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杰龍



沈括是誰?簡單說吧,沈括是宋代第一“理科男”。此說絕非夸張,看看沈括一生都干了些什么,寫了些什么就明白了。
沈括(1031-1095年),字存中,號夢溪丈人,北宋浙江杭州錢塘縣(今浙江杭州)人。一歲時隨家南遷至福建的武夷山、建陽一帶。這一帶,是宋朝最為著名的茶類——“建茶”出產地區,懵懂之中,沈括就已開始和茶結緣,雖然此時他還不知道,他長大后將要寫下宋代茶史,也是中國茶史中最為樸素,但卻極有價值的一篇文章——《本朝茶法》。
沈括學習刻苦,十四歲就讀完了家中收藏的所有書籍。后來,他跟隨父親沈周做官游宦的腳步,到過福建泉州、江蘇潤州(今鎮江)、四川簡州(今簡陽)和京城開封等地,增長了不少見聞,也顯示出過人才智。十八歲到南京,他又對醫藥產生強烈興趣,差點立志去做了一位職業郎中。但在古代,除了做官,沒有任何一個職業是高大上的,所以,為了高大上的前途,他只能放棄做職業郎中的夢想,參加科考。不過,在參加科考之前,沈括其實已經有官做了。1054年,父親去世,沈括被朝廷以父蔭授予海州沭陽縣主簿一職,從此步入仕途。但沈括并不滿足這么一個小官職,也不愿享受“官二代”給自己帶來的特權,他要用自己的努力來證明自己的能耐。于是,他辭去官職,來到哥哥沈披家中,埋頭苦讀,全身心投入到了科考準備中。功夫不負有心人,1062年,沈括以蘇州府試第一的好成績,獲得進京趕考的“入場券”,并在第二年順利通過省試、殿試,考上進士,并被授予揚州司理參軍的官職,迎來人生新的起點。此后,他歷任集賢校理、右正言、知制誥、三司使、翰林學士、知延州兼郎延路經略安撫使等重要官職,顯赫一時,成為北宋名臣。
從他當官的經歷中,還看不出他宋代第一理科男的地位,所以,還得看看他的著作。沈括一生著作多達幾十種,但是保存到現在的,除《夢溪筆談》外,僅有綜合性文集《長興集》和醫藥著作《良方》等少數幾部了。在《夢溪筆談》這部以筆記體裁形式寫成的科學巨著中,內容包括農業、水利、天文、數學、物理、化學、考古、語言、史學、文學、音樂、繪畫以及財政、經濟等等,從自然科學到社會科學,應有盡有。《夢溪筆談》原有二十六卷,后來增加《補筆談》三卷,《續筆談》一卷,總計三十卷。全書分成十七類,共六百零九條,十幾萬字,是一部內容十分豐富,可以說是集前代科學成就之大成的光輝巨著,被著名漢學家,中國古代科學史專家李約瑟博士譽為“中國科學史上的坐標”,在世界文化史上也有重要地位。
今天,說到宋朝,那種陳腐的所謂“積貧積弱”傳統觀念正在被重新審視,刷新,修正。如今,一個比較公允直觀的印象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接受,那就是宋朝是一個技術含量比較高的朝代。這種較高的技術含量體現在宋代的科技水平、社會制度設計、軍事、生活、藝術等各個層面。這種印象的得出,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夢溪筆談》的記載。這部宋代科技百科全書式的著作,不僅記錄了迄止宋時.中國古代取得的各項科技成就,也記錄了沈括本人作為一位杰出科學家獨有的創見和發明。比如,從其中可知,在地球物理學方面,沈括發現了“磁偏角”。在化學方面,沈括發現了一種能燃燒的黑色液體,沈括將它命名為“石油”。在數學方面,沈括從實際計算需要出發,創立了“隙積術”和“會圓術”,也就是二階等差級數的求和方法,發展了自《九章算術》以來的等差級數問題,在中國古代數學史上開辟了高階等差級數研究的方向。有鑒于沈括數學上的成就,連日本著名數學家三上義夫夜說:“(古代)日本的數學家沒有一個比得上沈括。”在地理學方面,沈括正確論述了華北平原的形成原因:根據河北太行山山崖間有螺蚌殼和卵形礫石的帶狀分布,推斷出這一帶是遠古時代的海濱,而華北平原是由黃河、漳水、滹沱河、桑乾河等河流所攜帶的泥沙沉積而形成的。沈括還用“飛鳥圖”繪制了《大宋天下郡守圖》,使得北宋的地圖越來越精確。在天文學方面,沈括不僅改進了多種天文儀器,增強了天文觀測的精度,還制定了更為科學的歷法,雖然當時因為各種阻力而沒有被朝廷采用,但卻為元朝大科學家郭守敬創立的歷法奠定了基礎。
總之一句話,沈括是宋代“理科男”第一人,科學家第一人,如果要給他戴帽子,他可以當之無愧地戴上杰出科學家、政治家、天文學家、地理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化學家、氣象學家、軍事家、醫學家、農學家等一大堆帽子。沈括的頭腦,代表了宋朝理科的最精微深邃的頭腦。
而這么一個頭腦,對茶的貢獻就是一篇《本朝茶法》。
熙寧二年(1069年),“王安石變法”開始,極富創新與實踐精神的沈括滿懷熱情地參與了這一變法運動,受到王安石的信任和器重,開始擔任管理全國財政的最高長官——三司使等許多重要官職。
就在擔任三司使(類似今日的財政部長)這一職位期間,習慣記筆記的沈括寫了《本朝茶法》這篇文章,把它放在《官政二》這一章節里,收進了《夢溪筆談》。在這篇一千五百多字的文章中,沈括認真記錄了兩個方面的內容:
其一,北宋初年到仁宗嘉佑年間與茶葉有關的法律、條例情況。從記載中可知,宋朝從開國之初就對茶葉實行國家專營和征稅。北宋實行的征稅法最初主要是貼射法,其后又有三分法。沈括沒有具體解釋這些法律條例,是因為當時人們對這些是熟知的,用不著多說。但從下文中,還是很容易明白這些法門的含義。所謂貼射法是指,民間商人向茶農買茶貿易,必須經過官方驗看,官方居中估價,發給憑證,官方收取估價與實際交易價之間的部分差價作為稅款。由于這種稅款曾經允許用茶葉作價頂替,再加上茶商與茶農有了此種交易,官方茶場征收或低價購進的茶葉往往質量不高,所以后來又改為直接征收茶葉交易稅,稅款以香料、犀角、象牙等實物與政府發行的一種代金券“茶引”按一定比例繳納,此種方法稱之為“三分法”。后來又改為全以現錢繳納或現錢、茶引、香料混合繳納。從沈括記載中還可知,朝廷對茶葉立法十分重視,因為這直接關系到國家財政收入。如宋仁宗天圣年間,由于茶葉立法失誤,眾多官員受到處罰,包括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三司使這些副宰相級的高級官員被降職或罰款,負直接責任的官員甚至受到流放的重罰。
其二,記述朝廷在各地設置的主要茶稅征收機構、官茶專賣機構的茶葉經營、收入等情況。從沈括記載中可知,當時宋王朝在首都和各主要產茶區設立六個茶稅征收、管理機構,名為“榷貨務”;另有十三個官營茶場。“榷貨務”和官營茶場都從事官茶的買賣,上繳國庫的利潤稱為“祖額錢”——“祖額錢”本應指國家出的購茶本錢而由經營機構返還者,但后來演變為官茶利潤的代稱了。文中還開列了各“榷貨務”和官營茶場的茶葉買賣數量及收入情況,十分詳細。從文中可知,北宋中葉的六個“榷貨務”和十三個官營茶場平均每年賣茶一千五十三萬三千七百四十七斤半茶葉,能得“祖額錢”(利潤)二百二十五萬四千四十七貫(一千文銅錢為一貫)零十七文銅錢。
《本朝茶法》雖然篇幅不大,但沈括以“理科男”的較真精神記下的文字,卻是字字珠璣,成為研究宋代茶葉制度的第一參考文獻。在沈括之前,無論是蔡襄還是丁謂、周絳、歐陽修、宋子安,還是后來的宋微宗趙佶、唐寅、曾伉等人,他們寫的宋代茶學著作,大都是關于宋代茶葉生活藝術的,極少涉及茶葉貿易、制度等茶法內容。和他們的著作相比,理科男沈括的文字或許缺乏文采,但卻是至關重要的。在看重道德文采和空疏議論,缺乏實證科學精神的中國古代社會里,沈括這種理科男的文字給我們提供了可以從“數目字管理”上了解古代茶葉制度的可能,所以彌足珍貴。從中,我們不僅可以了解古代茶法的一手資料細節,也可以從中窺探到許多中國古代經濟史的許多細節。
比如,在文中,我們可知茶葉專營雖然開始于唐代,但從宋代才開始形成較為完備的立法、制度和管理。從《宋史·食貨志》中可知.從唐德宗建中年間開始,茶葉貿易就被政府壟斷,也就是實行所謂的“茶禁”。但在唐代,茶葉貿易規模還不大,在政府財政收入中占不上重要地位,所以茶禁也就時斷時續,沒有認真執行。但到了宋代,茶葉貿易發展急遽擴大,茶葉之利在國家財政收入中成為重要組成部分,開始與鹽、酒之利并列,因此宋代也實行了嚴格的官茶制度。那么,北宋政府從官營茶中一年能得多少收入呢?沈括在《本朝茶法》中列出的數字是二百二十五萬四千四十七貫(一千文銅錢為一貫)零十七文銅錢。而《本朝茶法》并不是《夢溪筆談》中所有關于茶的文字。在此文之前,也就是《官政二》中,沈括還有一段文字列出了仁宗嘉佑年間數個年份的政府茶利收入情況,并且列出了年平均收入數。這是多少呢?沈括說:“國朝茶利,除管本及雜費外,凈入錢禁榷時取一年最中數,計一百九萬四千九十三貫八百八十五,內六十四萬九千六十九貫茶凈利。”也就是說,北宋政府年平均茶利收入為二百萬貫左右,其中有六十多萬貫的凈利潤。這筆錢有多大?宋遼檀淵之盟,北宋政府用金錢換和平,每年需給遼國白銀10萬兩,絹20萬匹,折合成銅錢,就是四十多萬貫。僅用每年的茶利,支付每年需給遼國的這筆費用,就綽綽有余了。這還只是北宋中前期嘉佑年間的收入,其后,茶葉貿易還有更大發展,到了宋徽宗致和年間,宋代茶法進一步完備,茶利年財政毛收入競達到了驚人的一千多萬貫,即使按沈括所記的三分之一左右的凈利潤,也能達到三百多萬貫的純收入。
正是因為茶利豐厚,宋朝政府對茶葉的專營管理也極為嚴峻,絲毫不敢放松。除了上面說到的沈括所記的一次茶法失誤,讓政府損失慘重,數位副宰相級高官受到處罰之外,對普通違反茶法的百姓處罰更加嚴厲了。《宋史·食貨志》記載:“凡民茶,折稅外匿不送官及私販鬻者,沒入之,計其值論罪。……凡結徒執仗販易私茶,遇官司擒捕抵拒者,皆死。太平興國四年詔,鬻偽茶一斤,杖一百;二十斤以上,棄市。”沒有官方允準,販賣私茶一斤,就杖一百,不把人打死,也打殘了。賣二十斤私茶,就要當眾處斬,這也忒狠了 這說明什么呢?說明當時的茶葉貿易確實獲利豐厚,幾乎就是一本萬利,所有才有許多人鋌而走險,販賣私茶,因此也才會有這樣嚴峻的茶法。這說明宋朝政府面臨著巨大的外部壓力和內部的冗官、冗兵的負擔,財政開支巨大,社會經濟雖然發達,政府收入雖然豐厚,但財政壓力也是極其巨大的。為了應付龐大的財政開支,政府千方百計搞錢,對茶葉也是下了狠手了 所以,當我們了解宋代茶文化,不應該忘了除了宮廷京畿中那些華樓廣宇中優美典雅的斗茶藝術外,還有許多人喝到的茶,其實是帶著鮮血的。
說到這里,插一句題外話。宋代茶文化雖然盛行,但除了產茶區之外,普通百姓還是很難喝到茶的。尤其是那些離茶產區遙遠的地區,更是如此。比如當時的朝鮮,正當高麗王朝時期,茶文化雖已在宮廷流行,但高麗百姓其實是喝不到茶的。喝不到茶喝什么?只好把大麥烤了,泡著水喝,名日“大麥茶”。今日流行的韓國“大麥茶”就是這么來的。不得不說,這種習俗,怎么都有點望茶止渴的味道。
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據沈括《本朝茶法》所記,仁宗嘉佑四年,就下旨罷茶禁。也就是說,從這年開始,讓利于民,販賣私茶合法了。宋仁宗趙禎對茶放手,是難得的仁愛之舉,當然是值得贊美的。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在龐大的財政壓力之下,這種善舉不可能延續太久。之后,茶禁又恢復,并且更加嚴厲。這也難怪,在古代以農業為根基的社會里,政府絕大部分收入都來自田賦、鹽利、茶利、酒利等少數幾個行業,怎么可能對茶利這一大進項放手?
還是回到理科男沈括來說吧。今天了解宋代茶法,乃至古代茶法,我們都要感謝他在《夢溪筆談·官政二》中為后人留下了《本朝茶法》及其它有關茶法的文字,讓我們能從具體數目字管理上了解北宋和中國茶法的細節。對此,我們怎么感謝他這位宋朝第一理科男都不過分。
接下來要說的這位理科男的事,與茶無關,而與宋代“第一文科男”、寫下第一茶詩《汲江煎茶》的蘇軾(蘇軾和這首詩見下期《茶話宋朝》)有關。
沈括比蘇軾大五歲,卻晚蘇軾六年中進士。但是兩人很有緣分,都在北宋“皇家圖書館”一一崇文院做過同事。北宋治平二年(1065年),蘇軾進入崇文院,而沈括在前一年調入。短暫的同事經歷后,蘇軾于1066年父喪后回鄉兩年多,等他再返回東京,就與沈括走上了不同的政治道路。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年),王安石被任命做宰相,開始進行著名的“王安石變法”。從此,蘇、沈二人分道揚鑣,走上不同的政治道路。沈括受王安石器重,官運一路亨通,直至晚年因和西夏的戰事失利受牽連被貶。而蘇軾卻與改革總設計師王安石意見相左,他與“保守黨”領袖司馬光一起,組成著名的反對派。“保守黨”長期失勢,蘇軾也跟著命途多舛。1071年,作為多言多嘴的反對派代表,蘇軾被驅離朝廷,下放到了杭州擔任通判一職。之后,沈括作為“中央督察”,到杭州檢查浙江農田水利建設。臨行前,宋神宗交待沈括要他對在杭州做通判的蘇東坡好一點。到了杭州,沈括熱情地“與軾論舊”,蘇軾也對老同事、好朋友毫不設防,政治上談不攏,二人就揀高興的談,談茶,談酒,談詩。蘇東坡把數百首新作拿出來炫,沈括贊美之后,抄錄了其中百余首,說要帶回京城為蘇傳揚美名。回京之后,沈括立即以理科男的精細,用附箋的方式,把蘇詩里有所謂誹謗新政,嘲諷皇上的詩句一一加以詳細的注釋和發揮,然后進呈神宗皇帝,以致龍顏大怒。不久,蘇軾因為在詩文中“愚弄朝廷”、“無君臣之義”而入獄130天,險些喪命,出獄后被下放到湖北黃岡任團練副使。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一次文字獄一一“烏臺詩案”,牽連蘇軾三十多位親友,涉及他一百多首詩詞。這場文字獄的主謀是王安石手下的李定、舒直、何正臣、李宜四人,但沈括卻是始作俑者。這位理科男干的這檔子缺德事,告訴我們一個簡單的事實:理科男也需要人文道德的良好熏陶,否則,他們不整人則已,一旦整起人來,也有理科的精確、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