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玲
作者:周燕玲,新疆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830013。
查慎行為清代著名詩人,被推為“國朝六大家”之一,趙翼《甌北詩話》論李白、杜甫以下歷朝十位大詩人,于清代僅取吳偉業與查慎行,認為查慎行“要其功力之深,則香山、放翁后一人而已”。在清代詩壇,具有極高的地位。然而,查慎行不僅以詩歌創作著稱,他在詩歌評點方面的造詣也極高。他平生瀏覽博綜,參學甚廣,自漢魏六朝以迄唐宋元明諸家詩集皆有涉獵,每閱一編,輒施評點,珍如拱璧,遠近傳鈔。他以詩人身份評點詩歌,諳熟詩歌創作規律,其評點往往有真知灼見,時人奉為圭臬。
沈廷芳云:“先生閱杜詩最夥。”誠如是言。查慎行自稱“平生酷愛杜詩”,三十年中他手所批凡四部,但均被人借去不復還,康熙五十四年(1715)五月,年已六十六歲的查慎行“適有延陵之禍,摧痛余生無以自遣”,又拿出所藏杜詩舊本,細加校閱,并告誡子孫,妥善保存,傳之后人。可見其嗜杜之深,用力之勤。查慎行沒有專門的詩學理論著作,其評點可謂是了解查氏詩學的重要窗口,對查慎行評點的研究具有重要的文獻意義和詩學價值,而目前學界對此關注并不足,尤其在杜集文獻的研究中,“僅就杜詩評點而言,現代杜詩學研究著作和論文大都集中在劉辰翁、金圣嘆等少量業已刊刻的名家批杜上,而對于大量存在的杜詩未刊評點少有涉及”。查慎行對杜詩的評點仍未得到重視。
查慎行的杜詩評點主要收錄在《初白庵詩評》(三卷)(又名《查初白十二種詩評》)一書中。除《初白庵詩評》,現存查慎行的手批詩集,主要有《杜詩抄》,清代手抄本,五冊,書端有朱墨批注,是書為鄭慶篤《杜集書目提要》著錄。《查初白手批趙子常選杜律五言注》,朱筆批點,共三卷,有沈廷芳手跋,是書為查慎行晚年所批。《杜詩箋》二十卷,錢牧齋箋注,佚名錄查慎行、何焯、王士禎批點,清康熙六年季氏靜思堂刻本。此外還有劉濬《杜詩集評》收錄查慎行評點杜詩評語,《杜詩集評·凡例》云:“初白先生評閱杜詩凡五本,濬所見者不知何年閱本,今海鹽張氏已刊行,濬初意凡刊本皆不載,但濬本與張本既多異同,且有張本所無者,又張本有評無詩,披覽亦艱難,故仍概載。”其中亦保留了關于查慎行的杜詩評點,筆者將此書與《初白庵詩評》初步對勘,發現與《初白庵詩評》多有異同。當為不同時期的評本。
《初白庵詩評·纂例》引黃庭堅語:“予于杜詩,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語。”查慎行之于評點亦是如此,其中妙諦微言,須悉心領取。張載華評價查慎行評點說:“雖著語不多,動中肯綮”。寥寥數語,但鞭辟入里,簡單實用、切實可行是他評點最大的特點。正如張宗柟《初白庵詩評·序》所云:
國朝作者如林,求其金針微點,學者悉奉為指南。漁洋、初白兩先生而外,指不多屈。雖然,讀《漁洋詩話》如游蓬閬,如聞韶濩,目眩心迷,未易涉其流,而溯其源也。若初白先生所著評語,或直抉作者精要,或別裁各家偽體,一經指示,俾輇材樸學,可以由漸而入,視夫一味妙悟之論,果孰難而孰易?
這段話體現了《初白庵詩評》與《漁洋詩話》的不同。就學詩者而言,王士禎的詩論“如游蓬閣,如聞韶濩”“未易涉其流而溯其源也”,不利于初學者學習,而查慎行的詩歌評點則平易曉暢,容易入門。張載華曰:“至其為后學之津梁,用意懇切,尤足令人朝夕體玩于無窮也。”實非溢美之詞。查慎行評點詩歌最大的特點就是切實可行,這一點在對杜詩的評點中尤其突出。
查慎行的杜詩評點從字句校勘、考辨音韻入手,涉及杜詩的煉字、立意、風格、結構、技法等方面。他又善于將杜詩與其他詩人詩作加以比較,評價整體優劣,針對時人寫詩的弊端,查慎行以古喻今,加以總結,分析作詩經驗,其詩歌評點在當時被奉為學詩者之入門錦囊,晚清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中《初白庵詩評》條下寫道:“近日子弟為詩文,苦不得門徑者,或取老輩點堪過大家集子,及太史令其移鈔,每有悟入處。”就學詩者而言,相對于“目眩心迷”的《漁洋詩話》,查氏評點是切實可行的。
查慎行最為重視詩歌的立意。他說:“凡讀一詩,必先觀作者命意所在。”(《初白庵詩評》卷上杜甫《建都十二韻》評語)還說:“須求作者意,勿使本分乖。”(《敬業堂詩集》卷十四《三月十七夜與恒齋月下論詩》)在評詩時,他常常從“意”的角度予以闡發。詩人體物寫志,山水草木往往都只是抒情達意的橋梁,重視詩歌命意更能揭示作品的精神實質、作者的胸臆。
在此基礎上,他反復強調比興寄托,主張比興寄托要為詩歌主題服務,他說:
詩家賦物,毋論大小妍丑,必有比況寄托,即以擬人,亦未為失倫,如良馬以比君子,青蠅以喻讒人,如此不一而足,必欲取一事一人以實之,隘矣!此評能見大意,學者可以類推。(卷下,杜甫《螢火》評語)
歷來評家對《螢火》一詩中“腐草太陽”之句,多認為譏李輔國,查慎行認為杜甫以用賦筆詠物,蘊含深微的比興寄托,而這種寄托常常是用比喻來實現的。但是如果“必欲取一事一人以實之”則破壞了詩歌的美感,是狹隘的。在查慎行看來,詠物詩必然要求詩人將特定的思想感情內容以興寄的方式寓托其中,然而寄托、比擬應當不即不離,不能去題太遠,他評點黃庭堅《和答錢穆父詠猩猩毛筆》一詩云:“三四屬物邪,屬人邪,終覺去題太遠,使老杜為之必別有幹排之法。”在詩歌的興寄比興方面,查慎行認為杜甫堪稱典范。
查慎行對詩歌立意的重視,超越了對詩歌的外在形式,他說“詩之厚,在意不在辭”,所謂“厚”是指詩歌所表現出的雄渾厚重的內蘊與博大高遠的品格。“意”是指文本所蘊含的思想、感情等各種內容,屬于文本結構的縱深層次和旨歸所在。作為一名深受儒家傳統文化熏陶的知識分子,查慎行強調詩歌立意的純正和合乎儒家之道,他看到杜甫作品之中,滲透著儒家“仁”的思想,認為杜甫用整個生命為儒家的人格理想提供了典范。查慎行評價杜甫的《冬狩行》說:“是時諸將反側不常,章梓州亦非乃心王室者,故公以大義激之,而責望之意隱然言外。”梓州長官章彝在國家危難、天子蒙塵的時局下,仍縱情打獵取樂,盡管他對杜甫不薄,但杜甫仍作《冬狩行》責備其行為,勸誡這位刺史要及早回頭,準備抗擊入侵之敵。又如評《送陵州路使君赴任》道:“審時地以立言,忠君愛友之誠藹然流露”(卷上)詩人關心的不是朋友官位的升遷、仕途的窮通、名利的得失,而是由朋友之愛到對“四海猶多難”的國事之憂。《傷春五首》由感春色到傷朝廷之亂,體現了憂國憂民的儒者情懷。查慎行其四評曰:“身在事外,而忠愛之心惓惓若此。”(《初白庵詩評》卷上)評《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萬歲持之護天子”一句說:“必歸正意”。可以看出查慎行有著極強的“正統”觀念。雍正帝在讀其詩之后,甚至將他與杜甫并論,說:“查某每飯不忘君,杜甫流也。”
長時間以來,對杜甫詩歌的“詩史”價值的評判往往著眼于杜甫詩歌的實錄精神,查慎行對此提出不同的看法,他說:“賦物必有感觸,故是詩史。”(《枯棕》“傷時苦軍乏”四句)可以看出查慎行指出“詩史”包含著的道德因素,其背后是儒家倫理道德意識和社會秩序意識。
不可否認的是杜甫思想中有老莊思想影響的痕跡,尤其在晚年,查慎行認為,杜甫《寫懷》“古者三皇前,滿腹志愿畢。胡為有結繩,陷此膠與漆。”這首詩實為杜甫到了夔州后,抱負不得舒展,借《莊子》發憫然之牢騷語,查慎行評道:“意本蒙莊,有激之詞,遂落漆園見解。”可見本質上他并不贊成蒙莊之說,一個“落”字,顯露了他的儒家主流價值觀。
查慎行推崇杜甫風骨凜然、雄渾壯闊的詩境,認為這是盛唐詩風所無法項背的。查慎行對此給予了極高評價,他說:
亦事之所有,一經老杜形容,遂覺十分精彩。(《行次鹽亭縣聊題四韻奉簡嚴遂州蓬州兩使君咨議諸昆季》評語)
牢落之況經子美寫出,氣概亦自高遠。(《江漢》評語)
蕭瑟中自有傲兀氣概。(《投簡成華兩縣諸子》“南山豆苗早荒穢”六句評語)
何等魄力,每于蕭瑟中作倔強語,氣色百倍。(《楠樹為風雨所拔嘆》“干排雷雨猶力爭”二句評語)
就算蕭索衰敗之景,在杜甫筆下亦能“氣格高遠”,煥發雄渾的生命意識。查慎行尤賞杜甫的雄渾壯闊之作,他評《觀打漁歌》“眾魚常才盡卻棄”四句曰:“題外著想氣勢百倍豪雄”;評《魏將軍歌》云:“語語精爽雄健”;評《立秋雨院中有作》:“崢嶸之氣,信筆流露。”他批評劉禹錫《晨起》的首聯“曉色教不睡,卷簾清氣中”說:“起句輕率無味,試思老杜‘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是何等手法。”(卷下)同樣是寫晨起狀貌,劉禹錫詩卻遠不及杜甫的雄厚,因為杜甫的“晨起”包含著心中的百憂千慮,既有對國事民生的憂慮,也有為自身及家人處境的愁思,這種情感的厚度是劉禹錫詩歌所不能比擬的。
查慎行特別指出杜詩“隨手俱見風骨”(《敝廬遣興奉寄嚴公》評語)。風骨是一種矯健沉雄、剛正峻切的力量美,他認為“風骨”是詩歌的靈魂與精髓。如評點《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云:“看老杜手賦物,何曾屑屑求工,通體是風神骨力,舉此壓卷,難乎為繼矣。”嚴格意義上說,這首詩算不上“工”,如首句是“東閣官梅動詩興”。“動”宜平而仄,同樣,“詩”宜仄而平,與最標準的格式要求有出入。頷頸兩聯則用二十二虛字,后人以此批評該詩。但查慎行認為不需要“屑屑求工”,重要的是“風神骨力”。孟浩然和杜甫分別以同題之作《登岳陽樓》,均堪稱冠冕之作,為岳陽樓詩之雙壁。方回曾說:“岳陽樓天下壯觀,孟、杜二詩盡之矣。”相較二詩,查慎行認為杜甫的《登岳陽樓》除了詩歌較孟作高一籌,“闊大沉雄,千古絕唱,孟作亦在下風”。而根本就在于杜詩“闊大沉雄”的詩歌氣格上。
詩歌僅僅重視立意還不夠,還要通過作者的構思將立意傳達出來。詩歌的篇章布局是詩歌“意”的外化形體,一首詩歌內容的全貌、聯系、層次和發展等等,要借助于篇章布局、鍛煉字句得以“物化”和顯現。查慎行則認為這方面正是杜甫創新精神的集中表現。他評《秦州》云:“五言煉句曲折,自老杜始可以類推。”杜甫律詩戛戛獨造,突破常規語式的規范,甚至在律詩中不避重字,如《曲江二首》一詩,查慎行批云:“三句連用三花字,一句深一句,律詩至此神化不測,千古那有第二人。”對此張載華按:“李天生先生杜詩閱本‘人生七十古來稀’句全抹旁批‘湊’字與先生此條評語似屬判然,然各有旨歸,學者于此細參思過半矣。”相對于李天生先生評語,查慎行更關注于杜甫突破常規的創新精神。
查慎行善于指摘杜詩中用得好的字,明辨詩眼,如評《秋野》(其四):“‘潛鱗輸駭浪,歸翼會高風’句,‘輸’字、‘會’字他人百煉不到,以為詩眼亦可,其實句中無一字不著力也。”可以看出杜詩在煉字上的功夫。又如《上兜率寺》“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一句,他評說:“俯仰形勝,上下古今,只在一兩字中,于此可悟煉字之法,妙處贊嘆不盡。”又如評《春日江村五首》(其四)“燕外晴絲卷,鷗邊水葉開”評曰:“外”、“邊”兩字百煉難。再如評《向夕》中“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一句云:“‘催’字意想所及,‘易’字匪夷所思”。查慎行以詩人的眼光,品評杜詩用字特點,獨具慧眼,常發前人所未發。
在章法上,他亦指出杜甫的創新,他評《甘園》云:“結句從第六句出,此法亦創自少陵。”評《漫成一絕》云:“絕句作兩聯,此格自公創之”,評《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先生七絕,有意別開蹊徑,他人學之,非俗則澀矣。”評《登高》:“七律八句皆屬對創自老杜,前四句寫景,何等魄力。”評《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律中松快之調,亦自老杜創辟。”從具體的謀篇布局中分析杜詩的開創意義。
查慎行還關注于組詩的章法編排,他細致地對組詩的分章連篇,加以點評,如評杜甫的《憶昔二首》時說:“一治一亂,兩邊敘來,了如指掌,足為后王鑒,戒回翔反復,而終屬望于中興之主,作者之心良苦矣。”杜甫在《憶昔》(其一)滿懷深情地回顧王朝全盛的情景,《憶昔》(其二)把回顧變成理想社會的前瞻,“足為后王鑒”,其立意的成功與謀篇布局藝術密切相關。又如評杜甫《大云寺贊公房四首》云:“(其一)此首是初到,(其三)此首是當夜事,(其四)此首是明日事。”他分章講解,指示詩意。不輕易發表意見的張載華在這里很少見的發表了一番議論,他說:“古人一題數首次第秩然,自足引人入勝,每見近來作者偶拈一題,連篇累牘,非語意重復,即前后可以互易,縱有佳聯,亦有句無章矣,前輩諸公于古人分章聯貫之法,及長篇段落不惜明切指示。”(《初白庵詩評》卷一)查慎行認為杜甫的組詩絕非諸多單篇的簡單組合,而是在章法結構中深有用意。
在杜詩的風格方面,查慎行特別強調他杜詩中“奇”的特點,查慎行觀杜甫之“奇”,或來自于不可預料的章法,如評《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詩云:“奇幻峭健,發端奇橫。”又如評《短歌行》云:“十一字長句太白所未有,通篇磊落英奇”。或來自于變幻莫測的構思,如評《高都護驄馬行》詩云:“前身作馬通馬語,奇絕橫絕。”又如評《義鶻行》:“奇事以奇筆寫之,如兔起鶻落稍縱則逝矣。”或來自于生新奇俊的煉字煉句,如他評《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的“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二句云:“尤奇。”或來自于新奇夸張的比喻,如評《可嘆》“天上浮云如白衣”句云:“奇而確”,又如評《君不見簡蘇徯》“百年死樹中琴瑟”云:“奇崛。”查慎行所贊賞的“奇”,不是奇險、狂怪,而是筆力奇橫,風骨凜然。正如他評杜甫《玄都壇歌》“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云旗翻”二句云:“使昌谷為之,便墮鬼趣。”他不喜李賀,走上豪俠狂怪一流。在詩歌創作上,查慎行崇尚白描,袁枚評查慎行“一味白描神活現”(《仿元遺山論詩》),趙翼說他“專用白描”(《甌北詩話》),這種對“奇”的推崇,與其主張并不矛盾,正如其評杜詩:“讀其詩若人人意中有此景,卻何人能道只字。”(《雨不絕》評語)常見的物象,常見的環境,但在詩人的巧思加工組合后,產生一種不常見的“奇”,查慎行發現了看到了杜甫的這種化難為易,平中見奇的本領。
在語言上特點上,查慎行還特別指出杜甫詩歌的散文化傾向,如評點《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一詩云:“感慨頓挫,自成有韻之文,直可作《衡山縣學記》讀,惜不著。”(《初白庵詩評》卷上)此詩用美刺的方式,以儒家仁政愛民思想來判斷現實政治的得失或矯正政治運作的偏差,堪為“有韻之文”。這種散文化的語言方式,有時顯得不夠靈活生動,拖沓拉雜,如其評《北征》云:“序事言情不倫不類次,拉拉雜雜,信筆直書,作者亦不知其所以然,而家國之感,悲喜之緒,隨其棖所觸引而彌長,遂成千古致獨立無偶。”雖然“家國之感,悲喜之緒”足以使詩“獨立無偶”,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詩歌在長篇敘事過程中,“拉拉雜雜,信筆直書”,一定程度上減弱了詩味。
查慎行獨不喜杜甫夔后詩歌,雖然一般認為杜甫夔州以后詩才臻爐火純青的境界,但他并不認同,說:“余獨謂少陵夔后詩漸近衰颯,非進境也。”(《晚出張掖》評語)評杜甫《橋陵詩三十韻因呈縣內諸官》:“此種雜沓,頗似夔后之作。”查慎行指出,杜甫夔后詩歌風骨的衰颯與語言的雜沓,并非進境。
杜甫對中晚唐詩歌乃至宋詩有著極大的影響,查慎行首先指出中晚唐詩人對杜詩的學習。他評杜甫《九日》“竹葉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一句云:“杜牧之七律得法于此”;評白居易《喜張十八博士除水部員外郎》云:“八句一氣呵成,章法亦本于杜”;評杜牧《齊山》云:“第五句少陵成語”;評白居易《重修府西水庭院》云:“老杜風格”;評李商隱《少將》“青海無傳箭,天山報合圍”云:“青海”“天山”屬對,與老杜偶合。評韓愈《永貞行》:“筆力氣骨,極似少陵。”
對宋人而言,查慎行亦認為杜甫被是效法最多的對象,他說:“不從杜陵探討那得有此境界”(王安石《吳長文新得顏公壞碑》評語),又如:“此種境界原從學杜得來”(張耒《登城樓》)、“極似杜家氣象”(《登快閣》評語)、“章法本杜”(《出鞏縣》)、“似杜”(黃庭堅《送舅氏野夫萃之宣州二首》其一)、“通首似杜”(陳師道《元日》)、“五六似杜”(黃庭堅《宋舅氏野夫萃之宣州二首》)、“三四俱用杜”(陸游《醉中作》)、“似杜”(朱熹《感事再用回向壁間舊韻二首》)、“起句少陵成語,前半亦仿佛似之”(朱熹《鵝湖寺和陸子壽》)、“摹杜之作”《龍潭》、“真得杜之神髓,他手為之僅得皮骨耳”(元好問《畫馬為邢將軍賦》)等等。
對于他最為心折的蘇軾亦如此,查慎行謂蘇詩得少陵之“神理”,正因蘇軾能悉心學習少陵,才能有此境界。他對蘇詩評曰:
沈酣于少陵,乃有此跌宕沉雄深境界。(《予來儋耳得吠狗曰烏觜,甚猛而馴,隨予遷合浦,過澄邁,泅而濟,路人皆驚,戲為作此詩》評語)
格律純學少陵。(《新年五首》評語)
通首俱得少陵神味。(《倦夜》評語)
查評有意識地將杜甫、蘇軾這兩位大詩人聯系起來,指出其藝術創作上的前后因承關系,他對于蘇軾學杜,可謂獨具慧眼,如其評《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云:“讀前半竟似海棠評曲矣,妙在先生食飽。一轉。此種詩境,從少陵《樂游園歌》得來,遇其神理而化其畦軫,斯為千古絕作。”杜甫的《樂游園歌》是他在正月節日同諸友游長安郊外樂游園所作,前六句寫設宴款待客人的情景,至“卻憶年年”后一轉,抒其旅困京師的落魄情境,以“獨立蒼茫”結尾,悲慨自寓其中,而蘇軾此詩前半部分專詠海棠,濃墨重彩,后半部分寫自己賞海棠,筆換意連。“天涯流落俱可念”,則物我同悲。兩首詩一為詠物,一為敘事,寫作環境迥然不同,詩人的心境也差異甚大,但查慎行卻意識到兩首詩相似的表現方式,發前人所未發。
盡管古人作詩與前人有暗合之處在所難免,不可一味認為就是對前人模仿,但從他的評點可以看出,在查慎行眼中,有如此大量的追摹之作,非杜甫而外,別無他人,杜詩兼備眾體,博大精深,任何一位詩人都難以與之比肩。
鄭梁為查慎行詩集作《序》時說:“《陟岵》詩人,何代蔑有?決不得以古今時地限也。”又說:“世衰學喪,風雅道淪,言宋言唐,言魏言漢,紛紛聚訟之徒,類皆飲瀋拾唾,正如家僮路乞,各張勢豪所有,以相矜詡,而不自知其妻孥安在?”從上述激烈措辭中,可見當時爭論之尖銳。查慎行的外舅陸淑嘉為他詩集作《序》時亦云:“今之稱詩者,挾持唐宋,頌酒爭長,各為門戶,余竊以為皆非也。”從鄭、陸二人對當時詩壇不約而同的批評中,可以看出時人的門戶之爭的激烈。
在清代唐宋詩之爭的背景下,后人言及查慎行,往往與宋調相關聯,《四庫全書總目》稱贊其:“得宋人之長而不染其弊,數十年來,固當為慎行屈一指也。”《晚晴簃詩匯》云:“國初諸老漸厭明七子末流窠臼,至初白乃專取徑于香山、東坡、放翁,祧唐祖宋,大暢厥詞,為詩派一大轉關。”然而從查慎行的評點來看,他對杜甫的推崇已然超越了蘇軾、陸游等宋代詩人。如果要在古今眾多詩人中,尋找具有典范意義的詩人,查慎行的答案無疑是杜甫。查慎行多次評點杜詩,毫不掩飾對杜甫的推崇,甚至超過了他“三十年畢力于斯”的蘇軾。查慎行對唐宋詩能夠采取理性客觀的態度,不諱言宋詩的缺陷,如評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通首跌宕自如,林君復、陸務觀《梅花詩》連篇累牘,爭新出奇,看先生澹澹寫來,自然高出一格。”又如針對方回所云:“后山學山谷,其實學老杜,與此俱化也。”查慎行不同意這種說法,評道:“后山詩樸老孤峭,在江西詩派中自當首出,只讓涪翁一頭地耳,然謂其學杜則可,其學杜而與之俱化竊恐未安。”評杜甫《月》“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云:“東坡衍作五首,終遜此二語”從中可以看出他理智客觀的態度,他強調杜甫在多個方面具有開創性,他認為杜甫的杰出成就和藝術上的探索,不僅豐富了唐詩自身,而且衣被后人,他們的詩作也為后世詩人提供了光輝的范例。
查慎行在對杜甫詩歌風格的全面把握的基礎上,對杜甫詩歌煉字、對偶、章法、風格等方面進行了初步的發現和總結,風骨與詩法并重,最終奉老杜為詩學宗,豐富了宋調的內涵,尤其在神韻之風籠罩的康熙詩壇,查慎行不為所囿,徘徊于主流詩風之外,推宗杜甫,對于清代詩風的流變,有著重要的詩史意義。
注釋:
①?趙翼著,霍松林、胡主佑點校:《甌北詩話》卷十,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第160頁;第160頁。
②趙子常選,查慎行批點:《查初白手批趙子常選杜律五言注》,首冊面頁,沈廷芳跋,廣平府初刻本。
③查慎行撰,張載華編:《初白庵詩評·纂例》,葉一背,乾隆四十二年(1777)張氏涉園觀樂堂刊本。
④曾紹皇:《杜詩評點:被有意擱置了的杜詩學文獻— —從杜詩學與文學批評史的視閾出發》,《中國文學研究》2011年第4期。
⑤劉濬:《杜詩集評·凡例》,嘉慶九年(1804)海寧劉氏黎照堂刻本,第30頁。
⑥查慎行撰,張載華編:《初白庵詩評·纂例》,葉二正,乾隆四十二年(1777)張氏涉園觀樂堂刊本。
⑦⑧查慎行撰,張載華編:《初白庵詩評·纂例》,葉一正,乾隆四十二年(1777)張氏涉園觀樂堂刊本。
⑨莫友芝:《宋元舊本書經眼錄》,《初白庵詩評》附錄卷二,民國刊本。
⑩按:本文所引查慎行詩歌評點悉出自《初白庵詩評》(查慎行撰,張載華編,乾隆四十二年(1777)張氏涉園觀樂堂刊本),以下不再注出處。
?查為仁:《蓮坡詩話》(卷上),王夫之等撰,丁福保輯錄《清詩話》,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482頁。
?昭梿撰,何英芳點校:《嘯亭雜錄》,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412頁。
?袁枚:《仿元遺山論詩》,郭紹虞等《萬首論詩絕句》,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386頁。
??查慎行著,周邵標點:《敬業堂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758頁;第1757頁。
?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528頁。
?徐世昌:《晚晴簃詩匯》第2冊,卷五十六,中國書店影印1988年版,第7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