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勇民,賈 婕,2
(1.山西大學 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所,太原 030006;2.太原科技大學,太原 03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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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萊斯生態批判理論的三個維度與時代價值
薛勇民1,賈婕1,2
(1.山西大學 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所,太原 030006;2.太原科技大學,太原 030024)
萊斯是加拿大生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主要代表人物。其生態批判理論以獨特的視角開辟了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新領域。他把生態問題與馬克思主義相聯系,透過歷史考察,剖析了導致生態危機的深層根源,提出了消解生態危機的三個維度:意識形態批判、社會制度批判與技術理性批判。其生態批判理論對于解決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具有非常重要的時代價值。
威廉·萊斯;控制自然;生態批判理論;生態危機
北美生態馬克思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威廉·萊斯以其著名的生態批判理論而獨樹一幟。他繼承了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傳統,從人的觀念出發揭示了資本主義制度下生態危機產生的根源,并力圖為生態危機的消解探尋出一條超越之道。萊斯“反對那種堅持在現行框架內把生態危機簡單地看作是一個經濟時代的問題,進而把解決經濟危機寄托于在自然資源使用上引進市場機制的做法”[1]2。他認為,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的徹底解決,必須從根本上實現意識形態、技術理性及社會制度等方面的變革。當前,考察和辨析萊斯的生態批判理論,對于正確對待人與自然的關系、化解全球性生態危機具有十分重要的時代價值。
萊斯的生態批判理論視域寬廣,其核心內容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維度上。
(一)意識形態批判:“控制自然”的實質在于“控制人”
萊斯認為,現代社會生態危機的根源在于人類對自然的控制。他指出,控制自然已作為意識形態干預著人與自然的關系,并構成社會危機的深刻根源。“環境問題的根源不在于科學本身,而在于一種意識形態……因此,控制自然這一觀念才是環境問題的最深刻根源。”[2]2
在萊斯看來,控制自然在歷史進程中包含有雙重價值。一方面,控制自然是對以往自然權力理論的一種超越,是人類借助技術擺脫自然控制、實現人自由解放的歷史進步;另一方面,控制自然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卻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被扭曲,成為實現資產階級利益非理性的欲望表達,其目的在于掩蓋資本社會控制人的本性。他強調,控制自然作為意識形態無限夸大了人類自身的能力,使人類的價值觀念產生歪曲,直到人類在接受自然的懲罰時,才意識到盲目追求控制自然所帶來的嚴重后果。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割裂了科學技術與社會生產之間的內在聯系,將人的社會生產關系加以控制,使人不僅在對待自然關系上呈現自私的一面、肆意控制和破壞自然環境,而且在對待人類自身關系上表現冷漠,以歪曲的意識控制人類自身,使人最終喪失自我、淪為工具。實際上,自然界并不是其真正控制的對象,控制自然的真正目的在于控制人。
萊斯還從馬克思關于人與自然及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論述中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意識形態對于人的本性的控制。馬克思曾認為,建立在自由勞動基礎上的生產關系,是“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即人類生活得以實現永恒的自然必然性”[3],是一種和諧持續的關系。但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這種關系被破壞,資產階級憑借自身優勢對自然資源大量占有,并以這種方式來雇傭或控制工人,以滿足自身利益的要求,在這種殘酷的社會關系下,工人不得不受雇于資本家并長期遭受資本家的剝削。自然資源分配的技術化,使技術理性取代人的自然理性,成為控制人的重要手段。從本質上來看,控制自然作為意識形態背后反映的卻是人與人之間的矛盾關系,其實質在于對人實施控制。在此意義上,控制自然的過程實質上是一個控制人的過程,兩者具有內在的邏輯一致性。萊斯強調,要想回到馬克思所謂的“控制自然”的關系中,就必須擯棄現有的意識形態,變革現有資本主義制度。只有這樣,才能實現人與自然關系的真正解放。
(二)社會制度批判:生態危機實質上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危機
萊斯在批判了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之后,將生態批判的對象轉向了資本主義社會制度。他指出,在工業革命繁榮的背后卻是自然系統的破壞,能源消耗、環境污染、生物滅絕等時刻威脅著自然的生態平衡。生態危機不僅使人與自然形成對立,而且破壞著人自身的生存狀況。對自然來說,它與人類有著天然的聯系,人只有在遵循自然的基礎上對自然合理控制,才能以同樣的方式對人類產生作用力。然而,這一切都與資本主義工業社會的要求相背離,資本主義工業體系最突出的特點不是社會生產的過剩,而是對自然生態平衡的破壞。資本主義工業每生產一天,對自然生態的破壞都會加重一分,這種盲目無組織的生產已遠遠超越了自然的承載能力。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與生態環境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造成這一矛盾的直接元兇。
進一步,萊斯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消費對人及自然資源的控制。他認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生產勞動不可能獲得人對自由的滿足,而且在本質上壓制人的自由。人們為“補償”這種對自由的滿足,不得不將目光轉向與生產相對應的物質消費領域,大量的物質消費成為人們主要的生活追求,現實中,“滿足的歪曲讓消費品的數量成了衡量人們幸福程度的唯一標尺,消費因此異化,成為實現自我確證和自我價值的主要方式。”[4]萊斯極力批判資本主義這種異化消費的后果。在他看來,建立在“過度消費”與“異化消費”基礎上的滿足和幸福,最終使人變得愈加迷茫和痛苦,人們愈是癡迷于這種生活,自由便愈遠離人們,而事實上,這種混亂狀況又使“資產階級在控制無產階級整個消費的過程中也被消費所控制,整個資本主義社會因此而被消費品所異化”[5]。一定意義上講,異化消費成了生態危機的直接社會根源。在自然領域,為滿足無限制的生產與人們巨大的消耗,自然資源遭受到了空前的掠奪,生態平衡也無時不面臨嚴峻的考驗。而自然承載的限度一旦被打破,生態危機便不可避免。
為了有效化解生態危機,萊斯給出了采取穩態經濟與“較易于生存的社會”方案。人類在獲得滿足需要的自然資源之時,就要重新考慮人與自然的關系,以穩態經濟的發展形式來修正控制自然的錯誤意識。他認為,化解生態危機在于對新生產方式的追求中,使人們在生產勞動中獲得滿足與幸福,為此,必須改變異化消費對人價值觀念的扭曲,從對消費商品量的追求中轉向注重商品質的提升。萊斯進一步強調,“較易于生存的社會”實質上要求國家政府在一定層面實施調控,而非資本家直接壟斷,自然資源、社會資源等都應在國家的統一協調下使用,目的在于打破資本家無限控制自然與追逐高額利潤的本性。但是,萊斯也斷言,資本家是不會輕易放棄這種權利的。也就是說,資本主義社會本質上是反生態的,不可能實現生態危機的真正解困。
(三)技術理性批判:技術成為控制人的工具
技術的革新推動著社會的進步,同樣,人對自然的控制也在技術的應用中完成。萊斯在贊賞技術積極效應的同時,發展了霍克海默的技術理性批判理論,將技術視為新的統治或控制工具。他認為,“關鍵是要弄清楚‘控制自然’的觀念是如何納入到資本主義現代性價值體系中,使科學技術成為控制自然和控制人的工具的。”[1]1
毫無疑問,現代工業體系的建立以及對自然的深層探索,無不彰顯著技術的力量。資本主義現代性價值體系的一個顯著特點在于,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工廠里,為追求生產與利潤的最大化,在對待與自然的關系上則采取簡單的實用主義和操作主義的方式,把技術對自然的控制與對人的控制內在地聯系起來。資本主義社會盲目抬高生產的重要性,忽視自然應有的尊嚴,視自然為無限索取的對象。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現代工業體系,從根本上說是資產階級利益的代表,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宣泄場”。在資產階級看來,技術似乎越強大,人類就越自由,技術的目標成了人的目標。實際上,技術完全取代了人的自由選擇,并且奴役人,技術的背后根本“不是對技術的認識和熟練掌握,而是貪婪、渴求力量、過分自負以及對未來漠不關心”[6]。這一資產階級的邏輯,使技術異化在造成生態危機之時也導致人的異化,最終使人成為“單向度的人”。可見,資本主義現代性價值體系所宣稱的對人的自由的解放,其本質是違背人的自主性的,技術異化所帶來的后果只能是將“控制自然”的目的轉變為控制人自身。
萊斯進一步指出,技術成為控制人的工具,由最初的生產領域逐步轉向分配領域,技術在資本主義工業的應用與對人的勞動剝削有著邏輯上的一致性,而且其強度隨著技術的進步而加劇。這種技術的控制與無產階級對技術的需要是完全不同的。萊斯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技術不可能是無產階級獲得自由解放的手段,統治集團也不可能放棄對技術的統治,包括對自然的控制;技術的控制力量在資產階級手中被完全釋放,成為新生產力和破壞力的推動者。在這樣的情形下,無產階級對技術的追求也就失去了應有的意義,生產愈技術化自由就愈被束縛,商品愈社會化其剝削就愈嚴重,社會就愈不公平。因此,資本主義工業體系下,技術的非理性應用,不但引起技術異化和生態破壞,而且還阻礙技術的發展,破壞技術的合理性,引發新的社會沖突。需要指出的是,萊斯在此意識到了技術異化對人的控制的一面,卻消極看待無產階級對技術自由的追求,把技術應用與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完全等同起來了。
萊斯的生態批判理論以其獨特的視角深刻揭示了當代生態危機產生的根源,他以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為切入點,通過技術及其社會制度的批判,剖析了生態危機的深層內涵,開辟了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新領域。
(一)重釋了控制自然意識形態的意義
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構成萊斯整個生態批判理論的核心。他坦言,控制自然在歷史進程中有著積極的一面,它將人從自然界中解放出來,賦予了人的自然主體地位;但隨著技術的發展,控制自然逐漸走向它的反面,成為意識形態,并最終導致生態危機和成為控制人的工具。他指出,重釋控制自然的意義是實現生態危機解蔽的關鍵,亦是實現人的自由、建立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必要條件。特別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重釋控制自然對人的勞動創造及其自由解放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是自然與社會、人的解放與自然的解放相互促進、互動統一的過程。
萊斯并不否認技術的作用,而是將其納入人的倫理視域范圍內,將倫理和道德建設看作是重釋控制自然的有效路徑。他認為,“控制自然的任務應當理解為把人的欲望的非理性和破壞性方面置于控制之下。這種努力的成功將是自然解放——即人性的解放。”[2]9在他看來,技術的非理性結果是資本主義工業濫用所致。技術服務于人的生存需要,它與人的倫理價值有著一致性。技術本身并不具有善惡的特質,只是在資本主義工廠里,技術被妖魔化,技術的非理性使用排擠人的價值理念,使人成為技術控制的對象而被奴役。于是,萊斯強調,應通過變革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來還原技術的人性價值,依賴人自身的努力實現對自然的合理控制,應把技術的應用視為倫理道德的一部分,視為控制自然的一個基礎因素。因此,控制自然應遵守的有效方法之一則在于重建技術倫理,要在遵循自然規律的基礎上對自然實施有效開發和合理控制。
資本主義制度下的生產關系不是自主選擇下的和諧勞動關系,而是一種被規定的雇傭勞動關系。萊斯認為,這種勞動關系是為滿足資本主義社會少數人的利益服務的,因而它使控制自然成為權力,并通過異化勞動和異化消費加劇著生態危機的嚴重后果。萊斯站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上對此予以批判,強調必須通過變革資本主義制度來實現由控制自然到解放自然。控制自然只有在大多數人廣泛參與的情況下,才能不被當作一種權力,技術主導下的勞動異化和異化消費才能被消除,人的創造性與自主性才能在自由的勞動關系中真正發揮作用。這時,控制自然也就不再作為控制人的手段及一切危機的根源,從而實現了解放自然的根本超越。
(二)彰顯了馬克思生態觀的實踐價值
馬克思認為,人與自然的對立關系實質上反映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是社會生產異化下的癥結。因此,應通過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來緩解人與自然的矛盾,通過變革社會生產方式揚棄異化、恢復人的自由本性,從而實現人與自然關系的和諧。從這個意義上講,建立在勞動基礎上的科學的實踐觀則是解決當代生態危機的根本原則。“人類滿足的可能性必須根植于創造一個完善的共同勞動和決策環境,以便使個體在其中能鍛煉出滿足自己需要的手段。”[7]馬克思充分肯定勞動實踐在人類歷史進程中的意義,指出勞動實踐是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整個人類社會是生產勞動與人化自然的動態過程,人與自然在彼此共同的作用下相互完善、辯證發展。
萊斯認為,馬克思的實踐觀注重人與自然關系的協調,既把人放在整個自然環境中去考量、發揮其主動性與創造性,又充分考慮自然規律的必要限度,關注其接納能力與平衡關系。人的物質生產關系實質上是建立在自然基礎之上的人的實踐活動,是人的尺度與物的尺度的辯證統一。回顧和反思當前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其產生的根源就在于工業化以來過度抬高了人的主體地位,把滿足人的需要放在了至高無上的位置,忽視了自然所擁有的權利和自身所具有的必要限度,尤其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逐利的本性更是加深了人與自然的鴻溝,導致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化。為此,堅持馬克思的生產實踐觀,有助于為生態危機的消解探尋出一條現實可行的道路,即變革現有的生產方式,建立新的理想社會制度。
此外,萊斯還站在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的立場上,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消費異化的實質。他強調異化消費的消除,必須以馬克思的生產實踐觀為指導,從人、社會和自然的關系中去探求出路,應依靠先進的科學技術力量來改變現有的生存方式,進而從根本上實現生態危機的消解與生態社會主義社會的建立。
(三)樹立了生態保護倫理道德建設的時代價值
萊斯生態批判理論的根本目的在于消解當代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與其他生態馬克思主義者不同,他明確提出要通過倫理道德建設來實現由控制自然到解放自然的轉化。萊斯生態批判理論的這一特色,開啟了解決生態危機的新路徑,具有鮮明的時代價值。
在萊斯看來,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至今仍發揮效用。控制自然不僅是生態危機的深層根源,而且成為社會生態文明發展的最大阻礙。他強調,必須重釋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來消解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而對控制自然意識形態的重釋則必須依賴于人的倫理道德建設。更為可貴的是,萊斯同時也堅持了技術的進步性,主張從倫理道德方面賦予技術的人性價值,從而從根本上與馬克思的生產實踐觀形成了互補、互動關系。
萊斯還在承繼法蘭克福學派生態理論的基礎上,認為當代生態危機的惡化及難以控制性,并不只是技術影響的結果,整體上看則是人們思想觀念、倫理道德水平、技術應用、自然探索等因素共同作用所引起的。控制自然的后果不僅遭到了自然的反抗,而且使生態危機成為全球性的社會問題。因此,要在世界范圍內消解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不單是要改變資本主義制度下控制自然的意識形態,而且要改變整個人類的意識形態,而在這一點上,倫理道德價值觀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綜上所述,萊斯的生態批判理論以其獨特的視角開辟了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新領域,它把生態問題與馬克思主義相聯系,透過歷史分析,充分挖掘了馬克思的生態實踐觀,尤其主張從社會現實與生產方式的視域下來看待生態問題,并以唯物史觀貫徹于他的整個生態批判理論,體現了他超越于其他西方生態學者的獨特之處。
當然,全面審視萊斯的生態批判理論,也要清醒地認識到其理論存在的局限性。他過分夸大了意識形態的作用,在分析導致生態危機的根源上出現了顛倒主次的情形,他肯定了資本主義爆發生態危機的必然性,卻將倫理道德建設看作重釋控制自然和解決生態危機的基本方法,呈現出一定的烏托邦色彩。
毫無疑問,科學認識并解決生態危機并非易事,辯證探析萊斯的生態批判理論,不僅要從意識形態、技術理性、社會制度的變革來思考與找尋消解之道,而且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的生態實踐觀,通過大力發展生產力來實現社會的整體變革,還原人的自由勞動的本性,從根本上消解人與自然的矛盾。
[1]王雨辰.論威廉·萊斯的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理論[J].哲學研究,2008,(6).
[2]萊斯.自然的控制[M].岳長齡,李建華,譯.重慶:重慶出版社,1993.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56.
[4]姜霽青.論威廉·萊斯對當代資本主義的生態批判[J].哈爾濱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1,(5):12.
[5]郝峰,殷雄飛.控制自然與異化消費——威廉·萊斯的生態危機理論評述[J].內蒙古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3):89.
[6]MUMFOD.The Myth of the Machine:The Pentagon of Power[M].New York:Harcount Brace Jovanovich,1970:55.
[7]LEISS.The Limits To Satisfaction:An Easy on the Problem of Needs and Commodities [M].Montreal:Mcgill University Press,1988:105.
[責任編輯:高云涌]
1002-462X(2016)03-0018-04
2015-12-11
薛勇民(1964—),男,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馬克思主義社會歷史哲學、應用倫理學等研究;賈婕(1981—),女,博士研究生,講師,從事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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