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國兵,男,1969年生。現任江蘇金建業船務管理有限公司遠洋船長。已在部分報刊上發表散文多篇。
兩年前,作為航海者,我繞過了非洲的南端——好望角。
那天是個晴朗之日,在駕駛室,我提前用高倍望遠望,掃視著平靜而蔚藍的海面。然而海天一色,我幾乎看不到那既虛無又實際存在的水天線了,只有成群的海鷗像飄飛的樹葉聚散在眼前幾乎永恒不變的藍色世界。
1487年8月,葡萄牙航海家迪亞士奉國王若奧二世之命,率兩艘輕快帆船和一艘運輸船從里斯本出發,踏上遠征的航路。就是這次,在非洲南端,他的船隊被驚人的風暴裹挾在大洋中飄泊了13個晝夜后返航途中,發現了好望角。葡萄牙歷史學家巴若斯這樣寫道:“船員們驚異地凝望著這個隱藏了多少世紀的壯美的岬角。他們不僅發現了一個突兀的海角,而且發現了一個新的世界。”回來后,國王便御賜了“好望角”這個名字,英文名為GOODHOPECAPE,“望”乃希望之意。是那位國王對更加遼遠世界的期望,一個美妙的愿景。但我想,事物的真正存在并不因發現對象的不同而受到絲毫的影響,因為它本身就是超越我們的評判而存在的。
好望角處于開普敦城南52公里。這里長年有怪浪——號稱“殺人浪”出沒,往往襲擊大型船舶。所幸今天風平浪靜。我將望遠鏡的倍數又放大了一圈,眼前除了如過濾般徹底的蔚藍,依然一無所有。但我清楚,它就在前方,是地球的曲度如巍峨的山峰遮蔽了它尚綽約的身影。
果不其然,在隨后的某個時刻,似乎倏然間,一塊極其微小的陰影躍入了望遠鏡的視野之中,懸浮于碧藍色的水天之上。
我把望遠鏡調到最佳焦距,鎖住了這片陰影。我并不能立刻明確這小塊陰影的真實形狀,心卻猛然收縮了一下。這就是好望角了。
隨著距離的縮短,這片陰影逐步在放大,在清晰,酷似明亮的舞臺上緩緩升起的奇異背景。
在某個時刻,這陰影似乎跳蕩了一下,它的全部身姿便一下子呈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該如何描繪它呢?
它孤身南北而立,像一位蒼老的巨人。通體灰褐色。以一道修長的臂彎兀然探入深海之中,似要探尋和擁抱眼前那無邊的世界。它蒼老而不衰弱,有一股遒勁的力量正逼迫而出,似仙風道骨。頭頂著名的開普敦燈塔,宛若它的獨目;腳下的萬卷浪花,又似它在踏波而行。
這就是好望角了。它曾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幻想中,但所有的幻想又如何敵得過眼前的真實。
我跟它在逼近,其距不足三海里,這在海上已是一個非常近的距離,似乎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它粗糙而堅實的軀體。這是一次迫近的航行。
它呈現出了精微的細部,我像在體察一位巨人的肌膚,諦聽它深沉的呼吸,感受它濃烈的體味。
它的確雄勢而俊美,傲立而不群,似乎遺世獨居了。那上面每一塊巖石都蘊藏了一種力量,看著它們,我體味到了風的呼嘯、浪的推打和時間深重的碾痕;它的每一道皺折都隱含著一份古遠,那是無言的蒼涼、歲月的累積和無法遮蔽的沉重。它陡峭而偉岸,立于當世,又緊緊地牽引著遠古和未來。浪花依戀般地簇擁著它,它卻肅然舉手向天,似乎要發表天地的宣言,天地在它身上因此合為了整體。那曠古的姿勢,似乎再巨大的風對它來說都是溫柔的,再高遠的天空都是無間的。我的血液凝固了。
手扶欄桿,屏息而望,發現自己竟跟它處于了同一時空中。我感到自己似乎也崇高了起來,心胸無比的開闊,它曾經的圖像在我眼前不住地凝縮和放大,一種永恒而偉大的情緒在體內生長。我似乎看到了五個世紀前探險家迪亞士率領著帆船的水手們在風浪中的殊死搏斗;看到了巨濤卷擊海岬的滔天浪花;看到了上萬年來土著居民在這塊土地上堅強的生存,曾經近百年的卡弗爾戰爭上演著反殖民者與殖民者的壯麗斗爭,傳送出血和抗爭的遠古號角;耳邊飄揚起了1994年締結臨時憲法時象征種族隔離制度徹底滅亡的鐘聲。我不禁又想起了我的祖先們,他們生存史上同樣上演過對無情的剝削者殖民者的戰爭。歷史有時是多么的相似。但人類是這偉大自然的一部分,擁有了無盡的勇敢和正義,終將會取得勝利。
我跟它對視著,又絲毫沒有壓迫之感,因為它是天成的,是一個純粹自然的存在。
就這樣迫近,迫近,心靈無限地迫近,隨后慢慢遠離了,一點點、一寸寸……我們又開始了一個新的航向,它隨之在身后遠逝,繼而模糊了,消失了……最終變成了一種遙遠,成了新的未知。
我們駛入了浩渺的大西洋。這是一片嶄新的海域,我覺得這里的海水更加蔚藍,天際更加高遠,鷗鳥的鳴叫更加明亮高亢。回顧來路,迷蒙的遠方,一無所有,但我知道好望角還矗立在那里,它成了我心靈的圖騰,必將輻照著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