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郁達夫散文》。人民文學出版社。
郁達夫以小說家身份傳世,在中國現代小說史內的位置或許僅居于魯迅之后吧?魯迅小說觸地、為人生、冷峻,郁達夫小說則云游、浪漫、溫情。但我更喜歡他的散文。其實,他小說、散文的邊界一貫模糊:小說中處處有“我”在,散文中則時時出現“他”、“她”。敘事、抒情、思辨,圓融一體。
郁達夫散文大抵上是感傷、柔和的,但尖銳、不平之氣屢現:“在都市的沉濁的空氣中棲息的裸蟲!在利欲的市場上吸血的戰士!年年歲歲,不知四季的變遷,同鼴鼠似的埋伏在軟紅塵里的男男女女!你們想發見你們的靈性不想?你們有沒有向上更新的念頭?”這是他《蘇州煙雨記》中的文字。當時,他是從上海的市場奔向蘇州的花園去更新自我的。“我覺得蘇州城還是一個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塊,和人家的建筑,處處的環橋河水和狹水的街衢:沒有一件不在那里夸示過去的中國民族的悠悠的態度。”這“悠悠的態度”,如今,像高鐵、像高速公路一樣急匆匆的蘇州和我們,還有嗎?“裸蟲”、“戰士”、“鼴鼠”一類人物則依舊盛行。
中年以后,三十年代,對現實和文壇懷著雙重失望的郁達夫,在故鄉杭州半隱半顯地居住了較長時期,散文就寫得比小說多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散文就是人生,是中年以后最合適的文體。抄錄《花塢》中的一段文字:“十余年來的變革,在花塢里也留下了痕跡。竹木的清幽,山溪的靜妙,雖則還同太古時一樣,但房屋加多了,地價當然也增高了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