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牟平作家協會理事,校報編輯。發表散文、詩歌多篇,散文《父親的腳步從未停歇》獲首屆《昆崳》女作者散文大賽二等獎。現供職于牟平職業中專宣傳處。
小嬸死了,是自殺。
一個我認識的親屬就在今天永遠離開了,不會再回來。
活著感受不到樂趣,就選擇離開,死亡是每個人的最終之旅。人對于自己的出生是無法選擇的,那是太偶然的東西。對于死亡很多時候我們也是無從選擇的,疾病、災難,常常讓我們措手不及,那些時候人們多么希望能活下去,只是活下去。人的生命有時候脆弱得像一陣風、一塊玻璃、一粒灰塵,有的時候又無比堅強,活下去的念頭可以創造一個又一個奇跡。
其實我知道,小嬸是病了。前幾年因為練什么功入了魔還去精神病院治療過,出院以后也不是很正常。和她在一起,說起什么她就會很爽朗地笑,可是那笑聲有時過于夸張,有時不合時宜,總之會讓人覺得哪里不對。笑完之后,她會看看你是否也覺得好笑,然后神情索然,露出滿臉的凄惶。她是給我這樣的感覺。看起來很爽朗的一個人,轉眼間仿佛站在荒漠里一樣無助。在婆婆家聚餐的時候,讓她燒火就去燒火,讓她洗菜就去洗菜,做完了就手足無措,呆呆站立。婆婆總是支使她,她也從不生氣,笑起來毫不保留,也讓人猝不及防。所以我與她也只是打招呼,談話很少。
她的夜晚是什么樣的我不知道,一般來說嚴重的抑郁癥應該睡眠不好,多有噩夢。小叔和小嬸前年把果園賣給村人,買了雞棚,在山間養雞。小叔有時間就騎著摩托車飛奔村里俱樂部打麻將,小嬸終日沒有人說話,棚里只有她和幾千只雞,一條狗。家里供著觀音和佛像,可是神佛都救不了她。她在神佛面前喝下了一整瓶的農藥,理由是不想再拖累丈夫和兒子。
其實人死了也還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比如別人給你換的不是自己最喜歡的衣裳,葬禮的形式不是自己想要的。可是無論怎樣,作為主角的你也只能無聲無息地表示贊同。今天親人為了你留下淚水,明天還是一樣的日子,你終將淡出人們的記憶。況且是自己主動離開塵世,人們多少對其還是有一些怨懟的。
中秋節回家,竟然看到了小叔新娶的小嬸。長得不好看,但是很能干。不過三個月的時間,新人代舊人。人們忘卻悲傷追逐幸福本無可厚非,可是那種夫妻曾經的深情隨著死亡消失殆盡,就像從來不曾有過。沒有曾經滄海,只有笑對新人。
表嫂是我見過的境遇悲慘的女人。我剛出嫁時去看過她一次,那時她還能夠走動,即便因為嚴重的類風濕,手指粗大,腿腳不靈,總算還能做飯持家。后病情惡化,又不舍得花錢醫治,前幾年見她的時候,已經臥床不起,頭發凌亂,臉色枯黃,沒有了一個中年女人該有的顏色。
我不知道她每天躺在床上都會想些什么,她看到她的老母親為了照顧她辛勞愁苦白了頭發會流淚嗎?她聽說丈夫又找了個女人會想些什么?她多么希望能站起來回到她自己的家,可是她除了讓人喂飯,脖子以上能動,什么也做不了。對了,她還可以傷心,可是最后淚也流干了。她活著,只是為了兒子。兒子說他今天又罵了狐貍精,還和那個女人打了一架。其實她不想兒子去打架,能每天看到兒子是她活著的最大希望。她幻想某一天自己會好起來,看到兒子長大娶媳婦,盡管那很渺茫。
那天,表嫂就是這樣平靜地向我講述。我淚流滿面,心想這也是女人的一輩子,這樣一輩子不要也罷。回家后婆婆補充了她生病的原因,竟然是和丈夫婚前偷吃禁果,墮胎后沒有休養,受寒所致。
農村女人的天真本性,結婚以后生活的粗糙,又極少接受心理方面的引導,造成有些女人通常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劇之后,對生命絕望。她們更需要撫慰的應該是受傷害的苦澀心靈。
阿蘭是我少女時代的好友。她是早熟的女孩,十九歲參加工作后的一場戀愛毀了她的一生。愛情是美好的,可是也傷人肺腑,甚至讓人迷失。
我高三那年見到阿蘭的時候,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靈秀的阿蘭了。我看到她一點點把自己的靈魂鎖住,她把鑰匙只給了一個人,那個人卻輕蔑地冷笑,然后隨便一丟,阿蘭將永遠困在那個叫做愛的牢籠,做著天真的夢。外面世界的精彩和無奈都與她不再相關,她把親情和友情都擯棄在外,拒絕醒來。
我哭著準備離開,她還知道給我擦淚。我看著她有些呆滯的眼睛說,一切都不晚,醒過來,重新開始,沒有人值得你迷失自己。錯了就改,不愛就散。你怎么這么糊涂呢?糟踐自己算什么?
這些話是說給清醒的阿蘭的,可現在阿蘭的靈魂已經游離在外,我怎么喊,她都只是癡癡地傻笑,善意地為我擦淚,仿佛在安慰我的不幸。
阿蘭的媽媽送我出門,一邊擦淚一邊說,家里出這種事,你說日子怎么過?阿蘭將來可怎么好?我問,到底因為什么?阿蘭媽媽說,那個男人原來有老婆,不知怎么他老婆知道了,在廠子里把阿蘭打了一頓。阿蘭知道被騙了,去找他理論,他打了阿蘭一巴掌。阿蘭一個人跑出去三天,我們把她找回來,神智就有點不清了。
我安慰她說,嬸子,會好的,阿蘭一定會恢復健康的。
阿蘭從屋里跑出來,拉住我的手,往我的手里塞了一雙新絲襪。我不要,她堅持送我。我看到她游離閃爍的眼睛,閃過一絲羞愧的神色。我知道某些時刻她一定是清醒的,可是自卑和傷痛讓她寧愿癡癡傻傻,活在自己的記憶和妄想里。
我不知道阿蘭愛著的男人姓甚名誰,他身上到底有怎樣的魔力。在別人看來那只是一個混蛋,一個騙子,也許對阿蘭來說承認所愛的人是騙子可能比殘酷的現實更痛苦。我可以想象,當阿蘭失魂落魄遭受眾人指指點點的辱罵和嘲笑的時候,她最想得到的是愛人的擔當。可她錯了,她等來了一個無情的耳光。也許就是那一個耳光,讓她某一根神經轟然斷裂。驚懼讓她迷失自己,或者逃開自己。恍然間,她忘記了那個人兇惡的扭曲的臉孔,她選擇只記得相思的紅豆。
生活以不可逆轉的姿態顧自前行。我在高考的獨木橋上戰戰兢兢,悲慘的阿蘭遠離了我的生活,或許是不愿意那份美好記憶抹上陰影,我懷念的永遠是少女時期的阿蘭,那個靈秀的羞澀的女孩。
阿蘭的神智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悶悶的不說話,知道收拾屋子收拾自己,最壞的時候不穿衣服就在街上傻笑。家里領著上精神病醫院去醫治,總也不見效。后來習慣了,也就任其自然了。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媽媽告訴我阿蘭嫁人了。對方是鎮上的一戶殷實人家。男人很矮,四十多歲了,但是很能干,對阿蘭也不錯。后來聽說她還生了一個兒子,母子倆都很胖。或許孩子可以讓她走出過去,從迷失中回來。我在心里默默祝福可憐的阿蘭。
一年后一個秋天的上午,我坐車回學校,路過鎮上,汽車在一處商店停下來,這是一處站點。一個女人,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短發,穿著暗紅色的棉衣,這是不合時令的裝扮。她揚手似乎要坐車,抬起頭的時候正迎著我的目光,那是阿蘭。她已經是一個標準的農村婦女了。隔著玻璃窗她瞟了我一眼,就低下頭,沒有上車,穿過馬路到街的對面去了。我不確定她是否真的認出我,只是又是那種一閃而過的羞慚的眼神。我再看時,她已經搖搖晃晃踢著拖鞋,披著棉衣走遠了。也許她的家就在那條胡同,我看著她的背影,很想下車喊住她。可是我沒有動,只是任由眼淚流下來。我能說什么呢?她還會記得我嗎?即便記得,我想她也不愿再見到我了,不愿我再次看到她的落魄。而我的自欺欺人的愿望也終于破滅了。
如果命運可以重新選擇,如果阿蘭把愛情給一個值得愛懂得愛的男人,她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凄慘;如果她在愛錯了人之后有勇氣正視,寬容別人也寬恕自己,她就不會把自己迷失;如果在她傷心欲絕羞愧難當之時,人們少些冷嘲熱諷、指指點點,她也不會這樣悲慘。她是不幸的,第一次放飛愛情就碰到下雨,雨水打濕了翅膀,也潮濕了心,于是再也走不出愛的迷霧。
都說女人如花,應該有顏色有芬芳,可是農村的女人多數只是嘻嘻哈哈、沸沸揚揚的熱鬧,似乎不懂得細膩也少有多愁善感。她們信奉簡單的生活,對家庭全心全意,一旦生活遇到坎坷、感情受到傷害,自身沒有能力走出生活和情感的泥濘,個性卻大都剛烈無比,于是只能在風雨中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