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夜

王琨，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牟平作家協會理事。90后，畢業于曲阜師范大學外語系，發表散文、隨筆10多篇。散文《住在六樓的男孩》在《昆崳》文學發表后獲得讀者極大反響。現在煙臺海德專用汽車有限公司從事國際貿易工作。

工作關系，北京停留一天一夜，下文摘自此行手機備忘錄的筆記。侯哥是我大學同學，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北漂一族。

一條短短的巷子，出租車計價器顯示只前行了三百米，但是二十分鐘過去了，這是下午三點的北京。目之所及，到處塞滿了汽車，司機抱怨著不該拐進這條胡同來，收音機里沙沙響，“傷情最是晚涼天，憔悴斯人不堪憐，邀酒摧腸三杯醉，尋香驚夢五更寒。釵頭鳳斜卿有淚，荼靡花了我無緣。小樓寂寞新宇月，也難如鉤也難圓。”“啪”醒木一摔，郭德綱操著跟司機一樣的口音講起了長篇單口《丑娘娘》。北方秋天的下午，陽光熱烈，車停著，我放下窗戶看著外面。狹窄巷子旁邊院里的墻根長出一棵大樹，粗大的枝杈斜斜地伸出院墻外，一片還沒黃透的樹葉掉了下來，在空中打了個轉，飄進車窗，落在了我的腿上。

手機一震，侯哥打來電話，讓我找一個叫團結湖的地方。

很早之前，我看過一張肖全拍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年輕的余華。他皺著眉，一臉迷茫，黑白照片里下著大雪，他在公交車站點等車，身后的簡陋站牌上寫著“團結湖”。那時我心想這是個怎樣的地方啊，能配得上這么別致的名字。北京有許多地名，咂摸起來都很有味道，比如公主墳，回龍觀，隱隱能從這個龐大的現代化都市中嗅出一點舊王朝遺都的氣息。

下午侯哥打電話給我，說他單位離團結湖不遠，讓我在團結湖地鐵站的B口等他。我跟著出租車兜兜轉轉，走走停停，司機師傅說，“在北京開出租車，真他媽讓人絕望。開出租車這玩意，每天走的是別人的路，大部分時間又在路上堵著，眼看一天天就這么沒了。唉，你就在這下吧小伙子，前面堵得太厲害，進去我就出不來了，團結湖地鐵站前面就是，不過是哪個口我記不清了，你過去看看吧，不遠。”我下了車，走了幾步，前面的地鐵站上寫著團結湖站C口，穿著各異的人從地鐵口里源源不斷地被吐出來。我給侯哥打電話，他說他在斜對面，我說你過來吧，我怕我進地鐵口在里面繞暈了出不來。等了五分鐘，我百無聊賴地站在路邊看北京人下班。下午五點半，太陽將落未落，暮色漸濃，車輛開起大燈，騎車的人無一例外緊捂口罩，看上去整個城市像是藏著不可告人的陰謀。

猛然間，聽見侯哥叫我，那聲音我太熟悉了，轉頭看見侯哥在窄窄的非機動車道對面，胳膊夾著兩瓶可樂，沖著我笑。運動鞋，韓版過膝短褲和從前那件藍色polo衫，沒胖也沒瘦，一切都像以前一樣。頭頂的地鐵站牌上寫著“團結湖站C口”。在陌生的城市碰到熟悉的朋友這種感覺難以形容，人物從記憶中特定的場景中抽離出來，換上新的布景，但表情并無二致，這讓我高興得想哭。一年前的夏天，畢業不遠，我們一伙人整天趿拉著一雙破拖鞋，三五成群，像一伙蝗蟲似的在學校里晃蕩。一年之后再見到侯哥，他沒怎么變樣，我卻改頭換面假模假式人模狗樣地穿起皮鞋西褲。我剛要過去，侯哥說別動，掏出手機給我照了張相，之后煞有介事地說，“嗯，像那么回事。”然后他帶我下了地鐵站，混入了如潮的人流之中。

地鐵上人很多，大概一個車廂里擠滿了來自五湖四海中國各個省市自治區直轄市的代表，能聽到各種口味的方言。我們倆站在門口，聊著畢業之后各自的境遇和以前同學現在的去向，有時大笑有時沉默。對著車廂的門，地鐵飛馳在漆黑的通道里，車門上的玻璃像是一面鏡子，我身后的十幾張臉都被擠在這面小鏡子上。車廂里冷氣嗤嗤地往外冒，但也難以抵擋這狹小空間里這么多人同時呼吸產生的熱量。大多數人都是短袖薄衫，可我身后卻有個男人，西裝外套襯衣領帶，一絲不茍，左手抓住車輛里的把手，右手不住地擦汗。過了一站，我們被擠到車廂中部，門口的位置站上了一個身材高挑的長發姑娘，打扮得樸實卻又不平庸，忍不住讓我多看了幾眼。她背靠在車廂上，一臉疲憊，右腳偷偷從高跟鞋里抽出來，愜意地活動著，手里握著一個小小的青桃，摩挲了一路，卻沒咬一口。我轉頭看看侯哥，侯哥盯著窗外的黑暗出神，地鐵一路呼嘯，聲如嗚咽。

下車的時候侯哥跟我說，有時候他從一條線的這頭坐到那頭，覺得兩塊錢真他媽的值，北京也就這個最便宜了，偶爾下車的時候碰到往上擠的，眼看車要開了后面還有幾個想上車的伙計連車門都沒摸到，他下車順勢就把最后徒勞掙扎著想上車的幾個人一塊擠了下去。我笑他業余生活也太乏味了點。他說這里的人活得都挺掙扎，干嘛非得擠呢，他這么做其實是讓他們能有一二刻解脫。后來不知道怎么又說起了北京人，侯哥說北京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晚上一喝酒，三五杯下肚就要拯救世界，這個方案那個計劃，今天上馬明天暴發，第二天酒醒了，洗洗臉，該哪蹲著哪蹲著。其實何嘗是北京人，這一點上，誰笑話誰都是五十步笑百步，雄心壯志理想抱負之類的話，如果喝醉了也沒法拿出來過過癮的話，那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基本就沒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吧。

地鐵就像個怪物，一路飛馳吞噬太陽。進地鐵的時候，天上還有光亮，出了地鐵站天已經黑透了，感覺就像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事實上，我確實到了另一個世界，侯哥帶我到他住的地方，這個地方叫霍營，傳說中的北京那些窮困潦倒的詩人畫家搖滾樂手們的家園。天已經黑了，周邊的幾個小區都亮起了燈，街邊林林總總的大排檔，超市，旅館，藥店，小吃攤，亂七八糟地蔓延到了街上，本來不寬的道路變得更窄。侯哥說還得倒一趟公交，不遠就到吃飯的地。我問不遠是多遠，他說坐車大概二十分鐘吧。我心想北京到底是大城市，在我的理解，不遠就是走路幾分鐘的事。靠近公交站牌的地方停著一排車，黑出租司機搓著手，熱情地拉客，語氣急切。更遠處的公交站牌下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瘦小的公交站牌突兀地矗立在人群中，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黑壓壓的人群在夜色里顯得更黑，一輛車駛過，車燈晃過他們的臉，表情是整齊劃一的苦。

挑了一輛人少的車，還有空座。車頂掛著的電子顯示屏上寫著“和諧家園到了”，黑底紅字，在不開燈的車廂里極為醒目。停了幾站，這六個字卻一直沒變，一直到我們下車。后來我想，這六個字也許并不代表具體哪一站，它其實是個終極理想，就像偉大的共產主義，永遠在黑夜里閃爍著可以燎原的星火，吸引著人們朝它奔跑。可究竟它在哪，沒有人知道。在霍營的公交車上，那些提著公文包白天鉆進高樓大廈晚上脫下水晶鞋變成灰姑娘的白領們，似乎并沒有心思關心這個。

晚上還有其它事，簡單吃完飯之后我就著急趕往別處。擔心趕不上車，侯哥寬慰我說，地鐵公交通到十一點。出了飯館已經八點多，往公交站點走的一段路正在施工，路面尚未硬化，來往的車全都緊閉門窗，車一過，燈光掃過的區域里，數不清的塵土在翻滾跳躍。我趕緊捂住口鼻，一時無法呼吸順暢。侯哥淡定地站在黑暗中看不見的飛揚的塵土里，神情平淡，全然不見了從前那個憤世嫉俗的他自己。

這一路上侯哥斷斷續續地說著自己的打算，恩愛的女友還在讀研，他在這里打拼幾年，可最終還是要回家。后來我沒聽清他說了些什么，他送我上車，像往常一樣，揮手告別。可下次再見，不知是何年月。

后來搭乘的那趟車有售票員，阿姨很熱情。車從霍營開出來，很難想象這一路經過的風景全都叫北京，就是那個每天都能在電視上看到廣播里聽到報紙上看到的北京。我作為一個外地人，北京的陌生人，偶然來到這里，感覺像是誤入了某個電視劇劇組，周圍的人說話的口音做事的風格全都跟電視劇里演的一模一樣，偶然間，我就進了鏡頭，然后像這個城市的多數人一樣，在鏡頭里被虛化成一個焦點之外模糊的一個光斑，一閃而逝。我始終不明白這無數的大好青年把他們的青春獻給這個城市，究竟是為什么，說他們無私嗎？可他們畢竟有所企圖，人人都想削尖了腦袋在這個擁擠的城市站下一只腳，然后把自己像個圖釘一樣深深地，深深地按進去。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多少呢？該付出的都付出了，不該付出的可能也付出了，最后還是回到生養他們的地方，過真實的生活。這一切無異于一場賭博，贏者寥寥。或許我不懂得奮斗吧，我只能這樣理解。

最后，祝福你們，我在北京一夜遇到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