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開在心底的花

李鎮，男，四十而立，萊山區解甲莊街道人。年少時，為生計，曾輾轉于牟平鄉鎮、縣直機關和省直企業之間。先后從事過新聞報道、文秘等工作。現在萊山一隅做黨政事務。

因為喜愛，一直在文學殿堂外徘徊。寫過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小文，得過幾次微不足道的小獎，曾為國家和地方文學團體會員。浪得虛名，不值一提。

人過四十，淡泊名利，獨居僻野，無欲無求。只愿平靜、平安生活。偶成一文，聊以自慰。

不知道是不是骨子里附庸風雅的陋習作祟，閑暇之余，我總喜歡和幾個志趣相投的朋友小聚，喝茶聊天，辯古論今。雖不及古之圣賢寄情山水，逍遙自在，倒也落個心情悠然，幸哉樂哉。

今年的端陽小長假適逢“六一”兒童節，我們又一次聚首，大家的話題從端陽節習俗風情說到金色童年。我的“發小”娟子動情地講起藏在心底的美好記憶，動情處，淚眼蒙眬。聽罷故事，大家心緒難平，一致叮囑我把這份歲月感動記下來。眾情難違，我遵命認真把娟子的復述稍加整理，原汁原味打印出來，小心翼翼奉獻給大家，希望能給經歷過那個年月的人一份溫情回味。下面就是娟子原生態的講述。

四粒花生米

在我的記憶里，童年是灰色的，清苦和潦倒像可怕的惡魔，一直籠罩在家里。1958年我9歲，父親被打成右派，他孑然一人到遙遠的大西北農場改造。受父親牽連，城市無法安身，母親只能領著我和6歲的妹妹返回父親老家。

回到家里，我們和爺爺奶奶住一排房子，各住三間。或許當年父親母親的婚事沒有得到爺爺奶奶的祝福，老人家對我的母親一直不喜歡，盡管母親從來沒有做錯過什么。對于我們姊妹倆，爺爺奶奶也不待見，他們喜歡傳宗接代的孫子，根本不正眼瞅我們這些賠錢的丫頭片子。也因為如此，回到老家后，我們一家并沒有得到親戚們的眷顧。

母親是個爭強好勝的人，雖然從來沒有干過莊稼地里的農活兒，為了養活我們姊妹兩個，硬是咬著牙到生產隊上山下泊干活掙工分。

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幫母親干活兒，干得最多的活兒是上山挖野菜。記得那時每天放學回家，進了院門我們會習慣地把書包放到夾道一個空水缸里。水缸里總有母親放的幾片熟地瓜干。我們拐著簍子，吃著地瓜干一溜兒小跑到山上。那年月，正好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大家吃飯都成問題，地里的沾點綠意思的野菜都被一掃而光，連樹皮也被大家剝得精光。我們要到很遠的地方，運氣好才能掐點槐樹牙尖，回家用水焯好，和上地瓜面做糊糊吃。

我苦命的母親每天忙得手腳不落地，常常累得腰酸背痛，四肢癱軟，回到家一頭撲到炕上。但她從來沒有在我們眼前掉過一滴淚，她的心里總充滿陽光。經常地，我們母女三個平躺在炕上，如水的月光斜穿過斑駁的窗欞，靜靜地灑在我們身上，母親用溫暖的胳膊一邊一個攬著我們，像是對我們，又像是自言自語說，“多好的月亮啊，烏云遮不住的。”

我永遠忘不了那年春天。正趕上生產隊里種花生，母親帶著我們姊妹兩個一起上山。母親在山上地里和大伙兒一起捻種，我們在山坡下挖野菜。勞動間隙休息時，母親把我們叫到身邊，笑嘻嘻地攥著左手拳頭問：“孩子們，猜猜這里面是什么？”

我和妹妹飛快跑到母親身邊，抓住母親的手，掰開手指一看，母親粗糙的手掌心里乖乖地躺著四粒紅紅胖胖的花生米。

“花生，花生。”我和妹妹異口同聲驚叫起來。

“隊里的花生種完了，隊長把剩下的花生給大伙兒平均分開了。每人四粒。來，你們倆每人兩粒。”母親邊說邊把花生捏到我們手里。

說完，母親站起身，說：“你們吃。趁大伙兒歇息的空檔，我去那邊拾點燒柴。你倆千萬注意安全啊！”我兩眼直盯著手里的花生，并沒有顧得看母親遠去的身影。妹妹吃了一粒花生，高興地對我說：“姐姐，這花生真甜，要是每天都有花生吃就好了。”

放了工，回家路上。母親佝僂著身子吃力地背著一捆草前面走，我和妹妹拐著簍子緊隨其后。我仰著頭問母親：“媽媽，你不饞花生嗎？”母親停下腳步，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堅定地說：“不饞！”

后來，我曾和母親一起回憶起這段往事，我又一次問起當年話題，母親輕嘆一口氣，緩緩地說：“我怎能不饞呢，但我知道，我的孩子更饞！”

一個拔火罐

幾年后，父親因為表現積極，改造徹底，提前回到了老家。幾近破碎的家因為父親的回歸，有了些許生氣和快樂。母親也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逐漸解脫出來，可以輕輕喘一口氣，可以舒心地靠著墻壁坐坐，看看天上那片飄蕩的云彩。母親說，從來沒有今天這樣覺得云彩那么美。我和妹妹再也不用天天放學后拐著簍子上山了。我們的家透進一絲明媚的春光。

父親在勞改農場落下了嚴重的風濕病，腰腿老是疼，刮風下雨時更厲害。每天下地回來都痛苦地趴在炕頭上呻吟。母親總是把土炕燒得炙熱，讓父親在上面烙一烙。

母親聽外號叫做“司馬懿”的鄰居說，拔火罐方便實用，可以緩解痛苦。于是就托人到牟平縣城買了一個火罐。家里有了火罐，媽媽成了兼職醫生。每天晚上都是母親給父親拔火罐，天天不落。

母親在摸索中前行，有時也不得要領，拔得厲害，父親身上會起一串串血泡，疙疙瘩瘩，密密麻麻，很是瘆人。出了意外，媽媽又成了技藝嫻熟的外科醫生，她總是先把縫衣針尖在火上燒一下，算是消了毒，然后一個個輕輕扎破，接著用布片把流出來的血水擦干凈，最后涂上紫藥水。這一通忙活下來，父親往往痛得齜牙咧嘴，腦門上大汗淋漓。

有了拔火罐這個醫療神器，父親一直仔細呵護。每次用完后都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凈，放在窗窩里收好。每次收好后，父親總不忘對我和妹妹叮囑一句：“火罐不能碰，打破了不得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小時候對感興趣或者新鮮的事物是否有好奇心，我是這樣的人。父親越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動他的寶貝疙瘩，我越是感到新奇，也想試一試怎么才能在身上烙上印記。每次父母上工以后，我都會把窗窩里的拔火罐恭敬地請下來，研究一番。我多次動員妹妹犧牲點肌膚，讓我一試身手，倔強的妹妹死活不答應。為了這事兒她還騙過我好幾塊糖吃，吃完了糖她一抹嘴死活不認賬，我拿她沒辦法。妹妹嘟囔著嘴說：“媽媽都搗鼓不好，有時候失手給爸爸弄一片水泡，我怕疼。”為了此事，我一連好幾天沒和妹妹說話，晚上到西塂兵營看電影我也不領她。

看來妹妹是指望不上了，我只好在自己腿上做試驗。我先把火芯點上，再慢慢用力扣上火罐，鉆心的痛楚瞬間傳遍全身。我急忙往下拔，可是那火罐緊緊吸在肉里不肯下來。我大聲喊來妹妹幫忙，她翻來覆去弄了老半天，火罐紋絲不動。我頭頂的汗開始慢慢滴下來。我嚇傻了，開始恐懼起來。這是我人生遇到的第一件大事，我要獨立面對的大事。

我呆坐在炕頭上，忍著鉆心的痛，雙手捧著腿，開始一遍遍過濾母親的操作過程。猛然間，一個細節浮現在眼前：好像母親總是右手穩住罐體，左手摁著肌肉，同時用一個手指往罐里摳。我如發炮制，果然奏效，隨著一聲“滋”響，拔火罐取下來了！我拿著滾燙的拔火罐，湊在臉上，如釋重荷。瞅著妹妹呆呆的眼神，我深深舒了一口氣。

有了這一次經歷，我又試了幾次，居然得心應手了。每次母親給父親拔火罐時，我都有一試身手的沖動，但我還是按捺住了性子，我怕父親問我怎么會拔火罐，問我是不是不聽話，動了窗窩里的寶貝。

那一天傍晚，我和妹妹瘋了個昏天黑地，興沖沖回到家。一進屋門，就覺得家里氣氛不對。父親鐵青著臉坐在馬扎上，不停地抽著煙。

“你們到哪去了？”父親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踩了一下。

“到荷花灣玩了。”

“你過來。我問你，我的火罐哪里去了？”父親嚷道。

聽著父親的問話，我抬頭一看，果然窗窩里空蕩蕩的，天哪，火罐不見了！

“不是讓你倆好好看著門嗎？你們撂下門到處跑。我問你，火罐是不是讓你倆弄打了？”

我一臉茫然。

“我問你話呢，說呀。”父親見我沉默不語，站起來打了我一巴掌。我一個趔趄險些摔倒，脊梁碰在鍋臺沿上。這是父親一生中唯一一次動手打我。

我“哇”一聲哭了。剛從院子進屋的母親一把把我攬進懷里，摩挲著我的頭。“和孩子有話好好說。這幾年你不在家，你知道孩子遭了多少罪嗎？同齡的孩子她最苦。”

母親的話觸到我的痛處，幾年來沉淀在心底的冤屈一下子爆發泛濫起來，在母親結實溫暖的懷抱里，我嚎啕大哭起來，那腔調和分貝是我從來沒有過的。

不知道是母親的數落鎮住了父親，還是我的哭聲起了作用。父親坐下了，低著頭又抽起了煙。裊裊升騰的煙霧里，我看見父親眼角閃著一絲憂郁和無奈。母親俯身把我抱起來，不知不覺，我在母親臂彎里竟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陣說話聲驚醒，雖然沒睜眼，我的耳朵卻聽得真切，是父母壓低嗓音的對話。

“你不該那樣粗暴地對孩子。孩子很懂事。”是母親埋怨的聲音。

“嗨，我也不知我的脾氣怎么了？這些年來，心里老憋著股無名火。是我不好，我太急了。我怎么能打孩子呢？要不是三哥來送火罐，我真以為娟子貪玩打碎了。”三哥是我的伯父，是個啞巴。

“沒辦法，三哥不會說話。剛才他送過來，比比劃劃說，下午他來拿火罐時，看見孩子在街上玩。一個啞巴，我能說他什么呢？”母親嘆了一口氣。

我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我徹底醒了，但我依然緊閉著眼，不出聲。突然，一顆熱熱的水滴落在我的額頭。我聽到粗重的喘息聲，我知道那是父親的氣息，不用說，那水滴肯定是父親的淚。

“他爸，你怎么哭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平靜。別內疚了，睡吧，別吵醒了孩子。孩子肯定不怪你。”母親急切的聲音。

……

講完童年印記，娟子的眼里噙滿淚水。她說，這是她平生唯一一次看見父親落淚，確切說是感受父親流淚。她理解父親，不記恨父親。

娟子的講述，讓歡快跳躍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凝滯了，大家長久無語。我的鼻翼酸楚，眼角濕潤。

許久，娟子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笑著說：“真對不起大家，本來的好心情被我搞得一團糟。其實每個人心底都盛開著一朵美麗的花。”

是啊，櫛風沐雨的人生，誰的心底沒有美麗的花？面對家人愛人，誰的心底沒有一份刻骨銘心的愛？面對別人熱忱的援手，誰沒有感恩的微笑？面對美好的人生，和諧的社會，誰沒有激動的淚水？或許只是天空中飄曳的白云，或許是滑過柳梢的清風，都能帶來心靈的愉悅和感動。看似簡單的一聲問候，一個擦肩而過善意的微笑，一次淡淡的傾訴，一曲美妙的音樂，一行亮麗的文字，都能留下美好的記憶和感嘆。不用太多，僅有這些就足夠了，就足夠受用一生了。

真的無法忘記那些開在心底的花，真的愛那些開在心底的花。真的。