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霍耐特(Axel Honneth) 王鳳才,2 譯
(1.法蘭克福大學 哲學系暨社會研究所,法蘭克福 60629;2.復旦大學 哲學學院,上海 20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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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權利》精粹(下)
[德]霍耐特1(Axel Honneth)王鳳才1,2譯
(1.法蘭克福大學 哲學系暨社會研究所,法蘭克福 60629;2.復旦大學 哲學學院,上海 200433)
3.民主意志形成中的“我們”。今天,每個試圖在高度發達的西方社會中保證自由實現,并由此探索民主倫理可能性的嘗試,都愿意把公共協商的政治領域和意志形成當作保證自由實現和民主倫理的核心。黑格爾已經將現代倫理重構歸于國家制度中,但他對國家內部秩序的描述如此中心化和實體化卻不關心制度安排在公民中的橫向關系,以至于人們有理由懷疑他的倫理學說最終很少對民主的現實效應感興趣。因而在這里,我們對第三個領域,即國家的規范重構,必須與《法哲學原理》的范本保持距離。因為只有將這個領域理解為社會自由的體現,才能對之做出恰當分析。可是,在闡明民主倫理不同領域之間相互聯系(這三個行為領域之間的關系是比較復雜的)之前,首先需要證明,為什么在19世紀形成的政治公共領域體制化從根本上涉及社會自由的行為體系?
(1)民主公共領域。18世紀西歐發達國家形成的公共領域,不能被理解為國家行為民主合法性的源泉,而只能被理解為經濟上獨立的公民反對傳統國家秩序的意志形成的論壇。盡管這種交往形式開始時只為經濟上獨立的市民階層所擁有,而且還沒有對家庭、貴族政治權力實施提出質疑這個嚴肅目的,但已經出現了新的合法性原則的最初端倪。幾十年以后,這種新的合法性原則獨立發展出巨大的爆發力:每個政府行為,都必須采納擁有資本的男性階層才能參與的政治公共領域的意見。這個時候,社會底層男性,以及所有階層婦女不可能參與政治公共領域。例如,18世紀下半期形成的手工業者協會、慈善基金會等,也只限于男性成員。當然,在法國大革命及其歷史效應之前的19世紀前半期,在家庭私人領域和封建國家政府之間的中間地帶,形成了無產階級公共領域,它與資產階級公共領域有著同樣大的道德義憤,但很少提出對統治合法性基礎進行質疑的普遍性訴求。正如Th.馬歇爾在《公民身份與社會階級》中闡明的那樣,如果說18世紀很大程度上是自由的自由權普遍化的歷史時期,那么19世紀首先應該成為爭取政治參與權的歷史時期。
隨著法國大革命,或更確切地說,隨著拿破侖最終倒臺,當時公共領域的糟糕狀況得到了改變:在幾乎整個西歐都開始了憲政化過程——要么在選舉權民主化要么在政治體制議會道路上拓展參與民主。盡管直到19世紀結束前不久仍然缺乏代表政治公共性的力量,但19世紀末,公民(仍然不包括婦女)已經擁有了“普遍的”選舉權、集會權、結社權,因而也擁有了一系列合法影響政治的可能性,并借此從根本上改變了先前已經活躍的公共領域的結構與特征。當然,整個19世紀還存在著這樣一種傾向,仍然將政治權利特別是選舉權,僅僅視為自由權的附屬成果。不過,最遲在1918年,幾乎所有憲法都廢除了這種與經濟地位內在關聯的條款。這時,在許多國家只有婦女尚不擁有普遍選舉權。政治參與權(選舉權、集會權、結社權)不同于自由的自由權(基本人權):自由權從一開始就為每個社會成員開啟了私人意志自由的保護區;政治參與權并未將個人當作單個人,而是當作民主法權共同體成員的公民,他不能借助自由的自由權擺脫政治道德環境的辯護性要求。社會成員在民主公共領域實踐的社會自由體制化,不僅是說者和聽者角色的相互接納,而且總是有服務于競爭性意見相互交換的義務。
19世紀末以來,政治公共領域的拓展本質上是通過政治交往空間改變與傳媒技術提高這兩個擁有巨大動力的進程推動的。政治公共領域,即擁有自主權的人們進行對話的民主意志形成領域,伴隨著19世紀民族國家形成而出現。這種“從內部看”沒有界限但“從外部看”有著明顯界限的交往空間,這時能夠確認并公開地廣泛協商有關共同利益問題。就是說,19世紀末,政治公共領域出現了歷史性轉折,人們開始超越現存階級差異,借助新聞報章來理解:應當如何集體地對待戰爭失敗,或者是否能夠建設一條貫穿全國符合民眾利益的鐵路?這類全國性的激烈論爭帶來的危險,來自于西歐與民族國家聯系在一起的政治公共領域。例如,1894年法國猶太人上尉德雷福斯事件顯露出的反猶主義傾向。
20世紀,尤其在德國,才真正被這種反猶主義包圍。從那時起,幾乎整個歐洲除了斯堪的納維亞國家,政治公共領域中都組織了有著極端民族主義情緒的團體,試圖將被定義為“陌生的”團體排除在公民權之外。所以說,19世紀民族國家建立,應該被視為雙刃劍行為:它將統一的政治公共領域條件與危險的民族主義源泉集于一身。對這兩個方向的未來發展道路而言,關鍵性問題最多只能是,公民之間的相互關系應被理解為前政治的(即倫理學的或生物學的)統一體的表達,還是被理解為新的自由平等原則的體現?在德國,以“人民的”自然主義概念替代它所缺乏的政治統一體,那就為“民族的”民族主義敞開了大門。在法國,長期以來由共和國觀念規定的民族國家統一體,能夠依靠自身力量抵御民族主義危險。在“公民道德講座”中,涂爾干明確拒絕民族主義;他的著作《倫理與法權的物理學》,在黑格爾倫理學說與當代倫理學說之間起著橋梁作用。在對民主公共領域進行規范重構語境中,涂爾干的這部著作給予我以決定性幫助。德雷弗斯事件迫使涂爾干提出這樣一個迫切問題:哪種類型的情感可以從根本上推動社會成員,將個體利益置于民主共同體福利之后并共同服務于民主共同體的繁榮發展?
在民主公共領域體制化語境中,涂爾干提出的問題就意味著:為了使完全不同的公民與共同的公共協商任務聯結在一起,團結情感源泉應該來自哪里才是富有成效的?在對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的回答中,涂爾干首先建議憲法愛國主義:因為公民們已經發現,只有在他們覺得民主國家的目標與價值是值得追求的,即值得捍衛的條件下,他們才積極地參與到民主國家意見形成之中去。在這里,總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愛國主義,即植根于情感的對自己共同體福利的義務。不過,涂爾干也意識到,一種愛國主義情緒的存在可能導致這樣的危險:使所有普遍主義道德原則隸屬于民族目的,結果是將每個不同于自己的團體視為敵人。為了避免這種攻擊性的民族主義趨向,涂爾干在最后一步,為自己認為必要的愛國主義提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道德普遍主義基礎。在他看來,只有當在情感上值得肯定的民主國家目標被理解為自由與正義的人類普遍目標的特殊實現時,這種道德普遍主義才是可能的。可見,涂爾干以不同方式強調,那些在法國大革命后形成的民族國家都以植根于普遍公民權宣言的憲法為基礎。因此,涂爾干試圖超越憲法愛國主義內容而只保留其形式,以此來驅逐總是潛存于民族國家中會突變為排他性的民族主義的危險。
總之,19世紀末,涂爾干不僅以憲法愛國主義思考踏上了理論新大陸,而且以民主公共領域作用為主題的講座也大大超前了那個時代。三十年之后,杜威還認為這是開創性的。那個時候,德國知識分子可以思考康德所說的“新聞禁忌”(Publizit?tsgebot);法國有托克維爾對美國公民社會的觀察;英國有J.S.密爾為復活意見多樣性辯護——所有這些都是公共領域理論可運用的素材,但無疑都缺乏對政治公共領域在民主社會中角色的一致的、廣泛的規定。涂爾干強調公共協商在政治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作用,與幾十年后杜威的闡發是一致的。在涂爾干視域里,只有當公共協商加以社會體制化時才能談得上民主公共領域,但他幾乎沒有提到民主公共領域中固有的社會自由承諾;杜威對這個問題做了更多研究,不過是在一種完全不同于法國社會學奠基人時代的社會文化條件下了。對杜威來說,公共輿論與民主意志形成的核心媒介是報紙雜志。
針對W.李普曼談論精英民主統治的兩本書,即《自由與新聞》《輿論學》,杜威發表了《公共領域及其問題》。該書在核心論點上與涂爾干的意圖本質上一致,都把民主理解為反思的統治形式:被包容進公共協商與意志形成過程中的社會成員越多,這種形式就越好地發揮作用。杜威或許能夠贊同涂爾干令人驚訝的結論:民主的道德優越性主要在于,通過共同努力從事物法則中解放出來,并將它轉變為有益于理性行為的條件。對杜威來說,民主之所以是更好的統治形式,是因為在反思地解決社會問題時,民主運用了所有相關主體的智慧。然而,面對這樣一種關于民主的純粹外在的認識論辯護,杜威仍然堅持年輕時就捍衛的觀念,在公共意志形成中的合作互動不僅是個體自我實現的手段,而且是個體自我實現的目的。在杜威看來,除了輿論自由、政治參與的基本法律前提之外,公共交往藝術也屬于社會交往關系條件。在對公共領域衰退現象的批評中,杜威間接地表達了社會自由的規范觀念。在對當時社會診斷的語境中,盡管杜威抱怨說,在美國公共領域中,冷漠情緒不斷增長;在西歐國家公共領域中,民族主義情緒廣泛傳播;但最令人不安的是,19世紀中期以來報紙雜志的結構性變化。就是說,不僅企業內部的勞動關系而且日報、周刊的新聞報道方式也發生了巨大變化。這時,新聞的含義就是,廣告宣傳侵入私人生活空間,以暴力干預邏輯行為關聯方式對事件進行特寫,因而它只能給人們留下花邊新聞。
杜威對報刊業市場化的批評,甚至在細節上都觸及到了幾年后霍克海默、阿多爾諾關于文化工業的毀滅性診斷。但區別在于,杜威用理想的自由交換意見媒介來評判新聞業狀態;霍克海默、阿多爾諾更傾向于以藝術自主范式為取向。對杜威來說,報刊業市場化完全是社會病態,因為報刊雜志社準備的新聞素材完全違背民主文化,從根本上阻礙了民主公共領域形成。而民主公共領域,總體上也是一種社會自由狀態。因為它使得單個人與其他社會成員之間的交流成為可能,并以此實現自己生活狀態改善的意圖。
杜威試圖通過公共交往概括出社會自由觀念,但在發表《公共領域及其問題》的年代,社會自由觀念根本沒有實現機會。從外部看,似乎公民的民主意志形成領域體制化走在了富有成效的道路上……但是,生活在歐洲的一些少數民族和種族,由于不享有相應的政治權利而被排除在民主公共領域之外;即使在那些開啟了基本權利空間的地方,也由于對其文化特殊性的誤解而常常缺乏現實機會,將自己的信念包容進對話的意志形成過程中去。
與這種情況相同的是當時大多數國家的婦女,盡管在改革運動浪潮中她們擁有了普選權,但卻幾乎不能夠在公共論爭中擔當積極角色。由于男性偏見、強制性的家庭婦女角色,以及國際化的女性自我理解,導致那時的公共領域仍然是男性的領域。婦女只是偶爾作為知識分子或藝術家,或集體地以婦女組織形態參與其中。除了這種或多或少地正式排斥之外,再就是在戰爭年代,以民族為界的交往空間嚴格地沿著階級或階層邊界劃分。它們超越民族國家的中心化力量形成了小的公共領域,培養了大量偏離占支配地位共識的觀點。這種政治公共領域的分裂,偏向于給少數人的信念提供生存機會,卻常常導致公共輿論的極端解中心化,使得各黨派之間根本不能夠有廣泛的意志形成的共同基礎。當然,也感受到了一種與之相對立的危險,即民主公共領域過度統一化,尤其是大眾傳媒對社會批判性診斷的隨波逐流效應。杜威從這種發展中得出結論說,美國的新聞業能夠在廣大民眾中促成一種淺薄的樂觀主義,從而所有危機都被蒙上了純粹個人命運的感傷面紗。文化工業似乎只是喚醒了公眾的順從主義意愿,而非激發公共領域中非強制協商。
由此可見,20世紀30年代初,西方國家的民主公共領域是一幅非常令人警醒的畫面:之所以根本不能夠談論由民主意志形成原則明顯展現出前景的社會自由,是因為各個團體已經屈從于大眾傳媒私人化或去政治化承諾。在這里,本來發展就很遲疑的民主公共領域體制化過程出現了中斷:1933年開始的納粹政權的野蠻是人類現代史上絕無僅有的,它利用政治恐怖和宣傳煽動民族怨恨情緒與反猶主義情緒,甚至動員德國民眾將所有異類或敵對階級集團驅逐出公共空間。在這種民族共同體暴力行動中,公共廣播電臺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因此,20世紀30年代,德國的每個公共領域都遭到了暴力毀壞,它開始于用法律手段將猶太人排除在公民領域之外,這在整個歐洲激起了政治反應,不久就使所有拓展民主游戲空間的努力停止下來。在德國的鄰國中,沒有任何事件像納粹那樣,對民主文化有著如此災難性的影響。由德軍襲擊波蘭而引發的二戰,在整個歐洲最終毀滅了非強制的公共意志形成機會。
1948年,聯合國頒布的《世界人權宣言》,極大地改善了西方國家對民主公共領域的保護。不僅在簽約國家鞏固了民主意志形成的基本權利框架,而且也為超越民族國家界限的文明活動開辟了最初的游戲空間。二戰后,在歐洲法治國家,民主意志形成的法律前提有了相對保障,對它的威脅完全來自另一個方面:由媒體強化的民眾冷漠,阻礙了社會自由領域進一步發展。在我看來,社會自由領域有四個要素:政治權利范圍、超越階層的交往空間、傳媒技術水平、公民參與和主動性程度。盡管阿倫特、哈貝馬斯對公共領域概念的理解有許多差異,但兩人都斷言,公共領域作為政治理解領域,在那個時代遭遇到的主要威脅是,個人消費主義立場成為占主導地位的觀念。在世界人權宣言頒布后的幾十年間,并非所有西歐國家都為政治冷漠情緒所籠罩。盡管在聯邦德國剛開始時確實普遍存在著遠離政治、回歸私人生活領域趨向;但在英、法、美,關于公共領域的論爭又達到了一個高峰。因此,民眾對待政治實踐問題的普遍觀望,對民主意志形成空間的普遍偏離,在當時并不存在;相反,甚至引起了阿倫特、哈貝馬斯的呼吁:在公共領域中,私人領域有被掏空的危險。
與此同時,隨著人們的生活水平逐漸重新提高,個人消費主義立場大量傳播,大眾傳媒(廣播、電影、電視)對私人領域的操控超過了傳統媒介。即使在阿倫特、哈貝馬斯的分析中,幾乎都沒有談到對電視的第一反應。在《積極生活》中,根本沒有提到電視;《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只有三次提及電視。這也許是他們在潛意識里強烈地傾向于大眾傳媒的否定性評價。阿倫特、哈貝馬斯對新聞報道持有的懷疑性評價,使他們最終相信,政治公共領域正在緩慢地再私有化:社會自由領域原本應被理解為政治糾紛的交往協調之地,或被理解為普遍化目標設置的理性協商之地,可現在卻成為純粹私人消費者聚合的場所。可見,阿倫特、哈貝馬斯的分析明顯植根于過分強調規范性的原初模型,它使兩人將經驗上的新聞衰落,以及與此矛盾的趨向都丟到了身后。當時社會底層成員比納粹時代以前有著更大困難的狀況,給予他們悲觀主義預測以理論上和實際上的支持。
不過,20世紀五六十年代,工人文學則關注社會底層的日常生活問題,重新復興關于戰爭后果的討論、關于德國重整軍備和緊急狀態法的爭辯、關于法國的北非殖民地政策合法性的懷疑,以及關于英國經濟政策前景的爭辯——所有這些都顯示出民主公共領域的現實化,明顯不同于阿倫特、哈貝馬斯所說的“公民越來越冷漠地局限于私人領域”這個命題。實際上,大眾傳媒所擁有的批判性地、引導性地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要比阿倫特、哈貝馬斯相信的多得多;盡管還沒有達到杜威希望的敏感的公共啟蒙組織,但它與政治拉開了足夠的距離,同時也保持足夠的好奇,目的是至少使中上層的各種不同信念充分地表達出來。意大利現實主義電影、法國存在主義戲劇、德國廣播劇、流行的藝術作品,觸動了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觀眾/聽眾,并迫使他們對此做出反應,而阿倫特、哈貝馬斯根本沒有提及這些。
很明顯,哈貝馬斯試圖借助18世紀市民階層的文學沙龍與討論團體,獲得批判的公共領域概念;但對于公共輿論與公共意志形成的實踐之社會普遍化,如何能夠成為19世紀民族國家的民主之脆弱框架這個問題,哈貝馬斯在其歷史分析中并未深究下去,而是直接跳到了20世紀,并斷言20世紀的社會侵蝕過程。在我看來,哈貝馬斯歷史研究的核心洞見在于,18世紀市民階層要求的公共輿論與政治理性行為的一致,只有當所有參與決策的相關者最終能夠想到非強制的公共意見形成和公共意志形成時,它才是值得信任的和無矛盾的。因此,政治合理化意圖與交往自由概念之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內在關聯。因為只有當所有公民能夠平等地、非強制地參與政治決策時,才可以將這個決策視為合理的、正確的。
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出版后不久就出現了一個批判運動,目標是揭示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的傳媒的隨大流趨向與操控性趨向。這期間,民主公共領域遇到了一系列新挑戰。例如,媒體權力不斷增加;是否、如何將新的社會成員(各種移民)包容進民主自決過程中;女性自我意識加強,使得女性主導的私人領域和男性支配的公共領域傳統區分消失;因而必須尋找另一條拓展民主意志形成之路。所有這些新挑戰,實際上觸及到了公民參與權的包容度與交往空間廣度的挑戰,而20世紀60年代大學生運動恰恰未把握這些挑戰。60年代后期以來,那些最有影響的大眾傳媒的節目編排與表現方式,在多大程度上去適應去政治化的娛樂要求?或者去滿足意見交換功能?這個問題成為民主公共領域主題的內在組成部分。
最近三十多年來,人們一直都在爭論這個問題,即贊成者強調電視的社會文化效應,同時擁有解放潛能;反對者強調電視的愚民效應,同時擁有顛覆潛能。一方面來自不同文化、不同種族的外來人口逐漸涌入經濟繁榮的西歐國家;另一方面這期間形成的女性主義運動越來越抗議(盡管不是法律上的但也是正式的)對婦女參與公共意志形成的排斥,開始成為70年代歷史進程的挑戰。這些挑戰要求的民主自決過程中關于“我們的”新規定,是在漫長的民主公共領域體制化過程中形成的。到20世紀初,雖然法律上它包括了民族國家共同體的所有公民,但一系列的文化排斥機制仍然起作用,從而阻止社會底層成員(包括廣大婦女)以自己的聲音參與到公共意見交換之中去。
如果說,社會底層男性成員被私下認為缺乏參與公共意見交換的能力,是因為他們缺乏相應的教育;那么,婦女現在所面對的則幾乎是公開的偏見——她們之所以沒有資格參與公共意見交換,是因為她們作為家庭婦女與母親的角色,阻礙她們關心政治問題的視野。但在60年代,女性主義運動開始抨擊男性對民主公共領域中“我們的”解釋權。民主公共領域觀念曾經是,讓每個人都能參與到關于未來政治秩序的自由意志形成之中去,都能以這樣或那樣方式關涉政治決策;這種民主程序從一開始就依賴于共同的政治文化,以及與之相聯系的忠誠;因為不然的話,個體就根本不可能自愿地參與意志形成,并接受可能偏離自己信念的多數人決議。但這并不是顯而易見的。80年代,女性主義運動、移民潮、少數民族文化、同性戀少數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主流文化應當顧及少數派文化的特殊性,即應秉持多元文化主義。
在民主公共領域中,社會自由應具備五個前提條件:(a)必要的法律保障條件;(b)一個超越階層的、普遍的交往空間的存在,只能出現在意見交換中,正如新的人民主權原則所要求的那樣;(c)大眾傳媒幫助觀眾/聽眾澄清社會問題的成因;(d)要求參與對話形成的公民自愿地服務于有眾多觀眾/聽眾參加的交換意見的集會;(e)將私人目標置于公共福利目標之后,目的是在與他人相互合作中使社會生活條件得到改善。
涂爾干提出的、哈貝馬斯在D. 斯滕貝格基礎上繼續追尋的憲法愛國主義觀念,能夠保持公民之間的文化的內在關聯。今天,如果想把文化上越來越異質的所有社會成員的基本權利運用到民主自我立法中去,僅有上述五個前提條件是遠遠不夠的。此外,還應看到,阿倫特的公共領域理論已經贏得了重要意義,而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理論則幾乎被推到了邊緣。這個政治理論取向的轉型,很大部分與當時東歐共產主義專制中出現公民抵抗有關。阿倫特為這種抵抗提供了更好的解釋手段,因為她追尋革命動力的作用,即在歷史過程中民眾在公共領域中的作用;而哈貝馬斯則更關心市民公共領域的規范內涵,目的是說明它的當代衰弱。
阿倫特提出的個體自我表現基礎之上的公共領域模型,似乎內含著理論要求的所有內容,以其形塑力賦予東歐抵抗力量以令人振奮的想象力。為了重新復活關于公共領域之社會有效性要求討論,阿倫特將這個聯合模型放回到西方民主中。不過,在這些討論中,人們常常將公共領域與公民社會概念混淆起來。20世紀90年代,圍繞著公民社會過熱的政治論爭很快又銷聲匿跡,正如它在幾十年前悄悄地出現在人們面前一樣。一方面,由于東歐公民運動強烈的去權力化;另一方面,由于西方公民的不斷私人化——這兩種力量使80年代具有希望的公民社會范疇,90年代以來失去了政治魅力與革命光環。這樣,在知識分子與新聞工作者關于公共領域的討論中,就重新轉回到(從前曾經引起人們關注的)大眾政治冷漠趨向與去政治化趨向。90年代以來,民主公共領域所面臨的一個最大挑戰,就是通過大眾傳媒與智庫的相互強化,使這個主題產生出關于社會現實的虛擬描述,然后影響觀眾/聽眾行為。最近二十五年,不同的社會發展又一次從根本上改變了公共領域民主意志形成的實現形式,即公共領域被描述為不斷集權、分層與不斷開放、增強活力兩個方面的相互交織。在這種情況下,今天提出的關鍵問題是,正在形成中的政治文化是否理解或至少可以設想,將一種相反趨向整合進公共的自我立法要求標準中去?大部分媒體并不像杜威希望的那樣,對社會問題進行調研而不獵奇,為的是在經濟競爭中立足;少量媒體仍然守護自己的道德責任,在組織形式上不受政治職業影響,或不依賴于私人資本增殖。然而,鑒于今日歐洲幾乎所有獨立報刊都面臨生存危機,那么是否必須為報刊業尋找一條公共的—法律的體制化之路?
一百年前,在英、法、德等國無產階級民眾階層中,還能夠建立起一個獨立的、有著階級意識的傳媒公共領域;今天卻到處都是廣告業以大量資金共同資助的娛樂新聞。這些出于精明算計的、以放松需求為目標的娛樂新聞,按形式來說,也不再具有合理性。與國家內部政治公共領域社會分層化過程相適應,今天全球范圍內形成了公共領域去分層化趨向。這種跨國交往共同體的先行者,肯定是20世紀最后十年越來越多地建立起來的非政府組織——由志同道合的人建成的全球網絡聯盟——揭露在單個國家內根本無法解決的弊端、困境、不公正,并試圖找出解決辦法。例如,證人之聲、大赦國際組織、無國界醫生組織、綠色和平組織。可是,這種無邊界的、無地域性的網絡公共領域的代價,是幾乎失去了所有理性的制約。例如,World Wide Web,按趨向來說,幾乎失去了最小的監控功能,讓最荒唐的言論在網絡上廣為傳播,也為所有可疑的、反民主的個人意見與集體活動提供了空間。
那么,互聯網的普遍使用會給社會帶來什么樣的政治后果呢?這有幾種不同看法:(a)人們越來越偏離與政治相關的論題,如《互聯網時代的民主》(A. G. 威廉)所指出的那樣;(b)會激發人們參與政治意志形成的振興,如《電子公共領域》(L. K. 格羅斯曼)所說的那樣;(c)對新傳媒方式的不同態度造成了社會分裂,更強化了原先就已經存在著的民主參與程度的差異性,如《數字鴻溝》(P.諾瑞斯)所說的那樣。即使這些假設目前尚未得到經驗證實,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即在互聯網的政治參與性使用中,不管是建立交往網絡還是在網絡中追蹤一些政治主題,都會超越民族國家邊界。在跨國框架中比在民族國家框架內,更有利于民主意志形成。今天,無論人們如何從經驗上評價互聯網的政治效應,它的“解區域化”力量證明了,在當前的變革中,它是公共意見與公共意志形成所要求的跨國化最強有力的發動機。單個國家之間不斷增強的相互依賴性以及民族國家政府主權缺失,經濟、社會、文化交換關系國際化,所有這些都涉及現存政治交往形式不能滿足的民主合法性要求,因此需要在更大范圍內形成跨民族國家公共領域。另外,大眾旅游不僅關心文化,即大都受到美國影響的生活方式在世界范圍內傳播,而且促進了政治上善和正義觀念的國際交流。
最近幾十年,傳統媒體新聞報道的國際化趨向明顯加強,這就擴大了各國人民對只有在共同協商中才能解決的問題的相互認知。今天,沒有其他任何手段能夠像互聯網那樣,更適合形成跨國交往共同體。不過,這些新聞媒體的離心力如此之強,以至于它進一步強化了當代民族國家民主的離心力。由互聯網使之成為可能的政治交往空間拓展與去邊界化可能導致了悖謬的結果,政治文化在不斷增強的民主中被毀滅、至少被弱化,而這種政治文化推動著將所有公民包容進集體自我立法空間中的道德努力。
這樣,對于那些以國際政治為取向的精英來說,民主自我立法的社會自由變得更大了;而對那些處于社會底層的人(服務行業的無產者、移民群體、社會救濟金領取者)來說,由于缺乏進入公共領域相關信息和諧論題的通道,他們的社會自由反而變小了。
(2)民主法治國家。在《法哲學原理》最后一部分中,黑格爾勾勒了在很大程度上忽視公民參與可能性的君主立憲制基礎。與黑格爾不同,法國大革命后的現代國家大都被視為智慧組織。對于國家與公共領域的關系,歷來存在著兩種不同的傳統:一是全民投票(盧梭),二是代議制(古典自由主義)。不過,涂爾干、杜威、哈貝馬斯提供了第三種模型。據此,國家應該為社會自由的可能性和現實性負責,公共意見與公共意志形成的結果并不描述某種由國家審判機關或基于其假定的統一性而成為直接實現的東西,或基于其經驗的不可靠性而成為必須代表的理性的東西;毋寧說,應該在一種真正發揮作用、有自身足夠規范要求的公共領域前提下,在意志形成過程中構成一種總是可以修正的、必要時通過妥協而達成的共識;然后通過政治上負責任的立法機構,嚴格地遵循民主程序將這種共識給出的說明轉換成有約束力的決定。在涂爾干、杜威、哈貝馬斯關于國家的規定中,現代國家被設想為相互承認各自擁有判斷力的社會成員實現社會自由的前提條件;同時被描述為反思組織或政治機構網絡。但是,這三個作者中沒有一位理所當然地確信,國家機構的實際行為能夠根據這個模式加以解釋。涂爾干對他那個時代法國的懷疑是眾所周知的;在杜威那里,國家至少應該對無限制的資本主義市場危害公共領域負有共同責任;對哈貝馬斯來說,當代國家的民主缺失,甚至是其全部理論的核心觀點。
法國大革命以來,西歐各國原則上普遍接受了民主法治國家觀念。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將它作為規范重構的方法論線索。不過,從一種道德上清醒的、現實主義的歷史描述視角看,現代國家自建立以來的發展只能被描述為流俗的合法暴力的持續增長。我認為,國家的反規范現象表現在:(a)國家機構支配權逐步提升——這幾乎可以把民主法治國家的歷史描述為,一個最初只是作為工具性手段,而后畸變為以自我權力擴張為目的的組織:社會民主黨時期的福利國家與第三帝國時期的極權國家之間的差異,夸張地說,僅僅在于它們控制下層的手段的軟硬之別。(b)法治國家特別容易地挪用民主轉給它的壟斷暴力,這樣它就不能完成它的合作任務,甚至成為滿足特殊社會利益的組織。(c)目的異化,即國家權力有針對性地壓制或影響公共意見,因此它非法地使用權力。
19世紀前三十年,是從絕對君主制向現代法治國家過渡時期。幾乎所有以法蘭西共和國為范本建立起來的西歐憲法國家,都已經建立起中央集權的、組織嚴密的官僚國家機器。盡管從理念上看,它應服務于全體人民利益,但事實上卻成為經濟實力階層謀取私利的工具。因此,只在字面意義上它才是市民國家。(1830年)七月革命后進一步議會化,以致在英、法、比、荷等國出現了民主法治國家體制構型。盡管仍然籠罩著君主制面紗,但已經植根于人民立法原則。只有德國是個例外,直到1918年仍然走君主制道路。當然,整個19世紀上半葉,民主代議制是不健全的,但到了下半葉,議會代表立法職能越大,那兩種類型選擇機制的效應就越大。這不僅因為,逐步民主化的國家立法機構幾乎不為工薪階層參與公共意志形成提供可能;而且因為,盡管大多數國家承認政黨作為公民社會與國家之間中間組織的合法性,但幾乎到處都仍然把工人運動排除在公共領域之外。
19世紀最后三十年,法治國家的不同機構加速分化與體制重建。隨著議會權力擴大,管理機構進一步集中化與嚴格官僚化。福利國家政策實施,既是迫于工人運動的大量反抗,也是因為法治國家被迫盡可能地擴大其管轄權。19世紀80年代,德意志帝國通過引入社會保險機制,為國家福利政策形成做了重要準備。大約19世紀末,工薪階層參與政治的可能性稍有提高,但絕不可以高估其民主效應。因為在總體上,當時西歐國家既沒有選舉權的普遍擴大,也沒有保障自由交換意見的法律措施。按照現代法治國家制度觀念,它原本有義務將所有成年公民都包容進民主意志形成過程中,但在立法過程中只是依賴經濟精英,以及資產階級政黨與政府之間相對狹小的、以議會為中介的協商。按照憲法規定,盡管審判機關應當價值中立地適用法律,并接受政府和議會監督,但國家管理機關總是為管理集團提供政治決策空間。官員們一般出身于中產階級,并未將民眾平等觀念內化,因而在日常管理工作中,他們總是傾向于利用酌情權鞏固自己與同一階層人們的權力崗位。像行政管理機構一樣,司法機構也應該是價值中立的審判機關;但如在官僚行為領域中一樣,在這里也有一個酌情權空間,使司法人員有可能做出有利于鞏固中產階級統治的決定。例如,階級正義概念,就反映了19世紀20年代無產階級遭受司法不公正而無能為力的體驗。就是說,司法機構總是以愚蠢的偏見、敵意與明顯的階級利益對那些無產階級做出不公正的司法判決。19世紀,現代國家出現了“為承認而斗爭”的中產階級解放運動,但它根本沒有完成歷史使命。民主法治國家的合作性原則與其政治實現之間的鴻溝,不僅是與尚未兌現的法律訴求之間的距離,而且是缺乏相應的進步觀念與體制習慣。因此,任何民主法治國家構想,如果將規范關注點僅僅對準協商意志形成與民主合法性權力實施的法律功能要求,那就是不明智的。
毋庸置疑,一戰結束是一個重要歷史轉折。幾乎整個歐洲都開始制訂社會政治措施,使工薪階層更多地包容進民主程序中。當時歐洲有自由君主制,例如,比利時、匈牙利、波蘭;有民主共和制,例如,法國、德國;有內部關系極其緊張的君主立憲制,例如,西班牙、葡萄牙——不久,歐洲又被法西斯極權主義奪取了政權——但不可爭議的是,為爭取政治平等而斗爭在任何地方都具有了更多的合法性。
對于民族國家的民族文化,以及行政干預主義和君主權威問題的最好解釋,要數弗洛伊德和凱爾森。在《大眾心理與自我分析》中,弗洛伊德指出,普魯士軍國主義不是一種理論缺陷,而是一種政治危險。*Sigmund Freud, Massenpsychologie und Ich-Analyse, in: Gesammelte Werke, Bd.13. Frankfurt/M, 1972,S.103.弗洛伊德從大眾心理分析中得出的結論是,一個擁有無限責任以及相應巨大法律權限的國家,即使這些權限規范性地植根于民主憲法,這個國家仍然被描述為文明的風險。如果現代國家成為壟斷機構,那它就是特別危險的結構。因為它擴大了干預的可能性,所以會比不太中央集權的傳統國家獲得更多的不可控制的束縛能量。弗洛伊德的研究至少暗示了這種悲觀主義結論。在《國家概念與社會心理:對弗洛伊德大眾理論的特別關注》中,凱爾森批判的核心點在于,弗洛伊德關于純粹短暫的、穩定的、自發興趣的大眾與由規范聯系起來的大眾之區分,真是太淺顯了,因為弗洛伊德沒有考慮到第二種情況根本不再關涉心理現象,而是出現了純粹法律關系——主體社會關系之升華。無論如何,凱爾森成功地維護了現代法治國家的規范理念遭受來自心理分析方面的質疑,因為在國家極權與領袖崇拜之間只有很小一點距離。按照凱爾森的最終想法,只要民主法治國家是健全的,那在公民的規范立場中,就根本不會為自我反思能力減少留有空間。就此而言,恰恰是在對現代國家合法性懷疑的歷史階段,必須努力強化法治國家原則的體制化。
當然,20世紀初,捍衛民主法治國家的不只凱爾森一個人。為了凸顯對國家暴力壟斷的純粹工具性使用還是操控性使用的區別,許多法學家都開始闡釋現代國家的民主合法性基礎。幾年后,歐洲一大批法學家、社會政治家都已經看到,重新進行憲政改革的根本要求,是強化貧困階層的社會權利以使每個公民都有權參與民主自我立法,并以此避免只能被動接受政府決定的危險。另外,一戰的戰勝國政府從戰爭原因、戰爭過程中獲得道德教育,對歐洲國家規范的自我理解,以及法律闡釋努力都有非常重要意義。
國際聯盟主要想解決兩個問題,即維護世界和平和保護少數族群,這仍然是國際社會長期沖突的內在根源:如果沒有制裁甚或軍事干預,即使現代法治國家也會出于地緣政治利益或經濟利益而發動侵略別國的戰爭;即使在有些民主國家,少數民族或種族總是處于被威脅狀態中。不過,西歐國家內部首先是另外兩個問題:(a)魏瑪共和國時期建立的議會民主共和國借助參與權發展了相對穩定的政治公共領域,大部分公民都積極參與其中有待解決的迫切問題——作為公民社會與議會黨團中間組織的政治黨派和利益團體,代表著民眾各種不同的政治信念;但沒有一個政治黨派和利益團體認識到,在未來,這個民主法治國家能夠從何處獲得對越來越異質化的民眾進行政治整合的資源?(b)國家行為要求的中立性問題,是否或多大程度上允許政府及其部門的行為代表中產階級利益?
在政治公共領域討論中,私人財產問題具有重要性,其政治作用似乎已經確定了國家階級統治問題。不過,在“現代國家本質上是否服務于資本利益最大化”這個爭論越來越激烈的問題背后,還隱藏著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即法律秩序與政治倫理中立性問題。按照規范理解,民主法治國家必須被理解為中立的政治組織,它根據公共意志形成結果將普遍接受的程序轉換為具體的決定,然后當作它進一步完成任務的指針。無論在立法中還是在政治措施中,原則上都不允許偏離特殊團體的具體價值取向;毋寧說,國家應該盡可能超黨派地、在中立意義上對待所有“善”觀念……但這種中立義務具有脆弱性。1871—1945年,一方面由于民族沖突,一方面由于社會階級沖突,因而不論民族主義還是工人運動,都懷疑民主法治國家倫理中立性問題。魏瑪共和國時期形成的“資本主義經濟秩序與民主法治國家之間張力第一次論辯”的沖突中心,到二戰后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暫時冷卻了而已。
然而,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形成的另一個關系到民族主義與法治國家之間,以及民族主義與共和普遍主義之間兼容性的致命沖突,在納粹潰敗之后,在西歐國家仍然存在于人們的潛意識中,而沒有找到解決辦法。當然,聯合國頒布的《世界人權宣言》無論如何能夠對毫無顧忌地重提民族國家主權訴求做了一些限制。因為從此以后,由單個國家保護的基本權利,在原則上應該與國際法公認的基本原則相一致。因此,西歐公民的文化理解,也就不再像二戰前那樣簡單地局限在“民族的”意義上。在對自己政治歷史的理解中,從那時起必須按照人權訴求建構一種超越民族的道德視角,由此出發監控各國立法是否與高于它的《世界人權宣言》相符合。比這種成為外部視角體制性強制更重要的是,戰爭結束后不久在一些歐洲國家殖民地開始的民族獨立運動,導致舊的民族國家觀念逐漸失去了合法性。不久之后,當已經解放了的殖民地移民潮涌入原先的宗主國,并使完全不同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在新的家鄉扎根時,國家組織和政治公共領域不得不提出這個緊迫的問題:在未來,是否還能夠用一種舊的民族主義基本立場的源泉對公民進行政治整合?民族主義與法治國家之間的張力從那時起,在所有西歐國家又獲得了越來越重要的意義。在那些沒有像法國那樣在戰后不久就建立了高度集中的干預權力的國家,都逐漸在政府、雇主協會與工會之間形成了協調機制,它應使國家規劃通過代表不同利益的議會黨團而得以改善。自由的社團主義,從根本上說,是政治操控的準體制性工具,其運作效果完全取決于它是否能夠同時滿足兩個目標,即確保福利國家績效和資本利潤最大化。若不能夠同時滿足這兩個目標,那或者是民眾感到失望而否認其合法性;或者是企業重新固執地堅守自己的利益狀況。
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家財團日益明顯的困難進入公眾意識之后,人們又開始在以法治國家為基礎的基本原則之下,將這種國家社團主義形成描述為一種規范性的有缺陷發展。按照到那時仍然有效的政治公共領域的深層共識標準,國家福利削減與資本外逃相互交織的壓力必須被闡釋為政府失靈的后果。從此以后,西歐國家民眾總是或多或少地明顯感受到資本主義經濟秩序與民主法治國家之間的張力。不過,這種意識很少可以表現為政治抗議,而是沉積在與政治冷漠不同的政治不信任的沉悶情緒中。
最近幾十年,國家的政治操控甚至完全放棄了團體協商的組織程序,更推動了公眾遠離政治的趨向。以美國模式為范本的政治決策方式,越來越離開議會立法者,或只是徒有議會形式,實際上是未被監督的政府與大經濟聯盟通過心照不宣的合謀直接做出決定。就是說,在今天,依靠議會與公共領域相互合作的民主程序失效,與政黨日益國家化是相適應的。政黨本來是一個聯合組織,現在卻變成了官僚集團,有著為政治職位配備人員的任務。當然,總會有一些例外。每個新成立的政黨剛開始時還帶有一些道德集體運動的力量和新意;但一般地說,這些新成立的政黨很快就成為一個全國性的權力聯盟,它將民主公共領域按照自己的意見體制化,目的是將其人員配置到影響重大、有利可圖的崗位上去。這是民主意志形成與政治體制日益脫鉤的發展模式。當代對政治不信任,不是因為無孔不入的私人化,不是因為人們對政治不感興趣,而是因為這個清醒洞見,即民主自我立法的社會自由并未延伸到它應進入的法治國家組織中去而使人們退出政治意志形成的官方舞臺。今天,只有依靠協會、社會運動與公民聯盟的公共力量,聯合起來對議會立法者施加大的壓力,才能迫使他們采取社會嵌入市場的措施。然而,用來形成代表公共利益各種反對力量要求的共同的背景文化資源,卻已經開始枯竭。今天,全球化過程與世界范圍內移民潮遇到了界限,至今沒有找到公民團結的替代性源泉來代替舊的民族國家的政治整合形式。
民族主義與法治國家之間的張力,給魏瑪共和國時期歐洲政治論爭打上的深刻烙印,二戰結束后退到了幕后,但20世紀70年代以來又擠入公共意識中。其誘因不僅在于越來越多的移民不斷涌入西方富裕國家,極大地提高了移民接受國的民族的、文化的異質性;而且更因為歐盟、歐盟憲法、歐洲議會最終導致民族國家主權正在慢慢消失。這樣,就必須從全新視角考慮民主自我立法與法治國家之間關系問題。然而,歐盟對這些問題的解決辦法是無效的。因為一方面,要把民主自我立法擴展到歐洲公民層面上,就要求政治權利與社會權利最大限度地均質化;另一方面,這種平等權利又需要共同的背景文化形成。只有這樣,才能在公共領域中釋放出政治合作要求的團結。鑒于這些巨大挑戰,使歐盟成員國陷入了兩難境地:要么放棄超越民族國家的政治整合;要么不顧不同文化差異而努力實現權利平等,期待歐洲范圍內團結關系形成。不過,大多數歐洲國家選擇前者。正如奧菲所說,在歐盟為不受阻礙的經濟交往關系成為可能而進行的聯合道路的終點上,可能站立著那個僅僅擁有(新)自由主義市場參與者權利的歐洲公民。在這個點上,民主法治國家既與民族主義又與資本主義經濟形式交織在一起:歐盟的政治整合越是明顯地只在保留各個民族國家意志形成條件下進行,公民權的國際化就越是更加局限在對純粹自由的自由權保證上。這樣,就可以抽去將社會福利重新嵌入市場中去的集體努力的基礎。不僅歐盟國家,而且不斷異質化的歐洲民眾,也試圖通過從民族認同基礎中抽去民主意志形成及其政治組織方法來解決民族主義與法治國家之間的張力關系,但這個問題并未得到根本解決。這是因為,所有各方都缺乏這個觀念:那些早已不再僅僅決定自身利益的公民,如何能夠超越民族文化的紐帶關系?憲法愛國主義觀念暫時很少擁有足夠的情感引力,使公民團結成為民族國家形式之切實可行的替代性選擇。因為它缺乏歷史具體性,缺乏可以敘述的集體成敗史,而只有在歷史光譜中的公民才能夠將自己理解為有著相互支持義務的命運共同體成員。現在,我們已經站在規范重構的終點。在經歷了法律自由、道德自由、社會自由之社會實現的整個過程中,我們面對著這樣一個問題:能夠使民主的公民整體進入團結,并避免所有的有缺陷發展的道德資源究竟來自何處?
(3)政治文化展望。當代正義理論幾乎完全以法律范式為取向,這是一種理論歧路。事實上,它同樣需要考慮社會學的和歷史學的描述,因為這些學科非常關注道德日常行為變化。當代正義理論遇到了如下困難:(a)在個人關系與市場經濟交往關系體制領域中,服從社會自由獨立形式的自我指涉規范,在歷史進程中沒有通過政治法律干預而決定性地改善這個原則基礎上的實現機會。(b)如果給予民主過程配置個體自由的規定性與法治國家實現的權力,那么由于它對已經初步實現的自由條件的依賴,而根本無法在社會領域中看清這一點。如果我們試圖從這些歷史結果中抽象出一般結論,那就是:協商民主理論是正當的,即根據自身原則必須以這種正義關系存在于經濟領域和家庭關系中為前提,而不允許將它視為由它推動到中心的那個過程的結果。民主倫理觀念認為,只有在那些不同行為領域中被體制化的自由原則真正實現并積淀于相應的實踐和習慣中的地方,才有真正的民主。因此,民主倫理的社會體系被描述為相互依賴的復雜網絡。在其中,個別自由在一個行為領域中的實現,依賴于其他領域中以此為基礎的自由原則的實現。
這樣,公共意志形成領域比另外兩個領域具有優越性,主要出于以下兩個理由:(a)現代憲政原則使之擁有合法權力;(b)它是自我反思的場所。不過現在,民主過程受制于一定的規范強制:如果它同時鼓勵與幫助其他兩個領域的自由追求,那它就可以使自己的自由訴求成為正當的。因為在私人關系與市場經濟交往關系中,社會自由越是進步,社會成員就越是平等地、非強制地、自我意識更強烈地進入公共意志形成中去。
如果沒有這種道德黨派性要素,沒有這些方向感的相互獨立,那我們也許可以說,民主意志形成的自由就會脫離其他社會自由;如果任何一種民主理論不相互交織,那就剝奪了民主過程的所有規范標準,從而使之缺乏作為其他行為領域反思中介的特殊意義。
在最后一個領域的規范重構中,我們總是遇到被理解為“民族”的共同體的歸屬問題。如果沒有這種情感,就根本不能產生足夠信任與團結的動機。就此而言,我們可以與奧菲一起說,民族作為一種文化解釋圖式,它允許公民在承認國家權威之前,就被相互承認為足夠友善的,即值得信任的,和非冷漠的,即團結的。簡言之,民族主義政治文化,對整個體制行為領域有一種極端看法,即這種活躍的文化精神公共領域所要求的任務,就是關心與致力于民族共同體的利益。盡管民族國家認同與民族歷史認同在有些地方仍然起著整合作用,但民主規劃不僅要求歐洲經濟統一,而且早晚會要求拓展了的政治整合參照系。不過,在這里會立即提出這個問題:對于這種新的公共意志形成的歐洲文化來說,其資源應該來自哪里?最必要的回答是,它應植根于各個國家歷史中的民族屬性觀念。
當然,回顧歷史并未給我們以希望。至少在西歐內部,我們還行進在個人自由與社會自由不斷拓展進步的道路上;但另一方面,歷史上已經取得的自由成就,在許多地方遇到了倒退的社會危險(有缺陷的社會發展)。因此,我們沒有理由假定,歷史是一種自發的進步過程。如果說憲法愛國主義觀念太過簡單地植根于法律媒介,那么內含著歐洲記憶的追求共同體自由的愛國主義,則指向不同領域體制化了的自由許諾的實現。在捍衛自由訴求的時代,沒有什么比起跨民族國家的公共領域更重要的了。
[責任編輯:高云涌]
1002-462X(2016)03-0001-10
2015-11-26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從批判理論到后批判理論”(14JJD720007)
霍耐特(1949—),男,德國哲學家、批判理論家,法蘭克福大學社會哲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鳳才(1963—),男,教授,博士生導師,法蘭克福大學高級研究學者,從事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當代德國馬克思主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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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哲學問題探索·
批判理論新維度:從霍克海默到霍耐特(系列專題討論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