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 敏(上海西外外國語學校校長)

各位同仁,同道者們:
中午好。
今天早上我們聽了不少專家和校長的分享,很多東西可能在我的分享中有重復。我回顧自己的從教經歷,算是一個另類校長。我文革時下鄉,恢復高考后,考上復旦,畢業之后出去讀研、讀博,又在國外的大學教書20年。十年前回到中國,用一塊稻田辦起了一所學校。上個月我去了美國一趟,參觀了近30所學校,對我的沖擊非常大。
剛才錢老師說了中國的教育要回歸自己的傳統,我非常贊同。中國教育有很多非常好的本原性的東西,但是我也認為,西方的教育,從蘇格拉底、柏拉圖開始,也有很多人類教育共性的東西。這些東西也值得我們參考、分享。
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我們和學生在一起共同構建一個深層知識系統,試圖探尋出符合人類認知的一些基本規律,這個過程的參與者包括學生、校長和老師。
認知的起點是什么?知識構建。課程構建的起點在哪兒?我做大學教授,回到國內做基礎教育,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包括教育中目前最缺的是什么?剛才已經有很多分析了。我們的認知構建過程的起點應該是想象,中國的傳統教育是嚴謹、扎實、規范、系統的,但我們缺一些很重要的認知元素。一個孩子開始和大人互動時,他有想象嗎?包括我們自己在成長的過程中,我有想象嗎?我們的知識,特別是我們的新知識在組建過程中和以前舊知識系統發生連接時,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是什么?我覺得是想象。
沒有想象就沒有知識的本源,就沒有知識的原創。
想象是什么?
想象是把以前認為的邏輯的、理性的、高結構的東西換成非常個性化、形象化的具體的東西。
知識最重要的元素是什么?任何科學生成的重要元素是孩子和我們自己的想象,里面有很多情感和非線性的原生態的東西。這是我們創新的源泉。沒有想象,也就沒有好奇,也就沒有知識生成的原動力。
所以要重視想象在課程建構和知識學習中所發揮的作用。無論是個體學習,還是社會化學習,其實都要有原創性的想象,我們不能把想象排除在課堂和知識的學習之外。
上個月去美國華盛頓的一所非常好的學校,離白宮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下圖中是他們的一堂社會科學課,講美國總統的權利。他們用了一個球在同學當中轉來轉去,然后提問:假設你(6年級的學生)是美國總統,這個球是你的核按鈕,你在什么情況下會按下按鈕啟動核武器?
這些孩子開始想象,各種各樣的答案都有。什么情況下恐怖分子要炸美國了,要炸白宮了,我們能不能用核武器把他們先干掉?另外一個孩子提出來說:這可不行,核武器一炸,很多無辜的平民百姓都會遭殃,怎么辦?七嘴八舌,各種各樣的想象,各種各樣的答案,各種各樣思想的碰撞,各種各樣的創新都出現了,例如怎么設計一個小型的核武器,只炸恐怖分子。所以我就想,我們和最好的教育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我們的小學課堂有沒有讓孩子想象成為習大大,也拿著中國核武器的按鈕,在什么情況下會按下?
在我們的課堂、課本以及課程中,有沒有一點想象,有沒有給我們孩子足夠的思考想象空間?我們始終在舊有的知識圈子里打轉,還是讓孩子走出他原有的知識框架?哪怕是異想天開,哪怕是奇思妙想,哪怕是不著邊際的在天上飄著的云,我們能放開嗎?
我們有想象嗎?
做校長的,做老師的,我們有想象嗎?我們未來的學校是什么樣?未來的課堂是什么樣?未來的社會是什么樣?想象是任何新知的起始點!
光有想象是不夠的。這些學生有很多想象,這些想象都是片段的,很多都是無序的,跳躍的,不確定的,碎片化的,帶有非常強烈的個性色彩,而考試中把這些想象寫上去是一定不會得分的,怎么辦?有沒有一個過程可以把想象變成邏輯的、理性的、有結構的,能夠和課本的、舊有的、現有的知識連接起來?這就需要有創造。
人類認知的非常重要的環節是創造。
我們常常忽略了創造。創造是什么?創造是感性和理性的連接器,創造是把藍圖、想象變為實物的過程。深圳為什么要在每一個學校建創客空間?我覺得是對的,讓學生在想象的基礎上,通過設計、實踐、合作學習,把想象變為具體的設計方案、操作過程及成果。“玩中學”,“做中學”,“辯中學”,“演中學”,“思中學”非常重要。我們的課程、課堂、教學、認知有沒有這個過程?很少。但這些在西方的很多學校是一個最關鍵的學習環節。
錢老師的思維導圖,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創造,不光是理科能做,文科也能做。項目式學習實際上就是創造,所以我說創造應該成為我們教學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
下面圖中是美國西海岸舊金山附近的一所非常好的學校——斯坦福設計學院。學生和老師正在把想象、藍圖,把孩子非常有意義的、有意識的想象,通過設計創造、合作實踐的過程變成具體的產品。創造是知識構建過程中承上啟下的一環,也是課堂學習中師生共建的知識生成平臺。

光有創造夠嗎?還不夠。還要有重構,想象和創造只是知識生成的前兩步。你得考試考得好,程老師說了分低人家就不認賬。那怎樣才能得高分?光有想象、創造,分是不會高的,一定還要重構。重構是什么?就是要把這些想象、創造過程中的東西提煉整合出來,變成可復制、有步驟、有邏輯、有結構的,能夠成為文本的理性知識,成為概念,有原理和推導過程,有思維框架。沒有這些東西怎么能夠成為知識文本,將來怎么能夠復述和呈現出來呢?所以,考試就是一種復述和呈現,你能復述給考官,考官才能給分。
美國也一樣,他也考SAT,他也搞AP,但美國的創造并不是只停留在過程,還要寫報告,還要和數學、物理、化學、歷史、地理等學科整合在一起,這個學生在課堂上做了美國總統,最后也要寫一篇東西出來和社會科學的文本結合在一起。
重構還有一點很重要,就是給予我們知識文本,給予我們想象、創造過程一種意義、目的和價值。
所以說課程的重構不是搭積木,不是把一個文本整合到另外一個文本,搬運是不行的,其實要做的是通過人類認知的基本點,把最基本的東西先做好。沒有想象、創造這兩個最基本的環節,你的課程的重構,學習的重構,課堂的重構就是一句空話。再好的課程、文本,學生都無法深入,只是從概念到概念。
我和一個很好的美國校長有過一次對話,他說我們現在的課本、學校模式是非常高結構的理想化的模式。就像現在開會一樣,很理想,有嘉賓講演,有坐著聽的參會者,也有建構好的、非常干凈的知識。深層的東西是什么?我們回到學校就知道了,嘉賓剛才講的好是好,聽了之后非常有感觸,但是這跟真實的場景是不一樣的。有個校長跟我說,他有一個非常好的老師,是學校橄欖球隊的教練,他的訓練非常嚴格,比如說隊形怎么排列,一出場要怎么走,碰到什么情況要怎么對付,所有的訓練過程是嚴格按照他的程序化規范來做的,可惜一上場打起來了就全亂套了。他急,中場休息就罵學生,學生說:老師,在場上真實的場景和你教的規范完全不一樣啊!
我們今天學的和你回去以后所要面對的,帶有非常大的不確定性和偶然因素,它和真實的生活和學校場景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重構的不僅要關注文本,還要關注能力和素質。
這幾大能力是他在真實世界所必備的,無論在什么場景都能夠應用的:批判思維能力,想象創造力,交流溝通能力,動手實踐能力,合作協同能力。

要從低階感知向高階思維、高層感知過渡,這非常重要。
什么是高階思維?同理心,目的,意義,事物之間的相關性,整體思維,情感也非常重要,還有本源歷史的東西,就是我們所說的右腦。這是《A whole new mind》的作者提出來的,一個未來社會所需要的人才應該具備哪些素質和能力?其實很簡單,要從功能向設計轉化,要從理性的論述原理向故事轉化。因為故事有情節、有情景、有情感,是最好的知識文本。孩子和我們通過故事,首先能夠在情感上連接起來,它能夠給孩子一個相對真實、又有想象的空間。
好多老師講數學,講物理,認為應該是干巴巴的,很枯燥的,從概念到概念,從原理到原理,從推導到推導。但也有老師以故事的形式講這個物理學的基本原理,學生一下就被吸引過去了。所以越抽象越好,邏輯的程序化、思維推理過程越嚴謹越好,對嗎?不一定對。這不符合人們的認知規律,特別是不符合孩子的認知規律。
以前我們總是關注知識的重點在哪里,現在要關注的是“交響樂”。“交響樂”是什么?有小提琴、大提琴、管樂、指揮,我們的真實世界就是一個“交響樂”的世界,整個團隊都有分工,都有自己的樂譜,但是整個團隊在一起,盡管你拉小提琴,他拉大提琴,這個樂譜和另外一個樂譜是不一樣的,但是又有一個和諧的組合。交響樂就告訴我們,集成和綜合能力是非常重要的,而不僅是分析能力。我們非常注重分析能力和知識邏輯的嚴密性,卻忘記了真實的生活不是這樣的。真實的生活一定是到處漏水的。
我記得第一年開學的時候,我三點鐘還在修馬桶的漏水,八點鐘學生進學校,所以應變協調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邏輯要向同理心靠攏。我從國外剛回來處理事情很簡單,一是一,二是二,其實是有問題的,這是邏輯,不是同理心。一個好校長,一個好老師在管理學校、班級的時候一定要換位思考。剛才程校長說了,要從兒童出發,這就是一種同理心。老師有沒有同理心?校長有沒有同理心?局長有沒有同理心?
這些高階思維和高感知的想象、創造、重構就是我們現代課程與深度學習的內涵。低結構、高感知的課程和課堂才能給師生提供一個最接近真實、面向未來的學習場景。
剛才葉院長提到了臉譜創始人扎克伯格把99%的財富捐出來,不容易,450億美金,孩子還那么小。
我也在想美國教育的核心競爭力在哪里?有一個家長看了小扎捐款的消息,給我發了一條消息:林校長,我們希望西外哪天也能培養出這樣的學生,我們會感到非常的自豪。
所以我們一起看看,design thinking(設計思想)是在實驗室里面做的,而s o c i a l emotional learning(社會情感)是講價值、目的和意義的,這兩門課不能分離。任何一個學生在做設計、創造的時候,一定要有這樣的思考:我這個東西做出來給誰用,這個東西做出來如何造福人類,這個東西做出來的社會意義在哪里?我們不僅要在創造中學,還要在關愛中學(Learn by doing and learn by caring)。
美國一所學校科學課討論轉基因糧食生產,不僅從基因生物科學的角度,也從全球貧困人口、饑餓、糧食危機、財富資源分配、全球社會治理的角度進行多維度的探究。
還有一所小學的科技人文課程,學生做出來的產品,通過家長社區義賣,籌款用來支持非洲貧困小學創辦實驗室。
所以我說,老師不能只關注知識層面,價值層面更重要,所做的任何實驗、創造,一定要讓大寫的人回到你的認知和學習過程中,你的知識和課程的構建,一定要以價值作為核心。


想象、創造、重構作為知識建構和課程再造的三個基本環節,共同構成了我們深度學習的全過程。重構后的課程體系、知識文本、學習模式并不是一個封閉固定不變的靜態結構,而是個不斷開放,與外界有多能量交換的動態過程。每一次個體認識的“想象”都是個性化的,特殊的,給我們的“創造”帶來無限的創意空間及可能性。所以在任何課程體系的建構中,在任何具體課程的實施中都要給師生留白,使知識的生產建構能有個體再造和發展的空間。
我們教師要注重課堂中的“生成”。雖然我們有每堂課的教學目標及要完成的教學任務,但我們不僅僅是“過堂”、照本宣科地完成任務,我們對學生在真實自然的學習場景中生成的困惑、難點、興奮點、個體化的反應更為關注 ,因為這些才是知識構建過程中最重要的基點。
中國現有的課程分類(基礎、拓展、探究),在一個真實的課程構建和實施過程中,應是一個三合一的過程。任何課程都應該包括基礎、拓展、探究的三個元素,都應該有想象、創造、重構和再造的基本環節。西外學校堅持了十年的行走課程便是對這一課程理念的探究和實踐。在西外的行走課程中,有學科知識,有課題研究,有社會調查,有幫困支教,有環境改造,有意志品格,也有人文關懷。教育是在一個真實的場景中生成的。
謝謝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