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現實觀的當代實踐意義*

陸 建 猷

(西安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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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現實觀的當代實踐意義*

陸 建 猷

(西安交通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摘要：當代中國社會吁求崇尚馬克思主義深切認識現實、明識現實之為自然條件、社會矛盾、人思觀念多因作用下的文化觀念，其自體攜帶著正能量與負能量。現實與理論結合的意涵，吁求人們正視理論導向實踐與批判現實的雙面功能，批評而又建設地促進現實自覺，承認本質包涵必然性存在與隨時空運動揚棄法則而喪失其存在必然性的事實。回溯傳統理論對于現實存在的順從態度，反觀馬克思批判與改造現實的思想理論，發揚馬克思的批判精神以促使現實自覺，是我們學習馬克思恩格斯甄別德國社會傳統而批判現實觀念的精神，建樹襟懷遷化流變而非一成不變的現實觀、批評現實與提升中國理論的時代亟務。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現實觀；傳統理論；批判理論；現實自覺；當代實踐

現實是以本質存在的必然性與時空運動的揚棄性表現流變的當前呈示。現實系屬何種范疇？一般以為它是哲學意識的指向對象。哲學意識反映人對“本質存在的必然性與時空運動的揚棄性”的思維論識，將時易世變總律支配下事物流變的當前呈示概括為“現實觀”。哲學視野的“現實”主要是社會問題的現實、價值觀念的現實、思想理論申述的現實。馬克思恩格斯批判德國普魯士政權以及辯護這一政治合理性的現實，創立了與此意識形態保守性的傳統理論相區別而改造現實的批判理論，開辟了近現代交替之際理論形態的新時代。時易世變而現實嚴峻，馬克思恩格斯去世約一個半世紀，中國當代的馬克思主義者及其理論，該怎樣建設而發揮自己的時代現實觀，該怎樣解釋現實而改變現實呢？

一、回溯傳統理論對于現實存在的順從態度

回溯傳統理論對于現實存在的順從態度是我們立論的必要前提。我們論涉的是馬克思恩格斯生活的19世紀及其時代，論題意涵德國社會問題的現實與思想理論的現實。思想理論領域里，黑格爾代表的哲學理論一般與德國的法哲學，為德國社會現實和普魯士政權及其意識形態辯護，贊述普魯士政治是“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馬克思恩格斯將此思想理論視為辯護資本主義現實合理性，視之為獎掖落后于國際社會觀念進程而固守傳統與保守惰性現實的理論，因而倡導批判現實的理論學說，創設了“批判理論”與“傳統理論”的區別格局，在近代國際社會以及觀念文化之域，樹立了燦爛的批判現實的理論旗幟。

理論與社會聯袂而支持社會生活及其觀念進程。中世紀中后期的歐洲國家，市民社會進向資產階級社會過程的伴隨理論，在馬克思恩格斯創立的批判理論時代，參較而是為傳統理論。傳統理論是與市民社會相并生的理論類型。它與市民社會一道支持資產階級前身及其以后所主導的資本主義社會。傳統理論的涵義何由而生呢？這是因為馬克思誕生以前的一些思想家，多以財產關系為核心表述社會關系的理論，而此社會關系的載體是手工業者和商人，由此演進為后來資產階級的經濟關系及其理論。

市民社會開啟資產階級演進的歷程。市民階級隨生產力發展而滋生富裕行東，富裕行東演變為剝削雇傭勞動的資本家，資產階級社會即是經由這些資本家群體化為控制社會財富與擁有政治強勢的資本主義社會。資產階級以自己的階級自覺，開拓了私有財產關系的進路，解脫了自己曾經為封建制度附屬物的處境，使人的社會性在獨立和自由意義上得到實現，使社會成員成為利己的市民，標示著其作為進步的生產方式的體現者產生于14至15世紀的封建社會內部。資本家群體生成于商品經濟的發展，從事手工業生產的城市居民中一部分行會師傅和工場手工業主，在競爭中富裕起來，他們沖破行會規章的限制而成為首批資本家。與此同時貿易流通中的商人，分化出包買商而成為銷售市場的控制者，他們以此為實力而支配小生產者，將小生產者集合起來組織成手工工場，使小生產者成為雇傭工人而自己成為資本家。行會師傅、工場手工業主、控制市場的包買商，是組成資本家群體的資產階級的主要成分。

資產階級以16至19世紀上半葉的革命取得主導地位。資產階級何以從行會師傅、手工場主、市場包買商的平民和中民走向社會主導呢？歐洲文化史對于封建貴族被資產階級取代其社會地位曾做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評判：教養勝于門第。平民和中民從封建貴族主導下的下民獲得躍升，其進路是文化、經濟、政治的多維自覺，自覺的方式是經由教養提升，即資產階級認識到曾經使自己處于其下民的封建貴族，他們所仗勢的資本不是近代產業及其手工技術，而是在世祿承襲下保障其連續不輟的出生門第。比起前資本主義時期的封建制度，資產階級表現了諸多進步之點：勞資關系上，雇傭但不占有勞動者；人格尊嚴上，資本家與工人在人格上平等；雇傭選擇上，工人可以自由選擇雇主；生產力代際上，機械生產力摒棄了手工和原始生產力；剩余勞動的剝削上，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不是超經濟的強制；勞資性質上，雇傭勞動是純粹商品交換的性質，這些都比資本主義以前的剝削方式進步得多。

理論是對社會生活現實的觀念反映。社會生活生發反映自己狀況的觀念理論。那么，歐洲封建制度向資本主義制度過渡時期的理論狀況怎樣呢？此為人們探討馬克思恩格斯批判理論形態時需要追溯的前提問題。事關社會生活和國家形態的理論一定是與哲學相關的，這就是18世紀形成而流行的法哲學，其由孟德斯鳩、盧梭、摩萊里和黑格爾等不同派別支持。人們不難理解知識及其理論有其衍生的學統傳習，如果說中國思想學說的學統滋長于歷史學的傳習，而古希臘以哲學見長的知識衍生傳統則向歐洲社會培植了哲學的理論基因，此為民族精神與洲際文化的學統性傳習。法哲學就是這一時段的主要理論，以哲學視野看待與人類普遍相連的法學的本質及其法則，是這一交叉而又應用的學科特質。法哲學意味著對法律及其知識涵義進行哲學思考，亦即運用哲學觀點及其方法對于法律作出分析，此種分析體現了思想史中法學發展與哲學發展一直存在著密切關系的史實。希臘早期社會生活中，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就法與社會正義、法與社會習慣、法與國民權力、法的社會價值，做出了多域性的論述。

理論對于現實負有不可規避的態度表示義務。理論是人們思維的邏輯之實，其所觀照的是客觀的存在之實，社會現實即是這客觀的存在之實。與資本主義社會相聯袂的理論形態對其現實持何種態度呢？首先是德國哲學對于普魯士政權及其時代社會的贊美。“現在現實的這股潮流既然已經打破，日耳曼民族既然已經從最惡劣的情況下開辟出道路，且把它自己的民族性——一切有生命的生活的本源——拯救過來了：所以我們可以希望，除了那吞并一切興趣的國家之外，教會也要上升起來，除了那為一切思想和努力所集中的現世界之外，天國也要重新被思維到，換句話說，除了政治的和其他與日常現實相聯系的興趣之外，科學、自由合理的精神世界也要重新興盛起來。”[1]1日耳曼人是古代居住在歐洲東北部一些部落的總稱，公元一世紀起分為東方、西方和北方等系，現在英國、德國、荷蘭、瑞典、挪威、丹麥等國主要居民都是日耳曼人。黑格爾所稱的“日耳曼民族”主要地指德國社會的普魯士時代，此處所說的“除了政治的和其他與日常現實相聯系的興趣之外，科學、自由合理的精神世界也要重新興盛起來”，也是指普魯士政治帶給黑格爾及其時代的新興效應。

其次是對普魯士政治給予“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的贊揚。世界國家政治史上有無“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尤其是資本主義制度確立伊始，國家體制及其政治意識是否達到理智自覺，這是一個需要回溯的歷史檢索。在黑格爾的哲學視野里，普魯士國家是一個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我們現在一般地已經達到這樣一種較大的熱忱和較高的需要，即對于我們只有理念以及經過我們的理性證明了的事物才有效準。——確切點說，普魯士國家就是這種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但是像前面所提到的時代的艱苦和對于重大的世界事變的興趣也曾經阻遏了我們深澈地和熱誠地去從事哲學工作，分散了我們對于哲學的普遍注意。”[1]2理智的國家標準何在？從上文看可以是：其一是以“科學、自由合理的精神世界”呈示于國民；其二是以“這樣一種較大的熱忱較高的需要”重建國民理性證明事物的效準熱忱。

再則是以法哲學對于普魯士君主立憲制度作合理性論證。法哲學是從哲學視角思考和論述法的學說，17-18世紀是資本主義制度確立與建設的初期。啟蒙思想家洛克、盧梭等人以“天賦人權”理論支持資產階級政治，宣示自然狀態下人人自由平等、人們與生俱來的權利不可分割與轉讓，康德著《法權哲學》以論法與權利，黑格爾著《法哲學原理》以論法與哲學的理論關系，對于自然法權學說、法與自由意志、市民社會與國家關系之域，進行了哲學探討。黑格爾集法哲學理論之大成，以“國家是倫理理念的現實”、“國家是絕對自在自為的理性東西”之論，建構其精神哲學的客觀精神即社會意識的對象之域，將孟德斯鳩“立法、司法、行政三權鼎立”的民主理論，轉化成為王權(單一)、行政(特殊)、立法(普遍)相結合的政治制度理論，對介于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過渡之際的普魯士君主立憲制度，予以理智的、理性的、理想化的論證與贊述，實際地表現了其法哲學的保守性。

二、反觀馬克思批判與改造現實的思想理論

理論反映現實是社會生活的觀念文化常識。理論反映現實的方式可呈示為多樣性。理論家采取何種方式反映現實，所采取的反映方式要對現實存在作出什么影響，在多大幅度與多大程度上給社會生活觀念以中肯和切實之論，其所述示的態度可資社會解決時代難題，也使人們受到思想家的思想學說的明哲之教，此為社會觀念之所以崇尚思想家學者及其思想學說的寄望之處。理論對于社會現實表現何種指向？從思想史的視野觀之：承認現實形態是迄今為止已至良好而為之作合理性論證的，可謂保守性的傳統理論；對于現實體制持兩可態度的，可謂中立理論；認為現實存在是背離權利公正而需以變革解決的，可謂批判性的理論。馬克思恩格斯學說屬于批判性理論的范疇。他們在批判資本主義社會及其制度現實中，創立新的社會形態理論，為世界無產階級的解放愿景帶來了理論曙光。

流變與時空分殊以歷史、現實、未來的形態為呈示截段，表現了宇宙自然總律規約下人世社會進程的時代問題呈現。人們習以“過去時”指稱歷史，以“將來時”指稱未來，置身其間的“現在時”及其矛盾與問題狀況，即是人們生活與思想觀念臨對的“現實”。馬克思創立的批判理論，即是批判普魯士政權與黑格爾時代的德國社會與意識形態的現實。批判是評論與判斷社會生活及其意識形態是非的觀念文化活動。馬克思恩格斯開創了近代以來閃耀于國際社會的批判理論。這一理論指向的對象是：德國的社會制度及其意識形態、工人階級遠離生產資料所有權的貧窮處境、資本家階級剝削工人勞動所創造的剩余價值、論證并辯護現存秩序合理性的法哲學和國家哲學、對德國社會制度作合理與順從論證的傳統理論。

其一，以激情的理性去批判德國現代的舊制度。黑格爾贊揚普魯士君主立憲制是“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是德國現代的舊制度。黑格爾因何贊揚普魯士王朝及其政權呢？普魯士是德國北部一個以歷史地名命稱的最強邦國，普魯士王朝是17-19世紀間腓特烈三世前后的歷史時段。腓特烈三世前后200年時段內，德國實現了統一而崛起，樹立了德國近代精神與民族文化的顯赫歷史旗幟，建成了君主立憲的德意志第二帝國，黑格爾就是在夸贊這一“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及其君主政治。馬克思在觀覽英法資本主義如火如荼的態勢時，發現保守的傳統理論還在歌功頌德于“德國現代的舊制度”。如何看待這被贊美為“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的歷史落后與君主專制呢？

馬克思著《〈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對保守的傳統理論施行批判：“對當代德國政治狀況作斗爭就是對現代各國的過去作斗爭，而過去的回憶依然困擾著這些國家。……當舊制度還是有史以來就存在的世界權力，自由反而是個人突然產生的想法的時候，簡言之，當舊制度本身還相信而且也必定相信自己的合理性的時候，它的歷史是悲劇性的。當舊制度作為現存的世界制度同新生的世界進行斗爭的時候，舊制度犯的是世界歷史性的錯誤，而不是個人的錯誤。因而舊制度的滅亡也是悲劇性的。……現代的舊制度不過是真正主角已經死去的那種世界制度的丑角。歷史是認真的，經過許多階段才把陳舊的形態送進墳墓。世界歷史形態的最后一個階段是它的喜劇。”[2]5-6在資本主義時代普遍開始后，君主立憲的普魯士政治及其制度還受到保守理論的熱衷與追捧，因而馬克思指出“這種制度雖然低于歷史水平，低于任何批判，但依然是批判的對象”，號召“應當向德國制度開火！”

其二，對德國社會生活多元主體奴性意識批判以激發民主自由觀念成長。黑格爾晚年時期與馬克思少年時期是普魯士君主立憲的社會及其制度時期，社會生活主體的意識怎樣呢？首先是政治主體的普魯士政治系統，實行“君主立憲”制度，人們熟識這一制度集封建專制與資本主義憲政，是兼封建政治傳習與近代資本主義憲制的正統政治；其次是資產階級前身的行幫，他們是資產階級初生時期的德國產業主群體，其所謀取的是手工勞動的剩余價值，其意識表現為心地不良而行徑庸俗粗暴，是唯利是圖的有產階層；再則是社會制度與觀念的意識，保護關稅制度、貿易限制制度、國民經濟學等，是上述普魯士君主政治與資本主義的國際化體制格格不入的特有表現，它們反映著德國或可放大的歐洲社會現實問題。

封建專制與資本主義制度交替之際的社會現實激發批判理論作出態度反映。傳統理論是怎樣表現的呢？一是對資本主獨占國家或公共資財權利現象表示理論認同。少數人獨占國家或社會公共資財的權利，在法、英等國的資本主義發展中，逐漸受到國家和社會法制的限制。但是，“在德國，人們是通過給壟斷以對外的統治權，開始承認壟斷有對內的統治權的。可見，在法國和英國行將完結的事物，在德國現在才剛剛開始”[2]6。二是落后而且反動于上述國家在理論上的時代進步。上述國家在理論上反動的現實，德國的思想界還在依舊當做鎖鏈來忍受，那些陳舊而腐朽的制度，被當做美好未來的初升朝霞而受到歡迎。同是近代歐洲國家，由于社會制度使然表現為截然不同的進步與反動的社會現實：“在法國和英國，問題是政治經濟學，或社會對財富的統治；在德國，問題卻是國民經濟學，或私有財產對國家的控制。因此，在法國和英國是要消滅已經發展到終極的壟斷；在德國卻要把壟斷發展到終極。那里，正涉及解決問題；這里，才涉及沖突。”[2]6-7理論批判現實的觀念效應，在于促進社會的意識及其結構自覺。

其三，批判脫離社會生活現實的空疏理論而直切人的生活條件。理論是人們以概念思維創生的反映事物本質及其規律的知識體系。馬克思恩格斯生活的時代，是封建專制式微與資本主義制度初立的歷史時段。對此時段社會現實作順從論證的傳統理論，其保守性在于賞識既有體制的“正統性”與反對變革現實，以其落后于歷史進程與國際潮流的頑固性見陋于世。而與此同時，形形色色脫離社會生活現實的空疏理論也是無味的社會聲音。馬克思恩格斯因何寫作《德意志意識形態》？是要對現代德國哲學與流行的“真正的社會主義”給予理論批判，以為這些理論即標示現代德意志的意識形態，實際上沒有超出黑格爾抽象哲學所代表的德意志思想體系，是脫離社會現實與歷史運動的觀點。同樣，馬克思寫作《哲學的貧困》，旨在回應蒲魯東的《貧困的哲學》，批評蒲魯東自詡偉大發現的“價值理論”。馬克思主張作為導引時代觀念走勢的理論，應該善于辯證看待社會生活與歷史運動的現實存在。

理論受賦于時代現實而不斷煥發活力。馬克思恩格斯合著《德意志意識形態》的意義在于對當時標示德國意識形態的理論觀念進行批判。一是對于費爾巴哈唯物論的批評。費爾巴哈理論的缺陷，在于局限單純的感覺與直觀的唯物主義。馬克思和恩格斯把能動的創造原則與辯證法同唯物主義結合起來，集中地闡發了自己哲學的實踐原理。二是對“真正的社會主義”學說的清理。“真正的社會主義”學說暴露出思想家的主觀精神缺陷，即他們把共產主義看成是從“純粹的思想”中產生出來的社會形態，當然也就將這一社會形態及其理論同現實社會運動分裂開來。三是對“抽象的永恒的人性”學說予以批判。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成分之一是人性理論。康德主張人的理性自由；費希特主張人的本性是自由的；黑格爾主張人的本質是神圣的理性；費爾巴哈主張人的本質是理性、意志、心愛。這些論點主要以抽象方式指向人性意義的永恒性。而馬克思恩格斯從無產階級實現解放視角，主張階級社會里存在的主要是人的階級性，而不存在抽象的永恒的人性，認為研究現實的人的活動及其物質生活條件是科學歷史觀的前提。

三、發揚馬克思的批判精神以促使現實自覺

現實是時代社會生活最為復雜性的存在。人們習慣將現實概念與可能性的趨勢相比，將現實視為一切實際存在著的事象；與必然性的態勢參較，將現實視為依據規律而取得了合理性的存在。而現實之為存在的實際形態，包含自然和社會的客觀真實勢能，也包含著由社會人意識動機與價值求取導致而來的矛盾難題。遵循客觀規律與社會生活規則而參與現實，是人們作為社會生活主體的常性實踐活動；批判與改善消極現實，是社會成員踐行規矩而促進現實改善的理性義務。馬克思和恩格斯批判封建專制主義與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現實的理論，為追求馬克思主義的一切人們樹立了典范。我們今天直面的社會現實與馬克思恩格斯批判的社會現實，在社會及其制度性質上已經呈示不同，但批判激促現實自覺的意義是一致的：現時代需要教養與責任兼備的人們，以建設與批判兼行的態度參與社會現實。

其一，理性地理解社會現實存在實際中的正能量與負影響。現實的正能量是社會進步的實質性的支持力量。現實是與時空變量而伴隨運動的矛盾性存在。它以復雜性的自體從以前的存在鏈條走來，其中一些問題由社會生活主體解決了而不復存在，一些問題由時代淘汰了而成為遺跡，另一些問題則由積習與增生的形式轉化而存在，它們以物質屬性與精神屬性的勢能，影響著社會生活與觀念文化。社會生活主體需要明識，社會進程中的每個時代都有自己需要直面與解決的問題，它們是這個社會時代生活的結構內容與實質性要件，是社會生活得以運行的支持結構，向物質財富增加與社會文明進步發揮正能量的支持作用，因而是全體社會成員需要以全副心聲去做好的，因為它們是我們社會共同體的實質性的價值意義所在。

負影響是社會運行中生發的與社會前進理性相糾結的時代問題。社會生活以實質性的正能量與糾結性的負影響為其矛盾力量要素，共同構成社會運行中的推力與阻遏：正能量以主流動力支持社會在理智的軌轍上運行，而負影響則以落后于歷史進程與通俗水平的價值觀念，糾結于社會生活理智的關系結構中，使社會呈現總體合理前進而又局域不盡人意的矛盾狀態。負影響事象的存在表明現實是不完善的，同時也表明它是業已失去了合理性的事物。馬克思的現實論發表以前，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和《小邏輯》中曾對“現實”概念做過精彩的論說：“凡是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東西都是合乎理性的。”[3][4]的確如此，存在的合理性在于依據必然性，必然性在時空法則中運動而揚棄事物及其屬性，規定其獲得合理性而存在與失去合理性而消亡。馬克思在黑格爾現實論之后指出：一切現實的事物都是真實的存在著的，是作為實際存在著的一切事物的體系而展開的，每一個別事物和現象都是處在現實的總關系之中。現在時空的現實是過去的現實運行而來的結果，現在的現實也會在將來時空變成不現實，其理由是它自體涵載著使自己轉化為未來現實的動因。

其二，社會理性關注的現實是與社會生活正能量相對的消極因素存在。現實是人的中心角色與相對要素合構的社會與自然的復合矛盾因素呈示。現實集含自然現象、社會矛盾、觀念問題于一體，向社會時代呈現與理性和秩序相差距的存在狀況，以價值觀念的矛盾與沖突制約社會生活運行的秩序。那么，我們時代的現實問題主要是什么呢？是社會理性在局域缺失下而致生的時代問題。社會理性反映社會生活主體對待歷史與現實的適宜與否的態度。中國社會傳統觀念倡導社會成員學習不偏不倚而中正恒常的中庸原則，勉勵人們遵循必然性而慎待偶然性。《韓非子·顯學》以“適然”指表偶然性，強調政治主體不隨適然之善，而要踐行必然之道：“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5]，認為適宜或者適當就是事物存在的當然之理。適當或適宜，標示事物存在與運動的必然性之理，與國際哲學一般理解的合乎自然與人性即理性，在語義的表述上具有共通性。思維與踐行主體奉行中庸之道與必然之理，就能遏制主體意識中的左右傾向的極端情緒，也就可以培植而增長社會理性，從而實現減少社會流俗的愿景。

社會現實在人們的觀念作用下以矛盾的問題形式表現出來。中國現代社會從近代時段以來一直經歷著變革性的世態，歷史的縱向進程與時代的橫向事變的沖突力，激促著社會觀念在傳統與現時代連續性上的斷裂，致使文化意識與價值觀念在社會統緒上發生傾向與失卻次第。首先，社會意識形態方面的理性缺失。意識形態是國民和國家價值觀念的總體，它包含普遍而多元的意義質素，是社會政治與國民意識的兼收并蓄，其職能在于給社會成員帶來普遍信念，有利于促進國民理性的成熟穩定，而不應該出現強勢與弱勢懸殊的意識生態。其次，民族傳統的行之有效價值的缺失。民族社會歷史與國民理智涵養，應該是同步而協調的伴隨進程。中國歷史上夏商周三代禮樂文明的社會生活中，富貴而知禮好禮不驕不淫，貧賤而知禮好禮心志不懾，音樂之教使人心緒和暢，禮法之教使人英華脫俗，這些有效矯正民俗的文化價值，在現代缺少借鑒與轉化。再則，價值觀念的理性元素在與時淡出。社會成員的價值觀念不能脫離良知理性的正義規制。戰國時期經由孟子創設的社會人品行的仁、義、禮、智“四端”說，漢代經由董仲舒楷定為仁、義、禮、智、信的“五常”說，教育人具有仁愛的品性、正義的品性、禮節的品性、智慧的品性、誠信的品性，實現了社會成員品質全面培養的規范化。但今天以現代概念置換這些規范的用意與效應就值得反思了。

其三，批評而有建設性地改善現實是當代學者對社會擔當的義責。批判是人們對于現實流行的價值觀念的批評與判斷。觀念領域是社會是非開始萌生的意識空間，不同的思維觀念是人們價值觀的表現形式。一個意識主體沒有特賦權力去拒絕另一個體發表其價值觀，但是他享有甄別與批評現實流行的公共價值觀念的權利，因為是否有助于社會正能量支持社會進步的負影響因素，就存在于這公共意識空間，批評現實就成為現代社會觀念不可缺少的公共需求。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依據歷史文化與社會文明發展而逐漸積累成體，由此涵養國民精神與社會理性，其道德、思想、制度、藝術、風俗、生活方式等元素，為這些意識形態安置了深長的觀念文化基礎。然而現代以來非理性的意識因素與時趨強，批判與建設的關系一直未能形成健康的機制，致使社會生活領域漫長時段單邊突出政治價值，此后又單邊凸顯金錢物質的價值觀念，致使“左”傾與右傾意識強力輪番膨脹，迫使社會觀念長期處于極端的偏傾運作。

那么，困厄時代社會生活的負影響意義的現實主要是什么呢？一是社會正義支持力弱化的現實：公權倒錯為私利性質的問題，公信意識走向渙散的問題，公義缺失良知維護的問題，公則規約力軟弱的問題等；二是主客觀關系矛盾趨于惡化的現實：社會人生存與發展同自然承受與可供力之間的矛盾關系問題，社會生活多元主體間際的權利與權力的矛盾關系問題，社會生活主體中學術人群、行政人群、平凡人群的評價問題等；三是社會觀念中的意識現實：情感流俗化、價值流俗化、精神流俗化、觀念流俗化、意識流俗化等；四是文化與科學的態度現實：傳統形態與現代形態之間的承傳關系，文化主系與旁系的沖突和融合的關系，文化生態上科學與民俗的矛盾關系問題等。

現實是遷化而未完善的流程存在。客觀存在與主觀理論合義而呈現的同一性，只是相對真理進程至今所能達至的水平。黑格爾贊述當時初級機制的國家是“建筑在理智上的國家”，把當時代的洲際哲學抬至世界標本的普遍哲學，將基督教產生及其時代視為世界歷史的軸心時代，以德國的哲學及其法哲學為完備的時代精神的形態水準，反映了黑格爾保守普魯士國家政治現狀而滿意近代德國觀念現實的現實觀。馬克思恩格斯放眼以察現實的流變性，建樹了批判現實而改造現實的現實觀，創立了與黑格爾保守性的傳統理論相區別的批判理論，開辟了近現代交替之際理論形態的新時代，為后世理論適當認識現實供示了明哲的思維前鑒。

人是能夠兼綜歷史、現實、未來三段時空的思維智思之類。智思使人明白這三段式涵示自然與人文合璧的意義：歷史向后世生發借鑒功用，未來向現實降示理想憧憬，而現實則要求人們面對而無規避，因為現實是現時人的當務之急。馬克思學說與中國社會實際結合的歷程已經一個世紀，現代中國社會生活的諸多問題的解決效應，已經證明了馬克思恩格斯批判理論的指南意義，它們曾經促動了中國社會的現實自覺與現實改善。馬克思恩格斯是世界思想史長河中曠世持久的學者思想家，熟識馬克思恩格斯批判理論的生成背景，正確理解馬克思恩格斯批判現實的真諦，深刻洞識現實的不完善性與接受批判的必要性，批評而又建設地促進中國現代社會生活與觀念文化的善好發展，樹立馬克思主義的現實觀，是一項可以兼顧理論與實踐的明智理路。

中國當代社會的現實吁求真正善解馬克思恩格斯學說的主義者。立足于當代社會生活而依然崇尚馬克思恩格斯學說的主義者，負有時代義責而直面上述當代中國社會的現實問題，在理論自覺貧困的情勢下，認同現實的正能量而甄別負能量，正視理論導向實踐與批判現實的雙面功能，批評而又建設地促進現實自覺，是創新馬克思恩格斯學說新義與發揮馬克思恩格斯理論新功的時代意義所在。新的時代現實觀應該是對事物憑借本質存在與時空流變示以揚棄的新思維，奉行遷化流變而非一成不變的認識論。承認本質規定下取得了必然性存在的事物，也將隨時空運動的揚棄性法則而喪失其存在的必然性，即由曾經的合理性走向現實不合理性的異化，認識現實是自然條件、社會矛盾、人思觀念多因作用下的不完善存在，自覺而深入地批判辯護現實合理性的流俗意識，為揚棄現實與提升中國理論而致力，牽引社會觀念以減少流俗，使現當代中國精神接續歷史的觀念文化理性，切實提高中國理論之與國際理論的可對比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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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先慎 撰，鐘哲 點校.韓非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98：462.

責任編輯劉榮軍

網址：http://xbbjb.swu.edu.cn

中圖分類號：A81/B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841(2016)01-0005-07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 “中華優秀文化傳統教育問題與中國家學研究”(10BZX014)，項目負責人：陸建猷。

作者簡介：陸建猷，歷史學博士，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收稿日期：*2015-11-17

DOI：10.13718/j.cnki.xdsk.2016.0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