前提也是存在著不同類型的經濟理論,而它們在基礎性問題上存在差異和分歧。再次,正是由于不同類型的經濟理論在概念基礎、基本假設和分析方法上存在著差異,甚至是不可通約的,因而不考慮這種差異,直接用一種經濟理論的概念體系和分析方法去解釋另一種類型的經濟理論或經濟思想才會造成曲解。最后,批評者強調歷史背景,是為了指出在不同的歷史背景下,經濟學家所要解決的問題是不同的。將經濟思想置于當時的歷史背景、地域環境下考察,更能提醒我們經濟學的多元性。經濟思想和經濟理論是因時因地而異的,經濟學并不能夠通過提供唯一正確的理論來解決所有問題??傊?,對輝格史進行批判的要旨在于強調經濟學的多元性。這也可以說明為什么對輝格史的批評大部分都來自非主流經濟學家,因為他們天然地接受存在著不同類型的經濟學這種觀點。
四、澄清與反思
基于對輝格史的來龍去脈的梳理,以及對經濟思想史領域有關輝格史的討論的梳理與總結,筆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澄清輝格史在經濟思想史領域的含義。
首先,輝格史代表著經濟思想史的一種研究方法。薩繆爾森與許多經濟學家將這種方法視為站在現代經濟學的立場上來研究過去的經濟思想。這里的現代經濟學實際上指的是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理論。上文已經提到,這種方法主要包含兩個方面的意思,一是要強調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理論的先驅思想,輕視或者忽略那些對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理論沒有貢獻的經濟思想;二是要用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理論框架重構過去的經濟思想,并以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為標準,指出其貢獻和謬誤。
筆者認為,輝格史的研究方法并不限于以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理論為參照系。薩繆爾森常常被批評將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理論框架強加給過去的經濟學家。針對這一點,他回應道,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思想史學家同樣面臨這樣的批評[12]164。弗里曼認為,站在某種非主流經濟學理論的立場上解釋過去的經濟思想也容易產生輝格史[20]526。筆者認為,能夠作為輝格式的經濟思想史的參照系的經濟學說,必定是某一時期在某一地區占據主流地位的經濟學說。正如19世紀英國的“輝格派史學”是論證輝格派的歷史進步性的工具一樣,輝格式的經濟思想史也發揮著論證占據主流地位的經濟學說的歷史進步性,并鞏固其主流地位的作用。因而,筆者將輝格史方法定義為站在占據主流地位的經濟學說的立場上,強調其先驅思想,輕視和忽略其他經濟思想,并以這種經濟學說的理論框架重構過去的經濟思想,以這種經濟學說為標準評價過去的經濟思想的研究方法。
其次,輝格史代表著一種經濟思想史觀,輝格史方法的基礎是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這種觀點認為,在當下占據主流地位的經濟學說是正確的學說,它優于以往任何的經濟思想和經濟學說。經濟思想史就是這種學說逐步形成的歷史,那些為這種學說的形成做出貢獻的經濟思想自然應當被強調,而那些反對這種經濟學說的經濟思想,或者沒有為這種學說的形成做出貢獻的經濟思想要么應當受到批判,要么干脆被忽略。這種經濟思想史觀是對當下占據主流地位的經濟學說的肯定和贊美。
筆者認為,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是不可取的。許多經濟學家已經指出了這種經濟思想史觀的缺陷,有關論述已在本文的第三部分中詳細討論。在這里,筆者將其總結為三個方面。一是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并不符合經濟學發展的歷史事實。經濟學的發展并不是單線條的,歷史上存在著許多互相爭論的經濟學流派,經過發展和演變,這些經濟學流派中有相當一部分至今依然存在。當今的經濟學界并非只有主流經濟學,還有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演化經濟學等等其他類型的經濟學說。二是認為某一種經濟學說優于其他任何經濟學說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每一種經濟學說都有自身的優勢,同時也有自身的缺陷。人們往往容易認為,占據主流地位的經濟學說應該是最接近真理的。這一點筆者不敢茍同。如今,實證主義的科學哲學已經衰落,科學不僅被視為是對真理的追求,同時也被視為一種社會現象。某種學說能夠成為主流的科學理論,并不完全是因為它比其他理論更正確,許多社會因素在這個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種現象在經濟學中表現得尤為突出,某種經濟學說得以流行,與當時的政治環境、國家戰略等因素有著密切的關系。三是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有礙于經濟思想史研究發揮其應有作用。弗里曼認為,由于經濟思想史上不同類型的經濟學說之間,往往在概念基礎、基本假設、分析方法等基礎性問題上存在著差異,甚至存在爭論,經濟思想史在研究經濟學的基礎性問題方面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20]665。
我們認為,經濟思想史研究還可以為解決當代的現實問題提供借鑒,甚至可以提供新的思路[24]84。要充分發揮經濟思想史的這些作用,就應當摒除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正如上文所述的輝格史的批評者所指出的,經濟學是多元的。在經濟學發展的歷史上一直存在著不同類型的經濟學說,這些學說在一些基礎性問題上存在差異,因而在某種程度上是不可通約的,并不能說某種經濟學說在任何意義上都優于其他經濟學說。筆者贊同這種經濟思想史觀,并姑且將其稱為經濟思想的多元發展觀。站在這種經濟思想史觀的立場上看,用輝格史方法研究經濟思想史,不僅會遺漏許多有價值的經濟思想,還會造成對所研究的經濟思想的曲解。
在西方的經濟思想史學界存在著嚴重的輝格史傾向。重商主義、美國學派、德國歷史學派等經濟思想被嚴重忽視,而馬克思、凱恩斯、熊彼特等經濟學家則被嚴重曲解。中國的經濟思想史學界也存在類似的問題。目前,許多西方經濟思想史學家已經意識到了這一問題,并進行了批判與反思。但經濟思想史學界還沒有像科學史學界一樣,形成對這一問題的相對統一的看法。本文在第一部分中已經說明,科學史學界在反輝格史的過程中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越來越偏重于歷史的細枝末節,致使科學工作者和廣大公眾對科學史失去興趣。經過對反輝格史的科學史研究方法的反思,科學史學界形成了相對一致的觀點,即認為研究科學史需要在輝格史與反輝格史之間保持適度的平衡。借鑒科學史學界的這一過程,并結合經濟思想史的特殊性,筆者認為,在經濟思想史的研究中反對輝格史應該注意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反對輝格史并不需要建立一種反輝格史方法作為研究經濟思想史唯一正確的方法。薩繆爾森認為,輝格史方法是研究經濟思想史的正確方法,用這種方法研究的經濟思想史應當成為經濟思想史的公認版本[7]10。反對輝格史,不僅要反對輝格式的研究方法,反對經濟思想的累積發展觀,同時也要反對經濟思想史存在標準版本的觀點[20]527。對過去的經濟思想的理解和詮釋并沒有標準答案,經濟思想史的研究也不應該拘泥于一種方法或一種形式。方法是服務于目的的,既然經濟思想史可以發揮多種多樣的作用,那么其研究方法也應當是多種多樣的。我們應當在經濟思想的多元發展觀的指導下,發展多種多樣的研究方法。
第二,反對輝格史并不需要否定對經濟思想的發展過程進行總體描述的可能性。按照巴特菲爾德的觀點,歷史研究應當不斷深入細節,一旦對歷史進行概說就可能陷入輝格史的謬誤。這種觀點在科學史和經濟思想史中并不適用。經濟思想史研究需要為人們提供一幅經濟思想發展的整體圖景。經濟思想累積發展的整體圖景是有所偏頗的,反對輝格史的經濟思想史研究應該在經濟思想的多元發展觀的指導下,描繪出經濟思想多元化發展的歷史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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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房宏琳]
中圖分類號:F091.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462X(2016)01-0076-09
作者簡介:賈根良(1962—),男,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從事演化經濟學、經濟思想史等研究;賈子堯(1989—),男,博士研究生,從事經濟思想史研究。
基金項目:北京市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新經濟思想史’研究”(14JGA005)
收稿日期:2015-08-29
·經濟學理論與思潮新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