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魚啊鮑魚

鄧剛，1945年出生，當代著名作家。原名馬全理，山東牟平人。因父親被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13歲輟學進工廠工作，當過鉗工、焊工和質量檢查員，歷盡艱難困苦。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1983年調進大連文聯，先后就讀于北京魯迅文學院、北京大學，并當選為中國作家協會理事、遼寧省作協副主席、大連市作協主席。著有長篇小說《白海參》《曲里拐彎》《山狼海賊》和散文集《鄧剛幽默》等20部，計500萬字。中篇小說《迷人的海》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榮獲大連市政府“金蘋果”終身文學藝術成就獎。

鮑魚不是魚，卻比魚的名氣大多了。我們祖先在遠古年代就認識鮑魚的價值，作為高等菜肴招待高檔貴客。在清朝時期，宮廷中就有所謂“全鮑宴”。據資料介紹，當時沿海各地大官朝圣時，大都進貢干鮑魚為禮物。一品官吏進貢上等一斤重的“一頭鮑”；二品官吏進貢一斤重的“二頭鮑”；依此類推，七品官吏進貢七頭鮑。鮑魚與官吏品位的高低掛鉤，可見這“海味之冠”的價值。西方“老外”早就知道鮑魚好吃，經常將鮑魚擺到宮廷的餐桌上，并將鮑魚譽為“餐桌上的軟黃金”。

隨著經濟浪潮的升騰，鮑魚就成了我們酒店賓館里各種宴席上的大菜，什么清蒸鮑魚、紅燒鮑魚、沙拉鮑魚、五彩鮑魚、醬燜鮑魚、滑熘鮑魚、麻醬鮑魚、香菇鮑魚……請客的或被請的都感到一種高檔的品位。然而在我小的時候，遼東半島沿岸的任何一個海灣，只要憋一口氣扎進半個多人深的水里，就可以捉到鮑魚；如果潛得再深一些，不但鮑魚數量多，而且個頭也大起來，這時，我們就興奮地喊道：一巴掌哈！也就是說鮑魚的個頭猶如一個人的手掌大小。用漁刀將殼里的鮑魚肉剜出來，放在火堆上烤得滋啦啦冒油湯，然后就胡亂地嚼著，稀里糊涂地咽下肚去。為此，我們敲擊鵝卵石打拍子，抻著脖頸高唱：我們都是窮光蛋，口袋里沒有一分錢；我們都是闊大爺，鮑魚海參就干飯！……

那個年代好像總是餓，只要能下咽的東西都發了瘋般地往嘴里塞，但最珍貴的還是糧食，只有糧食才能真正墊饑（吃飽），所以，要是一斤鮑魚肉能換一斤大米，那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現在，一斤鮑魚肉能換一百斤乃至一千斤大米還要倒找錢呢。為什么呢？人們的口袋里有錢了。餓慣了或餓怕了的中國人有了錢，首先就想到吃，從低級吃到高級，一路吃下去，最終吃到山珍海味也就吃到鮑魚。會掙大錢的商人也就趁熱打鐵，大力宣揚鮑魚的營養——鮑魚含豐富的球蛋白，營養價值是核桃的七八倍；鮑魚的肉中還有一種神奇的“鮑素”，能夠破壞癌細胞生成。醫學界也擂鼓助陣，說鮑魚具有滋陰補陽功效，平肝，固腎，調整腎上腺素分泌，具有雙向調節血壓的作用。補陰補陽的食物一般是有著嚴格區分的，如果你陰虛吃人參，更會升騰燥火甚至大流鼻血，而鮑魚卻陰陽并用，補而不燥，絕無副作用。錦上添花的是五彩繽紛的鮑魚殼還是著名的中藥材石決明，因為有明目的功效，我們的老祖宗稱它為千里光，在千里光中間包裹的鮑魚肉，那真正是了不得的綠色食品。漁村里的人對鮑魚不太有華麗的形容詞，但卻有著樸實而精彩的評價：鮑魚肉不塞牙。細細想想，這可謂極致的表揚了，什么高級的魚呀肉呀，吃了都塞牙，而既富有彈性又有咬勁兒的鮑魚肉，卻不塞牙，絕對妙不可言。

令鮑魚更上一層樓的光彩是上個世紀70年代，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這是冷戰以來中美兩國第一次打開堅冰的超級外交。周恩來總理親自布置交辦給國務院的任務，招待外賓的國宴上要用遼東半島的鮑魚。因為北緯39°的海水不冷也不熱，最適于鮑魚的生長。任務下達到黃海的獐子島后，人們備感光榮和自豪，盡管鮑魚在冬季都深藏到礁石深處“冬眠”，很難尋找足跡，但年輕的潛水員王天勇鼓起勇氣，在零下20多度的嚴寒中，潛進砭骨的海水里尋找和捕捉質量高檔的鮑魚。每一次浮出水面，他的潛水衣就被凍成一層玻璃狀的明盔亮甲，用棍子敲，咔嚓咔嚓地往下掉冰碴兒。他先后奮戰多天，下潛一百多次，終于捕捉到一千多公斤高質量的鮑魚，火速送到北京。《中美公報》發表后，周恩來為此致電，表揚為這次重大外交成功奮戰過的勞動者是“幕后英雄”。至今，王天勇的照片還高掛在獐子島英雄譜上。

然而，越高級的東西就越少。現在，幾乎就是全民吃鮑魚了，鮑魚也就一百倍地稀有和珍貴。于是，所有見錢眼紅的人都拼了命地跳進海里，剃光頭般的將海底刮了個凈光，連鮑魚崽子也斬盡殺絕。鮑魚身價倍增，等級已經按每斤“頭”數計，有1頭、2頭、3頭，至10頭20頭不等，完全像前面說過的清朝官吏進貢一樣，最有錢有勢的官吏和大款們才能吃“一頭鮑”。一段時間，日本吉品鮑魚的市場價以“克”計算價格。再發展下去，可以擺到黃金柜臺上了。

前面說過，鮑魚不是魚，其實是貝類，但一般貝類都是雙壁殼，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可憐的鮑魚卻是單壁殼，另一面空蕩蕩地暴露出一大片嫩肉，所以它只好將嫩肉一面緊貼在礁石上，即使是走動，也是相當謹慎地貼著石面滑行，一旦遇到天敵，它立即就拼死地吸附在礁石上，你就是將鮑魚殼砸得粉碎，那塊嫩肉也像鑄就在礁石上，巋然不動。有研究部門做過實驗，發現鮑魚肉足的附著力相當驚人，一個中上等大小的鮑魚，其肉足的吸著力高達200公斤。任憑狂風巨浪襲擊，都不能把它掀起。捕捉鮑魚時，只能乘其不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金屬鏟子將其鏟下或掀翻。我當“海碰子”那陣，就有不銹鋼做成的鮑魚鏟子，手持這亮閃閃的武器，任我在水下大開殺戒，無論鮑魚怎樣抵抗，也會百分之百地被鏟下礁石。看到裸露出嫩肉的鮑魚在水波里無可奈何地翻滾，我得到一種征服的滿足。長久地捕捉更使我經驗豐富，因為鮑魚愿吃海藻菜，又愛在光禿禿的礁石上滑行和曬太陽，所以上半部光亮、下半部長滿海藻菜的“和尚頭”式的礁石上，肯定會有鮑魚。我只要潛進水里，就瞪大眼珠子尋找“和尚頭”，為此收獲豐厚。

可當我成為一個寫作者時，當我懂得一些生態失衡的科學道理之后，這才意識到我曾經是多么的愚蠢可恨。上個世紀末當我再度潛進遼東半島的浪濤里，再次穿行于曾令我恐懼和欣喜的暗礁叢，我發現以往豐富多彩的水下世界，竟變得空空如也。我仿佛漫游在月球或火星的山谷里，四周一片死寂。失去生命的礁石更加溝壑縱橫，儼然一張張皺紋密布的老臉，上面刻滿了哀怨……無論我怎樣尋找，哪怕是找到一百個一千個“和尚頭”礁石，也看不到丁點鮑魚的影子。永遠的清冷似無形的利劍，不斷穿透我的身體我的心胸我的大腦，我感到我的靈魂在打哆嗦。因為我曾是殺害這里生命的一員干將，我怕成千上萬海的鬼魂對我進行報復。我開始哀鳴：沒有鮑魚甚至沒有魚蝦的大海還能叫海嗎？……

進入21世紀后，突然，人類餐桌上的鮑魚多起來，不單是豪華的酒店，連最不起眼的小店也堆滿了五彩繽紛的九孔花殼鮑魚。而且鮑魚的個頭越來越大，鮑肉越來越肥，這使我疑心并憂心。因為聰明絕頂的人類，什么損招兒都能想出來，說不定又發明了什么化學藥劑，催化和催胖了可憐的鮑魚。后來我終于得知，人類養殖鮑魚大獲成功，就像養雞養鴨那樣，圈在一個籠子里或一個池塘里，喂食就成。我這才發現，過去七彩鮑魚的殼面相當干凈漂亮，這是鮑魚的習性所致，因為水里總是漂浮著無數寄生貝類的卵子，而這些卵子又最愿意附著在海洋動物的身上，就像搭乘免費的公共汽車，不費任何氣力地到處旅行覓食。當然這些卵子也就附著在鮑魚殼上，但鮑魚甚愛干凈，甚至干凈得像患有潔癖。只要發現身上有東西粘上來，就大感不舒服，立即想法摩擦清除。所以你在大海里看到一只野生的健康鮑魚，殼面上總是光潔整齊。倘若有哪只鮑魚殼面上長滿了癩癩疤疤的馬牙子（一種狀似馬牙齒的寄生貝類），那肯定是這只鮑魚生病了，失去了清潔的能力；再加上病體會散發腐臭味，更吸引寄生物的瘋狂。人類用網箱養殖鮑魚，就像養雞場狹小的雞籠子，鮑魚無法自由活動，不斷撒下來喂養鮑魚的有機物，同時也落在鮑魚的殼面上，就更令寄生的馬牙子茁壯成長。可悲的是食客們看到癩癩疤疤的鮑魚殼上，有些“崢嶸歲月”的感覺，認定這更是野生的鮑魚，多么可笑并可怕的誤解啊。

科學在不斷地進步，有人說，鮑魚養殖的方法越來越高級和絕妙了，完全超過大自然的能力。我趁作家協會組織的采風團到海島采風時，全身披掛，戴上水鏡，穿上鴨蹼，以當年“海碰子”的姿勢，一個猛子扎進海里。我當真感到我回到童話中的童年里，抬頭看，天藍得令你心動，低頭瞧，海清得令你心慌，憨厚的黑魚還是朝我瞪著莫名其妙的大眼睛，金色的黃魚還是匍匐在礁石上覓食，粉紅色的海蜇（水母）舞姿翩翩地游過來，有節奏地伸縮著大蘑菇腦袋，真是絕妙之美！看來，在遠離人類的地方，大自然還是能保持著“童話的存在”。但我潛進更深的海底時，不禁大吃一驚，前面竟然是一大片白花花的花崗巖，一方挨一方的巨石，像寬闊的草原般鋪開。細細一看，原來是島上的漁人給鮑魚和海參修建的“住宅小區”，然后將人工育出的千百萬“鮑魚苗”和“海參苗”送到這里安家落戶，鮑魚在這里生活，比網箱和網籠里自由一百倍。如今是快要收獲的季節，在深深的水下，布滿了七彩光色的鮑魚和梅花刺兒的海參。

經過更進一步的了解，我才知道，這些在人類掌控下的鮑魚到了冬季休眠之時卻依然清醒并茁壯成長。原來人類給它們來了個大搬家，搬到南方的海里。因為冬季南方海水恰好是北方海水夏季的溫度。也就是說，寒冷的季節里，人們將鮑魚千里迢迢地送到南方溫暖的海域里；等到北方變暖時再千里迢迢地拉它們回家，這樣鮑魚就會永遠在北緯39°上下的水溫中生活，這就是著名而巧妙的“北鮑南養”。所以本該四年才長成的鮑魚，兩年就可以收獲了。

那天我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還有藍天上那一輪金紅色的太陽，想到人類確有許多可恨可怕而又可愛的智慧，可是，在如此浩瀚的大自然面前，這到底是大智慧還是小聰明？它所帶來的，到底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結果呢？只能用人類常用的一句老話：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