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高質量的杜詩學文獻整理著作——《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評介

柳湘瑜

翁方綱(1733—1818)是乾嘉時期的著名學者，精通經史、金石、目錄、書法、詞章之學，勤于著述，在諸多學術領域成就卓著。作為“肌理說”的創始人，翁方綱推尊宋詩，以學為詩，主張詩文同源。《杜詩附記》二十卷，是其一生讀杜詩之心得所在，自稱:“予近注杜已得千五百馀條，皆向時注家所未及。”《杜詩附記》對于清代杜詩學研究與翁方綱文學研究均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在杜詩學方面，我們可通過該書研究翁方綱對王士禛及其以前清代杜詩學的繼承和對宋詩派杜詩理論的先驅作用;在翁方綱學術思想研究方面，杜詩是翁方綱“肌理說”的根基，《杜詩附記》是研究“肌理說”的基礎，我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翁方綱文學思想的形成發展等。然而，除了被影印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的夏勤邦抄本《杜詩附記》外，翁方綱親批的《翁批杜詩》稿本一直被束之高閣，未曾有整理本問世。臺灣師范大學國文系教授賴貴三整理的《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一書彌補了這一空白。

該書由緒論、正文、結論、附錄四大板塊構成。緒論部分主要介紹整理緣起，考述翁方綱事跡、著作傳世及其重要稿本、治學態度與方法、《翁批杜詩》稿本源流等，通覽全文，使我們對該書內容及其產生背景有了初步了解。正文部分為分冊校釋，整理者鈔錄所校釋十二冊的所有文字，包括目錄、款識、眉批、題記，并對校《杜詩附記》抄本，指明二本異同，方便后學研究。結論部分闡述《翁批杜詩》的批注特色、書法風格與學術價值，表明整理者自己的觀點。為方便讀者，整理者還在書末附錄臺灣師范大學圖書館總館線裝古籍善本考述及翁方綱《復初齋文集》詩文論輯錄，以便研究者最大限度地網羅材料。這是一部高質量的古籍整理著作，下面就其特點與價值作一簡要評述。

一、還原求真，校勘精審

《杜詩附記》現存傳世版本有三，其中兩種為稿本，一種為抄本。原稿本為翁方綱手批《杜詩》(《翁批杜詩》)，現藏于臺灣師范大學圖書館總館古籍善本書室，為臺灣師范大學圖書館鎮館三寶之一，具有極高的學術、文物價值。謄清稿本為經折裝，現藏于中國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所藏為清宣統年間夏勤邦抄本《杜詩附記》，則僅錄批注原稿與各卷次詩目，且已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集部第1704冊)，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然而，由于時間與空間的限制，許多研究者不能親往臺北典藏處一睹真容，十分遺憾。整理者自2004年起著手整理校釋《翁批杜詩》，歷時數載，畢竟全功，使翁方綱手批原稿面世，為其他研究者提供了便利，實為嘉惠學林之舉。

此書的求真價值首先體現在釋文標點上。一方面，翁方綱此稿杜詩正文雖用工楷書寫，但批注內容卻為行楷，識讀尚需功力。整理者將原稿所有文字以正楷釋文，省卻讀者識讀之苦。而且整理者精通書法，故而雖然翁方綱行楷飄逸難識，該書釋文質量仍然很高，頗少錯誤。另一方面，原書引用文獻頗多，涵蓋經史子集各個方面，若不能準確斷句，讀者難以解讀此書。整理者以臺灣師大所藏稿本為底本，對校夏勤邦抄本《杜詩附記》，對全書校點，表現出深厚的古籍整理功底。而對于歧異或增入者，逐一比較檢核，無者補錄、異者說明，均以注釋注出，使內容更為完備。例如，杜詩《夜宴左氏莊》翁批“《過宋員外舊莊》、《夜宴左氏莊》，此二首下，宋塹本云:‘右此二篇莫可考，姑因次之’”，賴貴三添加了注釋:“此條《附記》所抄，《翁批》未見”(第153頁，按36條)。比對版本差異，注明源流，利于后學。翁方綱因避諱而改人名、地名、官名、書名之類，整理者在校釋時都一律回改，還原文獻的本來面貌，如第169頁按92條，“‘玄’字缺末筆，避(清)康熙‘玄燁’名諱，以下均同此例”。

其次，注釋詳明。該書名為“校釋”，注釋為全書重要組成部分。該書注釋，主要涵蓋“說明”與“解釋”兩大部分。

由于《翁批杜詩》為批校原稿，整理本若以原樣排印頗為不便，故而采取杜詩正文、翁批頁邊注的形式排版。因此雖然完全保留了翁方綱的題記、眉批、校改、夾簽和評點符號、增補序跋、典藏款識，盡量依據《翁批杜詩》抄稿本原式編排，但有些特殊位置和通過排版無法展現的細節，即原稿本身固有的版本特征，整理者即以注釋按語形式對之一一加以說明，以期最大限度地還原稿本全貌。如，該書第141頁，整理者按語1條“右下角貼有典藏編號……封面題簽后，空白扉頁右下，鈐有長方陰文篆印‘華天月墜’一方”;按語2條“以上文字皆為硃筆，‘四十頁’書于‘杜詩一’之右，‘卷一’、‘卷二’書于本頁左上方。并以下文字，均為《翁批杜詩》卷前題記，硃墨爛然可觀，翁氏行書流麗俊爽，功力十分深厚”。這兩個按語將稿本獨有的版本特征盡現于讀者眼前，足可證明整理者所下的苦功與耐心。又如分冊校釋第四冊杜甫《月夜憶舍弟》一詩，校釋者在按47條中指明“以上二句(筆者按:指‘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及本詩各句末字，每字旁均加○標記”。從而使讀者對于翁氏圈點了然于心。不僅如此，整理者為還原求真，將翁氏圈去不錄的注釋也以批注的形式呈現出來，如第413頁的按76條，“本有眉批曰:‘“磊落”句其連接“噴薄”，未免太偏緊;而“蕭索”在“顧步涕橫落”之下邪?’后圈去不錄”。此舉看似無奇，實則將翁氏批杜的過程以一種動態的、連續的、漸進的形式展示給后學，對我們研究翁方綱的杜詩學思想以及詩學理論大有裨益。

所謂解釋，主要是對翁批中出現的人名(如頁306按73條釋“江總”，頁751按95條釋“庾子山”)、書名(如頁704按11條釋《說文系傳》，頁716按27條釋《易林》)、紀年(如頁501按3條釋“甲辰”，頁701按4條釋“丁巳”)、詩論(頁317按107條釋“實對虛”，頁739按71條釋“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等專有名詞，加注說明，探明究竟，以資考索。譬如，在按55條中，校釋者對詩句中所出現的“容齋”作了介紹說明，使讀者對詩歌的背景內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該書的387頁，校釋者對翁氏自作題記的時間加了按語，如“‘乙巳’為﹝清﹞乾隆五十年(1785)，翁方綱時年五十三歲”，既使讀者免去查閱時間的煩累，又將翁氏批注的進程緩急展現于眾。

二、研究與整理相融，解惑與存疑并兼

除了準確地移錄《翁批杜詩》稿本的全文和詳明地加以解說，整理者還對《翁批杜詩》進行了初步的研究。

在“緒論”中，整理者介紹了翁方綱的生平著述與學術思想，闡發了翁方綱的治學態度與方法，便于我們判讀正文的翁方綱杜詩批注，研治其杜詩學理論。正文除對原稿進行分冊校釋說明，更有商榷指繆之處。例如頁570按35條，“按:以下《附記》抄有一段文字:‘其理，要皆天成，非關意造。’《翁批》所未見;然，此段文字，《翁批》系書于下一首之第一條眉批(詳下首第一條末三句)，可知為《附記》所誤植。又《附記》將《翁批》之二、三條連成一條，與《翁批》分成二條者不同”;頁636按108條，“按:《附記》曰:‘“麥”、“菱”字相近也，“麥”字為是。’而《翁批》無此文字，且詩作‘菱’字，而注曰‘一作“麥”’，似并不以‘麥’字為是”，這兩條按語均對書稿內容的正誤進行辯駁。

結論部分是整理者對《翁批杜詩》研究成果的集中展示。在這一部分，整理者首先對《翁批杜詩》的字法、句法、章法、篇法、韻法、筆法、意法、取法八大批注特色進行了理論闡釋，如“句法”一節引用《復初齋文集》卷十一《與友論太白詩》，結合翁批，最終總結出:“《翁批杜詩》由字法而字眼、詩眼，由句法而詞法、章法，循序漸進，層次分明，立基礎以構詩法，啟心神以探詩旨”等等。然后又對其書法風格進行辨析，更對其學術價值進行總結。其中包含了很多整理者的真知灼見。

但是，正如整理者自己所言，“筆者稟承近來學者的研究成果，益之以閱鈔《翁批杜詩》的心得領會，分析八項詩法以申說翁方綱批注的特色，可謂具體而微，猶有未中肯盡善之處，仍待日后戮力，期竟全功”。鑒于種種原因，整理者對于翁方綱杜詩學思想的研究還不夠深入全面。這一點亦于校釋本中有所指明，“不管是《翁批杜詩》原稿或是抄本《杜詩附記》，就研究角度而言，其實就是翁方綱杜詩學的整體寫照，并可與歷來杜詩學學者的研究成果相互比觀、彼此核對，同時具有文獻學與詩論學二方面的價值……再者，《翁批杜詩》(《杜詩附記》)的相關詩評、詩論，并可參稽于翁氏相關論著，如《復初齋文集》、《復初齋詩集》、《石洲詩話》、《蘇齋唐碑選》、《蘇齋題跋》、《翁方綱重訂五七言詩鈔》、《翁方綱手批樊榭山房集》、《翁方綱手批敬業堂集》……等傳世稿本、鈔本、刊本、批本，從文獻學的整理、比勘、歸納與研究之中，進而形成翁方綱的杜詩學理論體系”。這段文字，既是整理者后期研究的思路，也可以看作示他人以門徑，為后來者指明思路與方法，極其可貴。

三、內容豐富，資料詳贍

《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并未囿于翁批詩文本身，而是以稿本為基點，輻射詩學、小學、書學、史學等諸方面。整理者于書末附錄中考述臺灣師大圖書館古籍善本，并將與翁氏論杜關系密切的資料一一輯出，如附錄二的《新城縣新刻王文簡古詩平仄論序》、《志言集序》、《書王文簡五七言詩鈔后》、《杜詩“熟精〈文選〉理”“理”字說》等，為讀者研讀該書提供便利。在校釋過程中，整理者旁征博引，參考專著122種，學位論文16種，報刊論文101種，其中重要參考書目為后來者治學示以津逮，如朱東潤《杜甫敘論》、周采泉《杜集書錄》、沈津《翁方綱年譜》、朱友舟《翁方綱的書學思想研究》等。分卷校釋第二冊為釋《飲中八仙歌》便已于按語中征引了兩《唐書》、《唐國史補》，體現了整理者認真嚴謹的態度。

整理者在必要處對原詩進行解釋也避免了讀者誤讀誤解，如《校釋》第二冊第157頁按50條，“此‘李公’，當是下詩‘原注’之‘李之芳’”，為讀者解讀杜詩詩意提供了便利。

四、結語

《翁批杜詩》原稿在杜詩學、版本學上具有重要價值，學界不易得見，賴貴三教授在整理研究過程中不僅完整保存了稿本原貌，還對該文獻進行了認真的校勘、注釋整理，實為難得。故此《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具有校勘精審、內容豐富、資料詳贍等優點，融整理與研究為一體，是一部高質量的古籍整理成果，對于杜詩文獻的整理、翁方綱文學思想的研究，都具有十分重要的學術意義。

注釋:

①《贈楊彤三序》，載《復初齋文集》卷十二，《續修四庫全書》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②賴貴三《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臺灣里仁書局2011年版。

③按:賴貴三以為系抄本，誤。此實為謄清稿本，《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卷六第14頁、《中國古籍善本書目·集部》第90頁均有著錄。

④賴貴三《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臺灣里仁書局2011年版，第815頁。

⑤賴貴三《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臺灣里仁書局2011年版，第864頁。

⑥賴貴三《翁方綱〈翁批杜詩〉稿本校釋》，臺灣里仁書局2011年版，第8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