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豐,男,1977年4月生,大學教師,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北戴河區作家協會理事。有詩文四百余篇(首)在《詩刊》《青年文學》等刊物發表,獲各類征文獎項若干,著有詩集《春天的過錯》與微型小說集《一重煉獄一重天》?,F供職于中國環境管理干部學院北戴河校區,任辦公室副主任。
岳父老了。老了的岳父整日沉浸在回憶的時光里。譬如上個世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岳父和他的爺爺在伊春大地親手種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棵紅松,那種刻骨銘心的幸福,無異于若干年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心愛的女兒來到了人世。
與妻子談戀愛時聽她聊及最多的話題,就是老家伊春大地的那些紅松,似乎有紅松的地方就有他父親辛勞而忙碌的影子。每次看她一聊到紅松,立刻就會洋溢出一臉的幸福,后來的歲月我才慢慢讀懂,那種幸福更多的是一種自豪,一種只有情系紅松的伊春人,生命中獨有的自豪。
此刻,岳父站在伊春老家的院子里,又在一個人靜靜地發呆,夕陽的余暉落在他的身上,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棵蒼老的紅松。岳父真的老了,可老了的岳父就是不肯離開伊春老家,和我們到北戴河一起生活。盡管我不止一次和他提及過北戴河也有從伊春移植來的紅松,但卻始終拗不過他。
我的人生似乎注定要與紅松結緣。先不說妻子的老家漫山遍野都長滿了紅松,因為我大學時學的是環保專業,參加工作后整日從事生態環境保護教育教學,這樣一來紅松自然而然地就走進了我的生活。
著實說,沒有遇到妻子之前,我對紅松的認識并不深刻,僅僅是知道些皮毛而已,對于紅松精神給社會生活帶來的巨大變化,以及紅松文化的豐富內涵和源遠流長的人文底蘊更是知之甚少。更多的時候,一棵紅松在我的眼里,與一棵楊樹或柳樹沒什么區別。
無非就是一種樹而已,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當我和妻子說出這句話,我看到她瞬間滿臉淚水。常言說獨木不成林,對于北戴河馬路邊偶爾路過的孤零零站立的一棵紅松,我鮮有時間或好奇心會停下腳步,仔細打量一下它與其它的風景樹有什么不同,或者說作為一種城市風景的裝飾品,它究竟美在哪里。
更多的時候,無意中看見一棵紅松,宛若在清冷寂靜的街道上看到了一個外國人,這種情形對于一座馳名中外的旅游避暑圣地北戴河來說,實在是司空見慣,在人的心里激不起絲毫驚詫的波瀾。而當成百上千的外國游客突然將一條繁華的街道擠得擁堵不堪,那種場面就稱得上是震撼了。
當我第一次踏上伊春大地,當一望無際的紅松有如潮水般向我襲來,我的心就再也不能平靜了。為什么一個從伊春走出的女孩,每每一談及她的家鄉總是不忘說起紅松,或許,從某種意義上講,紅松,已然成為伊春人幸福的圖騰。每天清晨一出門,只要能看到英姿挺拔的紅松,一個人就渾身充滿了精氣神。抑或一個人離家在外,只要想起紅松就能感受到親情的溫暖。
我想妻子現在對紅松的情感,應該屬于后者。這些年遠離家鄉,遠離親人,若不是紅松在每一個思鄉的夜里能慰藉她內心的冰冷,我們的婚姻生活也不會如此溫馨紅火。一棵紅松有時多像是一只鄉愁的燈盞,一盞燈就能溫暖一個人幸福的旅程。
記得第一次見到岳父,他正在森林里為紅松治病。他不是醫生,卻是那些紅松生命的守護神。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林場工人,樹木尤其是紅松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有一棵紅松葉子黃化,看上去病得不輕。一棵樹病了,讓他比挨了蛇咬還要心疼。妻子說,從她記事起父親挨蛇咬就是常事,好在上天眷顧,抑或是這些可愛的紅松保佑,蛇毒沒能把父親帶走。
聽俺閨女說你是從事生態學教育的大學教師,紅松這個樹種應該了解吧。我見岳父說話時一臉的嚴肅,于是怯懦地說了句略知一二。既然略知一二,那你就說說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么處理?我說看這棵紅松已經成材,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快伐掉,還能賣個好價錢。
什么?伐掉?虧你還是一名大學教師,你就是這樣教學生的嗎?照此推理,一個壯勞力突然有了病,家里的人不是想著給他治病,而是趁他還沒有倒下之前多給家里再掙些錢?是不是這個理兒?是不是這個理兒?你回答我,趕快回答我。
妻子見我闖了禍,趕忙給我打圓場,說爹您別這么想,他不是這個意思。那是啥意思?還大學教師呢,就這點出息俺咋放心把閨女嫁給你?你走吧,離俺遠點兒,離俺的紅松遠點兒。我見岳父如此動怒,妻子夾在中間也很為難,立刻向岳父道歉,說我讀大學本科時學的是經濟學,讀碩士選擇了環保專業完全是因為就業形勢所迫,其實從心里還是愛著經濟學,所以一遇到問題就習慣了從經濟學的角度考慮。
我這么一說,岳父的臉色才好了起來。年輕人,做事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不能腳踏實地靜下心來,我勸你還是干一行愛一行吧,就像我,年輕的時候本來有很多選擇,最后決意進了林場,一干就是幾十年,開始也覺得這工作枯燥寂寞,可時間長了你就會從心里慢慢發現,其實這些樹木很有靈性,人對它們好,它們就會對人好。這么多年伊春若是沒有這些樹,生態環境哪能這么好,在這兒活著,吸一口氣都痛快,不像城市里被高樓憋屈著。
岳父說得沒錯,許多在大城市里工作的同學們時常打來電話向我訴苦,說成天被禁錮在鋼筋與水泥筑起的森林里,總覺得生命像要窒息。由此一個個感嘆地羨慕我,常年生活在有大海的北戴河,每天呼吸著有利于身心健康的負氧離子,真是幸福賽神仙啊。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妻子和岳父對紅松的情結,就像我對大海心存感恩。我想在他們父女的心里,也有一片遼闊的大海,一片給世代伊春人托起健康與幸福生活的綠色的海。紅松作為伊春森林資源大家庭中的一員,就像北戴河大海里五彩斑斕的貝殼一樣,也是我生命中的最愛。曾幾何時,當我的人生遭遇挫折,看到沙灘上那些退潮后被遺棄的貝殼,我的鼻子就禁不住一酸,有種同命相連的心痛,可當我看到漲潮時它們又拼命地奔向大海,我就立刻找回了迎戰挫折的勇氣。
是的,如果不是那些可愛的貝殼,或許我會選擇離開北戴河,也不會遇到與我彼此深愛的妻子,那個像紅松般有著園林、藥用、工業、經濟與生態等諸多價值,渾身都是寶的伊春女孩。
我的思緒被岳父拉了回來,他語重心長地告訴我,紅松是像化石一樣珍貴而古老的樹種,屬于國家二級野生保護植物,一片天然的紅松林需要經過幾億年的更替演化才能形成,被稱為“第三紀森林”,在五營區的豐林自然保護區,有一棵紅松樹王的樹齡已經達到了七百多年。這紅松不僅是咱伊春的寶,也是咱國家的寶啊。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岳父看我聽得認真,就越講越起勁,仿佛把在林場里憋了幾十年的話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尤其是關于如何給那棵葉子黃化的紅松治病,岳父說得很仔細,有吃藥片,打吊瓶和打注射三種方法,就像醫生給人治病一樣,慢慢地那棵紅松就會恢復生機。
孩子,看得出你很稀罕俺閨女,你要是對待她能像俺對待這些紅松一樣貼心俺就放心了。岳父邊說邊撫摸著那棵生病的紅松,仿佛撫摸著自己心愛的閨女。我說我會的,請岳父大人放心,沒想到第一次與岳父見面,竟是在這樣一種溫暖而難忘的場面。
與妻子結婚以后,有時上、下班無意中看見路邊的一棵紅松,我總會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仔細檢查一下看有沒有生病,或者輕輕地用手撫摸一下,仿佛它們都帶著故鄉的體溫,帶著伊春人熱愛生態的高尚情懷。
我甚至覺得北戴河所有的紅松都是我敬重的岳父大人親手培植出來的,它們,都是我這一生值得用生命去熱愛的親人。有多少不了解紅松的人,就像并不了解伊春人對紅松的獨特情感一樣,不了解如今的北戴河所擁有的大美濱海風情,其實這些紅松也功不可沒啊。
今年春節期間和妻子一起去了一趟三亞,回來后都覺得椰子樹再美仿佛也沒有這些紅松帶給人的幸福感更為深刻,或許,是因為對于紅松的那份情結,早已與我們的血液瀠瀠地交匯在了一起。
當我們說起紅松,立刻就想起了遠在伊春的岳父,待我們回到伊春老家,看見岳父正站在院子里一個人靜靜地發呆,夕陽的余暉落在他的身上,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棵蒼老的紅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