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沛酉,陳明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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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教育影響農民階層流動的歷史考察
陳沛酉,陳明昆
摘要:以職業教育為中介因素,勾勒出中國社會結構變遷過程中農民階層流動的主要軌跡。封建社會時期,非正式的職業教育僅僅是技能傳承的一種方式。近代資本主義中國,職業教育肩負著“制夷救國”的使命,學生可以出國留學、獲得官位。建國初期直至改革開放,接受職業教育意味著身份從“農民”向“干部”、“工人”的根本性轉變。改革開放中期以后,職業教育與市場對接,外生優勢盡失,對農民階層提升的作用微乎其微。21世紀以來,雖然國家層面不斷出臺力促職業教育發展的多項措施,但職業教育流動功能更多地是保障就業和減少失業。
關鍵詞:職業教育;社會流動;歷史考察;農民階層
從古至今,中國社會結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遷。從封建社會的“四民”之分轉變為近代的“四大階級”,到了建國初期又演變為單一的“工農階級”,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古老的“身份分層”悄然出現。改革開放后,市場經濟因素在中國的社會分層過程中的作用急劇增大,傳統的政治資源仍然左右著中國的社會分層格局。
無論社會階層結構多么復雜,向上之路多么曲折困難,處于底層的農民大都全力以赴,通過爭奪組織資源、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源,提高自己在階層結構中的位置以及個人的綜合社會經濟地位,來實現社會地位的躍遷。職業教育作為教育的一種類型,必然會對農民階層的流動產生影響。但由于國家政治、城鄉關系、社會階層以及農民自身等綜合因素,規約在社會結構變遷中的職業教育,其影響功能在每個歷史分區中又表現出不同的特征。
古代中國生產力水平“遠遠超過同時期的歐洲,特別是在15世紀之前更是如此。”[1]其原因固然很多,但不容忽視的一點是,雖未出現諸如“職業教育”、“學徒制”等專業詞匯及制度化的職業技術教學形式,但作為實質性的農業、手工業技藝傳授卻早已廣泛存在,形式也較為豐富,主要包括專科學校、職官教育、世襲家傳、藝徒傳承、行業教作,等等。封建早期,由于生產力水平低下,“工”之階層生活清貧,人們只將賴以謀生的技能傳授于自己的兒子。隋唐以后,封建統治階級開始介入手工作坊,專設少府監“掌百工技巧之政”,少府監與將作監均有訓練藝徒的職責。訓練“藝徒”學制安排和“立樣”與“程準”模式出現。[2]到了宋代,全國已經形成了龐大的官營手工業系統,包括紡織、冶金、鑄幣、造船、鹽業、采礦、武器制造等。由于手工業作坊規模的擴大,為了高效地訓練藝徒,推行了“法式”藝徒培訓法。[3]這種“契約型”師徒相傳的藝徒制度打破了傳統以血緣為依據的“子承父業”技能傳承模式,培養了大量技藝精湛的工匠。
傳統封建社會“凡民有四,一曰士,二曰農,三曰工,四曰商。”其中,農民是最大的社會階層,占總人口的絕對多數,地主、官僚、手工業者、小商小販在人數上只占人口的很小比例,階層結構相對簡單。但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論民之行,以士為尊,農工商為卑。論民之業,以農為本,工商為末”。[4]因此,古代藝徒制培養出來的“百工之人”實行匠籍制度且世代勞役,勞役種類諸代各異。[2]“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5],社會地位極低。
非正式化的職業教育只是“再生產”著“工”之群體,農民階層也不愿跨入其中。農民階層夢想著能夠擠入的是四民秩序里的最高階層——“士”。然而,由于封建世襲制和分封制的存在,階層之間的流動非常困難,廣大平民想從較低階層向較高階層流動,幾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但這并不意味著下層民眾往上層流動的路徑被完全堵死,諸如“英雄救美”、“才子遇佳人”、“沙場立功”等這些偶遇性事件,當事人往往會得到“貴人”提拔、“伯樂”賞識,進而加官進爵,一步躍入封建政治精英階層。隋唐科舉拔士制度建立,“士”之身份的獲取有了常規性的“正途”。人們一旦科舉成功,就可被授官,進入官僚階層,即使沒有被授官,他在社會上也具有顯赫的地位。[6]但是,受益于這種教育流動的人,大多數還是士紳、地主和官僚階層,農民階層參與的可能性極低。因為,雖然從理論上來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科舉考試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平等和開放的,但要想金榜題名,必須要長期脫離生產和停止維持生計的活動,埋頭“八股”。很顯然,這對于只能辛勤勞動才能自給自足的農民階層來說,不啻為天方夜譚。
當然,值得一提的是,在以男耕女織為主要生產方式的封建社會,國家治理的重心和經濟發展的中心是在鄉村而不是城市,鄉村才是維系小農經濟和小手工業緩慢發展的土壤。無論是國家管理還是社會生產模式上既不允許也不具備從鄉村到城市的大規模人口流動。此外,閉目塞聽的田園生活、儒家道德思想的禁錮,也使得鄉里人缺少了向上流動的動力和信心。當時的城市并不能成為吸引社會上層人士的聚居地。相反,祖輩居住的鄉村可能比城市更具有吸引力,“直到清末時期,在外地住的人很少”。[7]因此,“四民”之分以及它們相互之間的排列順序,與傳統的農耕經濟相適應,也與“農本商末、貴賤有別”的封建價值取向相吻合,因而這種社會階層結構在封建專制的維護下延續了兩千多年。[8]
明清晚期,資本主義經濟在東部和東南沿海一帶萌芽和興起,沖擊著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傳統的四民階層結構也隨之發生裂變:無論是曾經“一邑之望、四民之首”的紳士還是貧賤的農民,或迫于生活、或受到“金令司天,錢神卓地”的社會風氣影響,都開始選擇沾染曾有著“銅臭”的工商業,并逐漸成為一種歷史潮流。商人、手工藝人等開始聚集到城市,或經商、或辦廠,于是兩個新的階層——有產的商人、雇主和無產的學徒、雇工開始成長起來,逐步改變著中國傳統社會的階層分布和力量對比。這一切都在昭示著中國開始穩步邁向近代工業化發展。但外敵入侵阻斷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鴉片戰爭后,國門洞開。固步自封、以為能夠萬世長存的“天朝上國”陷入各列強入侵的混戰狀態。
面對“中國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數千年未有之強敵”(李鴻章語),一股“實業救國、教育救國”之風席卷中國。1902年,清廷著官學大臣張百熙主持擬定《欽定學堂章程》,“實業學堂”被正式納入國家學制體系之中。隨后“癸卯學制”將實業學堂定性為“農工商各實業學堂,以學成各得治生之計為主,最有益于邦本”,并要求各省因地制宜,選擇合于本地情形者酌量設置[9],大大提高了實業教育的地位。
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政體遞嬗督促著教育體制的鼎舊革新。匆忙之下,南京國民政府制定了“壬子癸丑學制”。缺乏必要實踐調查的“壬子癸丑學制”,存在著諸多先天不足。特別是中學以普通教育為原則,專重升學教育,而實業學校由于重視不夠,畢業生能力欠缺,多有不實。大量不能升學的中學校和實業學校畢業生,畢業后不能適應資本主義民族工商業對大批量技術工人的需求。針對這種弊端,北洋政府在1922年11月1日頒布了“壬戌癸卯學制”,第一次確立了職業教育在學制上的法律地位。新學制頒布以后,各省市遵“新學制”關于職業教育的有關規定和要求,采取各種措施,加大發展職業教育的力度。[10]而同時,廣大教育界、實業界的有識之士,為職業教育發展嘔心瀝血。職業教育發展在近代中國進入繁榮時期。
這場聲勢浩大的新學制改革在中國廣大鄉村地區得以確立。但是,由于歷史條件的限制,各屆中央政府軍費支出比例占據國民財政預算的60% ~70%,教育經費投入長年在1%左右擺動。并且,政府將有限的教育經費大多投注于中學堂及其以上的高等教育上,而面向鄉民大眾的初等教育很少受其恩澤。在鄉村的新式學校僅限于初級小學的程度,高級一點的都設在城里。鄉下人升學進城讀書,畢業后多數都不愿意再回去農村生活,留在城里能夠混出個模樣,顯親揚名,也算不錯。[11]
然而,孔子云“先富后教”。戰亂頻繁造成農村地區危機四伏,農民瀕于破產、流離失所,生計問題都難以解決,毫無接受新式教育的經濟能力。據李景漢1928年對河北定縣62村的調查結果看,不收學費的學校有19所。即使如此,一般窮困農村兒童,仍然不肯上學,他們或砍柴、或拾糞,總能貼補家用。能夠供養子女讀下七八年之久的書,這樣的農村家庭少之甚少。因此,以新式教育為表現形式的新的文化資本仍是富紳之家借以向上流動的主要手段,教育并沒有成為下層農民改變自身命運的有效手段。[12]
饑荒、戰亂、繁重的賦稅等多重大山迫使越來越多的鄉村人流離失所,涌向四方:(1)隨著市場經濟和工業化的不斷發展,城市的資源優勢逐漸顯露出來,機會成本也比鄉村更具競爭力,城市開始成為經濟發展的主擂臺,吸引著更多的鄉下人跳出“農門”,來到城市充當各類產業工人、學徒、苦力等;(2)充軍也是當時農民流動的重要途徑之一。近代中國戰火連綿,“軍人階層迅速崛起,時常成為中國社會變遷的抗拒力量”[13],失地農民投奔軍隊流為下層士兵,靠領取少量的軍餉維持整個家庭生計。隨后,“走西口”、“闖關東”及“下南洋”等現象的頻發,說明家族式遷移和離村成為了鄉村人員流動的普遍方式。此外,市井從“小人”到“圣人”的轉變,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農民從事工商業,以期借金錢的力量實現身份躍遷。當然,還有的貧困破產農民淪為社會異類,以小偷、乞丐、土匪等糊口。
科舉(1905年之前)、新式教育、參軍、經商、遷移、離村、社會關系,等等[14],雖然這一時期流動途徑更多、機會增加,但底層農民流動的實際效果卻令人堪憂,其多屬無奈之舉。鄉村的極端貧困和社會的動亂不堪,導致了無數鄉民拋家攜子來到了城市,“在社會流動中,流民可以去選擇職業,但他們的選擇往往是不自主的,職業選擇流民的現象顯得更為普遍。”[15]更有無數的農村青年被裹挾到連綿不斷的戰爭中。總體上,大多數跳出“農門”的農村人并沒有躍進“龍門”,他們面臨著更為艱辛的漂泊不定的城市生活,實為向下流動。
(一)新中國成立—1957年
新中國成立初期,除了官僚資產階級在戰爭中被消滅以外,其他的社會階級階層仍然相當復雜。為了鞏固新生政權,中國共產黨采取了兩個重大步驟,打碎了長期以來的傳統階級體系。第一步是在全國范圍內順利完成了土地改革運動,用革命的手段剝奪了地主的土地,平分給農民,傳統的封建地主階級被消滅了。第二步是制定“一化三改造”的過渡時期總路線,明確提出要立即著手消滅資產階級,消滅一切私有制,使“資本主義絕種,小生產也絕種。”[16]至此,全國只剩下“兩個階級和一個階層”,即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和知識分子階層,其中工農兩個階級占了中國人口的80%~90%。“因此,我們的教育也應該以工農為主體,應該特別著重于工農大眾的文化教育、政治教育和技術教育。”[17]
首先,國家在全國范圍內發起了長達7年之久的識字教育、掃除文盲的偉大工作。并且對農民實行“破”和“立”的思想政治教育。①同時,建立先進農業技術推廣體系,發展農業生產,改善農民生活。這三項工作的開展,改善了當時農民封建閉塞思想濃厚、社會主義政治觀念淡薄、文化知識落后等情況,為后續農民階層的流動奠定了物質、文化基礎。然后,國家開始接管整頓國民黨遺留下來的各級公立的職業學校,在此基礎上,建設和發展新的中等技術學校。同時采取教育向工農開門的方針:“凡烈屬軍屬子女、產業工人、革命工作干部、青年農民、工農子女、少數民族、其投考成績與其他學生同等者,應優先錄取。”
隨后,國家開展了第一個五年計劃。“一五”計劃期間,農村土改激發了農民的勞動積極性,農業生產迅速恢復,釋放出大量剩余勞動力,而國家工業化建設剛剛起步,實施的156個重點工業項目需要招收大批工人參與其中,因此,剩余農村勞動力得以有計劃地引入城市工廠,形成第一次大遷移。但是進入城市的農村勞動力素質普遍偏低,難以承擔“優先發展重工業”的經濟建設重任。再加上當時孱弱的高等教育事業,培養的技術人才數量根本滿足不了經濟發展需求的情況。因此,國家決定借鑒蘇聯的經驗,推行以大力發展中等職業教育為主導的改革舉措,建立中等專業教育制度和技工教育制度,使教育工作逐步走向為社會主義現代化服務的軌道。
這一時期內,職業技術教育培養的都是“又紅又專、能文能武、既能從事體力勞動又能從事腦力勞動”的新型勞動者,社會地位極高。農民子女在校期間還能夠享受到各種優惠,比如減免學雜費,提高其人民助學金待遇,見習期執行統一的臨時工資標準,畢業后由中央或地方人民政府的有關業務部門統一下達指標,分配工作,等等。
但是當時社會主要還是以“階級斗爭”為主,農民階級作為工人階級的天然聯盟軍,“上學改變命運”并不是社會的共識。并且農村經濟的恢復與發展也需要大量的農業勞動力。能夠考上職業學校的農民子女可謂是鳳毛麟角。
(二)1957年—20世紀80年代初期
經過社會主義改造后的中國社會,沒有了“剝削階級”,大家不再占有大規模的生產資料。當財產所有權難以作為區分社會地位高低的標志,其他諸如戶口、家庭出身、參加工作時間、級別、工作單位所有制等一系列非財產所有權的條件,成為衡量一個人社會地位的標準。從20世紀50年代中期一直持續到改革開放初期,以身份為特征的社會分層悄然興起,并逐步形成了一套比較穩定的制度體系。其中,最為典型的就是以戶籍身份為基本分層標準的城鄉二元社會結構。
百廢待興的中國現實決定了必須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吸農補工,優先發展現代工業。作為與計劃經濟體制相適應的國家社會管理,則是實行著世界上少有的嚴格的城鄉分野戶籍制度。同時,又通過建立住宅制度、糧食供給制度、副食和燃料供應制度、生產資料供應制度、教育制度、醫療制度、養老保險制度、勞動保險制度、婚姻制度等一系列多達14種之多的相關制度,把整個社會成員區分成為城市人口與農村戶口,徹底阻斷城鄉之間的社會流動,在城鄉之間筑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籬笆”。城鄉居民之間已經演變成兩個不同的社會等級,他們不僅在權利和義務上完全不對等,而且在社會利益的分割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城市居民在收入、消費、就業、教育、社會保險和社會福利等方面所表現出來的生活水平和生活質量是鄉村居民所無法比擬的。[18]
計劃體制下所形成的城鄉之間的巨大反差,使得城里人對鄉下人有了無比的社會優越感。在城市中黨政機關、社會團體、民主黨派和事業單位工作的各級各類人員干部無疑是最具優勢的身份階層。而國家規定“凡是由國家正式的全日制中等專業技術學校、高等院校畢業的,具有中專、大專和大學本科及以上學歷的人員,服從國家分配,均可取得干部身份”。因此,農村青年一旦考上大中專,就等于抱著了“鐵飯碗”,一步躍入管理層。另外,考入技工學校的農村青年,雖然沒有“干部”身份,但是由于入學100%享受助學金、畢業后由國家主管部門統一分配工作,同樣備受青睞。
學者陸學藝的研究結果表明,從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前,是我國近代社會以來下層工農群眾向社會上層流動最快的時期,而其流動的途徑之一就是通過教育(以中等職業教育為主)實現的。由于整體教育水平偏低,中等職業教育儼然已是較高層次的教育類型。中等職業教育相對于初中以下教育,高等職業教育(大專、高專)相對于普通高中(含中等職業教育)以下的教育,在進入中高級職業階層過程中具有明顯的優勢。[19]如果考不上大學和中專,絕大多數農村戶口的學生只能終生在農村務農。而城市人口無論接受何種程度的教育,都會在城市謀得一份工作,根本不會向農村流動。[20]身份質的躍遷使得農民對子女接受職業教育的積極性很高,而且競爭激烈。能考上中專和技校的人,可謂是天之驕子。
(一)20世紀80年代初期—90年代中期
自1979年始,改革開放的春風席卷了祖國大地。計劃經濟體制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變,傳統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轉變,兩者共同推動階層結構發生許多新的變化。盡管傳統的權利結構在社會分層中仍然存在著顯著作用,但是以職業為基礎,包括收入、教育、社會聲望等新的多元化的社會階層分化機制正逐漸取代過去的以政治身份、戶口身份和行政身份為依據的分化機制。傳統意義上的三大階層(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和知識分子階級)內部開始分化產生了諸如經理階層、私營企業主階層和農民工群體等新的社會階層,各個社會階層之間的政治、經濟關系也發生了并且還在繼續發生著各種各樣的變化。[21]
這種變化最先發生在農村地區。家庭聯產承包制的實施,使得農民擁有了更大自主經營權;剛性的戶籍管理制度開始撬動,農民被允許進城興辦產業、買房置業或到企業務工;高考制度的恢復和高校大擴招,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少年看到了“躍入龍門”希望。農民階層流動的激情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開始了自己的群體分化歷程:(1)大批農民進入鄉鎮企業,成為沒有工人身份的現代企業工人;(2)農村政治領導人和農民積極分子成為鄉鎮企業管理者和鄉村私營企業主階層;(3)出現了一批農村個體工商業者;(4)出現了以鄉村醫生、民辦教師和農業技術人員為職業的鄉村知識分子階層;(5)大批農村剩余勞動力進入城市成為“農民工”。剩下的便是從事農業生產活動的傳統農民。
國家經濟體制的轉軌逐漸波及到社會的各個層面。職業教育也開始了面向市場的改革。針對文革時期中等職業教育破壞嚴重的情況,國家先是對中等職業教育采取全面扶持的政策。1985年5月27日公布的《中共中央關于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提出,“力爭在五年左右,使大多數地區的各類高中階段的職業技術學校招生數相當于普通高中的招生數,扭轉目前中等教育結構不合理的狀況”。隨后,全國各地積極發展職業教育,壓縮普通中學數量,成效顯著。全社會對職業學校的認同度普遍高漲,大批成績優異的學子進入職業學校學習深造,職業教育進入快速發展的黃金時期。
農村家庭經濟條件普遍較差,大學教育周期較長,錄取率極低,教育投資風險較大,因此很多農村青年即使考上了普通高中,也還是選擇了職業學校,這樣可以盡快出來找工作,減輕家庭負擔。而且當時中等職業學校大多與國企、各行業主管部門合作辦學,畢業生普遍符合用人單位的要求,受到了市場的歡迎。考上職校仍意味著不再干農活,成為人中“龍鳳”。在這段時期內,由于歷史慣性的作用,職業教育依然強有力地促進著農民階層上向流動。
(二)20世紀90年代中期—21世紀初
事實證明,依靠行政手段實現的與普通教育在規模上大體成1:1的喜人成績根本經不起市場的考驗,浮華背后實則危機四伏。國家經濟體制市場化轉軌的逐步深化開始作用于職業教育領域。
許多中專、技校的主管局、公司由政府職能部門改為自負盈虧的行業總會或企業公司。在機構改組中,原設置的職業教育處、室削減或撤消。這些行業總會或企業公司對學校的經費撥付一再削減,一般只撥付教職工人頭費的40%—50%,其余人頭費和事業經費由學校自籌。一些國有企業實行合資或股份制后,也不再承擔原中專、技校辦學所需經費。還有相當一批處于長期虧損的國有企業,已無力向學校支付辦學經費。[22]
同時,職業中學、技工學校和中等專業學校招生就業并軌的局面形成。1980年進行中等教育結構改革,發展職業中學時,國家就已明確規定職業中學畢業生國家不包分配,由勞動部門(或勞動服務公司)推薦,經用人單位考核,按專業對口的原則,擇優錄用,也可以自由選擇職業。[23]就中等專業學校和技工學校自身而言,則是逐漸按照市場經濟原則進行改革,由原來的“統招統分”向實行“國家任務計劃和調節性計劃”相結合、“國家分配與個人自謀職業”相結合方向發展。[24]但由于當時有關的勞動人事制度沒有相應地配套改革,勞動力市場尚未形成,這項改革開展較慢,直到1998年,人們通過中等專業教育獲取“統包統分”鐵飯碗的美夢被徹底地砸碎,取而代之的是收費上學,不包分配。
雪上加霜的是,從1999年起,我國高等教育實行全面擴招政策。進入大眾化階段的高等教育,使更多人有機會進入高校就讀,進一步強化了職業學校的生源危機。
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中等職業教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危機。學校數量由1995年的17 168所減少到2000年的15 093所。另外,招生數占高中階段招生總數的比例不斷下降。2000年,全國各類中等職業學校招生總數為410.70萬人,比1999年減少了62.57萬人。[25]
這一時期盡管傳統的權利結構在社會分層中仍然存在著顯著作用,但是以職業為基礎,包括收入、教育、社會聲望等新的多元化的社會階層分化機制逐漸取代過去的以政治身份、戶口身份和行政身份為依據的分化機制。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當代中國社會結構變遷研究”課題組形成了以職業分類為基礎,以組織資源、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源的占有狀況為標準來劃分社會階層的理論框架,認為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結構的基本形態是由國家與社會管理者階層、經理人員階層、私營企業主階層、專業技術人員階層、產業工人階層、農業勞動者階層和城鄉無業失業半失業者階層等十大社會階層組成。[26]
職業教育培養的是生產、服務第一線的技術工人和服務人員,這類人員在社會階層結構中一般處于中中層及中下層,很難躋身上層。只有上普高、進而考大學,才能依靠知識改變個人命運以至家庭命運。如果接受職業教育,其職業變遷帶來的社會階層地位與未接受職業教育時相差無幾,與就只能重復父輩的生活軌跡甚至可能步入更曲折的軌跡。[27]職業學校發展在市場化的大潮中幾近停滯,很多職業學校紛紛倒閉,招生人數逐年下降,多種優勢不復存在。農民子女如果接受職業教育,其職業變遷帶來的社會階層地位與未接受職業教育時相差無幾,依舊處于社會的中下層地位。因此,在這個時期內,職業教育對農村社會成員的階層提升作用微乎其微。
由于經濟收入成為衡量社會地位的一項重要指標,借助于務工經商這類流動成本較低而收益較高的方式獲取經濟資源上的逆轉,成為了資源占有弱勢的農民最青睞的流動方式。誠然,有無數人成功了,卻有更多的人未能如愿。很多人像候鳥一樣,春去冬歸,往返在城市與鄉村之間,這就是所謂的“民工潮”。
(三)21世紀初—至今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憑借富足的勞動力、大量要素投入及制度變革,比較優勢得到充分發揮,通過工業化過程,經濟高速成長,結構不斷優化。[28]然而,高污染、高能耗的“粗放型”工業化模式在為中國經濟增加動力的同時,其內部矛盾也逐漸凸顯,“轉型”成為國家發展的主題。國家因此提出了要走“科技含量高、經濟效益好、資源消耗低、環境污染少、人力資源優勢得到充分發揮”的新型工業化發展之路。
新型工業化道路需要數以千萬計的高技能人才和數以億萬計的高素質勞動者。但是作為工業化進程最具潛力的農村剩余勞動力群體,他們大多借助于務工經商這類流動成本較低而收益較高的方式,自發性地涌入城市,憑借地緣和血緣關系,獲取經濟資源上的逆轉。目前,我國有1.2億進城務工人員,預計到2020年還將有2.2億農村剩余勞動力向城鎮轉移。這種無序、低水平的勞動力供給,越發成為我國經濟產業轉型升級的主要瓶頸。
國家充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因此,在2002年至2007年間,連續召開多次職業教育工作會議,把發展職業教育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基礎和教育工作的戰略重點,確立了職業教育在國家發展中的戰略地位。新世紀以來,國家在中等職業教育領域推行多項改革措施,改革重點也由過去的結構布局調整改革逐步轉向以人才培養模式創新、課程與教學改革、師資隊伍培訓等為重點的內涵建設。同時,發起“陽光工程”、“春風行動”等一系列旨在提升農村轉移勞動力技能水平的培訓項目。
這一時期,雖然職業教育服務農村剩余勞動力的能力有所增強,但由于農村職業教育培訓質量孱弱,農民進城之前得不到較好的技能培訓。“盲流”到城市的農民工,由于流動性大,工作時間長等特點,他們不愿意花太多時間進入職業學校學習。另外,政治體制特別是勞動、人事及戶籍管理制度改革的嚴重滯后,使得他們到目前為止還難以逾越城市與鄉村之間的“森嚴壁壘”,實現真正意義上市民身份轉化。職業教育提升農民階層地位的功能逐漸淡化,其社會功能更多的在于保障就業和減少失業。
總體看,三十多年來,一代接著一代的農民工在不斷地奔涌到城市之中,發揮著他們吃苦、耐勞、誠實的可貴品質,為中國現代化發展提供著強勁的動力。然而由于中國特有的城鄉二元社會結構,農民始終無法徹底逾越城市與鄉村之間的“森嚴壁壘”。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和改革的進一步深化,有朝一日,他們定會跳出“農門”,最終實現從農民到市民的轉變。
注釋:
①“破”,即破除農民長期的封建思想和守舊的傳統,“立”即進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愛國主義、集體主義等思想教育,以達到整合農民思想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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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棟梁]
作者簡介:陳沛酉,男,浙江師范大學職業技術教育學院2012級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陳明昆,男,浙江師范大學非洲研究院副院長,博士,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非洲高等教育。
中圖分類號:G7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7747(2016)01-005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