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京華(湖南科技學院 國學研究所,湖南 永州 425199)
拙巖和韻詩八首解析
張京華
(湖南科技學院 國學研究所,湖南 永州 425199)
2014年薪發現的沈良臣拙巖詩詞石刻共十六通,其他明人詩刻八通,全部為和沈良臣詩韻。和韻者七人,即金陵史良弼、戶部司人沈良佐、都指揮守愚陳璉、都指揮野西吳坤、蔣鏊、醉鄉陳袞、七里章表書,所和者為沈良臣的三首詩《灘莊屋書事》、《拙巖成偶書》和《 月 艖小隱》。文章是對拙巖和韻詩八首的解析。
拙巖;沈良臣;和韻詩;湖南石刻

沈良佐為沈良臣之弟,弘治五年壬子科舉人,正徳三年戊辰科進士,起家任戶部主事,升戶部郎中。其后官終廣西布政使左參政,但在作詩之時,仍在戶部任職。
蔣鏊為正德八年癸酉舉人,官終河南扶溝縣令,世人相傳有尸解成仙之說。《拙巖記》作于正德七年壬申,蔣鏊作詩之時,大約尚未中舉。
明代設有永道守備一職,下轄永寧二衛,治所在江華或道州,吳坤以都指揮充永道守備,姓名見于康熙九年《永州府志》、康熙三十三年《永州府志》、道光《永州府志》、光緒《道州志》的《武備志》。都指揮守愚陳璉應當是他的同僚。
其余金陵史良弼、醉鄉陳袞、七里章表書三人,事跡不詳,或者布衣未仕,與沈良臣為詩社同道。
拙巖臨近江干,前有沙洲,上游有高崖,下游有淺灘,巖洞雖小,卻首尾相通。自永州府城西行,步行約十五里可到。水路則沿瀟水而下,至蘋洲瀟湘驛與湘水接,溯湘而上,船行約半日可到。
想象五百年前,這八位詩友頻頻往來于府城與拙巖之間,只為看巖,只為會友,只為賦詩,只為閑情。儒生與武將,尸解之仙人與醉鄉之酒徒,聯翩而來,鱗次而坐,橫槊賦詩,同抒襟抱,真使人有欲居九夷、何陋之有之感。
誅茅結屋傍江涯,半頃畬田一水車。
柳貫鮮鱗漁換酒,鐺分活水仆煎茶。
靜聞花鳥哦新句,閑弄溪云泛小 艖。
此外風情多寡合,獨容野老度年華。
就為這間莊屋,沈良臣賦了新詩,還請來了詩社的吟友。
莊屋不貴重,貴重的是它的位置。它的位置靠近江干,容易得到一尾魚,用根柳條穿了提著,回來配上一壺茶。魚也不貴重,貴重的是新鮮;茶更不貴重,貴重的是活水。
水污染自古已然。南宋杭州人已經有了“洗水”的技術,如朱熹所說:“舊時人嘗裝惠山泉去京師,或時臭了。京師人會洗水,將沙石在筧中,上面傾水,從筧中下去。如此十數番,便漸如故。”(《朱子語類》卷九十五)然而,洗出來的水再好也比不了瀟湘的水。
瀟湘的“瀟”,本義就是“深”,《說文解字》說:“瀟,水名”,又說:“潚,深清也”。《水經注》也說:“瀟者,水清深也。”瀟水的上游本就叫做“深水”,長沙馬王堆帛繪古地圖,一道泉源呈彎曲狀從九嶷山流出,旁注“深水原”三字。所以張平子《四愁詩》會說“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唐人劉復接著說:“長相思,在桂林,蒼梧山遠瀟湘深”,顧況又說:“客從洞庭來,婉孌瀟湘深”,劉長卿再說:“扁舟傍歸路,日暮瀟湘深。湘水清見底,楚云淡無心”。
秦韜玉說過:“瀟水出道州九疑山中,湘水出桂林海陽山中,經靈渠,至零陵與瀟水合,謂之瀟湘,為永州二水也。清泚一色,高秋八九月,才丈余,淺碧見底。過衡陽,抵長沙,入洞庭。”(辛文房《唐才子傳》)羅含《湘中記》的描述就更典型了,說道:“湘水至清,雖深五六丈,見底了了,石子如樗蒲矢,五色鮮明。白沙如霜雪,赤岸如朝霞。”
而瀟湘的清深之水誰也帶不走,所以它貴重,所以吟友們會來。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是朱子的詩句,朱子是大儒,但是他卻稱道過禪僧。“僧家尊宿得道,便入深山中,草衣木食,養數十年,及其出來,是甚次第!自然光明俊偉。世上人所以只得叉手看他自動。”(《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六)朱子意思似說,儒家慣于錦衣玉食,繁文縟節,所以競爭禪宗不過。
沈良臣詩中說到“鐺”,使用這個字最頻繁的正是禪宗,有不少所謂“折腳鐺”的典故。
《景德傳燈錄》:“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后,茅茨石室,向折腳鐺子里煮飯吃過三十二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巖叢,君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豈同我輩?貪名愛利,汩沒世途,如短販人,有少希求而忘大果。”
朱子、沈良臣都不遵佛教,但是用意卻無不相通。
奉和莊屋書事(二首)
史良弼和
其一
門前山水浩無涯,屋里詩書富五車。
春入彩毫聯□句,香分碧碗試新茶。
圍棊客散懸云榻,問字人來訪月艖。
食有新鱗醉有酒,等閑無念及□華。
其二
樓頭夜坐閑邀月,花底春吟慢啜茶。
竹幾蒲團圍客席,酒杯詩侶寄仙艖。
風光領掠年來別,肯信頭盧鬢有華!
沈良佐和
江湖胸次浩無涯,看破人情似轉車。
明月照懷吟好句,清風生腋試新茶。
門無俗客堪投轄,時有幽人共泛艖。
金紫良圖付兒輩,不妨林下老年華。
史良弼的和詩,第一句就把沈良臣的謙謹給說破了。他說,沈良臣的廬舍不是“誅茅結屋”,而是“屋里詩書富五車”。“五車”出典《莊子·天下》:“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古代書很貴的,所以韓子才會說,“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沈良臣的小屋富于藏書,并且“問字人來”,時常有生徒上門求教,哪里是一個茅廬了得!
和韻第二首,史良弼又是第一句就說破了“誅茅結屋”。“門多長者聚輪車”,用的漢初陳平的典故。《史記·陳丞相世家》:陳平“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為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茅草又何妨,長者常為座上客,當然足夠貴重了!
有兒輩的功業,有詩書五車,有長者車轍,乃至“時有幽人”,沈良臣的茅屋“何陋之有”?
何況沈良臣的新屋本是“別業”,本有“樓頭”,并不全是茅草。
“小艖”、“月艖”、“仙艖”、“泛艖”,四首唱和言及的“艖”,大約可以分流為兩個典故。
一個是漁父的故事,屈子講過,莊子講過,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也算講過。大約道家的老子是很強項的,柔弱勝剛強,無為而有為,是進取的一派,而莊子則純然是隱逸的。儒家也有儒家的隱逸,即如孟子所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另一個是仙人的故事。“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飛閣于查上,多赍糧,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后芒芒忽忽,亦不覺晝夜。去十余日,奄至一處,有城郭狀,屋舍甚嚴,遙望宮中,多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牽牛人乃驚問曰:‘何由至此?’此人見說來意,并問:‘此是何處?’答曰:‘君還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竟不上岸,因還如期。后至蜀,問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張華《博物志》。“查”、“楂”、“槎”、“艖”字皆同。)
水是流動的,艖也是流動的,動中復有動,有心復無心。無論哪一種理解,“小艖”、“月艖”、“仙艖”、“泛艖”都有無限的遐想。
沈良臣的詩中,說到一個“閑”字。“靜聞花鳥”,“閑弄溪云”,“明月照懷”,“清風生腋”,“酒杯詩侶”,“圍棊客散”,的確是夠閑的。
古人詩句中,常寫出一個閑的意思。“開眼看人忙”,“倚杖看人忙”,見得是忙了不好。問題是,古人真的閑么?假使一個人,生涯尚可,衣食無憂,他便鎮日吟弄,無所事事,那么,他便是一個詩人嗎?他的文字便可以流傳、便有人賞讀嗎?
絕非如此。古人閑,古人不得已也。不得已,所以閑,所以安于閑,所以其人可賞,其詩可讀。
沈良佐的和詩“金紫良圖付兒輩”,金紫,所謂金章紫綬,自然是指官爵。良圖,所謂宏圖偉志,大有“云霄坐致,青紫俯拾”氣度。
“付兒輩”一語,最典型的故事來自謝安謝玄。《晉書》:“謝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謝安方對客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
另外一則晚近的故事,也可以一提。林則徐之父林賓日曾有一聯:“粗茶淡飯好些茶,這個福老夫享了;齊家治國平天下,此等事兒曹任之。”
無論謝玄之叔謝安,還是林則徐之父林賓日,輕松一語背后,都是最為鄭重的大事業、大功績。這是真儒家的真本色。
有這樣一種儒家有為的精進精神,才襯托得起一個“閑”字。
沈良佐隱約之意,乃是如此。他說“閑”,其實他在背后下過很多功夫,所以他才有資格說“閑”。他說“隱”,可是他的詩句卻揭示著他的燁燁才華。
《月艖小隱》用艖、霞、家、槎、夸五韻。沈良臣唱,陳袞和。
月艖小隱
沈良臣唱
笑舞漁蓑上小艖,紅塵回首隔煙霞。
敢當水月清湘主,占斷滄洲白鳥家。
午夜醉余登貝闕,明河夢覺坐仙槎。
袁宏牛渚遺蹤遠,吟弄于今詎浪夸?
“滄洲白鳥”,是寫實。灘沈家今存《永禁江坡》、《永禁水源》二碑,幾次說到沙洲、河洲、洲畔。至今拙巖下望,仍然可見湘江中的一處寬闊的沙洲,由河卵石堆積著,附近的機動挖沙船不時往來游弋。只是村中老人尚能記得,從前沙洲上樹木高大,是一片綠洲,定有群鳥居住。
但是這首詩主要是寫夜景。“水月”、“午夜”,均為夜中所見。“貝闕”是龍宮,“明河”卻是銀河。
夜中泛舟,直令人想起那一句,“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
然而末句里,沈良臣卻換了一個典故,說到晉人袁宏。“袁宏牛渚”是一個伯樂故事,也是一個知音故事。
《晉書·文苑傳》:袁宏“有逸才,文章絕美,曾為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少孤貧,以運租自業。謝尚時鎮牛渚,秋夜乘月,率爾與左右微服泛江。會宏在舫中諷詠,聲既清會,辭又藻拔,遂駐聽久之,遣問焉。答云:‘是袁臨汝郎誦詩。’即其詠史之作也。尚傾率有勝致,即迎升舟,與之譚論,申旦不寐,自此名譽日茂”。
沈良臣渴望這一個人的出現,那么誰是這個人呢?
題月艖次韻
醉鄉陳袞和
誰似湘江沈月艖?疏狂不讓李飛霞。
網羅世上渾無跡,風月樽中別有家。
老駐童顏憑藥酒,夢游天府信泛槎。
夕陽古渡酣歌處,贏得漁樵拍手夸。
陳袞不是沈良臣的伯樂,卻是沈良臣的知音。陳袞,生平事跡不詳,“醉鄉”當是其別號。
“醉鄉”一語,使人想到了“酒徒”。“醉鄉”是唐宋人語,“酒徒”卻是漢晉人語。早先,高陽人酈食其,好讀書,然而無以為衣食,家貧落魄,為里監門。漢高祖還是沛公時,引兵過陳留,酈食其求見,沛公方倨床使兩女子洗足,問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對曰:“衣儒衣,冠側注,狀貌類大儒。”沛公罵曰:“豎儒!”酈食其讓使者再報:“吾高陽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延客入。
醉鄉陳袞或許自詡為酈食其之儔吧。
沈良臣說,索性就當了水月清湘的主人,占斷滄洲白鳥為自己的家吧,陳袞卻說,你干脆再取個別號叫“沈月艖”。
他說沈良臣疏狂,他自己大概比沈良臣還要疏狂,真的決心在夕陽古渡中漁樵以終了。
《拙巖成偶書》用塵、神、春、鄰四韻。沈良臣唱,陳璉、吳坤、蔣鏊、陳袞、章表書和。
拙巖成偶書
沈良臣唱
開辟乾坤古,清幽絕世塵。
坐疑身在夢,景逼句通神。
九夏凉無暑,三冬暖若春。
華陽茅洞主,相與結芳鄰。
如《拙巖記》所載,正德七年壬申季夏,拙巖被整飭一新,“掃滌布席,可坐二十余賓”。詩當作于此時。
沈良臣喜愛拙巖,它冬暖夏涼,“九夏凉無暑,三冬暖若春”。更重要的是,它與天地同時開辟,“開辟乾坤古”,覺得出一種天長地久。這讓沈良臣想起茅山華陽洞,大茅君、中茅君、小茅君三位仙道。
題拙巖
都指揮守愚陳璉和
心地本清絕,個中更遠塵。
辟開曾會古,造設擬由神。
石竅堪容月,花香好醉春。
炎巖風景外,何處可為鄰。
題拙巖和韻
都指揮野西吳坤和
地僻多幽勝,巖空遠俗塵。
深藏若待主,呵護豈無神?
性拙遲而默,身閑秋復春。
何時掛冠紱,重結舊東鄰。
次拙巖韻
蔣鏊和
治劇非真拙,分明擺脫塵。
每哦周子賦,覺爽自家神。
鳩養心中慧,珍收天下春。
何時放機事?許我構西鄰。
次拙巖韻醉鄉陳袞和
一巖天□與,斷絕世間塵。
怪石能勝畫,清泉足養神。
松巢千歲鶴,花占四時春。
此等幽棲處,云山是近鄰。
拙巖次韻
七里章表書和
巖壑臨湘滸,清虛遠市塵。
探奇堪適興,撫景自怡神。
猿鶴千年侶,山花四季春。
吾人真隱處,何用問芳鄰!
武官都指揮陳璉,談的卻是心學。不論巖洞是否清幽,人的心地原本卻是清幽的。儒家也講“心地”,《朱子語類》說“自古圣賢皆以心地為本”,“涵養主一,使心地虛明,物來當自知未然之理”。但是,陳璉又有點兒像談禪。沈良臣談巖洞的涼與暖,好比神秀作偈,只管寫實:“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陳璉的詩,卻好比惠能作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臺。佛性常清凈,何處染塵埃?”不管巖洞如何,只要心地清絕,自是幽爽之地吧。
蔣鏊是后來尸解成仙了,但他談的卻是周子的《拙賦》。這個宗旨揭示得好,并且,“覺爽自家神”、“鳩養心中慧”,都是向內向己的求取,純是一派心學術語,見得是明學進乎宋學之處。
《拙巖成偶書》唱和六首中,指出有三種“塵”:“世塵”、“俗塵”、“市塵”。提出要“脫塵”、“遠塵”。可見詩人們對于塵俗是如此的回避不遑了。
有塵俗便沒有了詩人,有塵俗便失卻了本心。“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只如此,才稱得上為“圣之清者”。
于是,“秋復春”就化成了“四時春”、“四季春”,進而又化成了“天下春”,圓融致極。
有“絜靜精微”,就有“光遠宣朗”。拙巖和韻詩刻八首,最喜的便是其絜靜。
(責任編校:周欣)
K877.2
A
1673-2219(2015)11-0025-03
2015—08—20
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項目“拙巖石刻群的新發現——瀟湘水石文化研究”(項目編號14A059);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湖南石刻文獻著錄與研究”。
張京華(1962—),男,北京人,湖南科技學院教授,國學研究所所長,主要研究中國學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