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鳳,胡小桃
工匠精神及其培育反思
李超鳳,胡小桃
近年來,關于“工匠精神”的話題,就像屠呦呦獲諾獎、“三無學者”韓春雨發現世界級的基因剪輯技術一樣,在網絡及各大報刊雜志上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出來,從政府報告到影視媒體,無不在宣揚、倡導工匠精神。為什么一度淡出視界的工匠精神突然又火熱起來了?追根溯源,工匠精神的復出與現代社會科技的發展以及社會對匠藝、匠心、匠德的追求密切相關。那么,工匠精神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值得我們這么推崇?工匠精神能否被培育出來?
古人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面對當今社會職場的激烈競爭、殘酷淘汰與市場隨時可能出現的各種風險,我們不得不對“人心”“道心”有著遠超出古人的焦慮與警惕。那么我們該如何去面對,或者如何做好自己呢?《尚書·大禹謨》中就有“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告訴我們不管人與社會怎樣變化,我們都該一心一意,秉持中正的態度做好自己的事情,也許這正是我們為什么強調“工匠精神”最切中要害的回答。
從李克強總理提出“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到后來央視推出“大國工匠·匠心筑夢”的系列節目,“工匠精神”迅速走進了大眾的視線。隨之而來的是各種關于工匠精神的解釋,有人說,工匠精神是耐心、專注、嚴謹的工作態度,也有人說,它是追求完美把工作做到極致的執著,而其中說得最多的詞是“精益求精”,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樣的情況出現在學界倒也不足為奇,正如同樣的內容,不同的老師教出來的效果是不一樣的,我們要關心的不是老師講了什么,而是他們講完課后學生們最終收獲了什么。
《百鳥朝鳳》是一部非常精彩的關于工匠精神的電影,而這部電影亦如匠人的手藝般也曾遭到“曲高和寡”似的清冷命運。電影講述了兩代嗩吶匠,在社會變遷時期面臨新文化的涌入而始終堅守著嗩吶這門手藝的故事。影片中也講述了匠人成才的心酸歷程,小小年紀的天鳴每天不怕日曬雨淋拿著竹竿去小河邊練習吹氣,師傅要求徒弟的嗩吶離口不離手,并教導說“真正的匠人是把嗩吶吹到骨子里去的”。最感人的是師傅焦三爺離世前拼力演奏影片中嗩吶最高難度的曲子——“百鳥朝鳳”時氣孔出血仍執意讓徒弟天鳴繼續演奏。這部電影正是映襯了當前持續爆紅網絡及各大報紙媒介討論的“工匠精神”。那種精神是將嗩吶吹到骨子里去的決心;那種精神是面對西洋樂器的涌進時始終吹響嗩吶的勇氣;那種精神是面臨生活窘迫拒絕好友開啟新事業規勸時“你不懂我”的委屈。無疑,那種精神更像一種對工作的摯愛,一種有初戀般火熱卻顯得更長情,一種走過金婚般深刻卻還有些不淡定,一種世人不會理解的所謂的“一見鐘情”。
另外,從影視的角度來看,工匠亦是來自普通人群,與大多數普通人不同是他們的成長與成才過程中在心智與身體上所經歷的不同尋常的磨礪。而我們今日看來,他們身上最寶貴的東西不僅僅是令世人折服的手藝,而是他們一輩子對那門手藝不改初心的堅守。也許這才是工匠精神最具魅力的地方。
前幾日,一則《中國大媽靠打掃衛生成日本“國寶級匠人”》的新聞吸引著我們的眼球。那位叫“新津春子”的大媽,因為最會打掃衛生,而被封為日本“國寶級匠人”。這樣一位清潔大媽,為何封為“匠人”,而且還是“國寶級匠人”呢?原來她干了21年的清潔工作,她的工作得到他人最高的真誠的評價,經過幾十年日復一日的不懈努力,她把清潔功夫練到了精細入微的地步。她有超乎常人的強大知識儲備,她對80多種清潔劑的使用方法倒背如流,她把清潔工作練成了一門技術。她還令其工作場所連續四年被評為“世界上最干凈的機場”。從新津春子身上我們看到了,工匠精神
是將簡單的事情復雜做(匠藝),簡單的事情用心做(匠心),簡單的事情用美德來做(匠德)。正像熊思東校長在2016年學位授予中所講的“天下大事,必作于細,簡單的事情亦可成就不簡單的事業,平凡的工作也能鑄就不平凡的自己。你們該找準重心,把我們眼前每份小工作當作一份事業來完成”。這樣的精神正是一種做人的態度,雖然世俗把人分三六九等,分富貴貧賤,可每個人都可以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豁達。這種態度是一種相由心生,命由己造的坦然;這種態度是一種“別人笑我太癡狂,我笑別人看不穿”的孤傲;這種態度是一種我不必太像你,你也不必太像我的倔強。顯然,這種態度讓工匠們走出了世俗的桎梏,而內心平靜的創造出震撼人心的事跡。
我們高呼工匠精神,尋找工匠精神,到底工匠精神在哪里?毫無疑問,精神必然寄托于實體身上,我們把這個實體稱為“匠人”。用心審視我們周圍,我們會發現除了《大國工匠》中宣傳的8位巨匠外,其他從事飛機、高鐵、衛星等各行業具有獨門絕活的匠人還是大有人在的。周久切,福建省榕屏化工有限公司電解工段工人,十幾年如一日,由一名鹽水工段普通的學徒工成為管理電解、化鹽、污水、氫純四個工序的“多面手”。還有中鐵四局的翟長青,哪里有故障他就手拿外文資料出現在哪里,最終煉就了“下海撈針”、迅速排查故障的高超技術。千米井下寫春秋的管運江、具有螺絲釘思想的馮鴻運等,他們都是來自我們生活中的普通一員,但他們沖破了“從眾”壁壘,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他們是當代名副其實的“匠人”,他們因高超的工作技藝震撼著我們,更因獨特的工作精神感動著我們。他們是寄托著工匠精神的普通工作者,更是煉就著高超技術的罕見匠人。
從他們身上我們看到的是匠人們的獨立思想,他們不會輕易以別人為參照、輕易模仿別人來選擇自己的生活。他們習慣埋頭苦干手頭上的事,雖緩慢而樂在其中。正如泰戈爾詩中所描述的“也許你在笑我,想道你這種好沒趣的游戲,竟把你的一早晨美好時間浪費掉了”。時間是不是真的浪費了,這也只有匠人們自己知道。用李宗盛在《致匠心》廣告中所說的“人生許多事急不得,得讓他自己熟。人一輩子總該讓些善意執念推著往前,因此,才能聽從內心的安排。”
錢學森曾經提問“為什么我們的學校培養不出杰出人才?”如果我再問什么樣的人才,稱得上“人才”?這恐怕會陷入形而上的空洞討論中,但具有獨門絕活的匠人是人才這是無需論證的命題。在世界經濟競爭下,中國提出“中國制造2025”及“供給側改革”,同時,國人也提出要大力弘揚工匠精神,培育工匠型人才,期望這樣來提高產品質量,從而使中國工業走向世界。
但僅從匠人創造“高質量”產品、貼著“高技術”標簽來詮釋工匠型人才肯定還是不夠的,因為真正的匠人不僅是掌握了手藝技術的人,更是掌握了生活哲學的人。在《周易》的乾卦哲學中就用潛龍、現龍、惕龍、躍龍、飛龍、亢龍分別闡述做人的不同發展階段。首先初九“潛龍勿用”即認真學習積累不宜施展能力;九二“見龍在田”即才華慢慢出現;九三“惕龍,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即君子勤勤懇懇的工作但晚上仍然時刻反省警惕。九四“或躍在淵”即開始施展本事。九五“飛龍在天”即獲得成就名利雙收。九六“亢龍有悔”即過度張揚帶來麻煩。而匠人就是一條“惕龍”,他們從“潛龍”不斷歷練自己,他們不求成為“飛龍”獲得輝煌名利,他們只求“終日乾乾,夕惕若”,因為他們知道“飛龍在天”過后便是“亢龍有悔”。
匠人就像一條“惕龍”,始終保持著“終日乾乾”的姿態。這樣看來真正的匠人是沉得住氣、吃得起苦、樂坐冷板凳的人,他們既能學明白又能活明白。而在過于追求經濟效益和物質利益的社會里,也許可以教出匠藝,但絕對很難教出匠心與匠德。
在工業經濟時代,對大多數人來說,學一門手藝是為了謀得一份工作養活自己,而丟掉一門手藝也許是因為他們已經找到了養活自己的更好的工作方式。用這種方式解釋如今“匠人”的罕見,解釋遺失的工匠精神似乎更符合后工業發展的趨勢。就像馬修·克勞福德(Matthe B.Crawford)在《摩托車修理店未來的哲學》一書中所說的“知識工人憑借文憑找到一份工作,可那份工作會讓人變蠢,而且工資不高”一樣,因為人對工作的選擇不僅僅是實現個人價值的自我意愿,也是自然環境賦予每個人的社會意愿。所以,面臨這種矛盾式的生存時代,為什么大國工匠那么難尋,為什么工匠精神顯得彌足珍貴,也就不難解答了。
也正是這種過于追求“短平快”發展的經濟意
識,我們想起了“工匠”時代,想起了古時那種尚巧的傳統制作精神。《荀子·榮辱》曰:“農以力盡田,賈以察盡材,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公侯莫不以仁厚智能盡官職”。孰不知,真正的匠人是稀少的,而工匠精神卻是可以普及推廣的。培育工匠型人才并不是要求人人成為匠人,而是人人可以學習工匠精神。工匠精神要求人們去浮躁,去敷衍,求用心,求精品。
今日我們談論工匠精神的培育必須走出幾點誤區。首先,工匠精神是一種精神而非一種產品,不可批量復制。其次,我們在宣揚工匠精神時,雖然常常用大師級匠人作為典范、引導,但我們并不是期望人人都成為大師級人物,人人都創造奇跡。就像我們說要向雷鋒同志學習,但我們學的是雷鋒精神,我們希望能培樣出具有雷鋒精神的高品質的人,而不是人人成為雷鋒本人。最后,工匠精神的培育并非培養一個大學生、頒發一個畢業證那么簡單,而是長期一貫的持續性工作,它是一項與我們的教育、環境乃至周邊一切因素有關的復雜工作。正如一位教師說的“一個人品質的培育,就像往大筐里撿芝麻,我們能做的就是撿一粒小芝麻,最后品質如何要看筐本身”。還有一點我們必須清楚,那就是工匠精神的培育僅僅依靠被動的說教是不可能有效的。真正能讓人的精神改變的,是我們自己的教育,即自我體驗、自我領悟、自我改變。我們應該提高自身的反思能力,做好自我教育。
總之,工匠精神的培育是要講究方法的,輿論上的吶喊有如隔靴搔癢,當然如果不吶喊的話連病痛在哪里都不知道。培育工匠精神需要從輿論造勢、思想啟蒙、環境熏陶、體制保障以及個人踐行等各個方面展開,方能真正達到效果。
[責任編輯 張棟梁]
李超鳳,女,湖南師范大學2014級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課程與教學法;胡小桃,女,湖南師范大學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職業教育課程教學法,高等教育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