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捧靛藍的矢車菊

曹福路，1975年生，煙臺市牟平區(qū)新華里村人，曾就讀于煙臺大學中文系，1996年走上教育工作崗位。性格平和，崇尚閑適自然。

每當南風勁吹、驕陽似火的時候，漫步荒野，時常會看到一叢叢散落在路邊的矢車菊。每當看到那一抹抹質(zhì)樸素雅的靛藍，我就會想起遙遠故鄉(xiāng)的那一抔孤寂蕭瑟的黃土，想起永遠11歲的蘭妮。

我的故鄉(xiāng)在冀西農(nóng)村，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遠遠近近臥著幾個灰蓬蓬的村莊，房屋的樣式一律是平頂?shù)耐僚鞣俊Ρ谑峭咙S色的，屋頂是土黃色的，屋旁的道路也是土黃色的，這種顏色似乎亙古不變，遠遠看去透著一種憨厚和呆板。

我8歲那年，隔壁的老屋搬來一家新鄰居，聽爹說男主人在附近小煤窯里挖煤。他家有個乖巧文靜的小姑娘，整天悶聲不響的。她長得身材消瘦，額頭卻寬闊明凈，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總是梳得一絲不亂，格外惹人注目，那是最疼她的娘給她梳的。每當?shù)谝豢|晨光穿過大門照進她家院子里的時候，我經(jīng)常能看到她挺著小身板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她娘站在身后捏著木梳給她梳頭，動作那么輕柔，那神情仿佛在繡一條錦緞。印象中他爹脾氣卻很孬，特別是喝酒之后，半夜里時常會聽到男人氣囂囂的咒罵聲，然后是臉盆什么的摔在院子里，咣咣直響，隨之就是女孩子嚶嚶的哭泣。據(jù)說他爹以前不是這樣，自從有了她，脾氣就日漸壞了起來。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她在人前總是怯生生的，放學往家走也總是溜墻根，仿佛只有依靠著厚實的土墻她內(nèi)心才妥帖似的。不知為什么我總喜歡悄悄跟著她，還有心無心地和她保持一段距離，不遠也不近。從后面看，她總是低頭邁著小碎步匆匆往前走，她娘給她縫的碎花布書包在肩頭悠蕩，薄薄的粗布衣服裹著她消瘦的身量，突出的肩胛骨在后背上印出一個棱角分明的“人”字。有時候她覺察到有人跟在身后，就停下身扭過頭來，皺著細細的眉頭狐疑地看，我也停下來故作茫然地看看左右，然后抬頭朝她露出憨憨的微笑。看見我笑，她也笑，一來二去，放學后我們就經(jīng)常作伴回家了。后來知道她名叫蘭妮。

蘭妮周末很少出來玩，每當我們這群野小子在塵煙四起的黃土地上撒歡的時候，她就坐在她家的平臺上看我們胡鬧，邊看邊咯咯地笑。我還發(fā)現(xiàn)她喜歡定定地眺望遠方，冀中大平原一馬平川，往西一直可以看到青泠泠的太行山脈。蘭妮就在那靜靜地坐著，太陽轉(zhuǎn)，她小小的影子也跟著旋轉(zhuǎn)，很多時候我都納悶什么能讓她看這么久。后來我也學她的樣子跑到平臺上靜靜地看遠山，慢慢地，我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能聽到大山的呼吸和心跳，我自己好像也化作了連綿起伏的群山。

有一次我爹用報紙給我糊了一個大風箏，我高興得不得了，急不可待地吆喝小伙伴們出來放風箏。風箏飛得既穩(wěn)又高，最后就像一個小黑點釘在天幕上似的。蘭妮站在平臺頂上拍著手又跳又叫，我知道她家里沒人，就招呼她出來一起玩。她為難地搖搖頭，無奈門鎖著。我說：“你爬下來，我們接著你。”猶豫再三，蘭妮終于扒著房檐出溜下兩條腿，我和二黑一人抓一只腳把她抱了下來。我們把風箏線遞到她手上，她鄭重其事地接過來，就像接手一件寶貝，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風箏兜滿了風，勁道十足，蘭妮小肩膀一兜一聳用力扯著，天上的風箏有節(jié)奏地一飄一搖，想不到她居然放得這么好。蘭妮咯咯地笑出聲來，我覺得那聲音真好聽。

后來，蘭妮她娘又給她生了個弟弟，于是蘭妮放學回家后就多了一項工作：給兔子割草。那一段時間我功課不好，所以經(jīng)常被老師留校補習。一次我拖著慵懶的雙腿疲沓地走在鄉(xiāng)間土路上，看到蘭妮在田壟溝邊揮舞著鐮刀奮力地割著，隨著青草被鐮刀割斷的噌噌聲，她瘦弱的身軀大幅度地起伏著，柔軟的頭發(fā)被汗水浸濕緊貼在額頭臉頰上。我飛跑過去幫她，直到青草裝滿籮筐。我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坐在溝沿上，她瞇著眼沖我笑，我盯著她汗涔涔的額頭看，她攏了攏額前的頭發(fā)問：“你看什么？”我若有所思地說：“你坐這兒等一會。”我起身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一大叢盛開的矢車菊，遠遠看去猶如一汪幽藍沉靜的海水，又像一匹清新素雅的錦緞，使單調(diào)的黃土地平添了一股生機。我樂顛顛地跑過去，只覺得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只見一朵朵嬰兒拳頭大小的花朵潑潑灑灑開得正艷，一片片柔嫩新鮮的花瓣舒展開來，在風中顫巍巍地搖曳著。我欣喜若狂地薅，一會就薅了一大捧。我把它捧回來，煞有介事地編起來，可笨手笨腳總是編不好。蘭妮呵呵笑著說：“讓我來。”真神了，只見她兩只手上下翻飛，就像變魔術(shù)似的，一會一個漂亮的花環(huán)就編好了。她把花環(huán)遞給我，我翻來覆去看了個夠，又把它戴在蘭妮頭上。真好看，靛藍的花朵襯著微笑的臉龐，俊雅脫俗，我看得呆了，塑在那里。蘭妮隨手抓了一把干土面子抹了我一臉撒腿就跑，我緩過神跳起來追，歡快的笑聲灑滿了空曠的田野。那是我童年記憶中最快樂的一天了。

平靜的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又被老師留在學校里，好不容易做完功課，就急匆匆往家趕。走在路上，我遠遠看見前面圍著一大群人，一輛拉煤的大解放斜斜地歪在路邊，人聲喧嚷中夾雜著女人哭天搶地的哀號，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我的心頭。我飛步跑過去，鉆進人群，眼前的一幕把我驚呆了：蘭妮的媽媽頭發(fā)凌亂地癱跪在地上，蘭妮蜷縮著瘦小的身子躺在她懷里，隔著她身子七八米，扭曲的車轍印深深地陷在板結(jié)的黃土路上，籮筐歪在一邊，青草撒了一地。再看看蘭妮，她一張小臉煞白煞白，毫無血色，額頭兩側(cè)有一道血痕已經(jīng)凝結(jié)，緊緊攥著的小手里是一捧靛藍的矢車菊，在冰涼的風中凄凄地顫動著……

蘭妮就這樣走了，我也大病了一場，不分白天夜晚，總是噩夢連連，夢中的蘭妮一會瞇著眼睛，笑容甜甜的，可轉(zhuǎn)眼就眼淚汪汪，教人看了好凄楚。每每我從噩夢中驚醒，轉(zhuǎn)頭看看窗外，天色卻總是昏黃一片，迷迷糊糊中又沉沉睡去。

我病愈后，我們村西頭早已矗立起了一座新墳，我懷疑這么小的墳骨朵到底能不能容下蘭妮。春去秋來，歲歲年年，墳上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蘭妮在我心中的模樣卻永遠定格在了11歲。

如今20多年過去了，蘭妮一家早已搬走，只剩下這座小墳堆孤獨地臥在荒郊野外。每當七月流火，矢車菊盛開的時節(jié)，我都會回來看望蘭妮，并親手編一個矢車菊花環(huán)安放在她的墳頭上，陪她小坐一會。我想，如果她還活著的話，也一定會時常想起那些難忘的童年往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