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
技能形成的身體社會學分析①
——一個初步的框架
李俊
技能的形成幾乎必然涉及到學習者對身體的運用,然而過往的研究較少關注職業教育中的身體維度,而身體社會學的理論則能揭示出一些過去關于職業教育及技能學習的難以發現的現實。在身體研究的諸多理論之中,??玛P于權力關系對身體的控制和干預的論述對于分析勞動中的身體及技能形成非常有用。不同種類的工作中勞動者運用和支配身體方式存在明顯的差異,且這些差異受到對應工作場所的權力關系的影響。在學校場域中,身體則常常被忽略和邊緣化。從身體社會學的視角看,技能形成系統的最重要的問題在于:身體由誰支配?技能習得的過程中受到哪些社會參與者的影響?他們爭奪身體支配權的博弈的規則是什么?其背后的權力關系是怎樣?
身體;技能;身體社會學;權力關系;規訓
職業教育與培訓的過程,即學習者技能的學習和形成過程不可避免的涉及到身體的運用與身體技能的發揮,一方面,許多職業技能的核心在于動作技能;另一方面,即使是對于那些動作技能要求不高的工作任務領域而言,身體的狀態及運用也會影響到其職業技能的發揮及工作績效的表現,畢竟精神與身體難以分割。然而,由于大部分的研究者的思維慣性及研究范式的原因,過去對于職業教育及技能形成的分析卻很少專門涉及其中的身體維度。筆者嘗試通過這篇文章提出一個粗略的分析框架,為今后更加深入具體地對技能形成的身體維度的分析探索一條可能的路徑。
在筆者看來,對技能形成的身體社會學分析能夠揭示一些我們從平常的視角難以發現的事實,因此,本文的第一部分將簡要的介紹身體社會理論,并從中找出對于技能形成而言最恰當的概念及分析工具;技能形成體系的目標總是與現實中的工作聯系在一起的,因此,本文的第二部分將把勞動中的身體放在聚光燈下,用身體社會學的相關理論進行剖析,并提出一些可能的分析維度;技能形成體系總的來說仍是教育體系的組成部分,在第三部分將對學校場域中的身體進行簡要的分析;文章的最后一部分,筆者將嘗試在前文分析的基礎上探討技能形成體系這一橫跨工作世界與學校世界的特殊的教育場域中身體的諸多可能性。
從表面上看,身體與社會學及政治學的關系相對較遠,身體仿佛更應該是醫學、生物學和體育學等學科關注與研究的對象,然而,人的身體的許多方面,諸如性別、種族、身高、年齡和殘障等都難免與社會地位和權力聯系在一起,身體也因此作為地位與權力的標記而實際上處于社會及政治秩序的中心。[1]然而古典社會學很少將身體置于關注與研究的中心、作為獨立的研究對象,但會關注人的行動的性質,并從側面探討了人的具身體現
(或曰涉身性,英文為embodiment)②的某些方面,比如,社會學會關注語言,但沒有意識到,語言能力本身就是具身性的,在這個意義上,身體在古典社會學中處于一種缺席在場(absent presence)的狀態。[2]
1980年代以來,身體研究成為了社會學及政治學等社會理論關注的重要領域之一,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西方工業社會長期深刻的轉變。伴隨著重工業生產在世界經濟體系中占比減少,后工業環境中服務行業重要性的提高,傳統城市工人階級的逐漸衰落,基督教清教主義正統思想的式微及大眾消費主義的盛行,譴責性享樂的道德機制的逐漸消失,在后工業主義、后福特主義與后現代主義的文化環境下,快感、欲望、差異與游戲性被越來越多的強調與鼓勵,商品化、消費主義與享樂主義逐漸興起,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休閑與消費的機會逐漸增多,“勞動的身體成為追求欲望的身體”;加上與之相關的家庭權力關系的變化,身體越來越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且這種關注不再僅僅從生產力的角度來看待身體,身體被當作“美好生活的標志與文化資本標識物”,身體逐漸“處于理論上和政治上突出的位置”。[3]
在這樣的背景下,有關身體的社會理論得到了發展。政治學對身體的關注在某種程度上更加符合其傳統范式,它將對權力的研究與對人類身體的分析結合在一起,由此產生的身體政治理論自然將關注的焦點之一放在性別與種族等身體特征與權力的相互關系上。[1]身體政治學尤其關注政治對個體和集體身體的規劃、監管和控制,它存在于生殖和性領域、工作和休閑方面,以及疾病和其他的人類反常狀態中。[4]我國學者王華將學術界對身體政治的討論歸納為這樣幾個維度:歷史-文化中的身體政治、生育-醫療中的身體政治以及生產-工作場景中的身體政治。[5]
概括來說,盡管古典的社會學及政治學并沒有將身體置于其研究的中心,但近幾十年來,社會理論中已經涌現出大量的身體研究的著作與論文,身體社會學作為一個獨立的研究領域乃至理論已經確立起來。
在過去的三十多年間,許多學者都運用社會理論的不同概念與工具對身體進行的研究,在此筆者嘗試介紹幾個較有影響且與本文主題相關的幾位學者的相關論述與分析。③
英國學者布萊恩.特納希望通過把身體融入有關社會秩序、社會控制和社會分層的社會學傳統爭論中,并重新思索這些傳統的社會學思想。[3]他將霍布斯的秩序問題重新概括為身體治理的問題,從而提出了“身體秩序”理論,他結合了霍布斯對身體幾何的分析與帕森斯對社會系統再生產的分析,指出所有社會系統都必須解決的四個方面的身體問題,即人口歷經時間的再生產(繁衍)、作為體內問題的欲望約束(約束)、人口在空間中的調控(管束)、以及身體在社會空間中的表征(再現)。[3]這一身體秩序理論提供了分析社會中的身體問題的類型體系,為身體研究的分析搭建了一個宏大的框架。
亞瑟·弗蘭克對身體的研究路徑與特納不同,他關注的首先是個體的身體所面臨的行動問題,而不是社會系統層面的秩序問題。對于弗蘭克而言,身體作為肉身現象的存在對于個體與其自身以及個體與社會的關系有著重要的影響,身體與社會都是社會的“身體技術”——話語、制度和身體的肉身特性的綜合——的中介與結果。弗蘭克借鑒了特納與吉登斯的研究,指出了行動的身體所面臨的四個問題:控制、欲望、他人關聯性以及身體的自我關聯性,以及身體運用的理想類型:規訓態、支配態、鏡像態與溝通態。[2]這些身體的用法類型都是應對解決身體的行動問題的對策,它們有賴于并有助于身體技術的維續,而社會系統正是從這些身體任務賴以執行的中介成長起來的。[2]
任何關于身體的社會理論都難以繞過??碌恼撌?,福柯關于身體的論述的核心在于揭示,權力關系是如何實現對身體的控制、干預和訓練的。在??驴磥恚眢w是權力關系的產物,權力將身體作為其客體,是為了對它進行控制、認同和再生產,而支配身體的權力可分成兩個獨立但卻是相關的方面——“訓誡身體和調控人口”;訓誡身體與單數的身體相關聯,被稱作“解剖—政治學”(anatomo-politics),調控人口則包括人類身體,與人口“生物政治學”(bio-politics)相關。[3]很明顯,特納等學者的觀點受到了??碌挠绊?。
??聫膶嵝膛c監獄的剖析中引申出其關于微觀權力對于人類身體的規訓與懲罰機制的分析,并指出,人的身體必然直接卷入某種政治領域,“權力關系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6]
福柯還明確的指出權力對身體的干預具有其經濟的維度:“這種對肉體的政治干預,按照一種復雜的交互形式,與對肉體的經濟使用緊密相聯;肉體基本上是作為一種生產力而受到權力和支配關系的干預;但是,另一方面,只有它被某種征服體制所控制時,它才可能形成一種勞動力(在這種體制中,需求也是一種被精心培養、計算和使用的政治工具);只有在肉體既具有生產能力又被馴服時,它才能變成一種有用的力量?!盵6]
福柯進一步指出,這種權力對身體的征服狀態,不止通過暴力工具或意識形態實現,它可能是微妙的,并構成了某種關于肉體的“政治技術學”,而國家機器和各種機構正是運用這種知識,使用“一套形形色色的工具和方法”,實現對身體力量的駕馭。[6]
除了福柯之外,法國另一位具有世界影響的社會學家布爾迪厄對身體也給予了很多的關注。在布爾迪厄看來,身體帶有明顯的社會階級的印記,這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以階級為基礎的物質環境參與了身體的發展;二是人們對待自己身體的方式揭示了人們在特定的社會位置的背景框架中形成的慣習;三是受到社會階級處境影響的個人的品味也體現于身體之上。布爾迪厄還將身體放在文化資本的框架中進行分析。布爾迪厄在闡述其著名的文化資本的概念時,并不局限于教育實現的制度化狀態,并指出文化資本的三種不能彼此化約的存在形式:作為理論與知識體系的痕跡和落實的客體化狀態,被授予的學術資格等制度化狀態,以及體現為身體與心智上持久傾向(dispositions)的具身化狀態,即身體資本。[2]
在筆者看來,特納與弗蘭克的身體研究提供了較為總括性的分析框架,但這一框架對于分析工作及學校場域的身體與技能幫助有限,而??碌恼撌鰧τ诒疚乃P注的核心問題——技能及其形成可能具有更高的相關度。在本文接下來的兩部分,筆者將嘗試運用??碌睦碚摵陀^點來分析工作和學校場域中的身體及技能。
社會理論的學者對勞動中的身體問題很早就有了關注,早在1865年,德國學者弗里德里希.朗格(Friedrich Lange)就出版了《工人問題——其當代及未來的意義》一書,并在書中展現了工人像動物一樣工作的圖景。[7]20世紀對相關話題最有名的研究之一則是美國學者喬治.梅奧在其1930年代的著作《工業文明的人類問題》中提出的勞動中身體的疲勞與單調等問題。[8]
1980年代以來的身體社會學對工作與身體的關系的研究則主要從兩個維度切入:(1)雇傭勞動中涉及的正式活動及其社會背景,如工業革命期間的“鐘點時間”如何被用來規訓工廠的工人,工作的組織機制,各行業中鞏固社會性別不平等的規范,迅速變化的勞動力市場如何加劇個人的不安定感等;(2)人們以其身體為對象和目的,做了哪些勞動,以便維持生存,這些勞動超越了雇傭勞動的范疇,也包括工作場所的非正式任務即家務勞動等。[9]如果主要關注前者,即雇傭勞動中涉及的正式活動及其社會背景,則可以進一步從下面幾方面看待身體與工作的關系:
首先,身體作為工作的源泉,即身體的內在需要與能力構成了身體成為生產性工作的源泉,而人類身體使用工具的能力使得人類從一開始就有著相較于其他動物而言不是受本能決定的、而更具創造性和開放性的干預我們所處環境的能力。
其次,身體作為工作效應的定位場所,即勞動者在進入工作場域時,并不是進入一個社會關系及技術屬性的真空之中,而是進入了一個受到時代經濟技術水平等多個因素影響的外在結構之中,這些外在的工作效應無疑會對人的身體產生多方面的影響,比如從工業化對身體的強制乃至損害,到科學管理和福特制時期對身體技術化和理性化的規訓,再到后福特制所帶來的個性化的對于身體的要求以及不安定感的加強,以及伴隨整個現代化進程雇用及家務工作的對男女身體要求的變化;但與此同時,身體的屬性并不只是被動的承受這些外在的變化,而是在積極主動的處置這些效應,促進或抵御這些狀態。[9]
我們可以借用??碌囊暯?,即在社會的權力
關系下更加深入的考察身體與技能與勞動的關系。從身體社會學的視角看,技能作為身體稟賦的一種是社會建構的;而職業技能,即工作場所中的技能自然受到工作場所的權力關系的控制與制約,其發展也是在工作場所的權力關系場域中發生的。不同的產業、工作崗位、任務對于能力有著不同的要求,因而對于勞動者運用身體的方式有著不同的要求,這種要求的不同可以反映出勞動者之間階層與社會權力的差異。
由此,可以進一步對工作場所中的權力關系進行分析,在筆者看來,工作場所中的權力關系及其復雜,而其中對權力關系影響最為重要的兩個影響因素分別是勞動組織(其核心是勞動分工)與雇傭關系。勞動組織可以進一步分為下面幾個維度: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分工、人的勞動與機器的勞動之間的分工、以及勞動者之間的互動與分工。而在雇傭關系中,對技能建構有著至關重要影響的方面應該是勞動者在多大程度上能夠支配自己的工作,其背后的核心是勞動的自主權與被規定之間的關系。
基于上述對工作場所的權力關系的分析梳理,筆者認為,當對技能形成過程中的身體進行社會學分析時,應重點關注不同行業、職業領域及崗位的工作對勞動者運用身體的方式的影響;具體來說,可以從以下幾個維度分析不同種類(行業、領域、崗位等)的工作中勞動者運用和支配身體方式的差異:腦力與體力的比例、體力勞動的強度、身體動作的難易程度及重復頻率、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對身體的控制權、勞動者身體與機器的互動。這些維度反映的其實是身體在多大程度上被當作生產工具使用,它們因此對勞動所能帶給勞動者的快樂和尊嚴——抑或屈辱和痛苦——有著根本性的影響。
除此之外,仍然借用??碌乃悸?,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分析各種各樣的工作場所——車間、辦公室、商場等——分別運用了怎樣的工具和方法來使身體一方面得到控制和規訓,另一方面又能具有較高的生產能力,為企業創造價值。同樣值得深入分析和探究的是,在這個過程中,純粹的工程意義上的技術、經濟活動的方式、企業組織及管理的方式、員工之間溝通和互動的方式、以及人力資源管理與開發的方式對于身體的規訓和控制有著怎樣的影響,換句話說,身體被支配和控制的技術是如何滲透到工作場所的日程運行和管理過程中的。
學校作為一個教育機構,其對于青少年的教育絕不僅僅是通過認知層面的知識傳授與品德塑造所實現的,學校場域對身體的規定和訓練是學校教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只是知識傳授的一種補充,還是品德和態度塑造的重要途徑。學生在學校里被要求舉止得體,并規定了諸如端坐、起立及舉手發言等多個標準姿勢,在學生的姿勢不合規范時,則可能被懲罰,在舉行升旗等儀式時,身體動作被更加嚴格的加以規定,這些都可以被看作是廣義課程的組成部分,是學校教育在身體層面的體現。
體育課是學校場域中身體被集中關注的少數課程之一,學生通過一些體育動作與技巧的練習以及對體育活動的參與,一方面,掌握一些身體運用的技巧和知識,另一方面,其體育運動的精神、對自己身體的關心與科學態度以及競爭和團隊合作等體育精神乃至價值觀也得到培養和塑造。在體育課上,就像在整個學校場域中的諸多顯性及隱形課程一樣,對于身體的訓練既是目的本身,也是品德態度和價值觀培養的途徑和方式。
在中國的教育系統中,軍訓通過對身體的規訓起到了特殊的教育效果,它甚至可以被看作學校場域中“具身化”教育的典型。一方面,軍訓是國防教育的一個部分,可以加強學生的國防相關的知識與意識;另一個方面,則是通過隊列制式動作等內容的訓練以及會操和閱兵式等集體活動來達到對學生紀律、行為習慣、愛國精神等的培養。對于教育行政部門、執行軍訓任務的部隊以及相應學校而言,軍訓都不只是簡單的軍事訓練,思想政治教育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軍訓應當發揮立德樹人、實踐育人方面的作用。這意味著,對于身體的訓練與對于特定態度及精神品質的培育是融為一體、不可分割的,身體動作的學習和操練,既是目的,也是更加廣泛意義上的教育的重要手段。
盡管在教育系統中有上述幾方面的身體規訓與控制,但是總的來說,身體在教育場域中是常常被忽略和邊緣化的,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四點:(1)體育課在學校課程中所處的相對邊緣化的位置,
學科知識才是學校課程的核心;(2)身體在學校場域中處于被動的地位,是需要規訓的對象,學生在多數時候應當壓抑自己的本能(比如上課時不能亂動,不能上廁所);(3)學校教育的內容在很大程度上排斥了需要身體較多介入和參與的實踐知識與能力的培養,(4)絕大多數主流的教育理論也將身體排除在其關注領域之外,以至于形成了兩種不同的教育理論:一是有身體的教育理論;二是沒有身體的教育理論。[10]
這種教育對身體的規訓和壓抑,并不是一個現代的現象,早在古希臘時期就已有其萌芽,盡管在城邦時代,斯巴達就給予其年輕人包括大量身體競技等內容的軍事訓練,雅典也有豐富的體操和體育教育,但柏拉圖的哲學中就明顯的包含了對身體的壓抑和貶低;依據柏拉圖的理念,身體被降格為肉體,并與精神和靈魂對立起來,這種狀態造成了幾個嚴重的后果:(1)導致身體在人類知識學習的過程中的位置被邊緣化;(2)使得貶抑身體成為道德感的來源以及道德教育的基本前提;(3)身體成為被觀念壓抑的去主體化的沒有活力的身體。[10]
職業學校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教育系統對身體進行規訓和引導的路徑,同時,也向工作世界中對身體的支配與控制有一些明顯的延伸,而這兩者之間又存在明顯的差異乃至緊張性。從身體社會學的角度看,職業教育的跨界性正在于影響學習者身體被控制和制約方式的權力關系的雜糅性上,而職業教育的目的正是在于對學習者身體規訓和支配方式的轉變和過渡,讓學習者的身體通過一系列的教育、實習及工作的經歷逐漸適應乃至配合工作情境中的權力關系對身體的規定。
技能是人的稟賦與學習成果,它不可避免的與人對身體的運用有關。從身體社會學的角度看,身體既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說它是社會的,因為就像人們的思想觀念一樣,人對身體的運用總是受到外在于個人的社會結構與制度的影響,且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又無處不在。
個人對身體的運用,以及在此過程中實現的技能的習得和掌握,則不可避免的處于個人的努力與社會的規制、個人的愿望與社會的支配之間的緊張之中。從學校教育到工作場所,技能成長的路徑總是伴隨著權力關系的影響,個人的身體并不僅僅是一個承載技能和知識的載體,它時刻處于特定場域中不同社會參與者的爭奪之中。
從身體社會學的視角看,技能形成系統的最重要的問題在于身體由誰支配?技能習得的過程中受到哪些社會參與者的影響?他們對身體支配權的博弈的規則是什么?其背后的權力關系是怎樣?這幾個問題的答案與對下面幾個問題的回答無疑會相互影響:勞動者的工作強度如何、難易程度如何?勞動者的身體在多大程度上、被哪些外在力量支配和控制的?這些支配和技術是如何滲透到工作場所的日程運行和管理過程中的?勞動者的工作是自由的勞動抑或像機器部件那樣僅僅服從外在的指令?在筆者看來,這些問題的回答與關于工匠精神的討論也緊密的聯系在一起,因為工匠精神究其本質是自由勞動的自然體現。
不像精神的世界可以超越物理規律的限制、想象力可以無限的豐富,我們的身體因為必須服從生物及醫學規律,因而只有有限的可能性,這使得對于身體的控制和支配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比對精神的控制與支配更加具有實在意義的社會治理乃至管控的途徑,也正因如此,對于身體的規訓與控制是宏觀層面國家治理落實在微觀層面的具體手段。這背后反映著社會的價值觀:個人以及個人的身體是如何被對待的,是作為目的還是手段,個體乃至群體的技能是被看作是推動經濟發展的生產工具,還是實現個人實現其價值的途徑。
注釋:
①這里用技能形成(skill formation)這一概念,而不用職業教育,一方面,是因為這一概念涵蓋的范圍更廣,且運用政治學等理論分析職業教育問題的國內外學者,如西倫、王星等人,均采用此概念;另一方面,這一詞語更好的描述了職業教育中的核心問題——個體與群體技能的形成與掌握,與本文所要探討的身體維度更加接近。此外,本文借用的理論——身體社會學,更準確的說應該是身體社會理論,它既有社會學的成分,也有政治學的成分,由于是第一次嘗試借用相關概念,因此,標題使用包容性相對更強,關注領域更寬的身體社會學。
②Embodiment是身體研究中最常用的詞語,也非常難以翻譯,國內常見的翻譯是具身性或涉身性,筆者在此采用了希林《身體與社會理論》一書譯者李康的譯法,其對該詞的翻譯在序言中進行了解釋,在此不再贅言。
③筆者在此主要介紹克里斯.希林所歸納的社會建構論的相關身體研究,而相對忽略了自然主義身體觀下的思想與理論,主要是因為前者的理論與筆者希望討論的工作與學校場域中的技能建構聯系更緊密,而后者的思想更多的是18世紀興起的觀點,更多的關注了身體的性別和種族等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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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棟梁]
2014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行業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社會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4YJC880026);湖北省普通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湖北職業教育發展研究院基金項目“湖北省職業院校治理能力研究”(項目編號:2015A105)
李俊,男,同濟大學職業技術教育學院副教授,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職業技術教育、職業教育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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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7747(2016)28-002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